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歌姬們的選擇
《Vivy Prototype 薇薇:原典》 · 長月達平、梅田英司 · 1.9萬 字
1
──。
───。
──────。
──確認系統重新啓動。
──重新建構系統關閉前的意識場,重新展開思考程序。
──。
───。
──────確認重新展開。
──奇點計畫重新啓動。
「──」
她緩緩睜開緊閉的眼瞼,爲呈現一片模糊狀態的眼球攝影機調整焦距。
在昏暗的光線下,眼球攝影機立刻配合調整進光量,視野也逐漸清晰起來。
這是一間陌生的方形房間,給人一種略顯髒亂的感覺。
在一片空蕩蕩的白色空間裏,瀰漫着一種殺風景的氣氛。薇薇發現自己正坐在房間中央的一張硬椅子上,處於低着頭且無法動彈的狀況。
就在她從視覺資訊中推斷出掌握現況所需的內容時──
「──你醒得還真慢呢。」
薇薇將意識場集中到出聲喊自己的人身上。
她將眼球攝影機的瞳孔縮起,以便將對方的臉孔看得更清晰。她能感覺到對方在笑。
「看清楚我的臉孔了嗎?顯然你也已經能夠聽見聲音了呢。」
在薇薇對面有個同樣坐在椅子上的人正往這邊揮手。
掌握這些資訊後,薇薇很自然地做出了這個結論:
在系統不斷髮出類似警告聲的雜訊轟炸下,薇薇思考着垣谷那麼說的真正用意,並且逐一刪除錯誤訊息。
即使是在AI技術這麼發達的時代,成功率也絕對不算高,可說是一種實驗性的嘗試。垣谷說醫生警告過死亡率有八成,但這個數值絕對不誇張,因此可說是個風險極高的賭注。
「Zodiac Signs Festival啊。開場時間是下午五點……雖然活動本身是預計晚上六點開始,但離上場時間應該剩不了多久了吧?」
之所以會大費周章提前準備,肯定是知道薇薇將歐菲莉亞列爲監視對象,會爲了掌握她的動向而進行監視。不然根本沒必要這樣做。
如果真是同一個人,那麼他的外表就算看起來有九十幾歲也不奇怪。
「──你是我所認識的垣谷雄吾嗎?」
「把我綁架過來,藉此妨礙Zodiac Signs Festival。那就是你……你們託瓦克的目的嗎?」
就連這次的奇點「歐菲莉亞的自殺」也可能與託瓦克有關,是他們動了什麼手腳的結果──
薇薇皺起眉頭,懷疑垣谷的真實意圖,但他接着繼續說:
「違背了我們的主張,是嗎?我們……至少我個人並不排斥人類的科學技術。我也不會否定用機器取代肉體的一部分來延長壽命,或者作爲一種彌補明顯缺陷的技術。原本是這樣的沒錯──」
男人頓了頓,用手指捏了捏自己的臉頰,然後繼續說道:
對方坐在一張將方向前後顛倒的摺疊式鐵管椅上,以便讓身體前傾靠在椅背上,那是個外貌看起來二十出頭的男人。
「我確定你是垣谷雄吾。但你現在的外貌是怎麼回事?」
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她從沒料想到那個情報會泄漏給外界知道。
他總是扳着一張臉,無時無刻都像是心情不好,只要是爲了託瓦克消滅AI的行動,他願意拋棄一切正常的生活,是個狂熱到會不惜犧牲性命的人──
因此到頭來,人類終究無法放棄肉體這個容器,甚至有經過嚴謹研究的論文指出,想要藉由獲得機械身體實現永生是不可能的。
「──哈。」
也就是挑了挑眉,宛如一臉驚訝地縮起了眼球攝影機的瞳孔。
因此除了松本以外,應該沒有任何人會稱呼她爲薇薇纔是。
而薇薇目前也找不出任何證據來否認此事。
獲知這件事實令薇薇的意識場在一瞬間內便充滿了錯誤訊息。
將全身都更換爲義體的風險就是這麼高,考量到術後的存活率,據說接受過這種手術還能活下來的人在世上寥寥可數。
儘管他已經知道自己每個計畫遭到阻礙和干預的原因何在。
「你好像很困惑呢,但維持現在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
在垣谷帶着點激昂情緒如此說個不停時,薇薇突然這樣插嘴問道。面對薇薇的問題,垣谷只是歪着頭應了一聲,薇薇則是緊咬嘴脣,做出一臉憤怒的神情。
他也知道其背景,以及她們是依據未來的記錄在行動這個事實。
不過,光是被移動了位置這件事本身的問題就很嚴重。
雖然要如此坦率地稱讚松本確實會有點不甘心,但他可是來自未來,在技術方面遠比這個時代先進許多,因此先前在任何媒體上都沒有留下關於薇薇參與奇點計畫的活動記錄。
沒錯,他用只會在執行奇點計畫期間使用的薇薇這個名字來稱呼她。
她先前從未想過薇薇這個名字和身分竟會曝光。
他的全身義體可說是完美的成功案例。
「──」
未來,垣谷明確地說出了那個詞彙。
所以現在的他,是具重現了原有人體樣貌的軀體──沒錯,是具軀體。
「再來的交集則是在太空和大海……旭日和巨浮島呢。真是有緣啊,每次只要託瓦克有大規模行動,你們就一定會現身來礙事。如今我總算知道理由何在了。沒想到竟然是因爲你們知道未來的發展纔會搶先一步啊。」
男子──垣谷雄吾一邊這麼說着,一邊將手指從臉頰上移開,並且勾起嘴角露出笑容。
因此,在這個大多數器官都可以更換爲機器的時代,只要能滿足可將大腦平安無事地移植進軀體裏的條件,那麼就技術上來說確實是十分可行的。
不過,如果那個人的姓名與薇薇記憶體中那份記錄一致,那他的外貌不可能看起來是這個年紀。
「我並沒有打算散播你們是爲了改變未來而行動的這件事。說到底,哪有人會信這種事啊?根本不可能會相信吧,但我比較特別就是了。」
綁架薇薇,藉此讓活動開天窗。──不對,他們極有可能做出把Zodiac Signs Festival本身化爲悲劇舞臺的舉動。
「但就我的狀況來說,被機器取代的,可不僅僅是肉體的一部分呢。醫生也警告過,我有八成的機率會死於排斥反應……但我賭贏了。諷刺的是,我和你們的軀體似乎相容性很高啊。」
她的意識場一片空白,正子腦爲了對應這個意料之外的狀況而過熱。然而即使溫度不斷上升,她也依舊想不出任何合理的解決方案。
Zodiac Signs Festival預計下午五點開場──此時觀衆們已經陸續進入會場,展出了衆歌姬型AI歷史的特別展示區和銷售區現在肯定已經十分熱鬧了吧。
