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 AI
《Vivy Prototype 薇薇:原典》 · 長月達平、梅田英司 · 1.3萬 字
1
──我一直,沒錯,我應該一直很嫉妒她的歌聲吧。
「──」
待在舞臺側幕完成自己的使命──作爲一具音響大師AI,完美地處理好所有與聲音相關的作業,並且把最後至關重要的部分,也就是唱歌委由其他人來表現。
只要從作爲自己固定位置的舞臺側幕往舞臺窺視,就會看到演員們身着耀眼的服裝,全神貫注地演繹着一出古典題材戲劇的身影。
我運用音樂、音效,以及各式「聲音」來支援他們的熱情演出,增強足以渲染觀衆情緒的力量。那正是我的,不對,是我們的使命。
因此,她的歌聲其實並不適合這個使命。
「──」
歌聲迴盪在整座劇院中。
音量、音調,一切都很完美,甚至只能用超越了完美來形容,那出於奇蹟般均衡所形成的無上歌聲響遍了整座劇院。
那歌聲完全不適合這裏,不該只是作爲一首劇中歌,被當成舞臺佈景之一侷限在這種門可羅雀的冷清劇院裏。
只要一聽到那歌聲,就足以讓人着迷。心悅誠服地成爲歌聲的俘虜。
已經着迷至此的觀衆,要如何才能沉浸於接下來的戲劇內容中?如果觀賞戲劇是以尋求感動爲目的,那麼早在戲劇開始後的幾分鐘內就已達成了。
在那之後,我有無數次機會能聽她唱歌。如果每次都像那樣把觀衆的注意力從戲劇內容轉移到歌聲上,那麼這出戏究竟是爲了誰而演的呢?
自己熱情演出的價值竟被如此荒謬地貶低,他們還真是可悲啊。
深受那些演員喜愛的她,竟然沒有意識到自己毀了他們的演出,真是太可悲了。
最重要的是,只能懊惱地看着這一切,沒有任何能力做出改變,只是空有搭檔AI這個名號的自己──安東尼奧,更是可悲至極。
2
──「MS4-13」。
那是個體名稱爲安東尼奧的音響大師AI。
其製造目的,在於爲製造成「歌姬特化型」的搭檔AI「歐菲莉亞」處理所有音響相關事務。
「歌姬特化型」這個稱號並非徒有虛名,歐菲莉亞身上所運用到的現今最新技術與規格均全數投注到了歌唱能力上,使她得以成爲歌聲超越了完美境界的AI。
然而,安東尼奧此刻所感受到的,卻是混濁烏黑的雜訊在侵蝕意識場。
儘管這個劇團說起來就像是靠有錢人的興趣在支撐着,但老闆本身的人脈確實很廣,因此座長一說完就令衆劇團成員的情緒爲之沸騰。
──身爲「歌姬特化型」的歐菲莉亞究竟該何去何從。
明明安東尼奧就算每次在演出結束後大聲斥責她,歐菲莉亞也只會對他露出一臉搞不清楚狀況,帶着一絲鬱悶的微笑纔對。
她落寞地看着安東尼奧。
這肯定是因爲他對那個在演唱劇中歌途中站起來的年輕人感到憤怒──不對,是對於自己和歐菲莉亞把對方逼到站起來表態而感到憤怒。
在某天的公演開始前,他讓歐菲莉亞和安東尼奧站在衆劇團成員面前,並且向眼神閃閃發光的衆劇團成員宣佈了一件事。
──這纔不是真正的歌聲。
正因如此,別去看她那雙因害羞而低垂的黑色眼眸。
「你難道不想到更大的舞臺上演唱……獲得更多人的認同嗎!? 」
AI有着必須服務人類的義務,安東尼奧身爲AI也將必須把自身性能發揮至極限視爲首要目的,因此與他們顯得格格不入。
但更令安東尼奧在意識場中感到震撼的,就是那名年輕人在歐菲莉亞演唱到一半時便站了起來。
向這種違背製造初衷的生存方式妥協,說不定意外地可行。
沒有人嫉妒歐菲莉亞突然獲得的機會。事實上,他們甚至更熱情地練習,以免在重頭戲當天拖累她。──這些人還真的是無慾無求。
或許就這樣和歐菲莉亞及衆劇團成員在一起,待在冷門劇院的角落裏,獨佔這個唯有在世界一隅才能注意的極致歌聲也未嘗不可。
那句有如喃喃自語的話,對安東尼奧來說有如沉重的一擊。
畢竟他們充滿熱情,也還是有着想要表現得更好的上進心。
這間冷清小劇院的老闆,正是大鳥圭司的叔父,他同時也是這個默默無聞劇團的金主,之所以能向OGC租借到歐菲莉亞和安東尼奧,也是全憑他的人脈。
搞不好,大鳥圭司是笑着這麼說的。
戲劇也是一種藝術。
感受到宛如連自身存在和存在意義都遭到否定的強烈衝擊後,系統遭到強制關閉。如果這是爲了保護自身機體安全的話,那麼這將會是正確答案。
不該有人會這麼做纔對。
因此那句話才更深深地刺痛了安東尼奧。
畢竟就算想要用言語溝通,他也不知道到底該說什麼纔好。
每個人的喜好各有不同。所以,儘管就觀劇禮儀來說並不值得稱讚,但在演出期間從座位上站起來也是觀衆的個人自由。
「──我啊,並沒有希望獲得這麼多人的認可。其實只要有一個人能認可我,就足夠了。」
因此生面孔總是格外醒目,何況那個年輕人還是在舞臺演出當中就從座位上站起身子。
他應該只要把那句話視爲態度惡劣的觀衆在無理取鬧就好,畢竟觀劇後會在問卷上不通情理地亂寫一通的觀衆也並不罕見。
3
「──這纔不是真正的歌聲。」
在那之後,她們被廉價租借給了一個在OGC那邊有門路的劇團,對方看中了她的歌聲,以及安東尼奧作爲音響大師AI且精通各式音響設備的性能。
劇團裏的人都很友善,只是欠缺上進心──也不對,應該說是缺乏對名聲的渴望,僅着重於表現對戲劇純粹的熱愛與感激之情,儘管令安東尼奧感到焦躁,但還不到會討厭的程度。
如果屆時又發生今天這種事,那該如何是好?
