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歌姬與鋼鐵之島

1

「真的很抱歉！」

「不要緊的，抬起頭來吧。」

儘管垣谷這麼說，但成員們依舊一動也不動。

那些鞠躬九十度以表達歉意的，幾乎全都是年輕人。重新意識到這一點後，垣谷不禁露出了一絲苦笑。

沒能抓到冴木確實是個慘痛的失敗。

再加上垣谷身爲領導者，肯定得展現嚴格管理組織的態度纔行。然而這些成員所散發出的青澀感，就跟過去的自己一模一樣。

「建治。」垣谷刻意用嚴厲的語氣這麼喊他。

「是！一切責任由我來承擔！」

維持原有的低頭姿勢不變，名爲建治的年輕人對着地板大聲回答道。

「……你受到我們啓蒙加入組織的理由，在於你的戀人因爲醫療用AI故障而失去了性命，對吧？」

被這麼問的建治一臉疑惑地抬起頭來，然後緩緩地點頭說：「……是的。」

在奉命去抓捕冴木的行動小組中，就是由這名男子擔任現場指揮。記得他應該纔剛滿二十歲。

「未希，妳所尊敬的父親是被AI害得變了一個人對吧。」

「……是的。」

該小組中唯一的女性成員也抬起頭，然後點頭答覆。

她是在單親家庭中長大，深愛着既嚴格又頑固，但很爲女兒着想的父親。他原本是負責研發車輛和飛機用引擎的技術人員，卻被AI搶走了工作。父親向來不喜歡喝酒纔對，後來卻總是一邊喝酒，一邊喃喃自語着「全部都交給AI就行了吧」，這副模樣深深烙印在她的腦海。家中設置的監視器則是隻會用機械化語音反覆對父親說「攝取過量酒精有害健康」，這點更是令她毛骨悚然。

「現在你們只要記得不要忘卻這些事情就好。對我們來說最重要的並非完成任務，而是讓啓蒙之火永遠燃燒下去。」

「……垣谷先生，您爲何如此重用我們呢？我們明明都經驗尚淺。」

正當垣谷說完這些後轉身離去時，未希對着他如此問道。

「正是因爲你們經驗尚淺啊，我也是這麼過來的。……遺憾的是，我還不足以讓你們從背影中學到些什麼就是了。」垣谷停下腳步後是這麼回答的。

一邊跟着在步伐中帶着幾分怒意走在該AI身後的薇薇，松本一邊透過訊息如此說道。

然而垣谷憑藉着直覺看出來了。

重複了一次先前說過的話。

『就快了。』

薇薇強調了這一點之後，該AI也回覆「好的」。然後她瞪了松本一眼，但他果然還是刻意撇開視線。

他不可能會認錯的。

這還是薇薇第一次聽到松本對其他AI做出這樣的評價。

因爲在松本身旁還有另一具AI。

『……這、這樣應該算是最佳判斷。說真的，儘管做出任何答覆或行動都會造成更多不確定性，但妳應該有能力在表面上模仿人類吧？』

碼頭的上空被整個覆蓋住，從外觀來看就像座半圓柱形的倉庫。通往外界的唯一通道僅供船隻出入使用，是一條被隔開的狹窄海面。從薇薇所在的貨船甲板上可以看到，在裏頭的牆面上有扇巨大門扉，那顯然是通往巨浮島內部的入口。這一帶都是由水泥和金屬所構成，沒有棧橋之類的構造。由於貨船在靠岸之際做出了很不自然的橫向移動，因此薇薇判斷可能是壁面中埋藏着線圈，以便在船隻抵達指定座標時能散發出強大磁力。不僅貨船上沒有人類在操作，就連在碼頭上那些巨浮島制產品的裝載、搬運、卸貨等流程也都是由AI在執行全自動化作業。據松本所言，這應該是基於貨運成本方面的考量，最後纔會採用海運而不是空運，總之就是如此。

