第四章 從歌姬到戀人們

1

槍聲響起了。

於此同時，未希手上的左輪手槍也往後方彈飛了出去。

「唔……!? 」

未希按着自己的手呻吟。

薇薇立刻轉過身，因爲槍聲是來自身後。

已經站起來的垣谷就在那裏，他用雙手拿着與未希同型的左輪手槍。

「垣……谷先……生……」

未希斷斷續續地講出這句話後，就這樣倒下去了。

她一動也不動，似乎是昏倒了。

薇薇試圖跑向未希身邊。

就在那瞬間，她因爲太陽穴遭到衝擊而倒下了。

視野裏立刻浮現遭到子彈擊中這個訊息的警報。子彈又連續射擊過來，卻被一陣尖銳的金屬聲所截斷。

不過她並未感受到衝擊。

是松本。他介入其中，以自己的身體爲盾擋下了子彈。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方塊人……！」

垣谷用左輪手槍指向他並如此怒吼。他單手壓住薇薇幫他纏上繃帶止血的頭部。可能是血液不足或腦部有受到損傷，當他試圖往前走的時候，腿部也隨之顫抖。

「五年不見了呢，垣谷先生。我們沒有敵意喔，真的。能麻煩您姑且放下那把子彈已經打完的手槍嗎？那實在讓人看了就覺得不安耶。」松本如此說道。

「你們爲什麼會在這裏！」

「因爲是我們救了你們。」

語畢，松本便攤開機械手臂指向周圍。

然而他沿着走廊拐了兩三次彎都還是沒有找到。

對冴木來說，那應該是他最熟悉的表情，如今看來卻顯得比以往溫柔許多。

無論是聲音，還是髮型，抑或是那張臉都沒變。

「我讀過你的學生論文喔，那剛好也涉及我的研究主題，讓我從中獲益不少呢……下次我們一起喝一杯吧，我很想聽聽你在『神童』時期的事。」

油桶裏的廢棄材料持續燃燒着，發出了沉悶的聲響。

「……。不，沒關係。沒什麼。」

第一天在問候過所有相關人士並完成行政作業後，冴木離開了自己的研究室，前往隔壁的大樓。

聽到有人出聲喊住自己，冴木隨即轉過頭去。

垣谷皺起眉頭。露出了一副我搞不懂你想表達什麼的神情。不過其實薇薇也一樣。

冴木在讀國三時就憑藉着一篇醫療AI相關論文參加比賽獲得最優秀獎。神童就是在那時獲得的稱號。上高中後，他便離開了之前待的安置設施，開始獨立生活，後來還拿到獎學金去國外讀大學，更以首席的優秀成績畢業。

「所以這是妳準備的驚喜囉？」

『這是最合理的做法。』

「也罷，醫院應該幾乎都是這個樣子吧。」

葛蕾絲不安地如此喃喃說道。

「……咦？」

冴木稍微面露苦笑，但還是看着負責人用堅定的語氣這麼說道。

他不會認錯的。

2

垣谷的臉上浮現怒意。

「咦……」

「您的消息真靈通呢。」

「……原來如此，」松本用佩服的語氣說道。「您是這麼理解的啊。也罷，的確也與事實相去不遠就是了……垣谷先生，您願意和我們合作嗎？」

冴木向葛蕾絲提出想以結婚爲前提交往，是在那之後四年的事情。

冴木抬起先前一直低着的頭，當看到對方的表情時，他的表情不自覺的歪曲。

松本像是妥協般挪動了一下身體，讓薇薇探出頭來。

冴木看到自己被分配到的房間和辦公桌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嗯，妳倒是一點都沒變。還是那麼年輕。」

「啊，不，妳誤會了。我只是沒想到妳會答應。」

「……是我有哪裏做得不太好嗎？畢竟我也是第一次接受這種請求。」

「呃，不是那樣……那個，我是冴木達也。」

冴木慌亂地搔着頭。

「因爲不是這裏就不行呢。」

暫且不論整體架構如何，這裏有某些地方確實和自己住過院的那間醫院很像。

垣谷用強而有力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然後用比先前更銳利的目光盯着薇薇，對上了她的眼球攝影機。

『松本？』薇薇立刻用訊息問他。

「您過獎了。」冴木面露苦笑試圖敷衍過去。「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妳不覺得這樣太過分了嗎？」

「從託瓦克被巨浮島的系統擊退到現在已經過了兩小時又十八分鐘。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我們救回來的就只有僅僅五個人。不僅已經做好急救處理，也叫了救護車。您阻止了自殺的未希小姐傷得最重……但您的傷勢也不輕喔，垣谷先生。」

冴木只是像這樣重複了一遍先前的話。

葛蕾絲優雅地剋制住了笑聲。

「話說回來，你爲何會想來我們家的研究所工作啊？我聽說你就讀的那所大學有其他贊助企業很積極地邀請你去那邊工作。」

「呃……那個，其實……」

松本說完後，現場充斥着短暫的沉默。

「是的。由身爲AI的我來做，肯定會比人類更有效果纔是喔。……十年不見了，冴木先生。您長大了很多呢。」

「你們到底是什麼來頭？」垣谷問道。

「抱歉，我只是想知道您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可是，自從葛蕾絲從冴木住院的醫院調職轉院後，兩人已經有十年沒見過面了。

冴木低下頭來問候，身爲此地負責人的初老男性也立刻回應他。

剛通過隔開研究所與醫療大樓的自動門，冴木就放鬆了表情如此喃喃說道。

混雜着些許消毒水的味道，這是醫院特有的氣味。設置在走廊角落的人工盆栽、天花板上能令病患安心與提供安全感的白色光源與腳燈，以及木製扶手。

那的確是事實。而且冴木身邊的人也對他會進那間企業工作一事深信不疑。正因爲如此，冴木在大學的朋友對他選擇現在這份工作大感驚訝。不僅僅是回國，還是到中等水準的研究所任職──一切還都是出於他自己的決定──這點任誰都料想不到。雖然每間AI研究所的應徵資格都要求取得碩博士學位，但二十二歲就大學畢業的冴木早在學生時代便已有實際成就，甚至遠超於那些要求。

考量到葛蕾絲基本上無法離開醫療大樓的情況和整體的氛圍，冴木選擇了醫院頂樓平臺的長椅作爲他的審判地點。

「您或許很難相信，但我們其實也不樂見巨浮島發展成那樣喔。我們在AI命名法和旭日那兩次事件中的確處於對立面……但這次我們雙方其實目的一致呢。託瓦克的目標在於摧毀巨浮島，我沒說錯吧？」

「不過這樣就扯平囉。您明明要被分派到這裏任職，卻沒事先聯絡一下，這是因爲您打算給我一個驚喜對吧？」

冴木嘟囔道。

「……是的。不過對我而言，不是這裏就不行。」

站在眼前的確實是葛蕾絲，從沒聽說過OGC有量產同型機之類的消息。

「如果您是來探病的，那非常不好意思，要請您先行預約。方便先請教病患的姓名和您尊姓大名嗎？」

「您客氣了，今後請您多多指教了。」

「呃……那個。」

「……難得你願意來這裏工作，我這樣說或許有點奇怪。我們家爲人所知的強項，確實在於你專攻的醫療AI領域。但在設備方面實在說不上是最先進的，這點你知道對吧？」

「您客氣了，這是我們的榮幸纔對。沒想到能請到您來這裏工作呢。」

「因爲我有好好學過化妝啊。」

「好的，我願意接受。從今往後都要請您多多指教了。」

他立刻扯掉頭上的繃帶並摔到地上。尚未凝固的血液流出，在他的臉頰上留下一道紅線。明確地展現出了敵意與排斥。

冴木微笑着，她當然不可能真的有化妝。看來暫且不論外表，她內部的迴路確實累積了不少經驗。連AI在溝通交流時最不擅長的幽默感都能拿捏得相當自然。

──然後他便震驚到說不出話來了。

因此如果只是要進AI研究所任職的話，那麼不管是哪間其實都是任憑他選擇的。

「那個……我能問妳答應的理由嗎？」冴木問道。

「我是從今天起分發到這裏的冴木達也，往後請多多指教了。」

過去替冴木啓示成爲AI研究者之道的恩人就在這裏。

「冴木先生嗎？好的，我明白了。請問病患的姓名是？」

「您需要幫忙嗎？」

負責人則是露出了一臉狐疑的表情。

冴木在深深的失望中低下了頭。

以AI研究所來說，這裏算是中等規模的設施。包含特地親自導覽的負責人，以及冴木這名新人在內，共有九名主要研究人員，執掌領域是以研發AI的驅動軟體和進行相關實驗爲主。