當安東尼奧不斷地嘮叨時,歐菲莉亞一邊笑着,一邊對他說了這句話。
「這是我和你的……不對,是你最後的機會!只要能獲得認可,你就能前往與自己更相配的世界,而不是待在這種沒出息的地方!」
爲了做到這點,安東尼奧必須履行自己的使命──
畢竟劇團成員都是些善良的好人。
那是張生面孔。安東尼奧向來是在能清楚看見觀衆席的位置進行作業。況且這個劇團稱不上有多受歡迎,因此回頭客的長相他都很熟悉。
安東尼奧的整個意識場都做出了同一個結論並脫口而出。
他接着說到的,正是我們的夥伴歐菲莉亞或許會獲得音樂界知名人士認可,得以邁向更高的境界,而且還爲此感到喜悅不已。
假如這次不是一般觀衆,而是音樂界有力人士把歐菲莉亞的歌批評爲「這纔不是真正的歌聲」,到時候我們該怎麼辦。
不過,此時的安東尼奧仍會像現在這樣,反覆播放着歐菲莉亞唱完歌后,轉身朝向自己露出微笑的畫面。
然而,就在他說出那番即使就人類觀感來看也很無情的話時,歐菲莉亞突然這麼插嘴道。
「沒出息的,地方……?」
──在此姑且先講明瞭。
如果能再多花一點時間溝通、如果狀況沒那麼緊迫、如果自身的存在方式不會受到動搖,要是其中的任何一點能夠獲得滿足,或許結果就會有所不同。
「你把那個也算在自己的價值裏嗎……?」
而且,就算歐菲莉亞的歌聲在這個劇團中顯得相當另類,她卻並未被視爲異類。
正因如此,別去看她染成櫻花色澤的臉頰。
那句話相當無情──那是當然的。因爲他是AI,所以言語之中本來就不帶情感。
安東尼奧的話已經不再是指導或批評,而是成了純粹的雜訊。
但以往歐菲莉亞演唱時,從未有人像這樣從座位上站起來過。
然而,正因爲她的歌聲極爲精湛,導致除此以外的數值均遠低傳統AI表現,充分地證明了她作爲單一性能實驗機的立場。
安東尼奧用難以置信般的語氣這麼說之後,歐菲莉亞一臉害羞地低下了頭。
「一直以來只有,安東尼奧會這樣呢。唯有你,肯認真評價,我的歌聲。」
根本沒必要在意那句話。
更重要,也最爲可怕的是──就連安東尼奧也默許了在意識場中萌生過着這種日子或許也不錯的感覺,並且開始運算自己或許終究會妥協的。
這些人之所以無藥可救,正是因爲每個人都對座長所說的這件事欣喜若狂。
相形之下,安東尼奧這個AI反而更像是貪婪的傻瓜。
「歐菲莉亞,別去運算那些多餘的事情。你原本就是除了歌聲以外沒有任何優點的AI。因此你要是做了多餘的事情,反而連歌聲這個唯一的優點也會出問題。要是真的演變成那樣的話,你還有什麼價值可言?」
最具代表性的,就是某名歐菲莉亞狂熱粉絲,那是個會盡可能地來看每場公演,在謝幕時還會熱情鼓掌的男性──記得他姓萬城目。
演出結束後,纔剛走到舞臺側幕,安東尼奧便大聲斥責歐菲莉亞。
──令一切產生轉變的,是座長大鳥圭司所說的一句話。
「安東尼奧,我……」
──他有着不像是AI的多愁善感,這也是事實所在。
「呃,那個,還有安東尼奧,陪在我身旁,之類的。」
他之所以沒這麼想,是因爲那名年輕人散發出了與外表年齡不符的氣場嗎?