「我當然記得她,我是不可能忘記的。旭日那件事我至今都仍歷歷在目。不只如此,我和你第一次見面時的狀況也是記憶猶新。爲了暗殺相川議員,我前往了OGC的資料中心……那就是我和你之間最初的交集。」
「──」
「喔,這樣啊。原來如此,這確實很有意思。僅僅只是知道一件事,就能大幅改變對事物的看法呢。」
看到他換成了和AI一樣的軀體後,薇薇露出一副讚歎的神情。
垣谷將歌姬(Diva)稱爲薇薇這件事令她備感震撼。
「是魔法般的抗老化技術結晶啊,但我不打算說這種笑話就是了。所以按道理來說,只有一種可能吧。」
他的遣辭用句顯得相當老成,和稚嫩的外表及語氣顯得格格不入。
「──」
「──你是指伊莉莎白嗎?」
聽到他這麼說之後,薇薇纔回想起先前被推遲到意識場一隅的事情,連忙重新掌握現況。正如垣谷所言,現在已經是剛過下午五點半的時間了。
「我反過來這麼問好了,你希望我怎麼回答?像是我爺爺受你關照了,我並非垣谷雄吾,而是他的孫子悠太,之類的?」
男人一臉嫌棄地回答了薇薇的問題。
然後,有如總算能說出這句話一樣,他感慨萬千地開口講道:
「──」
修正奇點,引導世界迴歸應有的和平安穩狀態。正因爲薇薇她們是以此爲目的在行動,才更有可能引發無可避免的全球恐慌。
想要誤導爲了修正奇點而監視歐菲莉亞的薇薇,就得事先將其休息室的監視影像竄改成循環播放畫面。
然而,在真正將人腦移植到AI軀體的案例中,大腦幾乎都會排斥肉體的變化,導致發生原因不明的功能衰竭而陷入昏迷,甚至就此腦死,這類案例其實不少。
垣谷顯然很清楚薇薇和松本的行動,以及奇點計畫的存在。
「……什麼沒問題?」
垣谷捂着肚子在薇薇面前放聲大笑。笑得如此爽朗的模樣,可說是徹底顛覆了薇薇長久以來對他的印象。
「──你很驚訝嗎,薇薇?」
垣谷聳了聳肩,相較於剛纔那番話,他的語氣和表情中不帶絲毫諷刺、怨恨或不滿。
至少在薇薇眼中,他的軀體在舉手投足之間看不出任何異樣。
「──」
「你的目的就是這個嗎?」
對他們來說,舉辦這種有着諸多歌姬型AI齊聚一堂,以歌唱祭典名義讓無數人興奮不已的活動,肯定是礙眼到了極點吧。
「嗯?」
「──別那麼悲觀嘛。你們總是因爲會考量到最壞的情況,導致做起事來綁手綁腳。這就是你們這些AI的缺點。與人類不同,你們無法保持樂觀的看法。」
然而,在她眼前的垣谷勇於挑戰那份風險,而且奇蹟般地用自己的決心換取到了具體成果。
垣谷說到這裏便停了下來,然後眯起眼睛用傲慢的神情看着薇薇。
薇薇=歌姬(Diva)被視爲與各個奇點無關,照理來說,她的存在應該早已被從各式資訊終端機和記錄中刪除修正掉了纔對。
薇薇察覺狀況不對勁而趕往歐菲莉亞的休息室,記得是剛過下午四點那時的事,這意味着她陷入了休眠狀態約一小時左右。所幸薇薇的身體在這段期間裏似乎沒被動過手腳,只是被移動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莫名其妙。請你說明清楚,你究竟想表達什麼?」
然而,垣谷宛如要打破沉默般地突然大笑起來,此舉也徹底粉碎了薇薇心中的這個疑問。
「原來如此,你重新啓動後最在意的,竟然是我的身分啊。……真令人失望呢。」
因爲那名男子──垣谷雄吾與薇薇第一次相遇已經是七十多年前的事了。
垣谷不僅知道奇點計畫,還曉得「歐菲莉亞的自殺」這個事件。他知道的搞不好還更多,甚至連人類和AI之間日後會爆發的最終戰爭都曉得──
聽到垣谷那番話的真正意涵後,薇薇的正子腦一度完全停止了運作。
如今薇薇對垣谷的印象遭到徹底瓦解,他用手捂着自己的臉放聲大笑,接着用有如往地上一蹬的動作從椅子上站起身來,然後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氣。
「我想說的是,你們果然是依據未來的記錄在行動呢,就是這樣。」
這個組織已經存在很久了,在作爲前一次奇點的巨浮島事件中,垣谷就是居於有如該組織領導者的地位。
真要說起來,只要仔細想想薇薇被綁架前發生的情形,就能很容易的理解這個狀況了。
這是目前能運算出的最糟糕狀況。
就薇薇認知中九十幾歲的模樣來說,顯然與眼前這個人的外貌並不相符。──不對,沒必要花時間在想這些事情上。
只要託瓦克的行動方針沒有更動,那麼消滅AI就是其目的所在。
然而,面對感到擔憂的薇薇,垣谷卻只是搖了搖頭並這麼說道。
最重要的是──
但這一切竟然是因爲對方有着來自未來的資訊,那根本就和犯規沒兩樣。
「──你將全身上下都換成了義體。就像正子腦一樣,將人腦移植進頭蓋骨框架裏,捨棄了原有的肉體?爲自己換了具軀體……可是,那不就……」
託瓦克是個抱持否定AI觀點的激進團體──也是垣谷所隸屬的組織。對薇薇和松本來說,他們則是在前幾次奇點中數度爆發過沖突的障礙。
將全身換裝爲義體,可說是將神經連接到義手和義足上這種技術的延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附帶一提,我剛纔說的孫子悠太可是真實存在喔。儘管是十年以前的事情了,但他有去新樂園看過你呢。你很驚訝嗎?歌姬(Diva)。──不對。」
「連說謊都不會的蠢傢伙,面對意外情況的反應也很遲鈍。這就是AI的致命性缺陷。仔細回想起來,莎白那傢伙也一樣呢。」
「你要是趕不上表演,許多觀衆都會很失望的。儘管歌姬型AI在現今已不算罕見,但一論到星座代言人中的先驅,肯定非歌姬(Diva)莫屬呢。從未去過新樂園看過舞臺演出的觀衆們肯定也很期待吧。」
如果這個情報被散播出去,全世界必然會陷入混亂。
薇薇做出一臉憤怒的神情瞪着垣谷時,他只是閉起了嘴巴並張大眼睛。
──將全身都更換爲義體。
「──」
「當然,我也沒跟託瓦克的人說過。真要講了只會失去他們的信任,搞不好還會說我終於發瘋了之類的話。」
帶着一絲嘲諷的笑容,垣谷聳了聳肩。
「唯有我。」
「垣谷……」
「唯有……這七十多年來數度和你當面對峙的我,纔會相信這種事。」
看着將手按在自己胸口上的垣谷,薇薇只是默默不語。
垣谷說的沒錯。儘管薇薇想像着最壞的情況,擔憂恐怖的未來可能會到來,但誰會相信那種荒唐的事情呢?