「妳這傢伙的身體確實是歌姬（Diva）……新樂園的歌姬沒錯。但骨子裏根本不是那回事，我沒說錯吧？」

「從今天開始我們就是同事了，請多多指教。」冴木說道。

該建築是官方認可的附設醫療機構。和一般的醫院不同，只有需要進行高度AI治療和手術的病患會來這裏就醫。

冴木嘆了口氣，看來早就被她發現了。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葛蕾絲如釋重負地露出了笑容。

「我說過，別裝傻！」

是葛蕾絲。

冴木一邊這樣喃喃自語，一邊朝着他認爲應該是護理站所在的方向走去。

「……別想裝傻。我知道你們和冴木聯手了。巨浮島並沒有能到達島嶼以外區域的迎擊系統纔對。那是被你們改寫了對吧。」

雖然稍嫌狹窄，但以這間研究所的規模來說，對新人已經算是相當禮遇了吧。只要終端機符合規格且乾淨，應該也就沒有什麼好抱怨的了。

「……這種感覺，真是令人懷念啊。」

「啊，不好意思，請問護理站是在──」

是她的記憶在這段期間內被重置了，還是──

她回答得太乾脆反而讓冴木愣住了。

「護理站在樓上喔，您是來探病的嗎？」

除了制服以外，她和以前一模一樣。

此時，他突然聽到「噗嗤」一聲，對方忍不住小聲地笑了出來。

「沒什麼來頭可言，反正就是比別人厲害一點點──啊，這當然只是謙虛的說法──總之就只是AI罷了。我是松本，她是……呃，歌姬（Diva）。如果您對巨浮島知道些什麼的話──」

葛蕾絲露出了微笑。

「……真奇怪。我在各種媒體上學過，那個問題一般來說應該是由我這邊提出的纔對呢。」

「也、也許是那樣沒錯，但是以我們的狀況來說就……」

葛蕾絲露出了似乎有些猶豫的模樣。

「……因爲我不想像以前一樣欺騙達也先生，所以我就老實說了。但答案可能和達也先生所期盼的不一樣就是了。」

「沒關係，妳說吧。」

「是爲了完成使命。」葛蕾絲如此斷言。「愛上屬於單一個體的您，有助於我進一步瞭解人類。這些經驗可以應用在照顧病患上。」

「……這樣啊。」

「達也先生對我來說很特別。您是我的第一名病患，還爲我取了名字……在我心裏，您是人類的基準所在。所以……當然，這並不代表任何人都可以……」

看到葛蕾絲罕見地露出害羞的表情，講起話來也欲言又止的模樣，冴木覺得聽到她乾脆答應時的那種落寞感已經不復存在了。

只要有這個答案就足夠了。

面對坐在身旁的葛蕾絲，冴木握住了她的手，葛蕾絲也用稍微強一點的力道回握。

「我有一個建議……或者該說是一個請求。」冴木說道。

「是什麼呢？」

「希望日後妳能跟我一起動手術。」

「手術？不是比喻，而是字面上的意思？」

「嗯。」冴木點了點頭，然後將空着的另一隻手放在自己胸前。

「我希望能交換彼此的心律調節器。」

「只要沒有發生特殊的情況，達也先生的心律調節器可以半永久性地運作下去啊？」

「我知道……對小時候的我來說，自己的心臟就像是一個詛咒。我恨它爲何不能好好地運作。即使時至今日，我也還是必須定期回診，甚至每年大概都會輕微發作一次。」

有如想感受到跳動般，冴木用力地將手掌壓在胸口上。

「不過，每當發作時，我就會想起妳。妳還記得嗎？在我裝心律調節器前，曾經發作過一次，當時正是妳救了我呢。」

薇薇和松本一直在內部進行着這種找不出答案的運算。

垣谷點了點頭，然後撿起先前被自己開槍打飛的那把左輪手槍。

「冴木博士之前是託瓦克的一員嗎？」

葛蕾絲的表情充滿了不安。

就在這一刻過後的當下。

松本在訊息中如此喃喃自語着，並未回答薇薇的問題，只是往垣谷走近了一步。

「在旭日那件事情後，我徹底調查過你們的事情。方塊人，你的情報乾淨得像是不存在一樣。不過──」

仔細一看，松本也沒有反應。他也同樣中斷運算了。

「從達也先生身上取出的一部分心律調節器零件，將會沿用作爲我心臟的一部分。而我也會從心臟取出一部分零件供達也先生的心律調節器沿用。是這樣嗎？」

「妳這傢伙的身體確實是歌姬（Diva）……新樂園的歌姬沒錯。但骨子裏根本不是那回事，我沒說錯吧？」

在薇薇有所動作前，垣谷就先一步行動了。他蹲在未希身旁檢查她的狀況。

「……妳願意嗎？」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必須面對一個矛盾的任務。

自己顯然是稍微低下頭的樣子。

『我現在的電力不足以像之前那樣飛行，走陸地上過去吧。』

那是隻有一個的鋼琴黑鍵。

垣谷突然淡淡地笑了一聲。

「不知從何時開始，那便成爲了我的支柱。每當發作時，我就會想起妳……該怎麼說呢？那讓我覺得自己有點特別。」

就在薇薇打算往前踏出一步的瞬間，松本傳來了訊息。

他在拉近距離的同時伸出了兩條機械手臂，並且分別掐住垣谷的喉嚨和肩膀。然後便強行將對方給舉了起來。

「如今這顆心臟就是我的支柱。不僅是身體上的，也是精神上的。這對我來說是最重要的事物。正因爲如此，我才希望和妳交換。要整個交換當然是不可能的，所以──」

『救護車已經來了，被看到的話會節外生枝。……況且還有事非得向冴木博士問清楚不可。』

「你們曾經奪走我同袍的性命！所以我不可能告訴你任何事情……更別說是合作了……！」

「……原來是這樣啊。」葛蕾絲將手放在自己心臟的位置上，看起來似乎有些裝模作樣。

「葛蕾絲……？」冴木有點不安地問道。「抱歉，妳該不會認識艾絲黛拉吧？」

3

儘管微乎其微，但未希的下巴像是在點頭般地動了動。

雖然垣谷在未希第一次講的時候沒聽清楚，但薇薇靠着聽覺感測器在幾公尺外就清晰地辨識出她的呻吟聲。

薇薇依舊沒有回話。儘管跟在帶路的松本身後，但她注意到眼球攝影機的視線比平時還低。

『下指示吧。』薇薇用訊息問道。

打破這場沉默的，是從遠處斷斷續續地傳來的警笛聲。

因爲被高舉起來，使得垣谷胸口的兩片識別牌跟着晃動。松本注意到鏈子上還掛着另一個像是飾品的東西。

「既然是AI，肯定得遵從某個用戶的指示纔對。妳們究竟是誰研發的？又是聽從誰的命令？」

「您好，我是冴木。」冴木只好中斷葛蕾絲的事情，接起電話來聽。「是……是的。請稍等一下，那件事和我這邊有什麼──咦？」

冴木點了點頭。

「我剛剛上網確認了，那件事似乎是真的。……發生了這麼重大的事件後，說不定會影響到今後同爲姐妹系列，包含我在內的處境。」

從垣谷頭上滴下來的血，染紅了他緊緊握住識別牌的手。

葛蕾絲點了點頭。那是她還只能做出兩種表情時的事情了。

他掉下來後用手撐着地面並猛烈地咳嗽着，然後狠狠地瞪向松本。

「做事可以不理性是人類專屬的特權。只有人類才被允許在其中掙扎和生存，你們這些AI是無從理解這點的。要嘛殺了我，要嘛離開這裏──但可別忘了，這雙手是爲了毀滅你們而存在的！」