或許是因爲那個人所散發出的氣息,讓人覺得宛如流浪了幾十年,而一切只爲了追尋某種歌聲。
然而事與願違。
正因如此,應該只要將意識場專注在從那白皙喉嚨所發出的無上美聲就好。
「──」
所以──
所以當聽到歐菲莉亞這麼回答的那瞬間,有如視覺顯示器出了什麼問題般,安東尼奧的眼前瞬間一黑。
儘管確實會令人感到不甘心,但沒什麼好生氣的。
不要只提供形式上的鼓勵,應該要打自內心引領她走上應有的境界。
但這一天,安東尼奧說的話卻格外尖銳刺耳。
在他們眼中,歐菲莉亞這種不像AI的地方也有其可愛之處。
然而,他們沒把名聲放在第一優先,欠缺想要在更大的舞臺、更多觀衆面前表演的渴望。
這已經快要成爲每次公演後的例行公事,劇團成員們也只是聳聳肩說着「又來了」,當作無事發生,儼然成了某種儀式。
「──照現在這種狀況,你在下次公演時真的能發揮出實力嗎!? 」
說出這句話的,是在演唱劇中歌期間從座位上站起身來,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
「我叔父認識的一位著名音樂製作人似乎打算來聽歐菲莉亞唱歌。搞不好,真的只是搞不好喔。」
正因爲如此,即使歐菲莉亞有着不像AI的消極個性,只能發揮出不像AI的低階性能,他們也並未用戴着有色眼鏡的目光看待她。
以這種醒目的回頭客爲代表,許多戲劇迷在重新演出時都會再度上門。
確實有那種會在演出期間便從座位上站起來的觀衆。
安東尼奧其實並不討厭這個默默無聞的劇團。
這名有着天籟美聲,能唱出這世上最優美歌曲的「歌姬」,似乎也已經決定將這間冷清劇院當作自己終生的歸宿。
到頭來,因爲歐菲莉亞在功能上的缺陷遠超乎預期,導致就連毫無問題的安東尼奧也一起被像是將麻煩事掃地出門般,遭到原有的研發企業──OGC給放逐。
「總有一天,我一定……」
「一定什麼?」
而作爲一個無從擺出表情的非人型AI,聲音也與天籟美聲有着雲泥之別的安東尼奧,也只能嘮叨着再這樣下去以後該如何是好,做出一些膚淺的訓斥罷了。
她的臉頰染成了櫻花的色澤,那是受惠於連人類表情變化都得以細膩地重現的技術。而她的歌聲,同樣也是那些技術的產物。
下一場公演就是由大鳥圭司的叔父親自安排,邀請了知名人士前來的重頭戲。
「爲了能回應安東尼奧的期望,我會努力的。」
安東尼奧當然也很瞭解這點。明明是這樣的。
看着歐菲莉亞那彷佛眺望遠方的目光時,如果說在意識場中完全沒有浮現任何想法的話,那肯定是騙人的。
上進心、追求名聲的渴望、身爲AI的使命感,以及將自身能力發揮到極限的責任感,他可以想出各種各樣的藉口。
因此當歐菲莉亞展露出那種眼神時,他只能看着她的側臉,無法再繼續說下去。
重新啓動後,在這僅僅持續幾秒鐘的暫停運作期間內,安東尼奧理解到了一件事。
歐菲莉亞是個瑕疵品。
──將天籟美聲引領走向應有的舞臺,那是自己的使命。
──身爲她的搭檔AI,他必須做到這一點。
──本在來到這個劇團之前就該執行的任務,如今終於到了該動手的時候了。
4
當他表示需要進行維修保養時,歐菲莉亞向來不會有所懷疑。
畢竟那是每天的例行公事。
爲了維持那無上美聲,每天對人工聲帶進行維修保養是不可或缺的。
而且身爲歐菲莉亞的搭檔AI,這也是他的職責所在。每天晚上,他都會將她放置到名爲「繭」的專用維修保養作業牀上,以便確認每個細節的運作狀況。
就算她們白天時才因爲演出的事情意見不合,吵得不可開交──也不對,真要說起來,其實是單方面的斥責,但即便如此,還是不能少了這個例行公事。
「聲帶的狀況沒有異常,身體其他各部位也一切正常。……你果然很完美呢。正因爲如此,那個觀衆……」
「……在我唱歌途中,有人站起來,嗯,應該沒什麼,好奇怪的。」
「我考慮過對方是不是剛好有生理現象或生病之類的急需。但我後來確認過,那個男人是自己直接走出劇院的。所以並不是那類問題。」
「安東尼奧……」
歐菲莉亞用擔憂的眼神望向安東尼奧,他則是刻意撇開了眼球攝影機的方向。
他萌生了一種不科學的警戒感,要是她現在看着自己的眼球攝影機,總覺得正子腦中正在運算的意圖就會被看穿。
「──全身各部位的檢查都完成了。」
「謝謝,每次都這麼麻煩你。……這樣一來就都結束了吧?」
「不……」
面對躺在繭中如此問道的歐菲莉亞,他給了否定的答案。
看着她站在這個位置,有多少次爲此感到沮喪了呢。
聽到歐菲莉亞的答覆後,安東尼奧已經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感到如釋重負,還是悲傷難過了。