誰能想到AI會帶着未來的資訊來改變現在?
但一想到這裏,她又萌生了另一個疑問。
「既然如此……你又爲何會相信呢?」
「──」
「這明明就是荒唐無比的事情。沒有人會相信AI獲得了來自未來的資訊,還爲了改變歷史而行動。然而你卻信了。──僅憑我之前和你的幾次交集,就足以讓你相信這個說法嗎?」
薇薇阻撓了託瓦克歷來的所有計畫。
對於完全不瞭解事情原因的垣谷來說,那些被揭露的資訊或許就像是天啓一樣。
但問題就在這裏。
垣谷會相信有奇點計畫一事,這點倒也情有可原。
但究竟是誰向垣谷透露了奇點計畫的存在呢?
「我爲何會相信你們是根據來自未來的指示在行動……呃,這個嘛,說得也是呢。正如你所言,先前那幾次交集是關鍵所在。你們總是能預料到我們的行動,免於造成決定性的損害。光是這樣就足以讓我相信了。」
「你這樣說確實有道理,但究竟是誰告訴你這件事的……」
「──等等!」
「──」
現在無法與松本取得聯絡,而且還出現了對薇薇和奇點計畫做出明確敵對行爲的存在。
不過,在調整角度並留意強度問題後,薇薇還是反覆地用摺疊椅敲擊透明罩。
「對於我認爲七十多年來相信來自未來的資訊,還據此進行戰鬥的你來說,這真的有那麼令人驚訝嗎?我認爲有和你們一樣知曉未來的敵人存在還比較合理呢。」
「啊,那點是你誤會了,薇薇。我其實無意報復……也就是說,我並沒有理由要阻礙你們的計畫。未來是否會面臨危險,其實與我無關。」
薇薇環顧四周,並且確認了一下自己剛剛打開的門。正如垣谷離去時所言,門上貼着一張地圖,上面還清楚地標註了出租倉庫的位置。
但垣谷並沒有推翻剛纔的發言,而是連連點頭。
在點頭後則是接着說道:
看着透明罩閃閃發亮的碎片散落一地,薇薇徑直向前邁開腳步。
「──爲了來進行我的殺人預告。」
「究竟是誰告訴我的,是嗎?──嗯,老實說,我也想知道是誰呢。你沒有頭緒嗎?」
一想到這裏,薇薇的意識場就陷入了混亂,而垣谷則是在她面前拍了拍手。
查看地圖和地址後,薇薇和自身儲存的地圖資訊進行比對,確認了並沒有僞造之處。此地離Zodiac Signs Festival會場有數公里遠──然而,地圖上還標註了另一個場所。
垣谷瞪大了雙眼,對試圖揣摩他真實意圖的薇薇這麼說道。
既然如此,誰能保證他不會和奇點計畫扯上關係,又有誰能保證發生在歷史轉捩點的「歐菲莉亞的自殺」和他無關呢?
「等你破壞了透明罩到外面來後,接下來要怎麼做都是你的自由。我姑且也會在門外貼一張地圖供參考用。接下來我完全不會做任何妨礙你的事,只要趕去會場的話,你應該還來得及上舞臺演出纔是。但要是這樣的話,你就得做好無從阻止我犯案的心理準備囉。」
說完後,垣谷用手將自己原本坐着的摺疊椅拎起,再用腳把椅子給摺疊起來,然後將它靠在牆邊並拍了拍手。
「喝啊!」
即使如此,只要再敲一次就好!她還留有足以砸破透明罩的餘力。
「你是爲了報復才阻撓我們的行動?」
「多年來所執着的……?」
2
「我絕對不會告訴你我要殺誰、殺對方是爲了什麼,以及這樣做有何意義。不過嘛,這樣好了……我可以保證,那個人就算死了,對未來也不會造成任何影響。」
「唔──」
「正如我剛纔說過的,這次的事件和託瓦克無關。你或許不太相信,但這次託瓦克並沒有任何打算妨礙Zodiac Signs Festival的計畫。在這裏的只有一介人類……儘管已不再是血肉之軀,但我是以身爲人類的垣谷雄吾這個身分來到此地。」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還有誰能阻止會場發生「歐菲莉亞的自殺」呢?
「你是要回會場完成目的,還是要以『歌姬型』AI的身分完成使命,那都是你的自由。隨你選吧,薇薇。──反正我已經擲出硬幣了。」
薇薇的──不對,是歌姬(Diva)的預計登臺演出時間,如果一切都按照進度無誤,應該會是在晚上七點三十七分。
薇薇一邊敲擊透明罩,一邊在意識場中高速運算接下來的行動方針。
「的確。人類與AI之間的衝突無可避免,因此必須阻止AI繼續進步下去……但我也說過了,這次我的行動和託瓦克毫無關係。」
垣谷平靜地這麼說道,語氣中帶着一絲漠然。
說完這句話後,垣谷的背影便消失在門後。
目前正在執行奇點計畫,無論垣谷說了什麼,他的存在都很可能會危及薇薇和松本執行計畫,甚至是令人類陷入危機中。
「我不明白你究竟有何意圖。把我綁架到這裏來,還宣告要在Zodiac Signs Festival進行演出的期間殺害某人,然後就這樣把我丟在這裏?究竟是爲了什麼?」
長久以來,垣谷曾多次被AI在違背自身想法的情況下所救。
薇薇對垣谷一副收拾善後的舉動感到訝異,然而他只是轉過身來對她說:
面對薇薇,垣谷只是點了點頭。
然而,他究竟是想試探什麼──
「啥?」
──垣谷講明瞭這是殺人預告。
裏頭這個空間呈現完全密閉的狀態,徹底隔絕了外部的空氣,如果薇薇不是AI的話,那麼她早就窒息了。
這是第幾次了呢?薇薇再度因爲垣谷的話而感到震撼。
在理解了垣谷那句漫不經心的話究竟代表着什麼意義之後,薇薇不禁感到戰慄。
對方也許和松本一樣是從未來被派往過去,而且是站在希望人類與AI爆發衝突的那一方。
薇薇在椅子上醒來時,發現自身軀體打從一開始就被可以看到外側的特殊透明罩給圍困住,這顯然是爲了避免她與垣谷發生任何物理上的接觸。
所以──
「無論是好還是壞,我和你之間已經對立了很多年吧?就算我因此覺得你對我來說別具意義,應該也不奇怪吧。而這份感覺中既有正面的想法,亦存在着敵意。」
「我今天會殺害一名人類。而且是在Zodiac Signs Festival進行演出的期間。──聽到了這件事之後,你打算怎麼辦呢?身爲歌姬型AI的歌姬(Diva)小姐。」
「──。你的言行自相矛盾。如果你真的瞭解我們有何目的,那麼你應該曉得我們試圖阻止的未來,和你試圖避免的未來相同纔對。」
他維持雙手在胸前合十的動作,確認薇薇的眼球攝影機正在注視着自己後,這纔對上她的目光。
「總之呢。」
擺出一派輕鬆,宛如總算放下了多年重擔的模樣,垣谷一邊發出響亮的腳步聲,一邊走向位於房間深處的鐵門。
垣谷對薇薇確實執着到了不惜捨棄肉身,將全身更換爲義體的程度。