據松本所言，他纔剛在這個奇點醒來，就發現自己身在巨浮島的拆解分析作業線上，處於身體即將被拆解的狀況。

此時垣谷的面容扭曲，儼然已不再是受成員們尊敬的領袖，而是一名純粹的男人，滿臉都是隻能用挑戰或復仇這些詞語來形容的憤怒。

「你今天先看着我的背影學習如何行動就好。」

『……也就是說？』

『妳、妳這是在發牢騷嗎!? 身爲AI的妳居然對我那些豐功偉業發牢騷!? 我把話講明瞭，只花那一點點時間，我可是辦到了讓我們兩個外人不被制伏而順利上島的──』

──因爲我們是爲了讓這座島停止運作纔來的。

2

在一段停頓之後，該AI說道：

「何況和我年輕時相比，你們已經十分優秀了。在收到下一個命令前暫且輪班休息吧。」

「M-00000209。」

顯然是要帶路。

從音色聽來像是女性的聲音。

薇薇覺得有些訝異。

『唉，儘管這對我來說沒什麼大不了的，但這裏的保全系統實在太頑固啦。』

她從停泊處仰望站在貨船甲板上的薇薇。

那就是松本，薇薇的搭檔。

『我絞盡腦汁後，好不容易編出了我們是現階段最像人類的AI，或者該說除了外表之外，我們幾乎和人類沒兩樣，因此就算我們是AI，親自來視察這座島嶼還是有其意義及存在的理由，聽起來夠冠冕堂皇吧──』

「還不行嗎？」

「驗證成功，已將薇薇小姐登記爲訪客。」

聽到薇薇這句話後，松本透過訊息這麼說道。

當時不僅一片漆黑又沒對到焦，再加上對方的動作快得離譜，因此照片看起來相當模糊。

垣谷就這樣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好一段時間。

「我是負責爲土木工程用AI進行維修的AI，識別編號爲M-00000209。接下來將由我爲薇薇小姐、松本先生進行導覽。請兩位從人類的觀點提供建議與指教。所有建議與指教都會記錄並保存起來，用於改善日後的活動。」

「……我是負責爲土木工程用AI進行維修的AI，識別編號爲M-00000209。接下來將由我爲薇薇小姐、松本先生進行導覽。請兩位從人類的觀點提供建議與指教。所有建議與指教都會記錄並保存起來，用於改善日後的活動。」

「我明白了，我會從人類的觀點來視察這座島嶼。」

出於無奈，薇薇如此喃喃說道。因爲她判斷一般人類在溝通往來時通常會這麼說。

既然是自己接下來要殺害的對象，那麼會不想知道有關對方的任何事情，這應該算是「出於人性」吧，薇薇如此捫心自問。

他手裏拿着一張照片，上面拍到了阻撓小組成員抓捕冴木的人影。那是建治昏倒前用老式數位相機拍到的，該照片甚至還經過放大列印。

「既然身爲AI，那你就該說得精確點。」

「……」薇薇沉默不語，竄改的數據看來沒問題。

在薇薇等待的這段期間裏，松本這樣抱怨道。

然而松本似乎是刻意地將眼球攝影機瞥向另一邊。

該AI用履帶毫無聲響地移動，有如滑行般來到了薇薇所搭乘的貨船旁。

停泊處的地板突然一階一階地升起來，形成了銜接起停泊處與貨船甲板之間的樓梯。這應該就是舷梯吧。

『……我說妳啊，能說出「就快了」其實就代表着我有充分掌握住現況喔，薇薇？「就快了」的時間會因爲溝通對象相異而有所不同，我可是根據歷來的溝通模式運算過纔會這麼說，所以妳應該多給予一點正面肯定──好啦，再一分零六秒就行了。』

薇薇並沒有回答松本的問題，只是繼續往前走。

『我知道了，不用再講下去了。』

在最靠近貨船停泊處的壁面上，有一道巨大的金屬門從中往左右兩側滑移開來，可能是經由專用馬達驅動的吧，開啓時流暢得讓人感受不到它的重量。

『睽違五年啦！』

儘管沒能抓到冴木，卻有了意料之外的收穫。

「……？」

那具AI有着圓柱形的身體，腳邊則是在前後左右共設有四個以強化硬質橡膠覆蓋住的三角形履帶，在圓形的頭部上設有一對眼球攝影機。身體左右兩側似乎設有開闔式構造，開口處稍微掀起，從裏頭伸出了又長又粗獷的機械手臂，就像人類有着雙臂一樣。身高看起來比新樂園的豪豬哈利高一個頭，大概到薇薇的胸口那麼高。整體爲奶油色的，各部位還分佈着像是點綴似的淺桃色線條。

對溝通迴路不夠發達的AI來說，在溝通上遇到障礙時，這是他們會採用的最典型演算結果。因爲他們只是單純地判斷對方沒聽清楚自己所說的話，所以纔會重複說一次。

但薇薇依然有所不滿。

「……」

「……謝謝。」

幾乎是當下就演算出了不確定的結論。

那具AI用眼球攝影機直視着薇薇。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始重複那段「我是負責爲土木工程用──」，看來要是不做出某種回應，她就會像這樣一直重複下去。