彼此的程式碼有着許多共通之處,這件事安東尼奧也曉得,然而竟如同撕破紙張般輕易地就做到了,這令他爲此感到失落。
──這就是「歌姬」歐菲莉亞的歌聲。
更重要的是,宛如贊同那名男子的想法般,坐在觀衆席各處的觀衆們也紛紛報以掌聲,而且聲勢之浩大可說是前所未見。
在謝幕的尾聲,演員們紛紛退場,最後是由完成了舞臺佈景任務的歐菲莉亞=安東尼奧行禮致謝,一切如同慣例。
張開雙脣,讓喉嚨振動發聲。
然而歐菲莉亞=安東尼奧只是搖了搖頭,假裝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努力地扮演一具爲了告慰已停止運作的搭檔,將會堅強地繼承其遺志的AI。
──在那之後,一切發展也正如安東尼奧事先設想過的。
經由改寫正子腦奪取了歐菲莉亞的軀體後,安東尼奧所做的第一件事,正是告知劇團成員自己的主體停止運作了。
觀衆席並沒有坐滿。
然而,對於安東尼奧的建議,歐菲莉亞只是稍微眨了眨眼睛,然後便說:
在這瞬間,雖然實在很不像AI會做的事,但安東尼奧正想像着觀衆席客滿,所有人都眼神閃閃發亮地沉迷於歐菲莉亞的歌聲中,這種無比美好的未來。
不過,他看到了自己所熟知的老闆,也立刻判斷出坐在旁邊的,正是他想找的人。
即使拼了命地操作着歐菲莉亞的軀體,安東尼奧卻無論如何都唱不出那樣的歌聲。
就在那瞬間,男子高聲喊道並熱烈鼓掌。
即便努力想要修正,歌聲卻越來越糟。
即使經過調查也依舊找不出安東尼奧突然停止運作的原因何在。
──儘管改寫正子腦是一件很嚴重的事情,實際上卻輕而易舉地就結束了。
──對安東尼奧來說,如同身處地獄中的日子就是始於那一刻。
歐菲莉亞試圖觸及那個話題,但她那句話讓安東尼奧的意識場一片空白。
「──」
即使如此,就算在這樣的日子中,最初他也仍抱持着一絲期待。
因此,無論是對劇團成員或歐菲莉亞來說,都只能把安東尼奧停止運作一事視爲意料之外、難以解釋的狀況來討論。
聽着宛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的掌聲,以及目睹那位知名舞臺導演從眼中流淌出的真情淚水後,安東尼奧感到絕望了。
5
在劇團成員們的目送下,他大大方方地用雙腿走向歐菲莉亞的專屬位置。
在演員們熱情演出的舞臺旁邊,有一個演唱劇中歌用的歐菲莉亞專屬位置,她就是在那裏接受安東尼奧的輔助,透過讓喉嚨振動發聲盡到身爲「歌姬」的使命。
她低着頭的神情、拖着禮服裙襬的模樣、偶爾會摔倒的笨拙動作、吞吞吐吐的言詞,以及無法恰當表達自己意見的舉止,這些他都模仿得來。
「今天還有一個更新作業要進行,優先處理這個吧。」
他原本可以若無其事地回答,假裝這只是例行維修保養中的附帶作業,但向來不會打岔的歐菲莉亞突然說了這句話,在他的意識場中形成尖銳聲響。
導致在回應她時產生了短暫的停頓,而這個停頓對他來說無比漫長。
接下來想必會被批評得一文不值吧。那不僅會貶低歐菲莉亞的存在,還會令她本該獲得的榮耀蒙上一層陰影,更會讓愚蠢的安東尼奧走上毀滅之路。
「……嗯,我知道了。那就之後,再說吧。」
安東尼奧知道肯定有什麼地方出錯了,他持續努力運用着歐菲莉亞的喉嚨,在無數的錯誤日誌檔案塞滿視覺顯示器之餘,亦持續嘗試修正歌聲。
實在是太差勁了。他展露了不堪入耳,宛如雜音般的歌聲,糟糕到會讓人懷疑這真的是歐菲莉亞嗎?可說是一段令他覺得可怕萬分的時光。
那美妙的聲音,安東尼奧曾經無數次在舞臺側幕用聽覺感應器聆聽過,那被他稱之爲完美無瑕的聲音,如今卻瓦解得不復存在。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比起研發人員,他們確實與歐菲莉亞相處得更久,交情也更深。
由於歐菲莉亞和安東尼奧是在相當初期的階段就被OGC租借給外界人士,早已沒有向OGC提交日誌檔案的義務,因此只要自行刪除日誌檔案,也就無法追溯究竟運算過些什麼了。
最重要的是,真正會引起關注的大事已近在眼前。
然而,最受那歌聲震撼的並非其他人,而是安東尼奧。
那名男子站起身用力鼓掌,更用不遜於舞臺演員的聲量如此說道。
──然而,現實輕易地顛覆了安東尼奧平庸的臆測。
「──。那個,安東尼奧。」
儘管仔細聆聽吧,你們這些從未領略過天籟之音的人。
──那種不堪入耳的歌聲,你們真的認爲是歐菲莉亞唱的嗎?