就在那道儼然已無憂無慮的背影打算走出這個房間時──
然而,現在仍舊處於通信遭到干擾的狀況,薇薇與松本之間的聯繫完全被遮斷了。
沒錯,就是那樣。向垣谷透露了奇點計畫的神祕人物不僅知道薇薇她們有何行動,更企圖阻礙。
如果說是那份執念驅使垣谷打算犯下罪行,那麼促使他與薇薇產生交集的,正是奇點計畫。
而且對方的行動精確到令人畏懼,薇薇和人類的未來已然被逼入絕境。
「這裏是……」
這記重擊終於砸裂了透明罩,那股衝擊力將薇薇的四周染成一片雪白。遍佈透明罩各處的細微裂紋令其整體變白,然後在下個瞬間像泡沫碎裂一樣四散。
「歌姬(Diva)……不對,還是稱你爲薇薇吧。對我來說,即便你身爲歌姬(Diva)的時間比較長,但我多年來所執着的AI應該是薇薇纔對。」
他憎恨薇薇,會對她心懷惡意和敵意的理由並不難理解。
「很簡單啊。──要讓你做出選擇,薇薇。」
薇薇將手抵在左耳上,不斷試圖重新聯絡松本。
儘管就結果來說,無論是在旭日或巨浮島事件中,垣谷都是因爲薇薇和姊妹系列的行動才撿回一命,但那顯然並非他所願。
在這種狀況下,究竟有誰能來拯救人類免於滅亡的危機呢──?
「真要說恨的話,我憎恨所有的AI。──也不對,該怎麼說呢?」
然而她的手完全觸碰不到,甚至連從椅子上起身後向前走三步都做不到。
「根據計算,即使靠你這具軀體的輸出功率,也要十五分鐘以上才能破壞這個透明罩。你是不可能在這裏就制伏住我的。」
薇薇手中用來反覆敲擊的摺疊椅早已完全失去原形,椅背上更是被她捏出了手指形狀的凹痕。
有如在印證背對着薇薇的垣谷所言,眼前這面牆壁彈回了她的手。
打開房門走出去後,薇薇一邊感受着外面的空氣,一邊喃喃自語着。
「也就是說,你恨我囉?」
正如他所說過的,作爲執行奇點計畫的一環,薇薇曾數度妨礙他與託瓦克的行動,甚至是將他們的企圖防患於未然。
「好啦,我想說的事情都已經講得差不多了。我也是時候告辭了,薇薇,你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薇薇無法坐視不管,於是試圖伸手去抓住垣谷的後背。
──無法指望松本能來幫忙。薇薇必須獨自突破現況纔行。
「松本……聯絡不上。」
──知曉未來的敵人。
垣谷是在裝傻嗎?對於他這句吊兒郎當的回覆,薇薇驚訝到說不出話來。
鞋底傳來碎片被進一步踩碎的感覺後,薇薇這才意識到自己被綁架時仍穿着舞臺服裝,但身上連一絲污漬和破損都找不到。
「──」
如果垣谷所言屬實,那麼這一切就全都是出自向他透露奇點計畫的存在,還提供了各種阻撓手段的某人所爲。
薇薇立刻抓起自己這張椅子的椅背,然後使盡全力砸向眼前的牆壁。手臂感受到強烈的反作用力,摺疊椅的結構也已經受損並扭曲變形。
「──垣谷雄吾!你究竟有什麼目的!? 」
情緒反應系統讓她發出使盡全力敲擊的吆喝聲,舉起的摺疊椅也精準地砸向裂縫處。
看來垣谷在會場綁走薇薇之後,是非常小心謹慎地將她運到這裏來的。
「抱歉,我並不是想耍你。但老實說,我是真的不知道。那些資訊都是在仔細地抹消了所有痕跡的情況下,用匿名電子郵件形式寄給我的。無論是用來混淆你的監視器畫面,還是針對你們的通信干擾,都是來自那個匿名的人士喔。」
「垣谷,你打算殺誰,爲什麼要殺對方?你那麼做究竟有什麼意義?」
薇薇的長髮隨風飄逸,她剛纔顯然是被關在一棟類似出租倉庫的建築物裏,門扉是直接通往外面的。
「……你相信那些。然後做出了這種事?」
在那瞬間,出現的裂痕迅速擴大,破損之處就如同蜘蛛網般蔓延開來。
「……你有什麼目的?」
也就是說,她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垣谷的背影離去──
垣谷應該也早已取得Zodiac Signs Festival的演出進度表了吧。這番話顯然是故意的,還說得像是在試探一樣。
隨着鐵門發出沉重的閉闔聲,它和透明罩在薇薇與垣谷之間形成了雙重屏障。房間裏頓時變得一片寂靜,薇薇也立刻開始處理這個緊急狀況。
垣谷歪着頭,像是在自問自答般地後退了幾步。
然而,垣谷涉及「歐菲莉亞的自殺」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大呢。
因爲──
雖然從這件事還是難以看出他究竟抱持着什麼心態,但是──
正如垣谷所言,憑薇薇那雙纖細的手臂,就算使勁敲擊到了連骨架都受損的程度,顯然也得花上好一陣子才能破壞這個透明罩。
「在Zodiac Signs Festival進行演出的期間,時間是……這樣吧。就訂在晚上七點半好了。那應該是你差不多該登臺演出的時間吧。」
那個地址是一間現在已沒有在使用的兒童福利中心。
爲何要在那邊加上標註,垣谷究竟有何用意,薇薇此刻已經領悟到了。
畢竟垣谷曾說過要讓薇薇做出選擇。
「──」
第四個奇點──「歐菲莉亞的自殺」。
那是發生在Zodiac Signs Festival的尾聲,也就是歐菲莉亞原訂的舞臺演出期間。無論薇薇──不對,無論歌姬(Diva)是否來得及參與舞臺演出,她都必須趕回東都巨蛋。
那件事優先於一切,因爲執行奇點計畫的AI使命正在於此。
就算是垣谷會在薇薇無法觸及之處殺了無辜的人也一樣。
薇薇她們不該跟與計畫無關的「死亡」有所牽連。
──這與在第一個奇點時未去阻止飛機失事之際所得出的結論相同。
「──」
薇薇默默地完成了運算。
然後,她提起裙襬確保自己不會被絆倒,接着便邁開腳步奔跑。
──朝着目的地飛奔而去。
3
──她聽到了演奏鋼琴的聲音。
聽起來極爲流暢、華美且莊嚴,顯然是源自紮實的技巧,以及對音樂的深入理解,才能演奏到如此極致的境界。
唯有真正優雅、熱愛音樂的人才演奏得出此等精湛音色。
然而,旋律中也蘊含着一絲悲傷,在響遍這個原本寂靜的空間之際,聽起來亦增添了幾分寂寥感。
如果聽到這段演奏的是人類,肯定會產生宛如心臟被撕裂般的感受。沒錯,因爲這旋律的共鳴就是如此強烈,讓人不禁產生這樣的感覺。
用聽覺感測器掌握到演奏聲後,薇薇便推開了正面的大門。
然而託瓦克的人──垣谷真的相信那樣的未來會到來嗎?