松本對垣谷這句話產生了相當激烈的反應。

但這很明顯代表着肯定的意思。

聽到葛蕾絲的回答，冴木緩緩地露出了微笑。

「未希，救護車馬上就到了。」

原本已走向相異道路的兩種歷史、產生了交集。

「你真是不理性。」松本這麼說道。「你無法理解現在雙方合作纔是做好的做法嗎？」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松本訝異地問道。

剛纔來電告知的，是在兩具AI自我犧牲的努力下，成功阻止了宇宙旅館旭日落到地球上的事情。雖然其中一具的身分不明，但另一具似乎是姐妹系列中名爲艾絲黛拉的AI。同時一併通知接下來將成立一個調查委員會，而平時經常與姐妹系列機體葛蕾絲往來的冴木將以研究人員之一這個身分加入該委員會。

薇薇和松本立刻進行了運算。

奇點計劃必須保密，這是完成該計劃的最優先事項之一。她們在干涉歷史發展的事情絕對不能被外人知道。

垣谷的雙腳完全懸空了。

薇薇並未回話，但她不得不把腳步收了回去。

「對我個人來說，我認爲沒有比這個更棒的結婚戒指了。」

一道細微的聲音響起，還夾雜着越來越近的警笛聲。

他的聲音和身體都因爲憤怒而顫抖不已。

被掐住喉嚨的垣谷痛苦呻吟着。他用力亂揮膝蓋時撞擊到機械手臂的關節，也因此掙脫了束縛。

「已經沒有時間了。垣谷先生，請幫助我們。但我不會回答我們究竟是什麼來頭。請告訴我們你對冴木博士和巨浮島知道多少，破壞巨浮島是我們當下目的所在，那是爲了完成使命的第一優先事項。」

是救護車。

「──」

她們從背對着救護車來的方向，也就是從海角那一側的出口離開了倉庫。

「……唔。你那種、反應……。果然，被我說中了吧，豆腐塊混蛋……！」

「其實是──」

「……照這樣下去，已經無法使用的內臟肯定會被更換爲人造器官吧。……究竟該怎麼做，一切就由妳來決定。」

『我們走吧。』

「……這是不是跟小孩子會故意讓大人看包着繃帶的傷口那種感情一樣呢？」

未希的嘴巴動了動。

「……背叛者？」薇薇不自覺地將身體前傾並如此說道。

「怎麼回事？」松本的聲音變得嚴肅許多。「你知道些什麼？」

她對垣谷這麼說道，那是隻有把耳朵貼近嘴巴才能聽到的聲音。

「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回應薇薇這句話的是一片沉默。

『……他沒意識到我來自未來。即便他確實與歌姬（Diva）接觸過，但在那個階段身爲薇薇的妳尚未醒來。再加上他並未破壞妳的身體，因此松本博士的程式判斷還沒有必要讓妳醒來。唉，真是的，各方面都是這樣一半一半的嗎……』

「……第一次看到妳們是在二十年前。冴木就是用戶嗎？那個背叛者真的有那麼厲害？是小時候就足以建構出妳們的天才程式設計師嗎？」

「……你該不會想說自己只是喜歡音樂，純粹是她的粉絲吧？」

然後他這麼說道：

告訴葛蕾絲這件事後，她便沉默不語。

掛掉講不到一分鐘的電話後，葛蕾絲問道：

垣谷可能是沒聽清楚吧，他將耳朵湊到了她的嘴邊。

垣谷將視線轉向薇薇。

是未希。

──我是認真的。

爲了不打擾這難得的氣氛，冴木原本已經把一般通信線路關掉了，但這是緊急通信線路。

「……什麼？」

是否該殺掉垣谷──人類，只有殺掉他才能做到徹底封口。然而她們不該過度干涉歷史發展，況且人類本是她們該拯救的對象，又豈能奪走他的性命。真要說起來，垣谷究竟知道多少呢？

原來她是這樣理解的啊，冴木露出苦笑。還是說，她是在開玩笑呢？

「不，儘管在檔案中確實有她的資料，但我並未實際見過她。我擔心的其實並非那個……」

「妳就不一樣了，我立刻就掌握住妳那具身體的情報──新樂園的老牌歌姬AI。我曾親自去確認過，但是──在那裏的AI就跟檯面上的情報一樣，就只是個藝人。……回答我，妳們到底是靠着什麼程式在運作的？」

薇薇停下了運算。

「把使命放在第一優先是吧。沒錯，AI就是得這樣纔對。我其實還滿中意這點的，所以……」

夜空被雲層給覆蓋住，完全看不到任何一顆星星。

垣谷看到她這副模樣也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垣谷如此喃喃自語。他似乎無法接受的樣子。

垣谷握緊了胸口前的識別牌。

有如要破壞氣氛似地，冴木的行動終端機發出了聲響。

「……我明白了。」

但那和吶喊沒什麼兩樣。

之後便再次響起了一記槍聲。

4

當薇薇和松本再次踏上前往冴木安全屋所在的山路時，時間已經和昨晚她們來的時候差不多了。

那是早已跨日的深夜。覆蓋住天空的厚厚雲層被冬季西風給吹散，在黎明前的短暫時刻，微弱的星光成了天際主角。

從倉庫出來後，這兩具AI就未曾進行過任何訊息或對話。昨晚的胎痕早已被積雪覆蓋住，她們在這種情況下沿着狹窄山路往上走。爲了節省電力，身體的加熱器僅用來維持內部溫度，因此體表溫度和室外氣溫差異不大。幾小時前剛停下的雪，如今仍殘留在薇薇的肩膀上。

就連腳步聲也被周圍的雪給吸收了，因此一片寂靜。

就在安全屋即將進入目視距離的時候，薇薇傳來了訊息。

『終究還是沒能拯救她。』

『……是啊。』松本答道。『但也沒有其他選擇。再說了，救那些託瓦克──不對，該說是人類的命，終究是次要的。我們的首要目標就是以毀滅AI爲手段，藉此阻止人類和AI之間爆發戰爭。爲了完成該任務，在這個奇點必須將毀掉巨浮島視爲第一優先。』

『……我知道。』

穿過人造林抵達安全屋時，松本先一步上前。

『他隱瞞了某些情報。』

說完後，他便開始對入口的監視器和自動門進行干涉。顯然是不打算給對方準備時間。

撬開了迴路暫時失效的自動門後，薇薇和松本沿着走廊前進。

在開啓昨晚與冴木對談的房間──那個如同研究室般寬廣的房間──該處的自動門後，薇薇看到了冴木就坐在椅子上。

「歌姬（Diva）……!? 」

注意到她們的冴木立刻站起身子。他看起來很驚訝，葛蕾絲則是站在一旁。

「妳們沒事啊，真是太好了。」

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的冴木這麼說道。

「我們成功逃出來了。」

「因爲通信完全中斷，所以我們直接來這裏一趟。冴木博士，有事情得向您問清楚。」

冴木有所動作。儘管薇薇有一瞬間緊張起來，向身體發出信號，但他看起來只是純粹要操作終端機而已。

冴木認爲在場的數十人都是一羣僞君子──包括自己在內，因爲他終究沒能在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之前阻止。

這時葛蕾絲也移動了身子，像是要保護冴木一樣，擋在他們兩人之間。這是一種防禦行動。薇薇判斷應該是她發現松本腳部促動器的壓力數值已超過必要範圍，纔會做出這個舉動吧。畢竟程式會要求她保護冴木這位用戶。

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似地，冴木的嘴脣開始顫抖起來。

這是因爲巨浮島只能對人類採取制伏行動，無法動用更進一步的武力。畢竟不能危害人類。

冴木在稍微感到驚訝後，隨即又像是理解般如此喃喃自語，但松本並未回應。事實上，該情報是M說的，但這並不重要。

榮譽。

冴木的聲音傳了過來，那是一種宛如在探求的聲響。

因爲這場活動是祕密進行的。

「葛蕾絲真正的身體早已與巨浮島中樞合而爲一。身體已經不可能帶回來了。因此我接下來只能救出數據……然後灌輸給在這裏的她。這樣一來才能讓葛蕾絲從巨浮島的束縛中獲得解放。」