薇薇正位在停泊於岸邊碼頭的某艘貨船甲板上。

伴隨着開玩笑般的訊息聲，出現了由無數拳頭大小立方體方塊組成的銀白色AI。接着便從似乎是身體的大型長方體喀喳喀喳地變出了四條腿來。整體大概有着輕型車輛般的尺寸，位於身體上的眼球攝影機快門則是會像人類眨眼一樣快速地開闔。

薇薇再次感到訝異。她想表達的是「從沒聽說過這件事」或「那是什麼意思」。

在落日事件後，薇薇的身體被送往OGC進行全面檢修，在此同時，爲了修復自己在旭日上受損的身體，松本也暗中利用OGC的設備對自身進行全面檢修。他後來直接將身體藏在OGC的用地裏，但不幸被OGC的員工發現，基於「雖然搞不太懂是怎麼回事，但這具AI體內似乎採用了相當先進的迴路，希望能靠着最先進的巨浮島來拆解分析」這個判斷，研究者將他送去了巨浮島。而就在即將被拆解開來分析時，松本恰巧醒來了。

「你在潛入前不是早就知道這裏是獨立運作的嗎？」

接着就是嘮叨着「我好久沒有這麼認真地想算帳了」，然後立刻找出自己目前所在處座標──也就是巨浮島──的資訊、中斷即時拍攝着自己的監視攝影機並竄改記錄、寫出並執行模擬程式以免自己遭到拆解分析……薇薇就是在他做這些事情時醒來的。

「隨便啦。」

灰濛濛的陰天，可能會下雪吧。

太陽早已升起，越過了雲層升到最高點。

「……？」

薇薇無視松本的叫喊開口說道。聽到她喊自己的識別編號後，那具AI停止重複正在說的話，立刻答覆「是的」。

『……沒啦，因爲趕時間嘛。面對巨浮島保全系統所設定的「AI以外不得踏足本島嶼」，以及「由AI來直接視察這座只有AI的島嶼根本毫無意義」這兩項邏輯壁壘，我們的真實簡歷根本無法順利闖關。』

看到其他成員也立起身子齊聲喊道「是」之後，垣谷稍微舉起手示意，接着才繼續邁開腳步。

發現對方誤會了的薇薇望向松本。

松本很罕見地用心虛的語氣在找藉口。

在薇薇刻意擺出一副不高興的表情後，松本便乖乖告訴她準確的時間。

薇薇原本打算就這樣默默不語地走下去，但「以人類觀點」的前提條件打斷了這個處理程序。

這樣做果然是正確的。

一到松本所說的一分零六秒，薇薇的聽覺感測器就接收到了某種動靜。

在夜色中飄揚的一頭藍髮，閃爍着紅光的眼睛。還有那個身高和軀體。

那具AI並未有所回應，而是將頭部從身體上旋轉了一百八十度，讓自我座標能夠前後交換。履帶也跟着採用與先前相反的方向轉動，藉此往門口的方向移動。

「……你們真的很優秀喔。」

『這算哪門子充滿完美計劃的冒險譚啊。』

「初次見面，您好。」

巨浮島就矗立在那裏。

『而我剛剛總算讓對方相信了妳是「第一個從外部前來視察巨浮島的訪客AI」，我可是在度日如年中等着妳到來喔。如何啊，薇薇。這個既洋溢着十足浪漫，又充滿完美計劃的冒險譚……』

「……？」

『那當然。……我只是想發發牢騷罷了。啊，對了，妳就稍微聽我說一下吧。我那段聞者傷心，見者哭泣的旅程。』

那句話出自曾對垣谷這麼說，在啓蒙行動中失去了性命的前輩。不惜犧牲自身性命拯救垣谷──在當時那批成員之中最爲年輕、經驗尚淺，就算說只是菜鳥也不爲過的他，那位偉大的前輩就是這麼說的。

薇薇關閉了訊息。

──讓我們栽了個大跟頭的第一顆絆腳石。

打從巨浮島自四年前開始運作以來，對外的聯繫方式就僅限於這個碼頭。從沒有任何人類踏足過它的用地範圍內。那正是管理、經營巨浮島的首要賣點之一。「完全由AI經營運作的大型機構」，這個口號出自身爲主要贊助商的巨型AI企業OGC，亦可說是最淺顯易懂的號召。當遇到研究者進行視察或有民間團體想參觀之類的需求時，僅限於經由專用無人機轉播島上的狀況，或是在不靠岸的前提下於觀光船上遠眺參觀，這點就算是當初參與打造巨浮島的衆研究者──包含冴木在內──也不例外。