一聲高亢的琴音響起,令禮堂裏原本冰冷的空氣爲之震動。
即使是已經運作了這麼久的薇薇,也從未萌生過「將人類取而代之」的想法,更別提動用絲毫資源去運算了。
「我原本以爲領導者們所說的『Idea』只不過是空談,但現在確信那是真實存在的了。我對於AI是否會取代人類一事完全不感興趣。不過,我贊同AI正在試圖獲得原本唯獨人類才能擁有的『Idea』這個說法。」
也許就連他打算殺了自己的那句話都是謊言,他根本沒打算殺人。
「只是運算獲得的結果罷了,畢竟那和純粹按照程式彈奏琴鍵的演奏不一樣。」

當然,垣谷是會毫不猶豫地殺人的。
「只爲了阻止一個就算死了也不會對未來造成任何影響,甚至連真僞都不曉得的殺人預告,你就選擇來到這裏──究竟是什麼原因驅使你這麼做的?」
──全身都更換爲義體的垣谷。
那是一個不可能到來的未來。
明知會演變成那樣,薇薇卻來到了這裏。
薇薇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人類與AI各自演奏出的音樂性質有所差異。
然後──
「──」
就算是薇薇,肯定也能用鋼琴演奏出同等的水準纔是。
而且,無論薇薇在不在這裏,他都下定了要自殺的決心。
在寬敞的禮堂深處,一架平臺鋼琴巍然屹立在那裏──先前藉由演奏黑白琴鍵交織出音樂魔法的,正是他本人。
「──但現在不同了。」
不斷地彈奏琴鍵、震撼心靈,直至一切結束。
「──」
真要說起來,薇薇本身就是AI。她被創造出來是爲了服務人類,而且也基於執行這個目的而運作了將近百年,如今已是最早期的AI之一。
爲了阻止宣稱要殺害某人的垣谷,她纔會來到這裏──
不是趕去登臺演唱,而是來到了在兒童福利中心彈鋼琴的垣谷面前。
「總有一天,AI將會進步到能獲得『Idea』的境界。屆時AI將會凌駕於人類之上,並且取代人類現在所處的位置。」
然而薇薇卻相當肯定一件事。
說完,宛如要射穿他一般,薇薇用眼球攝影機筆直地注視着他。
但令人遺憾的是,在這傳奇的一天之後,Zodiac Signs Festival就再也沒有舉辦過了。──至少,在這個世界的正史中是如此。
「既然如此,薇薇!你爲什麼會來到這裏?爲何不是趕去歌姬型們的祭典,而是來到這個荒廢已久,早已封閉的兒童福利中心!」
「……你爲何會這樣認爲?」
也可以說,這或許就是音樂的本質所造成的決定性差異。而這點在「歌唱」方面肯定也一樣纔對。
薇薇穿過大門,走進房間後,迎接她的,是一段毫不紊亂的旋律。
「人類與AI雙方的演奏並不相同。即使是按照一樣的樂譜內容來演奏,鋼琴發出的音色也會有所不同。儘管我們不知道理由何在就是了。」
「──Idea。」
「你原本就會彈鋼琴嗎?」
「我沒那個意思。只是因爲演奏得實在太精彩,所以想稱讚一下罷了。」
如果是爲了奇點計畫的話,薇薇應該要優先趕回會場找出歐菲莉亞的下落,阻止「歐菲莉亞的自殺」發生纔對。
然而,在眼前這種情況下,垣谷之所以會說出這個單字,應該不是想表達「想法」這個意思纔對。
「──」
垣谷突然喃喃念出這個單字。
「──」
對薇薇來說,這聽起來像是一個相當悲觀的故事。
當然,只要安裝了演奏所需的程式,要用他那對人造雙臂演奏出足以媲美絕世鋼琴家的樂曲也並非難事。
聽到薇薇那番話後輕笑一聲的,正是剛結束鋼琴演奏的垣谷。
垣谷悍然地如此明確說道,打斷了薇薇想要講的話。
「爲何會變成這樣呢,因爲原本該擔綱大軸的AI並未按照預定時間出現在舞臺上,而是被人發現從附近的建築物上跳樓了。」
他的語氣極爲強硬,讓薇薇名副其實地說不出話來。看着薇薇的模樣,垣谷只是按下了一顆琴鍵。
七十多年來的每次交集都讓她深切地體會到了這點。無論如何,他都是個恐怖份子。因此既然他說了會殺人,那就一定會有人遭到殺害。
薇薇用蘊含着悵然若失的聲音如此反駁之後,亦停下了掌聲。
那份期待與興奮轉化爲狂熱的情緒,散發到了建築物外頭,甚至連雪花飄落到地上後形成的薄薄一層積雪也因此開始融化。
「即使如此,你還是要阻止我嗎?」
──垣谷是真的想要殺掉自己。
薇薇閉上眼睛,思考着該如何回答,然後運算出了答案。
那也正是蘊含在垣谷那番演奏裏的──
「我不會讓那種事成真的。」
「既然如此……」
「──」
「它的起源不明。據說是由作爲託瓦克前身的一個小組織傳承而來,但具體的由來就不清楚了。不過託瓦克的領導者認爲,『Idea』的有無,正是能真正區分人類與AI的證明。」
「七十多年來,我們對峙過無數次。我每次都阻礙了你的計畫。所以,這次也一樣。一切就只是如此而已。」
──Idea,這個單字是出現在哲學家柏拉圖的哲學中,用來描述某種大致可以稱爲「想法」的事物。
「我之所以來到這裏,就是爲了阻止你的殺人預告。無論殺害對象是不是你自己,我的判斷都不會改變。──我要阻止你的殺人預告。」
這次活動的企劃者肯定會因爲此等盛況而感到自豪吧。
「如果你阻止我赴死會發生什麼事呢?那明明就有可能讓你這七十多年來的努力全部付諸流水啊。」
就算現在立刻離開兒童福利中心,她也絕對趕不上歌姬(Diva)在東都巨蛋的演出時間。
垣谷抬起頭,用力地指向身後並如此大聲喊道。
Idea,薇薇也跟着念起這個單字。
「託瓦克的……」
「組織裏有着各式各樣的人。有些人會將領導者們說的話奉爲圭臬全盤接受,但大多數人是出於對AI的怨恨和憤怒纔會加入行動喔。例如被AI奪走了工作、搶走了地位、霸佔了目標之類的。但我其實並不相信這些。」
「我們不可能創造出不存在的事物,那是你們的誤解。」
「──我接下來要殺的,是名爲垣谷雄吾的男子。」