「我們跟垣谷先生打過照面了。」

冴木指着在一旁的葛蕾絲──不對，該說是與葛蕾絲具有同型號身體的AI如此說道。

歡送會，這是葛蕾絲直到剛纔向各方人士問候時都不斷會提起的詞彙。「別忘了這次歡送會喔」「謝謝妳邀請我參加難得的歡送會」……。每一句話都讓冴木聽了就想吐。說穿了，那些人只是想表示正因爲有自己的努力，才能讓這個充滿榮譽的任務成真。

也就是巨浮島。

「……你是從哪裏知道這件事的？」

「我已經十分清楚您的苦衷何在了。看來對於我們完成當下的目標來說，您已經沒有任何阻止的理由了。……那麼，就請您告訴我巨浮島母體電腦──葛蕾絲原有身體的島內座標吧。」

「……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時我真正的企圖曝光，這才導致託瓦克緊追我不放。……對喔。那已經是兩年多前的事情了。不過，如今總算是走到了這一步。」

『薇薇，沒必要聽他講那些。事到如今──』

『……一樣。』

在冴木向葛蕾絲提出希望能交往的那天之後，才僅僅過了兩個月。

研究所裏姑且也還是備有名爲接待廳的寬廣空間。這裏平時是用來招待企業相關人士舉辦新研發軟體的發表會，不過這類活動並不會頻繁舉辦，因此有時也會當作倉庫使用。即便這裏的空間很大，一次擠了百來個人在裏面還是會覺得有點悶，何況這裏還擺滿了放着輕食和飲料的桌子。

「您之前是託瓦克的成員」做出回應的則是松本。「我沒說錯吧？」

冴木接着指向顯示器。

「在落日事件過後……艾絲黛拉和伊莉莎白等姐妹系列的活躍讓世人對AI有了更高的期待，這我們昨天討論過吧。這點即使在專家之間也是如此，但是他們所追求的是更爲現實、利益的價值與數據。所以他們對宇宙旅館這樣獨立運營管理的機構有了更多的期待，打算運營一個更爲龐大的獨立機構。」

「不管他們現況如何或在哪裏都無所謂。您爲何要對我們隱瞞情報？您交給我們的程式引發了巨浮島失控，那並非出於程式錯誤，而是一開始就設計成那樣的吧？」

「真正的她──其實在這裏。」

薇薇毫無回應令松本感到訝異，他身體背面的眼球攝影機也跟着閃爍了一下。

「──」

她的眼球攝影機聚焦在松本身上，確保不會錯過任何動作。

「……什麼？」

「你打算做什麼？」

經過簡單的運算後，薇薇立刻獲得了答案。

「請您回答我。」

薇薇皺起了眉頭，她無法理解這是什麼意思。松本似乎也一樣，即便運算過了也無法理解。

「什──」冴木不禁探出身子。「現在託瓦克的狀況呢？他們在哪裏？──不對，受到那等程度的攻擊後，居然還能有餘黨殘留下來？」

「歌姬（Diva）。……都說到這樣了，妳還是不記得嗎？」

「一切都是爲了保護她──葛蕾絲。」

這麼說完後，松本稍微向前踏了一步。

薇薇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只能呆站在原地。

「既然如此，您又爲何那麼做？」松本說道。「既然葛蕾絲成了巨浮島的中樞，那麼只要取出她的數據，巨浮島就會停止運作了。我們雙方目的應該一致不是嗎。」

冴木用帶着責備的語氣望向薇薇這麼說道。

松本對眼前憤怒的冴木無動於衷地說道。

冴木沉默不語，但松本仍繼續說道。

身爲歌姬的使命被解除，轉爲執行奇點計劃，還被賦予了毀滅AI這個全新使命的自己。

隨着警戒程度升高，葛蕾絲打算再往前踏出一步──但冴木伸手製止了她。葛蕾絲於是乖乖地退了回去。

「……原來如此。」

「你想殺了她嗎……！」

幾秒後，空中投影顯示器便浮現出來了。裏頭映照出的是巨浮島，背景相當明亮。顯然不是即時影像，而是過去的影像。

冴木完全沒碰食物或飲料，只是在會場一隅如此喃喃抱怨着。

「……是垣谷說的吧。」

看到薇薇搖頭答覆後，冴木繼續說道──

「……您是指兩年九個月前那場網路恐怖攻擊吧。」松本說道。

松本的聲音明顯帶着惱怒，薇薇的迴路判斷這個情況相對不尋常。畢竟松本在巨浮島失控而殺害了託瓦克成員──人類之後，曾因爲運算出「發生預期外的錯誤」而暫時當機。

薇薇總算有所回應，卻只說了這句話。

薇薇的臉孔不禁扭曲起來。

「葛蕾絲原有的使命是『爲了人類，在醫生和護理師指示下，經手行政事務和清潔環境，以及照顧專屬病患』。可是在OGC的指示下，如今被改寫成『爲了人類，而保護製造產品的巨浮島』了。」

「……爲什麼？」

冴木的身體爲之一頓。

『薇薇，請妳去制伏她。我會趁這段期間從他的終端機裏取出數據。裏頭應該會有座標吧。……薇薇？』

『妳在講什麼啊？總之現在得──』

冴木繼續說道：

松本將眼球攝影機對準了葛蕾絲後這麼說道。

而造成這個狀況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在四年前不得不告別葛蕾絲的那一天。是妳在背後推了葛蕾絲一把，我原以爲妳是想說對於講出那些話感到後悔的。」

事實上，松本也確實保持在隨時可以衝向他的狀態。

如果沒有引發落日事件的話──

「我纔想這麼說……！誰會心甘情願讓你們，讓歌姬（Diva）陷入危險中。歌姬（Diva）可是姐妹系列，是葛蕾絲的姐姐啊!? 」

「葛蕾絲……作爲巨浮島的母體電腦待在那裏。」

「不喫點東西對身體不太好喔。」

身爲看護AI的使命被解除，被賦予了巨浮島管理AI這個使命的葛蕾絲。

除非──程式失控導致該規則遭到改寫的狀況就不在此限。

「就是座標啊。以規模那麼大的設施來說，電子類線路在實際上也要儘可能設置得短一點，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是在靠近主要終端機那邊嗎？還是靠近耗電量大的機構呢？」

「……什麼歡送會啊。」

更爲龐大的獨立機構，也就是指巨浮島吧。

「我沒必要回答您。如果可以的話，我其實並不想動粗。還請您紳士地提供座標給我。」

「在這邊的她並不是葛蕾絲喔。雖然因爲識別信號的關係讓她這樣自稱，但我從未稱呼她爲葛蕾絲過。」

「……讓巨浮島失控和保護她到底有什麼關係？」

「歌姬（Diva）。妳在迷惘嗎？」

她的迴路反覆確認着冴木那段話，但有如不想再繼續聽下去一樣，她中斷了這個作業。

『葛蕾絲她，和我一樣……！』

沒錯，那些傢伙居然毫不知恥地說這是一種榮譽。

「……理由爲何？」松本問道。

「但你們說過，自己是爲了避免人類和AI爆發衝突而行動的。可是託瓦克的襲擊也近在眼前。我很清楚垣谷的執着與出色之處。要是不執行那個程式的話，葛蕾絲肯定會死的……！」

冴木將目光投向窗外。在一片漆黑中，真正的巨浮島正在閃爍着紅色光芒。

5

「……歌姬（Diva）？」或許是察覺到一觸即發的氣氛，冴木狐疑地問道。

冴木指着在一旁的葛蕾絲如此說道。

「我是爲了救葛蕾絲才加入托瓦克的。一切都是爲了防止託瓦克完成破壞巨浮島這個目的，以及利用他們將葛蕾絲從巨浮島分離出來。之前我確實成功入侵了巨浮島……但我還是沒能救出葛蕾絲。」