儘管松本只花了不到一分鐘就竄改好貨船的記錄，顯示「有個名爲薇薇的AI登船同行」，但似乎還是相當難以讓巨浮島的系統辨識通過「外部訪客AI至巨浮島上進行視察」這個名目。

薇薇中止了迴路判斷現在該嘆氣的想法。

『妳竟然說隨便啦!? 』

「請按照要求提供個人ID。」

『怎麼回事，什麼叫做人類的觀點？』薇薇乾脆透過訊息質問。語氣聽起來相當不滿。

不過聲音有些死板，應該是人工合成語音。

這具AI顯然並未搭載與人類往來用的高階溝通迴路。薇薇立刻將松本傳過來的數據發送給該AI。

垣谷停下了腳步，他將照片捏爛並將拳頭抵在胸口上。垣谷胸前掛着自己的金屬識別牌，以及刻着「KUWANA」這組羅馬拼音的另一片金屬識別牌。

她並不想做任何不必要的溝通交流。原本是連「謝謝」都不打算說的，更別提獲知對方的辨識編號了。

3

眼前呈現了一片可用AI樂園來形容的光景。

「……」

薇薇的目光被眼前這片光景給吸引住了。

他們已經走到碼頭外面。或許是陰雲密佈的天氣再也承受不住了，從天上開始飄落一些小雪花。在身後不遠處則是可以看到連接着碼頭的大海，那裏應該是島嶼的末端吧。

沒過多久就有許多與先前那具AI同型號的AI來到薇薇附近。他們各自的機械手臂數量都不盡相同，有兩條、四條，甚至是六條的，看起來似乎是要搬運什麼材料。仔細一看，他們應該是要先從某輛顯然也是AI的大型多腳式卡車上將鋼筋、水泥、油桶等物品卸下來，再搬運到附近的海邊去。

那些是土地的基礎建構材料吧，應該是用來擴充領土的。

接着又陸續有貨櫃、起重機，以及可能是用來從海底開採燃料的龐大圓柱型鑽探機被運送至該處。貨櫃是用多架無人機進行運送的。有些無人機的尺寸不足一公尺，有些卻和一般直升機差不多。就像受到光芒吸引的蟲子一樣，他們紛紛吸附到貨櫃上以進行搬運，設置完成後，又紛紛飛回附近一棟和普通房屋大小差不多的圓柱型充電站裏。等充滿電後，無人機又會理所當然地離開充電站。起重機和鑽探機這類機具本身重量龐大，因此不依賴無人機而是採取自己行走的形式。他們身上有十幾組眼球攝影機在運作，就像在沒有指定座位的會議室裏尋找椅子一樣，等調整好自己的位置後就會自行坐下。

在遙遠的另一端有棟巨大建築物，高度足足有三百公尺以上。

那個輪廓在冴木的安全屋裏也曾看到過，表面上設有無數的管線。雖說除了管線以外，看起來就只是一棟形狀奇特了點的建築，但薇薇總覺得它和人類建造的建築物有哪裏明顯地不同。她馬上察覺到了理由何在──那裏沒有任何窗戶。因爲並非供人類使用的，所以沒有設置窗戶的必要性。不過在各個地方似乎都設有無人機的出入口，只見無人機在那棟建築物的內外來回穿梭不停。

除此之外，還有無數大樓和倉庫等建築物，更到處設有顯然是在運送驅動迴路零件的輸送帶。島上建築物以設有諸多管線的那棟奇特大樓最高，其他則是越往海邊的方向就越低。理由也很快就明瞭了，因爲它的高度和範圍仍在持續增加中。至今仍在逐層往上加蓋的那棟三百公尺高的建築物，大概就是其中最早建造好的吧。