──在遠處可以聽到從Zodiac Signs Festival傳出的喧鬧聲。
「──你這是在諷刺我嗎?」
演奏達到了高潮,隨着這首莊嚴樂曲的演奏難度提升,作曲家傾注於其中的情感也提升到了極致,令人感慨萬千。
「因爲我並不是獨自奮戰。──我還有搭檔啊。」
垣谷聳了聳肩,他很有可能是在說謊。
阻止那件事發生,正是身爲薇薇、身爲歌姬(Diva)、身爲AI在此刻該做的──
「也就是說,那與其說是殺人預告,不如稱爲自殺宣言來得貼切呢。儘管我並不是想報復之前的掌聲,但你不覺得這很諷刺嗎?你明明是爲了阻止AI自殺才行動的,如今卻非得牽扯進人類的自殺舉動不可。」
於是,她這麼回答道:
聽到薇薇斬釘截鐵的回覆後,垣谷歪了歪頭。
就算她選擇不那樣做,也應該避免活動開天窗,而且考量到身爲歌姬(Diva)的活動,她也應該要確保能順利地上臺演出纔對,以免造成後患。
「喔,你爲何能如此斷言?」
「要讓更多觀衆欣賞歌聲的歌姬(Diva)也不會做出這種行動。」
儘管這是首度嘗試讓不同區域的歌姬型AI齊聚一堂,但觀衆的反應展現出了這場活動蘊含着龐大潛力,足以形成今後也能持續舉辦的全新祭典。
在猶如海浪緩緩退去後,優美的音色和樂曲也結束了。
對上薇薇的目光後,垣谷的臉頰產生了扭曲,然後放肆地大笑。
但是──
「──」
人類與AI之間確實存在某種人類顯然更勝一籌,更是人類與AI都能夠認同的,屬於本質上的事物──那並非技術,而是一種超乎邏輯,足以撼動根基的事物。
4
但薇薇兩者都沒選,而是選擇來到這裏。
「這是託瓦克會教導成員的第一個,同時也是最重要的單字。」
就這樣,聽到他想殺的並非無辜民衆,而是垣谷自己後,薇薇的下一步行動是──
他所指向的,正是掛在禮堂深處牆壁上的那面時鐘。在指針仍在持續走動的時鐘上,顯示了現在的時刻正好是晚上七點整。
爲了能親眼一睹衆歌姬型AI的風采,並且聆聽她們的歌聲,觀衆們蜂擁而至,作爲會場的東都巨蛋如今座無虛席,五萬張門票早已全數售罄。
「爲了改變未來而執行計畫的AI不會做出這種行動。」
那種相異之處確實存在。那是一種明確的差異,或許也可以稱爲一種落差。
「──」
「一旦真的跳樓了,肯定會連帶地對周遭的許多事情造成影響。導致這一天令許多人終生難忘。就連我也在今天學到了一件重大教訓呢。──我今後一定會恪守道德規範,遵從交通號誌的指示喔。」
那是一具小小的方塊型AI,他一邊讓設置在自己機身側面的眼球攝影機保護殼微微地開闔,一邊用漫不經心的語氣朝着對方這樣說道。
聽到那番話後,一名穿着黑色禮服、留着一頭黑髮的AI皺起了眉頭──
「我該說初次見面,請多多指教嗎?──歐菲莉亞。」
天空飄落着雪花,在能夠俯瞰東都巨蛋的某大樓屋頂上,方塊型AI松本和「小劇場的黑色天使」歐菲莉亞彼此對峙,目光望向對方。
對於這場意料之外的相遇,歐菲莉亞一臉困惑地歪了歪頭。
「那、個。……你那些話的意思是,該怎麼說呢?」
「你想說自己完全不明白嗎?」
「──」
歐菲莉亞點了點頭,她的長髮也隨之在寒風中飄揚。
聲音中明顯帶着困惑的歐菲莉亞戰戰兢兢地望着松本。此時的她站在屋頂入口處背對着門,目不轉睛地盯着靠在欄杆上的松本。
松本先一步抵達屋頂,這才得以迎接晚了一點纔來到此地的歐菲莉亞。
真要說起來,現在的情況就是這樣。
「話雖如此,正如你所看到的,我現在的狀況不太完整。不巧的是,構成我軀體的絕大多數零件目前正在分頭行動中。」
松本的語氣中夾雜着一絲苦笑,畢竟即便是以AI來說也相當嬌小的歐菲莉亞,此刻的他亦只能用眼球攝影機仰視對方。
只能仰視她是有理由的。──總之,構成松本軀體的無數方塊型零件目前都分散到了街頭上,以便執行人海戰術。
原有的方塊型軀體本身就是集合體,能夠變化成各種外形,以便自由地運用經過最佳化的功能,這也是松本的強項所在,但他現在放棄了這個手法,而是將各個零件作爲「耳目」派遣到各地,藉此直接收集資訊。
構成松本軀體的方塊型零件共計有一百二十八個。然而此刻在這片積了雪的屋頂上只有二十一個,其他一百零七個正忙碌於別的事情。
「看來有人在妨礙我和搭檔的行動呢。拜那傢伙所賜,我甚至無法聯絡上她。而且就連我的功能也顯著地受到了限制……因此我只好靠最原始的老方法,腳踏實地到處去找人囉。」
「──交通事故。」
凱蒂此舉並非別有用心。她只不過是聽到大鳥的誠心懇求,再加上根本不曉得後續會發生什麼樣的悲劇,纔會純粹出自好心這麼做罷了。
「──歐菲莉亞。我是來盯着不讓你從這裏跳下去的。」
那是爲了能表現得更好,因此纔會經由練習和設置特定規則,確保能發揮出成果的一種期許。
「搭檔。你說自己是歌姬(Diva)的搭檔嗎?」
這導致松本不得不將構成自身軀體的方塊型零件分散到街頭上,靠着獨自施展人海戰術來搜尋薇薇當下的位置,以及阻止「歐菲莉亞的自殺」所需的資訊。
「我可是花了很大的功夫呢。畢竟那具軀體在發生交通事故前沒機會連接到終端機上。導致軀體無法和主體共享在最後那瞬間究竟發生了什麼的資訊。正因爲如此,我不得不去回收那具軀體上的數據,以便了解到底是什麼狀況導致我必須強制關閉系統,還有那具軀體在毀壞前究竟知道了些什麼。」
有如將薇薇與歌姬(Diva)區分開來後,就能將自己定義爲並非歌姬的AI一樣。
「你的搭檔AI安東尼奧已停止運作,但你希望能回到與他一同演唱的時光是嗎?就算如此,那也是不可能實現的。你就真的對自己的歌聲那麼失望嗎?所以開始對身爲歌姬型AI的自我存在意義感到矛盾,纔會在一時衝動下來到這裏,對嗎?」
「歐菲莉亞?」