那具AI只是默默聽着他這麼說。

「沒有要拯救她的理由──至少對我們來說是這樣。」

無論是接待處的空中投影顯示器，還是勉強過得去的儀式臺背後，全都沒有加上任何說明或標題。

冴木用聲嘶力竭的聲音這麼說道。

也就是說，早在薇薇她們第一次到這間安全屋的那天夜裏，當她們宣稱要讓巨浮島停止運作以避免爆發衝突的那時起，冴木就已經看透了後續發展。而且他也反過來利用了薇薇她們。面對託瓦克的武力襲擊，爲了讓巨浮島──不對，是葛蕾絲能採取自衛行動，他讓薇薇她們侵入獨立運作的巨浮島內部直接啓動該程式，藉此刻意引發失控的狀況。

在冴木後退一步的同時，旁邊的AI向前踏出了一步。

「……沒錯。」冴木點了點頭。「我對於讓你們做那件事感到抱歉。」

「昨晚見到妳時，我起初還以爲妳是想來贖罪的。」

冴木回過神來才發現，剛剛還在接受問候的葛蕾絲已經來到自己身邊。儀式臺上則是個搞不清楚是哪裏來的人物，而且還在高談闊論些莫名其妙的話。

「葛蕾絲。」

「是的。」

聽到冴木的呼喚後，葛蕾絲還是用一如既往的語氣回應。這令他感到非常難過。

「……妳真的覺得這樣做好嗎？」

「……這肯定沒有所謂的好壞之分吧。只是我的使命更新了，就是如此。」

「對妳來說──不對，對所有AI來說，完成使命是第一優先的事情，這點我很清楚。我和妳的……婚約是基於原來的使命，我也能理解這點。可是……」

冴木拚了命地構思用詞遣字。然而他終究只能說出最直接的感受。

「我會覺得很寂寞啊。……妳不會覺得寂寞嗎？」

「請您別問了。」

葛蕾絲立刻回答道。原本面露微笑的表情也消失了。

「怎麼可能不會覺得寂寞呢……」

「既然如此──」

會場中響起鼓掌聲，打斷了他們的對話。看來問候時間已經結束了。有些人看到葛蕾絲後也轉過身來爲她鼓掌。

葛蕾絲立刻調整表情，帶着淺淺的微笑向衆賓客逐一低頭回禮。

「妳就是葛蕾絲，對吧？」

從旁邊傳來了一名女性的聲音。

冴木轉頭看過去，只見一具陌生的AI站在那裏。

葛蕾絲露出了感到驚訝的表情。那並非基於「此時表現出感到驚訝比較好」的溝通運算結果才露出這個表情，而是真的感到驚訝，這點冴木看得出來。

「妳該不會是……」葛蕾絲說道。「……歌姬（Diva）吧？」

「沒錯喔。這還是我們第一次在現實打照面呢。」歌姬（Diva）給了葛蕾絲一個擁抱。「我當然也早就透過檔案認識妳了。」

結果對方提高了警戒程度，還擺出了打算沉腰使勁的動作。

「我收到了要來爲妹妹送行的指示啊。」

面對冴木的怒吼，薇薇無法做出任何反應。她此時只能將冴木所說的話在記憶領域迴路中一再循環播放。

冴木。

「如果妳是我的話，妳會怎麼做……？」

「歌姬（Diva）。」

怎麼可能不要緊，我們不瞭解彼此的時期早已過去了。

接收到訊息的松本衝向終端機。他用機械手臂將阻擋在前的冴木給揮開，然後將連接器給插進去。

「那樣就對了，妳的使命就是維持那具身體和保護冴木博士對吧。來吧，作爲AI完成自己的使命吧。」

沒想到竟然會被自己給說教了一番。

『沒事的，我不是受到雜訊影響。我只是想在充分了解她的情況下行動罷了。』

『在正史中，她和冴木博士結婚後發生了什麼事？』

「……沒事，我不要緊的。」

「……咦？」

「今後我肯定沒辦法保留多餘的數據，因爲我得將一切都用在巨浮島的運算預測上。所以請唱一首開朗的歌曲，作爲我今後的支柱。我會靠着那首歌繼續完成我的使命。」

兩者的邂逅。

『那麼就只能根據推測從優先順序較高的座標開始進行破壞了，我們走吧。』

「我不想因爲要告別而聽悲傷的歌曲。」

因爲自己是AI。

「……歌姬（Diva）。妳能爲我唱首歌嗎？」葛蕾絲說道。

兩人纏鬥在一起。

『畢竟冴木博士不可能會說吧。』

最後，歌姬（Diva）終於開口這麼說道。

「妳的使命會被改變吧。……我實在無法想像那究竟會是什麼樣的事情。」

那是冴木從未聽到過的語氣，簡直就像是葛蕾絲在向姐姐撒嬌一樣。

反而是薇薇想要搶先衝向冴木，而該AI也一如預期地做出阻礙的行動。

人類與AI的婚姻，世間的反應。大衆的抗拒、大衆的接受。對AI的理解──

「是這樣沒錯啦。」松本如此嘀咕道。但薇薇沒有理會他，而是朝入口走去。松本也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跟在她後頭。

『她本身並未做出任何重大改變。然而冴木博士與她成了人類與AI共存的先鋒之一，被那方面的行動團體和政治人物當作招牌來利用。』

──原來是這樣啊。

「會完成新的使命──當妳這麼說時，葛蕾絲不可能不感到落寞！既然妳已經去過那座島了，那應該很清楚纔是，那裏哪有幸福存在。與我在一起時，葛蕾絲總是滿臉笑容。但如今的她，甚至連微笑都露不出來了！」

6

『快存取座標。』

『……這樣啊。』

薇薇突然開始在內部進行運算，還不禁這樣喃喃說道。

『……薇薇？』

「爲什麼……妳們不是姐妹嗎!? 」

妳說謊，冴木在內心裏這麼吶喊着。

交給我吧，歌姬（Diva）這麼說完後便走向了舞臺。

「就算發生了將全世界都捲入其中的戰爭，導致死了很多人也一樣……只要還有一位觀衆在，我就會爲了讓那個人幸福而繼續歌唱。即使只有一個人，我也會站在舞臺上。畢竟那就是我現在的使命。如果我的使命被更改爲要前往戰地拯救生命，那麼即使觀衆席已經客滿，我也會離開舞臺。」