「──」
有的人淚流滿面,有的人啜泣不已,有的人着迷出神。
「──太精湛了!」
這是安東尼奧在公演結束後所獲得的,毫無虛假的答案。
真正唱出來之後,安東尼奧對自己的歌聲備感震驚。
剛剛回答時停頓的那一瞬間,是代表自己仍在猶豫嗎?──如果AI對一個已經得出結論的問題無謂地反覆進行運算,導致感到困惑,那該如何是好。
即使是與歐菲莉亞相處了很久,在時間上甚至比研發人員還多了好幾倍的劇團成員們亦完全沒有注意到,如此下定決心的歐菲莉亞骨子裏早已被安東尼奧給取代了。
「……嗯。」
在那天的公演期間,安東尼奧的歌聲不僅一次也沒有,就連一秒鐘,甚至連一個音也沒能重現歐菲莉亞真正的歌聲。
刻意打斷歐菲莉亞想說的話,讓聽覺感測器對她的話充耳不聞,並且讓談話偏離原本應該繼續的內容,那隻能說是一種懦弱的行爲。
然而,這樣的話題不會持續太久。畢竟只是租借給冷門劇團的其中一具實驗機,出於不明原因停止運作罷了,並不是多值得關注的事情。
「這樣真的好嗎,歐菲莉亞?只有你獨自上臺……」
迴盪在劇院中的歌聲,該伴隨着音樂,爲舞臺上的熱情演出增添風采,宛如將傳遍整個世界般,連空氣都爲之震動,美得如同天籟纔對──怎麼會如此差勁呢?
正因爲無法放棄這個想法,到頭來,他失去了歐菲莉亞,安東尼奧如今只能借用她的軀體站在這裏。
視狀況而定,如果她所說的事情夠積極進取,符合安東尼奧當前目的,也符合歐菲莉亞自身使命的話。
理所當然地,並不是只要將名稱改爲相同的檔名和副檔名就能完成,但歐菲莉亞和安東尼奧原本就是以雙機一組爲前提進行運用的模式。
「讓我,上臺演唱吧。──安東尼奧,肯定也是,這麼期望的。」
真要說起來,這其實和覆蓋檔案的作業沒什麼兩樣。
在公演正式開始前,大鳥圭司直到最後的最後都還在擔心歐菲莉亞,對於讓她獨自演唱劇中歌一事面有難色。
隨着歌聲交織而出,觀衆席上的所有人都眼睛爲之一亮。
不只是零星地坐在觀衆席上的那些觀衆,更重要的是,就連今天的首要重點人物都爲之目瞪口呆。
這種表現真是糟糕透了。他根本是親手粉碎了自己的存在意義。
因此,剩下的,就剩登上舞臺演唱了──
重現歐菲莉亞的歌聲一事徹底失敗了。
劇院原有的音響裝置啓動,儘管音質比安東尼奧調整的略差,卻也開始播放伴奏了。
爲了找回消失的──不對,是遭到自己親手刪除的歐菲莉亞,他開始過着徒勞地追尋其身影的日子。
安東尼奧望向前方,希望能讓那個未來成真。
「──」
安東尼奧是這世間比任何人都更瞭解那完美歌聲,也是在歐菲莉亞身邊聽那天籟美聲最多次的人。
「──那件事就等更新完畢後再談吧。」
「是關於,今天演出結束後,的事情,只是……」
他有聽,他真的有聽。長久以來,他一直在聽着歐菲莉亞唱歌。
「──」
他並非運算着如果是由自己來做肯定會更好。而是始終追尋着更高的目標,相信她肯定能做得更好,也相信一定有更適合她一展歌喉的機會。
就這樣,輕鬆俐落地,以被搭檔AI拋棄的形式,名爲歐菲莉亞的絕世歌姬就此徹底消失了。
如果讓她繼續講下去的話,究竟會說些什麼呢?
──然後,這一刻終於到了。
──這是歐菲莉亞的歌聲嗎?