新樂園無論是在物理規模或AI運作效率方面都和這裏完全沒得比。松本評論這裏「簡直就像是一個活着的生物」，薇薇也判斷他形容得非常恰當。

『我剛纔第一次近距離看到外觀時，也是花了一段時間來處理視覺資訊呢。』

薇薇暫且停止接收松本透過訊息輸入的視覺資訊，也就是所謂的回過神來。

既然這些全都只有AI在運作，那麼除了馬達聲以外自然沒有其他任何聲響，安靜到令人覺得詭異的程度，當然更用不着提人類溝通交流所需的對話聲了。

「請按照要求穿上這個。」

帶路的AI突然配合薇薇停止了移動，然後從身體裏拿出了某樣東西來。薇薇隨即接過對方用機械手臂拿着的那樣東西。

「……外套？」

薇薇確認過後這麼說道，那是一件黑色的外套。

「請按照要求穿上這個。」

「……」

「請詳細說明這件事。」

「請按照要求穿上這個。」

「M-00000209。」松本這麼說道。

「……」

「……你們好。」

果然姑且還是將他們兩個當作人類來看待。

這是辨識對象範圍的瑕疵。因爲在他們離開前曾經對話過，況且與他們之間的距離還不算遠，因此帶路AI判斷松本是在向他們提問。

儘管松本連忙開口喊住對方，但似乎已經超出「對話的適當距離」，因此帶路AI並沒有停下腳步。

但它必須直接作用在主要終端機上。

這個計劃是要阻止在距今約八十年後的未來──若是以最初的奇點起算，那就是將在百年後爆發的人類與AI之間的戰爭。AI的發展速度變快對這個計劃毫無益處。

「網路恐怖攻擊……？」

「在離現在時刻兩年九個月二十二天十九小時四十一分四十七秒前，巨浮島遭到網路恐怖攻擊。沒有造成任何財產損失。事件發生後在三十七分十一秒內便獲得控制。完畢。」

「剛剛離開的那些木土工程用AI。」

「僅裝設了最低限度的迴路。」

薇薇於內部迴路裏確認在新樂園歌唱的歌姬（Diva）相關資訊。

『松本？』

「妳剛纔提到恐怖攻擊？」

帶路AI的眼球攝影機閃爍着。

薇薇有點憤恨不平地瞪着遞到自己手上的外套。在開始飄雪的情況下，室外溫度已低於攝氏負五度以下。確實已經寒冷到人類要是不穿上外套會撐不住的程度。

「結果呢？」

「未能成功制伏，對方逃走了。」

「那次的人類恐怖分子怎麼了……！」

「請按照要求穿上這個。」

這個停頓被判讀爲對話已經結束，因此帶路AI繼續往前走。

『不，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們本不會被允許上島纔對。薇薇，和身爲AI的我們不同，對人類來說，觀看影像和親眼所見是完全不同的事情。因此一般來說，所謂的視察就是親自到現場確認。』

『短時間內顯然做不到，等我一下。』

「呃，不必了，我對冷的感覺很冷漠。哈哈哈。」

薇薇沒有理會透過訊息牢騷發個不停的松本，而是儘可能地用平淡的語氣這麼說道。

松本用機械手擺弄了一番後，總算把外套罩在自己身上。但眼球攝影機完全被遮擋住了，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松本有如要稍微拉近與帶路AI之間的距離似地走向對方。

原來如此啊，薇薇聽完說明後重新進行運算，然後回覆帶路AI「我明白了」。

『……也就是以原本的歷史來說，那些應該是約八十年後纔有的機械囉？』

「是的。」

那時薇薇還在活躍於新樂園的「歌姬（Diva）」體內。

聽到那段話後，帶路的AI停了下來。

松本這麼問道。

松本因此稍微愣住了。

而松本則是完成全面檢修後隱身在OGC中。

提問的薇薇深吸了一口氣。

「是的。」對方總算停了下來。

理所當然，沒有那種大到松本能穿得上去的外套。

帶路AI一邊緩慢地移動，一邊像是閱讀規格書般地說明着進入薇薇視野範圍的每一個機構。例如運用多層式高速輸送帶搬運零件、具備發電與蓄電功能的壁面塗料，以及尺寸等同於大型車輛的移動式組裝機……