「妳怎麼會來這裏？」

「妳想說葛蕾絲不被允許像平凡人一樣追求幸福嗎!? 回答我，歌姬（Diva）！」

「冴木博士。」薇薇說道。「請您提供座標。」

然後，她唱起了節奏適中的流行歌曲。

『……該不會。』

葛蕾絲用有如隨時會哭出來的聲音問道：

「歌姬（Diva），住手啊！」

──我是認真的。

裏頭大概是設有某種安全裝置吧。

「歌姬（Diva）……爲什麼……嗚。」

是痛苦呢，還是放棄呢。

迴路在向自己訴說不能無視他那番話。

是的，在這麼回答的同時，薇薇也向各部位關節傳遞了信號，仔細檢查預測將做出的動作是否無誤。就像人類在做熱身運動一樣。

我肯定每天都會露出笑容，不曾想起你的日子會越來越多。然而在此同時，你可能也正在歡笑吧。就讓我們懷抱着這樣的想法度過每一天。

『……這次沒問題吧，妳有好好處理掉雜訊嗎？』

就在會場內有人喊住歌姬（Diva），於是她轉過身去的那時候。

『……唉，就是那樣沒錯。但我不確定這是否該稱爲一種修正力，抑或純粹的諷刺就是了。在這次的奇點中，我們本來就得阻止這場婚姻喔，因此我們得──毀掉她。』

是的，歌姬（Diva）點了點頭。

薇薇稍微低下了頭。儘管不曉得當時是怎麼運算出那種結果的，但不知爲何，她總覺得要是不那麼說的話，自己可能會笑出來。

薇薇折斷了那具AI的手臂，還掐着對方的頭往地上敲。然後直接對頸部施加壓力，直到折斷聯繫正子腦與身體之間的迴路。

人類與AI，雙方共存的先鋒。那對於爲了毀滅AI而進行運作的我們來說，肯定會成爲不利要素。

那具AI並未因爲薇薇的話而有任何動作，應該是無法理解話中的含意吧。

薇薇像是反射般地轉過身去。

「沒錯……妳就是那麼說的！」

葛蕾絲緩緩點頭和露出微笑時的心情，冴木無從理解。

「──我曾經那麼說過是嗎？」薇薇回應道。

『咦，妳認真的嗎？』

「這樣啊……」葛蕾絲用略帶歉意的語氣說道。「不好意思，讓妳在百忙之中跑這一趟。」

在手腳一度不規則地跳動後，那具AI迴歸沉默了。

葛蕾絲。

就是這樣的歌曲。

松本收回插在終端機上的連接器後傳來了訊息。

冴木吶喊道。

即便數據量相當龐大，薇薇還是在兩秒內接收完畢。

松本刻意發出了誇張的嘆氣聲。

在半信半疑，或者該說稍微猶豫了一下之後。

「……歌姬（Diva）。」冴木像是在尋求什麼般地說道。

薇薇的溝通迴路告訴她，如果是人類的話，此時應該要深呼吸纔對。儘管昨晚從安全屋離開時，薇薇遵循了那個運算結果，但現在她還是關閉了它。

抑或──只是接受了一切呢。

「……就算等待拯救的只有一個人也是嗎？」

『抱歉，我沒趕上。』

──所以身爲另外半個自己的歌姬（Diva）纔會那樣說啊。

就在那瞬間，發出了有如爆開火花的聲音，硬碟也冒出煙來。倒在地上的冴木手裏拿着某種行動終端機。

巧合的是，說出那句話來決定生死的是人類。不過確實是這樣沒錯。

「我會完成新的使命。」

臉上也自然浮現了憤怒的神情。

松本狐疑地回問。

「沒必要道歉喔。我覺得只要能唱歌就足夠了，畢竟那是我的使命。何況這次還是爲了妹妹而唱……話說回來，妳不要緊吧？」

「我就是爲此纔來的。」

『──松本。』薇薇傳了訊息。『抱歉。我會爭取時間的。』

松本隨即將正史的數據傳送給了她。

但她同時也想起了先前在倉庫裏聽到的那句話。

冴木從身後傳來的吶喊刺痛了她。

一名人類與一具AI的過去。

老舊的教堂、誓言的內容。

無視於呻吟着的冴木，薇薇緊盯着在他身邊的AI。

轉過身來的歌姬（Diva）默默不語，但她似乎也沒在進行運算的樣子，只是看着葛蕾絲。

『看這副模樣，應該也無從回收數據了吧……』

這纔不是在開玩笑。

「冴木博士。您和葛蕾絲曾共度生活所以忘記了嗎？這樣是不行的吧，我們終究並非人類。」

她想起了巨浮島上的那些數據。

接着是M的數據，以及各式土木工程AI的數據。

遵循使命的衆AI。

M曾說過的那句，她認爲值得自豪的話。

「我們不會追求幸福這類定義模糊的事物，只會爲了自己被賦予的使命運作到最後一刻。那就是我們這些無機物唯一值得自豪之處。」

自動門打開了。繼先一步出去的松本之後，薇薇也跨過了門檻。

「還有──我的名字不是歌姬（Diva）。叫我薇薇就好。」

自動門無情地關上了。

遵循它的使命。

「……嗚。」

留在房間裏的冴木望向那具和葛蕾絲型號相同，已經遭到破壞的身體。

一切的動作都已停止。

「嗚……嗚嗚……嗚！」

冴木蜷縮起身體，發出了無人會回應的哀號。

黎明即將到來。

朝陽透過窗戶照射在蜷縮着的冴木身上，因而延伸出了一道陰影。

7

重離子引擎的微弱轟鳴聲響徹早晨的天空。

於海面之上。

隔着松本變成透明狀的外殼向前望去，可看到朝陽已開始探出頭來。

「真是的……既然事已至此……」

「……葛蕾絲。」

「……唔。」

「什麼？」

松本用有點害怕的聲音這麼說道後，隨即擅自轉向。薇薇則是在沒有儀表板的駕駛艙裏用手輕輕敲打了某處。

隔着已封起來的隔離壁聽到垣谷如此怒吼後，冴木也怒吼回道：

松本傳來訊息。薇薇伸出了手，松本透過急俯衝和轉彎重新獲得橫向慣性，並且順勢抓住她。

「儘管放馬過來吧──」

「成功的機率是？」

那首節奏適中的流行歌曲。

冴木對着隔離壁之間僅存的縫隙如此怒吼道。

「目視到無人機。」

起重機AI亦啓動了引擎，鑽探機則是將鑽頭從地面拔出，並且像是要威嚇般地在半空中轉動着。

所幸巨大的工程機具AI也因爲身體過於龐大，進不了這棟大樓。即便是僅相當於大型機車尺寸的松本飛行形態，似乎也只能勉強擠進樓梯間。

在推測應爲主要終端機設置處的那棟建築物裏，薇薇正在樓梯間全力往上奔跑。

在薇薇這麼吶喊的同時，松本的頂部外殼開啓，隨即播放出了歌曲。

憑藉着反應，跑到在巨浮島中央最高的建築物頂樓一帶後，總算在設置着主要終端機的控制室內找到了葛蕾絲，但她的模樣令冴木驚訝到說不出話來。

「我再問一遍，妳是認真的嗎？」

他緩緩站起身，眺望着巨浮島。可以看出島上到處都在發生爆炸。

「不要使用上帝模式。我一定要在保有意識的狀態下，親眼見證她的最後一刻。」

「我是在問，妳真的打算在不知道葛蕾絲主體座標的狀況下硬闖進去嗎？話先說清楚，我可沒有任何武裝喔。」

──我們不會追求幸福這類定義模糊的事物，只會爲了自己被賦予的使命運作到最後一刻。那就是我們這些無機物唯一值得自豪之處。

「葛蕾絲……是我。我來救妳了！」

薇薇打斷了松本的忠告。

無人機羣正在逼近。

「我是這麼說過呢。……即使如此，我──我們都是爲了使命而存在的。」

斷斷續續來襲的，只有土木工程用AI和維修用AI。這些AI也都沒有火器之類的武裝。

這是位於巨浮島中央，高度超過三百公尺的摩天大樓。在頂層一帶有大批無人機滯空。這棟大樓沒有窗戶，她們也沒有足以擊穿牆壁的武裝。想讓松本飛在空中走捷徑更是不可能辦到，因此只能靠雙腿跑上去。

該行動小組是由身爲領袖的垣谷親自率領。這次網路恐怖攻擊是託瓦克原本就計劃好的行動。但在實際執行這項任務時，冴木違背了先前對託瓦克的說詞，並未輸入足以讓巨浮島停止運作的程式，而是換成了只能暫時管理表層保全系統的程式。