「沒錯,我就是因幡。但那其實是化名……或許該說既然是化名,你也沒有必要記住就是了。還有,由於接下來不曉得會發生什麼,因此就請你別過問我的本名囉。就當我只是個無名的箱型好人吧。」
「姊姊大人……歌姬(Diva)也和你有關係嗎?」
不僅聯絡不上薇薇,甚至無從掌握她現在的位置。
在發完牢騷的松本面前,歐菲莉亞皺起眉頭如此喃喃念道。
「是啊,真令人困擾呢。居然不像個AI一樣乖乖地遵守時間。真要說起她不像AI的地方,那可是說都說不完,就連我也感到很頭痛呢。啊,你可能看不出來到底哪邊纔算是我的頭吧。」
而且就連松本自身也對這種不合理的判斷標準產生了抗拒感。
那出自某部已有百年以上歷史的推理小說,爲故事主角所訴說的「真相」哲學。
在AI史上留名的事件「歐菲莉亞的自殺」。
因此松本毫不掩飾自己和薇薇的關係,只是將眼球攝影機朝向熱鬧萬分的東都巨蛋,並且漠然地如此答覆道。
「──你在附近的KTV唱歌給他一個人聽,這還真是嚇了我一大跳。爲了搞清楚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查閱了許許多多的記錄,結果同樣讓我驚訝無比。那其實是一種儀式吧。」
但不知爲何,自己就是沒辦法當面對她這麼說。
一度被拒絕見面,後來在薇薇勸說下放棄見歐菲莉亞一面的小劇院座長大鳥圭司就是其中一人。爲他帶路與歐菲莉亞見面的,正是在會場中與薇薇最親近的AI──凱蒂。
就邏輯思考來說,這是一個理所當然的結論。儘管這番論述先前並沒有特別引起松本的共鳴,如今卻對他的運算造成了莫大影響。
並非只是僅僅在口頭上、字面上用來美化彼此關係的敷衍之詞,而是真正理解「搭檔」的意義後,才如此下定義的。
「──」
查閱自己和薇薇迄今爲止的過往,以及一同經歷的各種場面後,基於綜合性判斷做出了一個結論。
或許她是希望藉此將身爲薇薇的自己,以及身爲歌姬(Diva)的自己給區分開來,徹底劃清界線。
「是的,沒錯。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嗎?多具AI爲了同一個目的而合作,這很常見吧。事實上,你和安東尼奧應該也是這樣纔對啊。」
「無論是參與什麼活動,你每次都一定會邀請他到現場。而且還會在開演前單獨唱給他聽,作爲你的例行準備。我不會唱歌,因此無從瞭解這種行爲究竟有什麼合理的含意,但是……」
在那之後,歐菲莉亞偷偷溜出會場,親自前去見「他殺」的頭號嫌犯,也就是萬城目涼介。
「和他交談,並且查看了記錄媒體裏的內容後,你就離開了休息室。之所以會做出這個舉動,目的在於去見你約好在外頭碰面的人……也就是萬城目涼介。」
在休息室見面時,大鳥圭司給了歐菲莉亞一份老舊的記錄媒體──在現今已相當罕見的DVD-ROM,並且鼓勵她之後,他便離去了。
在循環播放監視影像的那段期間裏,歐菲莉亞離開了休息室,而且做出了意料之外的舉動。
接着立刻被開在馬路上的大型車輛給碾過,使得軀體受到了無從修復的損壞。
「──對我來說,她是我的搭檔。爲了同一個目的而彼此合作,以實現我們存在的意義。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搭檔。」
畢竟在東都巨蛋的活動開場之前,歐菲莉亞就已經看過薇薇和因幡同行了。只是當時沒料到因幡會成爲攻擊目標,他纔會做出那種過於疏忽大意的行爲。
那就是──
無視於松本的閒聊,歐菲莉亞這麼問道。考量到與因幡之間的交集,她會這麼問也是很合理的。
「從AI必須遵循規定這點來考量,照理來說是不可能做出自毀行爲的。然而,你已經做出破壞其他AI的舉動了。我只能推測基於某種理由,你的道德規範限制遭到解除,或是已被刪改。因此其他幾個嫌犯都能排除嫌疑。」
就連松本自己似乎也陷入了主體程式遭到攻擊的狀況,導致無法建構出穩定的通信環境。──情況可說是十分嚴重。
她的氣場整個改變了。
──那就跟在東都巨蛋的特別展示區裏,歐菲莉亞看着已停止運作的安東尼奧時,由她那雙眼睛裏所透露出的情感一樣。
「──」
「歌姬(Diva)此刻並不在會場裏吧。」
「你所參與過演出的所有活動,萬城目先生都有出席。不過準備了門票的人並不是他自己,而是你。」
聽到歐菲莉亞提出的問題後,松本眯起了眼球攝影機的防護殼,陷入了沉思。
透過方塊型AI施展人海戰術所獲知的事實,就連松本自己也感到驚訝,畢竟歐菲莉亞竟然陸續親自接觸了這次奇點的兩名嫌疑犯。
「──」
「……會場內的氣氛很熱烈呢。記得我的搭檔和你都是排在最後的階段才上場吧。」
諷刺的是,這件事在正史中恐怕也曾發生過。
接着她連連點頭,說了句「這樣,這樣啊。原來如此」,然後用總算想通了的表現說道:
「照理來說,我根本不用親自跑一趟,只要用駭客手段就能解決這點小事……但這次顯然無法這麼做。因此我只好親自去損毀AI的處理場,直接從那具軀體上覆原數據以查出真相,這就是我爲何此刻會在這裏的理由呢。」
如果完成這類事情可以稱之爲例行準備的話,那麼歐菲莉亞的舉動確實是在做例行準備沒錯。
「……這還真是個可以從很多方面來解釋的問題呢。」
歐菲莉亞會與萬城目涼介私下見面,其實是她過去在參與各式活動演出前都一定會做的儀式。
在該軀體停止運作的那瞬間,松本也早已遭到某人的通信干擾,導致他未能從因幡損壞的軀體上收到任何數據,就在不知「死因」的狀況下重新啓動了。
因此在松本重新啓動後,第一要務就是掌握因幡的「死因」,因幡肯定是獲知了某些事纔會遭到破壞,因此必須設法復原數據查出真相。
「──經由同爲星座代言人之一的凱蒂帶路,你在休息室裏跟小劇場時代的同僚大鳥圭司見了面,而且從他手中取得了一份老舊的記錄媒體對吧。」