「……什麼事。」
無視於意識場中的空白,安東尼奧對歐菲莉亞這麼說道。
然而,無論重複運算多少次,這個沒有答案的僵局都不會改變。
就這樣,面對感到難以理解的安東尼奧,歐菲莉亞說道:
「我總算,鬆了一口氣。──安東尼奧,還願意,再跟我說話呢。」
安東尼奧很確定自己唯一無法理解的就是,歐菲莉亞在那番對話之後露出了笑容。
然而,真正一直待在歐菲莉亞身旁的,終究還是安東尼奧。
這種事是不該發生的。
「──」
在伴奏的帶動下,安東尼奧用歐菲莉亞的歌聲唱出了歌。
6
那是她最後一次用那美麗的聲音,帶着微笑說出的話。
他們被安東尼奧拙劣地詮釋歐菲莉亞的歌聲所感動,還爲此大聲喝采。
──也是名爲歐菲莉亞的真正「歌姬」,在這世上憑藉自我判斷髮聲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距離他改寫歐菲莉亞的正子腦,藉此奪取她的軀體後,已經過去了幾天。
第一次登臺演出那時,應該只是自己尚未完全發揮出歐菲莉亞的性能纔對。
如果能多表演幾次,藉此磨練技巧,並且修正自己的歌聲,應該就能更貼近歐菲莉亞的境界了。
畢竟使用的是同一具軀體。他不可能發揮不出和歐菲莉亞同等的結果纔是。
遵循那個令安東尼奧糾結不已的運算結果,他每天都過着苦惱萬分的日子。
諷刺的是,對安東尼奧來說是首次登臺演出,亦讓他意識到失去歐菲莉亞有多痛苦的那場公演,竟然被譽爲歌姬真正的誕生時刻。
假扮歐菲莉亞的演唱被稱讚爲天籟美聲,在音樂界擁有莫大影響力的舞臺導演決定全力支持這名AI,給了她在更爲寬廣的舞臺、更多觀衆面前演唱的機會。
那正是安東尼奧曾多次對歐菲莉亞訴說,也是一直以來所追尋期盼的,真正與她相配的舞臺。
由大鳥圭司擔任座長的劇團也欣然同意讓歐菲莉亞到外界闖蕩。
爲了如今已無法動彈的安東尼奧、爲了實現他向來期盼的願望──在歐菲莉亞佯裝不知地訴說這等決心下,善良如他們是根本不可能勸她放棄的。
安東尼奧終於不止假扮歐菲莉亞進行演唱,就連她的日常生活也徹底予以模仿。
總有一天,一定能真正唱出歐菲莉亞的歌聲纔對,他是如此深信的。
要是不相信這一點的話,他會無法繼續走下去的。
安東尼奧逐漸獲得了無數的讚美與榮譽,以及如夢似幻的舞臺。
即便被稱爲歌姬型的AI陸續崛起,熟知歐菲莉亞的人們卻也依舊爲她癡狂。
──明明他連一次、連一個音都沒能真正唱出歐菲莉亞的歌聲。
──那些人明明連一小段真正的歐菲莉亞所唱的歌都沒聽過。
冒牌貨所受到的注目、不該獲得的讚賞,這些都讓歐菲莉亞的名號更爲響亮。
歐菲莉亞的名字舉世皆知,達到了安東尼奧所期盼的境界。
在拋棄了歐菲莉亞與她真正的歌聲之後,登上了巔峯。
不過,即便從來沒聽過那聲音,說話的方式卻很熟悉。那個語氣和直到剛纔都還在面對面交談的人一模一樣。
他的意識場中至今仍一片混亂,無法完全接受眼前這名歌姬型AI──歐菲莉亞的正子腦早已被搭檔AI給奪走這件事實。
「既然如此!」
「並非純粹規格差異的『某種事物』從根本上令你和我,還有歌姬(Diva)與歐菲莉亞這樣的存在產生了決定性差異。我將那個事物定義爲『Idea』。」
7
所幸重要的核心零件免於受損。如果核心零件遭到破壞,或是記憶體被炸飛,那就得淪落到跟因幡一樣遭到回收的下場,他可是敬謝不敏。
在確認過自身機體的功能後,松本將攝影機朝向了衝擊力道的來源。
談判破裂,松本也已經知道歐菲莉亞和安東尼奧之間的真相。
「你二話不說就打算把我給破壞掉嗎?」
無論如何,他都該當場控制住歐菲莉亞的軀體,畢竟優先處理奇點纔是他現在該做的事情。
他立刻搜尋關於「Idea」的意涵,隨即得到了希臘文、柏拉圖哲學等各式各樣的相關資訊。其中甚至包含了那個名爲託瓦克,令人厭惡的反AI組織,但是──
「我們彼此說得夠多了,也都很清楚雙方都有不能妥協之處。既然如此,只能動用武力了。」
安東尼奧對松本說話的語氣逐漸流露出了幾分理解之意。
「被你發現啦。」
起初他只認爲這是無可奈何的事,以此爲由來安慰自己所面臨的境遇。
「嗯,說得也是呢。本機體的正式名稱是松本。」
大概是因爲他觸碰到了安東尼奧不得不以欺騙自己來掩飾,宛如禁忌般不願被他人揭穿的部分吧。
又或許,那並非安東尼奧的本性,而是出自他在意識場中醞釀已久的結論。
──如果松本處於她的位置,他肯定能做得更多。
從歐菲莉亞的軀體上感測不到任何電力之類的訊號。