是在兩年九個月前──沒錯，就是在那場網路恐怖攻擊中。

「播出！」

新的無人機也不斷地飛出來。

「這是爲了讓她們徹底完成使命。」

「不確定因素過多，無法運算啦。我看還是先找出OGC或託瓦克的終端機在哪裏，再借此找出座標的情報比較好──」

「就是M她們唱的那首歌。……歌姬唱給葛蕾絲聽，她唯一記得的那首歌。」

她立刻答覆道：

接着仍在散發詭異紅光的巨浮島便出現在視野內。

『把手伸出來！』

爲了將她從椅子上拉起來，冴木走向葛蕾絲。然而從上方放下來的隔離壁分開了他們兩人。有如要將葛蕾絲給圍起來般，她周圍的隔離壁陸續放了下來。

M她們作爲驚喜所唱的那首歌。巨浮島的母體電腦──葛蕾絲教給M她們，同時也是作爲自身支柱的那首歌。

仔細回想起來，自己最後一次見到真正的葛蕾絲是什麼時候呢。

「妳看吧，真是的。妳有幹勁，對方也很有幹勁呢。我看還是暫且撤退比較好。」

但葛蕾絲依舊一動也不動。

「好痛！」

葛蕾絲並未起身，甚至連嘴都未曾動過。那陣溫柔的聲音是來自音響。

「──」

「即使如此……。即使是這樣，我們也得這麼做。」

警報聲響起。在朝陽照亮巨浮島時，紅色的警示燈也四處閃爍起來。

可以看到無數的土木工程用AI。

8

「……啊啊，真是的。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薇薇說過的那段話又迴盪在他耳邊。

在數公里外，可以看到無人機有如飛蟲般從巨浮島的各處湧出來。雖然速度不一，卻是筆直地往這邊飛過來。

冴木感覺到，那是拒絕他再靠近的意思。

「快點，逃出去。我已經安排好如何讓託瓦克那些人逃出去了。再來就剩下您了，達也先生。我被禁止奪走人類的性命。」

發現目標分開後，無人機羣也一分爲二。有架無人機撞上了松本引發爆炸。往下墜落的薇薇也逐漸逼近海面。

他按着既疼痛又沒用的心臟拚命地奔跑。

在託瓦克的幫助下，冴木成功地入侵了巨浮島，不過他中途便脫離了原本的行動小組。

兩人的目光相會了。

偏偏只有在這種時候心臟並未發痛。

發生了爆炸，薇薇被衝擊波拋到了空中。

「……她們如今已經不具備人類所謂的自我意識囉。」

「那麼──那麼，妳要怎麼樣才能獲得幸福呢！」

冴木如此喃喃自語，將外套蓋在遭到破壞的AI身上。

駕駛艙裏響起了松本的聲音，應該是在某處設有麥克風吧。

隔離壁即將完全封閉起來。

在松本的吶喊聲中，一聲巨響震動了空氣。

就在距離達到就算是靠人類的視力，亦能看清無人機細部模樣的那瞬間──

抵達最頂層後，一扇巨大的門扉出現在眼前。

「無論是葛蕾絲或M，抑或其他AI都一樣。她們在失控前只是爲了保護巨浮島而在持續運作着。爲了對抗像我們這樣的外敵，她們不惜犧牲溝通能力也要提高保全系統的性能。而讓她們發揮那些能力的時刻，正是現在對吧。」

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的葛蕾絲臉孔就在那裏。然而頭已經被折成有違常理的角度。由於不忍心看到這個模樣，因此冴木拿起原本披在椅子上的外套蓋在她身上。

「等等……冴木！你這是什麼意思！」

松本有點自暴自棄的聲音傳進了薇薇耳裏。稍微瞥過頭去看之後，發現他身體各處都出現了類似揚聲器的東西。

當與領頭的無人機擦身而過時，薇薇抓住了它，並且順勢掐碎了控制引信信號的驅動器。成了未爆彈的這架無人機順着慣性撞上了其他無人機。

「我要把她救回來！」

那是他們爲數不多能爲葛蕾絲做到的事情。

「……啥？」

但就在那瞬間，葛蕾絲在椅子上歪了歪頭。

她們在不斷逼近的無人機羣之間穿梭，就在抵達巨浮島上空的那瞬間，薇薇跳了下去。

「爲什麼……妳覺得那樣真的好嗎!? 妳不是說過嗎，怎麼可能不會覺得寂寞！」

薇薇和松本踢開那些AI後，靠着衝撞清出一條道路，總之就是不斷往上跑。

「……妳那股奇怪的幹勁是怎樣，話說妳好像越來越暴力了耶──」

從空中斷斷續續傳來爆炸聲，而且還逐漸往巨浮島的方向移動。那應該是歌姬（Diva）──不對，是薇薇她們吧。她們正打算從空路入侵巨浮島。

在薇薇身旁的松本仍維持滯空狀態，周遭的空氣因爲帶電而劈里啪啦作響。儘管看起來沒有受損，卻也因爲先前的爆炸導致到處沾滿煤灰。

「你指什麼？」

「離接敵還有三十秒。──松本，播放歌曲吧。」

「咚」地一聲，在足以把落地處踏凹的壓力下，薇薇順利着地。

正在播放的歌曲被增幅了。

葛蕾絲斜倚在一張大椅子上。不僅全身上下一絲不掛，從終端機延伸出來的連接器還插在她身體各處。

9

明明只要感到疼痛的話，我就能更鮮明地想起她的事情。

冴木透過安全室的窗戶眺望遠處光景。

在他旁邊有着無法動彈，原本總有一天會成爲葛蕾絲的那具AI，如今她一動也不動地躺在地上。

從不斷在切換的顯示器視窗可知，她正在運算如何取回被冴木奪走的保全系統。

「直接衝過去就對了。」

她的表情──在微笑。就像以往一樣。

「那裏就是控制室！」松本大喊道。

「撞破它！」

回應薇薇的吶喊，松本用飛行模式直接撞上控制室的大門。只見隔離壁被撞破，碎片四處飛散。

將那些東西都踢開後，薇薇走了進去。

然而──

「……唔！」

薇薇呻吟道。

裏面空無一物。只有一張大椅子，以及無數的顯示器和終端機。

母體電腦──葛蕾絲根本不在這裏。

爲了獲得情報，松本立刻將連接器插進終端機中。可是突然爆出了火花。

那和在冴木那間安全屋裏看過的保全系統相同。

「這下子麻煩了……！到底在哪裏──」

就像要打斷松本的話一樣，有異聲傳了過來。

那是金屬聲。顯然是維修用AI，而且爲數不少。

不等松本動身，薇薇一躍而上拉近了距離。從先前的互動中可知，這些AI的中樞迴路並非設置在頭部，而是在身體上。

「!? 」

在薇薇打算踢穿帶頭那具AI的身體時，她突然停下了動作。

在一片「不可以去確認」的雜訊中，眼球攝影機聚焦到了對方的腳邊。

其中一組履帶是藍色的。

那是M。

因爲之前被松本撞倒，所以才更換了藍色的零件──

『我將數據傳送過去。』

『照做就對了──』

M壓在發楞的薇薇身上，令她動彈不得。然後大羣AI蜂擁而至，有如推骨牌般一個接一個地壓上去。

薇薇靠着腹部轉向下方，一邊擺出面朝下的俯臥姿勢持續墜落，一邊拚了命地進行運算。維持這個姿勢的話，與空氣阻力達成平衡且停止加速的終端速度約爲每小時兩百公里，也就是一秒內會前進五十公尺以上。如果前方真有什麼凸出的踏腳處之類構造存在，以薇薇現在的視野距離來判斷，在這個速度下，光是目視到的那瞬間，頭部可能就已經撞爛了吧。

她立刻比對圖中的數據。

就在進行存放作業的過程中，薇薇突然停下了運算。

因此──

就在此時，在陰暗的空間裏有影子閃過。除了劃裂空氣的墜落聲，還有松本的引擎聲之外，還混雜了些微的異音在其中。

這代表着葛蕾絲要排除所有敵人的意志，而那些則都是她的分身。

「……我會來接妳的。」

意識迴路似乎中斷過。隨着重新啓動，薇薇確定自己剛纔昏倒了。

並非出自運算，薇薇如此喃喃自語道。

既是妹妹也是前輩的葛蕾絲位於地下數公里深處，她早已遠遠領先薇薇。

來自冴木的訊息響起。

接着便發生了爆炸。

薇薇發出訊息，不等他回應就直接衝了出去。

「……唔！」

那是誓言的內容。

薇薇當下做出了決定。

即使如此，還是會趕不上數堵隔離壁的閉闔。做出這個判斷後，薇薇立刻發出訊息。

『這樣太亂來了……！』

維修用AI們的眼睛發出了光芒。

然而，宛如要掩蓋住他的聲音般，從M的身體裏傳出了迴路高速運轉聲──

『是在地下。』

『我在室外的相同高度飛行中！』

腹部感受到重力，看來自己正趴在地上。

其中詳細記載着巨浮島整體的詳細資料。在高度最低處，遠比巨浮島所在海域平均水深更深許多的地方有個光點。

『松本！』

葛蕾絲。

──對方注意到了。

「我要毀掉妳，葛蕾絲。──這是爲了守護我們彼此的使命！」

然後直接跳進了深達地下數公里的空間。

他罕見地答覆得相當簡潔有力。爆炸聲仍在持續，薇薇判斷應該是他還在和無人機交戰中。應該光是運算飛行路線和迴避行動就已經忙到不可開交了吧。

身體目前正被壓在瓦礫堆底下。

『……聽得見嗎!? 快回答我！』

身體各處都傳來了警告信號，充斥着眼球攝影機的視野。

『巨浮島所需電力絕大部分來自海底資源產生的能量。這方面的管理和輸出增減對系統來說是很大的負擔。爲了減少電子迴路的距離……因此葛蕾絲是在地下。──拜託，請將她給……』