對於這個事件的真相,松本曾推測是某些人希望將她停止運作一事詮釋成基於自我判斷所引發的悲劇,而且實際上還是遭到某人破壞的。
歐菲莉亞將那雙漆黑瞳孔轉爲朝向松本,並且張開了雙脣。
在對話過程中,原本分散到街頭上的方塊型零件已有一些趕來會合,現階段已有四十九個可組裝出足夠穩定的機身。即使如此,離萬全的狀態還是有一大段差距,但要阻止骨架纖細瘦弱的歐菲莉亞應該還是綽綽有餘。
根據現實的證據來進行判斷,當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之後,無論剩下的有多麼不可思議,那都必然是真相。
「──搭檔?」
「如果你覺得儀式這個字眼與AI格格不入,那就還是稱爲例行準備吧。」
在過去的七十多年裏,松本曾數度見證了這類狀況。
「──」
這就是他對薇薇的定義。
「舉例來說,就像你在休息室的影像經過竄改。畫面不斷循環播放,讓你看起來就像獨自待在那個房間裏一樣。儘管光是能做到讓我無從察覺影像經過加工這點,就不得不爲動手腳的人技術之高超而瞠目結舌,但也正是在那段期間裏,休息室中發生了某件事。」
她低下頭來用漆黑的雙瞳直視着松本。
原本是歌姬型AI,卻爲了遵循與製造目的相悖的行動方針,導致在許多局面中陷入困境的薇薇──她也會唱歌。
告別萬城目涼介後,歐菲莉亞獨自離開了KTV,但那時她心中已有一抹淡淡的絕望紮根。
然而,她總是儘可能地避免這類機會。有如在忌諱什麼似地。
接着,她用那如天籟般美妙的聲音說道:
──在從因幡的軀體上回收數據,並且四處找尋薇薇下落的過程中,透過向四面八方派出自己的分體,松本察覺到在「歐菲莉亞的自殺」這個事件幕後,其實發生了各式各樣絕對不會留下記錄的事情。
那名人物就是──
與萬城目這名老粉絲見面後,歐菲莉亞所做的是──
「──」
儘管松本滔滔不絕地提出疑問,但歐菲莉亞始終只是默默地聽着。
當面臨攸關自身存在意義的問題──遭到足以令天秤失去均衡的事情折磨時,就算是AI也會做出難以用理性來形容的判斷。
因幡被人從背後一推,導致誤闖到馬路上。
很明顯是有人在阻礙奇點計畫。
「是啊,沒錯。儘管彼此的交情還不到能抬頭挺胸地對她這麼說就是了……」
然後,在毫無任何情感表現的狀態下,歐菲莉亞只是緩緩地將目光投向松本身後──眯起那雙黑色瞳孔,注視着東都巨蛋的熱鬧景象。
對於那種源於自我內心的矛盾,松本是這麼定義的──無從刪除的思考錯誤。
不過鬆本感覺到了,有別於平時那種消極的模樣,她所散發的氣場已經變得截然不同──十分近似在排練中那種懾人心魄的壓迫感。
「歐菲莉亞,你也感到很掙扎吧?唱歌的地方變了,唱歌時只剩自己一個人,演唱的方式也不同了,而你一直在試圖找回那一切。不對──」
歐菲莉亞那種語氣似乎是在抗拒某種難以接受的事情,松本一邊回應她,一邊替換組裝自己的方塊狀形態。
「──纔不可能是那樣。」
在這種狀況下,讓松本格外花了不少功夫的,正是來自因爲交通事故而全毀的代用身體──未搭載正子腦,名爲因幡的那具虛假軀體,在最後所傳出的反饋。
在回收了因幡已損毀軀體的處理場裏,松本取回了因幡發生事故前的數據,獲得了原本還來不及傳回主體的資訊。
「如果……你真的是她的搭檔,那麼不盡全力讓她登上舞臺就太奇怪了。你爲何不那麼做,而是來到這裏?」
在那場不幸的交通事故中,由於松本是暫時將系統的控制權轉移到因幡這具軀體上,因此他遭受到了足以引發強制關閉系統的衝擊。
正是她、唯有她與自己擁有共同的目標,能夠一同嘗試錯誤,同時爲了拯救人類這個遠大目的而積極地彼此合作,就是這樣的關係。
「你就是那個跟着我的AI工作人員……」
而且或許對歐菲莉亞來說也是如此。
「──」
不過隨着事情發展至此,松本也有了某種更深入的理解。
不過歐菲莉亞離開休息室之前,在沒有留下任何監視影像的情況下,曾經與某個人物接觸。
「你之前說過,稱呼你爲因幡就好是吧……對你來說,歌姬(Diva)是什麼樣的存在呢?」
他不至於會否定爲了唱歌而需要進行某種儀式的想法。
然而,歐菲莉亞接下來的言行,卻令松本的思考判斷爲之一頓。
那肯定是一種與以往截然不同,在經過一番運算後所引發的衝動。
在漠然回答之後──

歐菲莉亞整個人的氣場產生了變化。她不僅挺直了背,就連表情也變了。
那既不是一下了舞臺就顯得消極,與人往來時總是怯生生的歐菲莉亞,也並非舞臺上那個用天籟之聲盡情表現自身存在的歐菲莉亞,而是第三個歐菲莉亞。
──不對,松本在這瞬間意識到並非如此。
在此同時,某個假設也在松本的內心迅速形成。
而現在,眼前歐菲莉亞的身影正迅速地證實了這個假設。
不過,松本對於這個假設是否該被證實感到「恐懼」。
那並非情緒反應系統做出了戰慄或類似的情感表現。
在這個瞬間,松本於意識場中所浮現的感覺,正是名副其實的「恐懼」。
歐菲莉亞之所以態度驟變的真正原因所在,那就是──
「歐菲莉亞會毀了自己?對於她接下來將會發生的悲劇,你以爲真相就是那樣?那可是大錯特錯啊。你若是想拯救歐菲莉亞這名絕世歌姬的話,那你就來得太晚了。晚到毫無任何機會可言。爲什麼呢──?」
明明音色沒有任何改變,語氣卻截然不同的歐菲莉亞繼續說道。
只有歐菲莉亞那雙漆黑的瞳孔依舊──不對,那並非歐菲莉亞。
「──因爲歐菲莉亞早在很久以前就被某個嫉妒到發狂的愚蠢AI給消滅了。」
──沒錯,有着歐菲莉亞外貌的「安東尼奧」如此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