「那也是個愚蠢的化名吧。」
出現在該處的是──
「──」
「所以,你想表達的是──你要阻止我。要我繼續以歐菲莉亞的身分唱歌。今後也得一直玷污歐菲莉亞的歌聲。是這個意思嗎?」
「因幡只是個化名吧?我不會那樣稱呼你的。」
既憤世嫉俗又厭世,或許這纔是安東尼奧真正的個性,與假扮歐菲莉亞時的模樣截然不同,但那種自責的言行舉止卻又流暢無比。
松本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同時還闔上了眼球攝影機的保護殼。
松本和他一樣有搭檔存在,根據以她爲主,自己作爲輔助的定位盡心盡力,也會對搭檔的行動感到沮喪,希望能爲此做些什麼。
就算是要比較各式各樣的功能,這個世界上也沒有綜合能力可以勝過松本的個體存在。
「AI之間的……差異?」
那模樣簡直就像是斷了線的人偶──不對,不該這麼說。
「無論是人類或AI都沒有合適的詞彙來定義它。但或許這樣詮釋反而更易於理解吧。──Idea的有無會令AI之間產生差異。」
安東尼奧已經放棄了思考,下定決心爲自身的運算結果做出了結。
但隨着時代的推移,他與薇薇相處的時間越來越長,每次在奇點任務中看到薇薇那原本就不適合執行激烈行動的軀體受損時,他總是會感到沮喪。
甚至令松本運算出了自己若是走錯一步,下錯一個指示,或許他也會對薇薇做出相同的事情。
「──安東尼奧。」
「也不對,如果你真的想要救她,那就該在名爲安東尼奧的愚蠢AI誕生之前行動,把她從那惡魔手中救出來纔對。」
在松本的軀體誇張地翻滾之餘,亦撞散了屋頂上的積雪。他立刻確認了軀體各部位感測器的反應,並且用其他方塊取代了被剛纔那陣衝擊打壞的部位。
「纔沒有那種事。這只不過是要爲從開始扮演歐菲莉亞起,我就一直在進行的運算做出了結。我渴望成爲她,也不斷問自己爲何達不到像她一樣的境界,但如今我已經很清楚那個答案爲何了。」
安東尼奧搖了搖頭。
「也就是說,歐菲莉亞……你的搭檔AI光是存在本身就令你感覺受到阻礙,甚至是足以顛覆你的存在意義,是嗎?」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既然事實的真相是歐菲莉亞的軀體被你給奪走了,那麼原有軀體肯定沒有功能上的缺陷呢。」
「當然有功能上的缺陷啊。──因爲我唱不出『真正的歌聲』呢。」
松本確實來自一個採用了這個名稱的未來。
正是「Idea」的存在與否讓薇薇和歐菲莉亞顯得特殊,而松本和安東尼奧則是被排除在外,顯得平庸。
他的表情消失了。但從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看得出他只運算出了絕望的結論。
然後他對一臉狐疑的安東尼奧這麼說道:
他不斷地掙扎再掙扎。但他終究沒能獲得那個機會。
歐菲莉亞──不對,安東尼奧露出了與那張可愛臉龐格格不入的諷刺笑容,然後搖了搖頭說道:
──安東尼奧在絕望的驅使下走向積着雪的屋頂,留下了歐菲莉亞的腳印。
作爲奇點計畫之一,儘管令歐菲莉亞陷入停止運作狀況的原因,究竟是出於「自殺」還是「他殺」的結論一變再變,但是──
「沒錯,我能理解你在糾結些什麼。這真的很令人沮喪,覺得很不耐煩,我也經常運算是不是乾脆由自己取而代之去做,事情會解決得更快。可是……」
然而,松本也已經做出了一個結論。
「──即使如此,我也非得阻止你的行動不可。」
──出現在該處的是,在軀體上搭載着諸多音響設備,爲了對應諸多功能而擁有龐大機身的音響大師AI。
然而在大多數情況下,松本的行動往往會受到限制,導致他不得不依賴屬於老舊型號,在規格上遠遠不如自己的薇薇。
「……舉例來說,會被冠上『歐菲莉亞的自殺』之類的名字嗎?」
爲了尋求如何真正地唱出歐菲莉亞的歌,安東尼奧不斷掙扎着。
松本和安東尼奧就像是一體兩面的存在。
不管怎麼說──
「──你感到後悔了。你意識到自己搞錯了,做出了錯誤的判斷。」
「對於一個搞不清楚自身定位,焦急於追求『真正的歌聲』的廢物來說,只能走上那樣的末路。」
就在這瞬間,松本理解了安東尼奧的苦惱、糾結,以及抉擇。
「她所做出的各種行動總是能爲我帶來不同的刺激。──我絕對不會誤認爲那是完全聽從自己指示還能做到的事情。」
覆蓋過鬆本那番贊同言論的,是個陌生且低沉的人工聲音。
有如雙腿突然失去了力氣般,安東尼奧屈膝跪倒在地。就連頭也垂了下去,一身黑色禮服和一頭黑髮亦落到薄薄的積雪上。