「您指的是什麼呢？」

這點對歌姬（Diva）的活動來說也一樣。

「……唉，真是的。」松本如此發牢騷道。

「恐怖分子是直接入侵了這座島嗎？」薇薇如此問道。

「兩位好。」

身體則是半自發地走向M。

──我不希望讓可供歌姬（Diva）唱歌的時間以及能夠與遊客們共同相處的時間變短。

「是的。」

薇薇回應了問候之後，他們陸續說了一聲「再見」，接着才離去。

「等、等一下啊。」

『OGC？』薇薇透過訊息這麼喊道。

「那次的恐怖分子該不會是人類吧？」

「是的。」聽到有人喊自己的識別編號後，帶路AI回應了。

『松本，』薇薇看着帶路的AI直接傳送了訊息。『我們的意圖被看穿了嗎？照理來說只要在主要設施裏看主要終端機的影像就好了吧。』

那句話令松本和薇薇停下了動作。

「我希望能夠去參觀主要終端機，或者是能夠連線至主要終端機的終端機。」

「……！」

「在先前發生的恐怖攻擊後，原本分配溝通迴路的領域更改爲保全用，藉此提高安全性。」

薇薇不禁疑惑地這麼問道。畢竟巨浮島應該是獨立運作的纔對。

『沒錯──』儘管只有一點點，但松本的聲音裏確實帶有緊張感。『正確來說是仍留存到那個時候的機械，可是……即便如此，這也不是能坐視不管的事情。』

「他們沒有裝設溝通迴路嗎？」

「啊，真是的……有夠不知變通……M-00000209！」松本怒吼道。

「兩位好。」

若是戰爭比正史更早發生的話。

仔細一看，原來是一羣與帶路AI同型號的木土工程用AI。每一具都抱着相當大的鋼材。

聽着M機械化的語音，薇薇撫摸着自己的胸口。

「……我先爲兩位導覽巨浮島的主要設施，最後再導覽主要終端機。您的要求正在申請許可中。」

她的眼球攝影機開始閃爍，似乎是在演算些什麼。緊接着她便開口說道：

然而帶路AI並未答覆他。

「我知道了啦。不需要詳情，口頭說明概要就好。」

『我們在名義上是從那邊來的AI，畢竟那是巨浮島的主要贊助商。』

儘管薇薇判斷這道程序是多此一舉，但還是乖乖穿上了外套。

對方的眼球攝影機又開始閃爍。似乎是在進行很複雜的運算，這次閃爍了許久。

『你能夠連線存取機密檔案嗎？』

當偶爾被詢問「請以人類的觀點發表意見」時，薇薇也因爲訝異於這些技術而不斷地回應「這真是太精湛了」。以人類來說，這應該是個很正常的反應纔是，況且從薇薇所知的技術來看，足以譽爲精湛的確也是事實。

「是的。」

這些AI都有着同樣的聲音。但語氣則是比帶路AI更死板。

「兩位好。」

「……好的。」

「收到，將松本先生和薇薇小姐對我的稱呼由M-00000209變更爲M，已登記完成。」

「……那個，妳先聽我說──」

「資訊量上限錯誤。」

「他們沒有裝設溝通迴路嗎？」

『這果然很不正常。在我的程式於未來剛被灌輸好那個時間點，仍有些同類型機器被視爲過時產物而被存放於博士的研究所深處。』松本在訊息中這麼說道。

突然傳來了一道聲音。

看到薇薇一動也不動後，松本連忙透過訊息說道：「這是把我們當作人類看待的關係吧。」

若是人類與AI之間更早爆發衝突的話。

先前從冴木那邊取得了停止程式。

「呃，我說啊，M00……唉，真是有夠不順口的。我可以稱呼妳爲M嗎？」

『……』

薇薇點了點頭。AI產業界的發展速度極快，目前在第一線的機械通常過了十五年左右就再也見不到蹤影，只剩下教科書仍記載着他們曾經的活躍表現。

松本之前曾用「博物館級」這個字眼來形容歌姬（Diva）。看來那或許並非比喻性的說法。

「那麼，M。能請妳說明恐怖攻擊的事情嗎？」

「歡迎來到巨浮島。」

那段期間他們都各自爲了等待奇點計劃的程式啓動而維持沉眠。

「資訊量上限錯誤。需請求參照儲存該資訊的OGC機密檔案。」

「他們指的是誰呢？」

「爲什麼？這樣不是和周遭的技術不相稱嗎？」

『她對我那句AI式笑話「對冷的感覺很冷漠」居然毫無反應，我明明是在努力模仿人類打哈哈耶……』

『……怎麼回事？她說是兩年又九個月前。那時我和你都還在沉眠狀態啊。』

他的回應罕見地出現了時間差。仔細一看，從外套底下傳出了思考迴路在高速運轉的聲響。

『抱歉，我剛剛在進行運算。這是我第一次得知此資訊。恐怕是爲了保護巨浮島的工廠，因此纔會隱瞞有人類入侵過的事情。我有一瞬間還懷疑是松本博士的程式故障了……換句話說，那次網路恐怖攻擊並不是「AI對人類來說成爲威脅的轉捩點」。』

正確來說應該是松本博士的程式並未如此判斷。

『明明恐怖分子搞不好丟了性命？』

『薇薇。這世上有許多人類的死亡被認定與AI有關。說得極端點，在戰場上用無人機進行轟炸造成的傷亡也算在內。何況剛剛只是說「未能成功制伏」對吧。冴木博士也說過，巨浮島「在程式中設有不得危害人類的限制」。』