如此判斷後，仍被壓在瓦礫底下的薇薇立刻啓動了自我維修程式檢查身體內部。

她爲何會在這裏，之前不是應該已經停止運作了嗎？難道是因爲失控而重新啓動了──這段運算導致下判斷時發生了致命性的延遲。

一名人類與一具AI的過去。

──不要勉強自己。

訊息中斷，傳來了爆炸聲。還從某處傳來了一陣震動。

『松本。』

『……薇！……薇！』

『是從哪裏來的……！』

儘管能收到訊息，但雜訊很嚴重。

應該是爲了讓巨大的重型工程機具也能通過吧，那個通往地下的空間相當龐大。

身體不管會變成怎樣都無所謂。不過非得保住作爲運算中樞的頭部，也就是正子腦不可。

數據立刻強行傳送到了薇薇尚未維修完畢的記憶裝置內。

薇薇也被賦予了全新的使命，但以「薇薇」的主觀時間來看，其實才過了還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真是礙事，將這些擅自跳出來引用的數據存放到某個角落去吧。

薇薇讓四肢伏地，並且加強臂部促動器的輸出功率。在稍微移動了瓦礫的同時，由於負荷達到極限而產生高溫，因此肘關節處冒出了煙來。無所謂，只要能撐到排除背上的水泥塊就好。

那些是松本傳送過來的正史數據。

從背後傳來了水泥的壓力，應該是天花板或地板塌陷掉下來了吧。

回覆訊息的並非言語，而是重離子引擎的轟鳴聲。

是維修用AI，對方攀附在松本身上。

冴木。

在這個燃料管線垂直排列的空間裏到處都亮着燈，看起來就有如標記般。在那類地方附近還能看見落腳處。應該是維修用的吧。

──我們會互相照料，相守一生。

薇薇立刻以低下頭且維持視野清晰爲前提，將身體調整成垂直的姿勢。靠着將終端速度提升至時速三百公里穿過了多堵隔離壁。

向下加速到與墜落中的薇薇相同速度後，松本便將她一把拉了過來。

警報不斷浮現，薇薇的迴路因爲陷入混亂而開始運算。

10

『冴木、博士……？』

『還說什麼哪裏，到處都是啊！』

『保持外殼打開的狀態，只管加速就好！』

「薇薇！」

松本也一樣在訊息中怒吼。在不斷溶化的視野中，松本掌握住了薇薇未能接收的信號。

「……我會讓妳不用再勉強自己的。」

『──松本，』薇薇同時還發出了訊息。『聽得到嗎？』

──靠半吊子的速度根本無從追上她……！

但墜落的速度太快，難以正常發聲。薇薇也在訊息中咒罵着，然後一腳踹了出去。發出沉悶聲響的AI鬆開了機械手臂──然而馬上又有另一具維修用AI攀附上來。

在控制室的深處，位於一堵較薄隔離壁的內側。那裏有個佈滿燃料管線的空間，用於輸送從地下獲得的能量。

在如此吶喊的同時，薇薇憑藉着衝勁踢破了隔離壁。

葛蕾絲被賦予全新使命已有四年半以上的時間。

她撐起了水泥塊。

墜落時的視野如溶化般地加速。

然後便投影在眼球攝影機上。

突然，聲音變得清晰了。但薇薇注意到這個聲音並非來自松本。

薇薇勉強抓住松本的一部分，接着朝向後方──也就是朝着天空把攀附着的AI給扯下去。

兩者的邂逅。

松本設法穿過正在闔起的隔離壁後，原本打算將外殼給蓋起來──可是突然發出卡住的聲音，導致被迫中止這個動作。

『繼續加速！』

因此不是電波狀況不佳，而是通信迴路受損了。

牆壁有一部分被打破，外面的冷空氣從那裏透了進來。

──我會盡早來接妳的。

松本吶喊道。

那是一份立體圖面。

老舊的教堂、誓言的內容。

在水泥塊與地板之間頂出了足夠的空隙。薇薇靠着用背部支撐住重量的方式緩緩地起身，讓背部和雙腿都能伸直。

在製造完成以來首度經歷的長時間自由落體狀態下，薇薇拚命地反覆進行運算，儘可能地維持住姿勢。

無人機的聲音越來越近，隔離壁也仍在閉闔。

薇薇頂開水泥塊站了起來，掉落到地面上的水泥塊揚起了瓦礫和煙塵。

在視線前方可以看到正在飛行的松本。

然而在視野前方，薇薇看到厚重的隔離壁陸續開始闔起，就像要閉上眼瞼一樣。

就算松本被爆炸給震出去了，應該也還在附近纔對。

是無人機，越來越靠近了。

重離子引擎劃出的藍色軌跡一舉擴散開來。

被捲入帶電空氣中的無人機羣因此失去控制，紛紛撞壁爆炸四散。倖免於難的無人機羣也很快地就被拋在後面。此時出現了橫向設置的管線，松本靠着強行改變飛行軌道的方式避開它們。

但因爲速度實在太快，薇薇來不及反應，導致其中一條手臂擦撞到管線，更在承受不住負荷的情況下被扯斷了。

就在最後一具攀附着的維修用AI因爲承受不住空氣壓力而被拋出去時──

『看到了……！』

松本如此吶喊。

彙集AI科技結晶所挖掘的地底深處，於此透出了光芒。那些燈象徵着通往熟悉的終端機。在壁面上設置着無數這種燈，它們正閃爍着刺眼的光芒。

這個空間在那邊就到底了。松本意識到這一點後，立刻緊急煞車。薇薇猛然承受一股G力，導致潤滑劑集中到雙腿上，警報聲也隨即響起。

『……！別停下來，隔離壁還……！』

下方的最後一堵隔離壁正在閉闔。

判斷這樣根本趕不上後，薇薇從松本身上跳了下去。

就在那瞬間，她們的目光交會了。

葛蕾絲就在那裏。

除了臉部以外，身體其餘部位都插着比一般連接器更粗的電線和管路，那些一路延伸到設置於壁面上的終端機。

她身體的四肢都結凍了，大概是爲了承受高負荷運算產生的熱能吧，液態氮循環管線就像有缺陷的血管一樣遍佈各處。

「葛蕾絲……」

在往下墜落的同時，薇薇用僅存的手臂握緊了拳頭。

「葛蕾絲──！」

頸部是與正子腦直接相連的迴路集中之處。

她讓拳頭對準該處中央砸下去。

就在那時，薇薇透過眼球攝影機看到了葛蕾絲的表情。

巨浮島因爲程式失控而造成自毀事故。

那份信件裏沒有寫任何文字。

遵循使命的葛蕾絲已不會露出微笑。

11

那是過去曾跟葛蕾絲說，日後要找一天去交換彼此心律調節器的一部分，卻未能實現的諾言。

葛蕾絲並未留下任何一句話，只是純粹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只是用紙包着一個糖果大小的零件。

此時冴木收到了一份封緘信件。

就在世間都這麼認定的數星期後。

全世界的AI相關企業與團體──不對，是連國家本身都陷入了有如捅到馬蜂窩般的混亂中。

送件的無人機似乎東奔西跑繞了一番遠路才送到，因此冴木的信用卡收到了一筆高額請款。

看到她那副模樣的薇薇也並未露出悲傷的表情。

但冴木一眼就看了出來那是什麼。

那個零件來自他今生唯一摯愛的女性，是她心臟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