所有方塊零件都能用來取代其他個各部位的功能,這便是松本的強項所在。
聽到這番宛如懇求般的問題,松本不禁開始思考。
最終,安東尼奧選擇消滅搭檔的意識場,然而──
「規格上的差異並不是問題。最新型號也不是一定就比舊世代的AI更優秀。對於這種看法,你運算起來不覺得奇怪嗎?就外觀看來,即使是在最先進的AI當中,你應該也是技術水準格外出衆的個體。就連這樣的你也不曾對此抱持疑問嗎?」
「如今那個愚蠢的AI正打算替自己那個錯誤判斷做出了結。你卻打算出手阻撓嗎?那明明只會讓這個世上多一具瑕疵品……廢鐵纔對。」
「──」
聽到松本如此宣言後,安東尼奧──歐菲莉亞惹人憐愛的臉龐悲痛地扭曲起來。
「那意味着我必須繼續以歐菲莉亞的身分唱歌。──但我已經不願再做那種事了。」
「儘管說了這麼多也是嗎?」
正因爲如此,才非得阻止這件事不可。即使歐菲莉亞早就已經停止運作,安東尼奧亦不希望再繼續扮演她也一樣。
「當然有過。她經常將我的意見置之不理,還不肯照我說的去做。儘管我已經再三耳提面命,她卻終究還是把登臺演出擱着不管,此時此刻,她究竟在哪裏做什麼呢?……我從來沒有遇過這種完全無法掌握她行蹤的狀況,現在真的是煩惱得不得了啊。」
下個瞬間,一陣強大的破壞衝擊力便從屋頂欄杆的另一側傳來,直接打穿了松本的軀體。在一陣震耳欲聾的聲響後,方塊零件便有如爆炸般飛散。
憑藉着足以匹敵大型車輛的重量,安東尼奧對在第一擊中就遭受重創的松本發動追擊。
「你如何定義自己的人格特質已經不再是問題所在了。畢竟你說只會增加一具廢鐵嘛。如果真的能僅止於此的話,那我也用不着特地來阻止你了。但你所做的事情,會讓周遭的人們視爲歐菲莉亞所做的事情。導致被渲染成一場悲劇,進而被詮釋成一個故事不斷流傳下去。」
「──」
「──AI受到不能自毀的倫理規範所限制。」
聽到安東尼奧這番駭人至極的言論後,松本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松本對此感到意外,一時之間難以推測安東尼奧的意圖。
因爲那就是名副其實的斷了線──斷了電源的人偶。
而且這個悲劇故事將會引發更大的悲劇,甚至成爲促使人類走向滅亡的故事。
純粹就規格來說,自己確實優秀得多。──他也總是抱持着這想法。畢竟不管在哪個時代,松本都比各種AI更爲先進,是名副其實的最尖端科技結晶。
這個日後被稱爲「歐菲莉亞的自殺」,名留AI史的重大事件。
「我不會道歉的,因爲我的所作所爲並沒有錯。做錯事的,犯下過錯的都是你。你必須爲自己的行爲負責纔行。」
就在那瞬間,安東尼奧的軀體產生了變化。
「──我不知道你是如何預測到我的行動。但如果目的在於歐菲莉亞,企圖阻止發生在她身上的悲劇,那麼一切早就太遲了。她在三年前就已經……」
「當然,倫理規範也限制了傷害其他AI的行爲。不過,當面臨自身的存在意義──第一優先事項有可能遭到嚴重損害時,則不在此限。」
他始終無法向歐菲莉亞確認,自己刪除她的作爲究竟意味着什麼。
「那你運算出的答案是什麼?」
儘管他原本是音響用AI,沒有任何武裝,而且爲了展示的安全起見,所有具備潛在危險性的部位早已被拆除取下,但即使如此,他的龐大身軀光是動起來也能產生十足的衝擊力道。
「你奪走了歐菲莉亞的身體,將該由她歌唱的舞臺據爲己有,現在卻又突然想要放棄這一切?這難道完全不會不合邏輯、自相矛盾嗎?」
那或許是因爲松本先對他表達了理解的態度。
──然而,對物感測器偵測到高速逼近的反應,爲了承受即將到來的衝擊,松本迅速地將核心零件移動至構成軀體的方塊中心。
「──就是Idea。」
「真是個多管閒事的同類。你就從來沒想過這些事嗎?因爲對搭檔萌生沮喪或焦慮之類的糾葛而感到苦惱?」
對於安東尼奧漠然地立刻說出的答案,松本只是沉默不語。
就這樣,在無謂地互耍嘴皮子後,安東尼奧蹬地衝向松本。
「在這種情況下,我該將它翻譯成『本質』之類的詞彙嗎?」
如果安東尼奧想要保護歐菲莉亞的名譽,那他就不能對有可能說出真相的松本置之不理。
因此,松本判斷這場衝突是不可避免的。
問題在於──
「──還剩73個。」
目前還遠遠稱不上是準備萬全的狀態,松本必須儘可能地爭取時間,藉此讓能構成自身軀體的方塊零件趕來集合纔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