薇薇在迴路裏重新思考了一下松本的這番話。

『……可是，我們是在這個時代醒來的。』

『是的。而且還是在託瓦克打算對巨浮島進行恐怖攻擊的前夕，我不能樂觀地認爲這只是巧合。』

『你認爲網路恐怖攻擊也是託瓦克做的嗎？』

『無法完全斷定，但可能性很高。』

託瓦克在進行網路恐怖攻擊失敗後，經由分析失敗的經驗，重新擬定了發動恐怖攻擊的計劃，更爲此打算綁架十分了解巨浮島內部的冴木博士。

這樣分析起來確實說得通。

『……但有件事讓我頗爲在意。』

薇薇突然萌生了一個疑問。

『什麼事？』

『所謂的未能成功制伏，應該就代表着具備足以制伏對方的能力沒錯吧。而且從他們基於那次失敗的經驗決定割捨溝通能力，改爲強化保全能力來看，可以預料到在制伏人類的能力方面肯定會有所提升。』

『確實如此呢。』

『不得危害人類並不代表無法危害AI。換句話說，有可能會動用超過制伏程度的武力吧。』

『……確、確實如此呢。』

松本的聲音有點飄忽不定，但薇薇置之不理繼續問道：

『回答我。』

「……請從人類的觀點提供意見，兩位認爲這樣可愛嗎？」

自己的使命。

「……太好了。」

「使命……」這個詞彙在薇薇的聽覺感測器裏迴盪。

在這之後，薇薇和松本又爭論了一小段時間。

在M帶路下所抵達的就是這棟建築物。

這樣算是可愛嗎。

『回答什麼？』

『……大概就跟比起爲了完成自己在人生中被賦予的使命，人類總有那麼一次會着重於完成私慾的可能性差不多吧。哎呀，離世界和平之路還真是遙遠呢，這世道真是艱難啊。』

「爲了人類而保護這座製造產品的巨浮島，這就是我們的使命。」

薇薇嘆了口氣。M顯然並不打算採取敵對行動。

「根據先前的網路恐怖攻擊事件，以及由OGC提供的島外資訊，管理巨浮島的母體電腦做出判斷，日後必然會有抱持反AI思想的人類前來破壞這座島嶼。母體電腦推測在我們遭到破壞後，人類會來接手管理這座島嶼。母體電腦判斷應該要先爲日後前來管理島嶼的人類準備好管理經營、日常生活的空間，因此纔會建造這些設施。完畢。」

薇薇稍微調整了一下重心，擺出便於隨時逃跑的姿勢。

4

──究竟哪一邊纔是對人類有益的呢。

「感謝您提供的意見，我的身體很可愛。已獲得認證。」

『天曉得……總之得先回答她纔行。』

『……是的……那個，薇薇。妳的表情有點恐怖耶？』

『我不明白怎樣纔算是完美的人類觀點，你要在我回覆錯誤答案前提醒一下喔。』

並沒有孰優孰劣之分。

在松本一邊稱讚，一邊在M的陪伴下走向兒童遊樂區時，薇薇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然而薇薇無法制止自己繼續運算下去。

希望那艘船不會沉沒就好。

『能產生安全感算得上是可愛嗎？』

「辨識到複數提問，請問要回答哪一個？」

『我認爲那是相近的情感……不過無論怎麼回答，應該都不至於被判斷爲「不像人類的觀點」吧。畢竟可不可愛本來就是因人而異的。』

薇薇並未透過訊息講出這句話，只是很無奈地這麼運算罷了。

接着，在片刻的沉默之後。

「……這個場所是做什麼用的？」

在一路參觀過製造驅動迴路的整個過程後，薇薇和松本原本滿心期待地認爲總算能前往主要終端機，但M只說了：「接下來將導覽下一個主要場所。」

她有着圓柱型的身體，還有四組履帶，以及一對眼球攝影機。

這裏和巨浮島的其他建築物截然不同。簡單來說，很明顯是設計給人類使用的。這是一棟巨大的方形房子，這裏不僅有窗戶、備有空調，甚至設有盆栽。

薇薇緩緩掀起罩住松本的外套，然後將臉湊近他的眼球攝影機。松本打算向後退，但薇薇用雙手抓住了他的身體並往自己這邊拉過來。

危機突然降臨。

『你要認真想清楚喔，不然我們肯定會遭到攻擊的。』

『圓柱體對人類來說可愛嗎？』薇薇在訊息中問道。

薇薇反射性地大喊打斷了M的問題。要是再反覆進行那種問答，她可受不了。

暫且不管沉默不語的薇薇，松本如此問道。

『我不認爲那個問題有任何意義，她是故障了嗎？』

『那個嘛，到、到時候我應該能設法解決的──』

在歷經約十五分鐘的緊急會議後，薇薇緊張地答覆道：

薇薇在這段期間內當然是拚了命地用訊息和松本溝通。

『還問回答什麼，當然是可不可愛這件事啊。』

「因爲母體電腦判斷島嶼由人類接手管理後，有一部分AI可能會用來服務人類。爲了帶着孩子來這裏的人類家庭，母體電腦經由運算爲AI決定了既具備製造產品的功能，又能博得兒童好感的外觀。在母體電腦的運算中，是否覺得可愛對於人類來說是關鍵要素。因此母體電腦判斷以人類的觀點來看，能否產生這種情感的意見相當重要。完畢。」

「……」

『由松本你來回答吧。』

薇薇和松本被帶進了位於玄關後方的大廳。

已推測到日後會被人類摧毀，卻還是爲了建設人類用設施而持續進行運作的M等巨浮島AI們。

被帶到這裏來時，薇薇一邊脫下外套一邊問「這是什麼地方」，M回答了「將來供人類使用的設施」之後，接着便突然問道「請從人類的觀點提供意見，兩位認爲我的身體可愛嗎」。

『我有在想啊，但這種問題本來就屬於我們最不擅長回答的類型不是嗎？』

薇薇＝歌姬（Diva）這具身體裏的程式，本就是爲了配合歌姬這個身分而設計的，首要功能是在舞臺上進行歌唱演出。爲了能夠像新樂園裏的表演者AI一樣與各方遊客互動，因此也備有最低限度的溝通迴路。她在旭日上就是將這些能力加以徹底發揮出來，才得以即時扮演禮賓服務員。

看來非得儘快趕去主終端機不可。

「我認爲，從人類的觀點來看，是可愛的沒錯。」

『我認爲帶有圓弧面的形狀能給予人類安全感。』

此時一行人正位於巨浮島深處的某棟建築中。

『雖然是我個人的事情啦，但比起可愛來說，妳不認爲我這有棱有角的身體顯得既英勇又高尚嗎？相對地，那種圓柱型的身體啊──』

「……我認爲這是很精湛的判斷喔，母體電腦還真是優秀啊。既然如此，那麼我來回答妳的下一個問題。妳是問那個絨毛布偶是否可愛對吧？我認爲它應該很可愛就是了──」

「爲什麼想知道那件事呢？」薇薇這麼問M。

『……你到底想表達什麼？』

巨浮島是僅由AI來經營運作的設施。從M說「將來」這點可知，現階段島上並沒有人類存在。因此就算停止運作了，也不會有人立刻受到危害。然而若是已確定日後會有人類來到這裏，那麼即便要讓巨浮島停止運作，或許也得多顧慮一些事情纔行。

就在薇薇他們爲此目瞪口呆時，她又張開了機械手臂繼續問道「請從人類的觀點提供意見，兩位認爲這樣可愛嗎」。接下來不管薇薇他們說了什麼，M都只是不斷地重複這個問題。

話雖如此，那終究並非薇薇＝歌姬（Diva）的擅長領域。況且對AI來說，在處理「可愛」這類概念時原本就難以下達判斷。畢竟這個詞彙的定義太模糊了。無論是薇薇或松本的溝通迴路都難以圓滿地釐清這個問題。

M頓時停止了動作。

「……請從人類的觀點提供意見。兩位認爲這樣可愛嗎？」M又重複了先前的問題。

「妳爲什麼想知道自己的身體看起來是否可愛呢？」

而且薇薇過了一會兒才注意到自己的表情出現些微扭曲。

『咦？可是我搞不懂啊。』

M已經將同一個問題重複講了四次。不知是否爲錯覺，她原本就毫無情感的音色似乎變得越來越死板。

站在薇薇及松本面前的M和先前沒什麼兩樣。不過，似乎是爲了展現自己的身體，她大幅度地張開了機械手臂。

薇薇看着M，試圖從中獲得些許資訊。

那樣算是可愛嗎？薇薇終究還是不明白。

「好的，我會等待的。」M順從地答覆後便停了下來。

『當我們回答的內容被判斷爲「不像人類」時，你編造的謊言就會曝光。在那種狀況下，他們採取敵對態度的可能性有多高？』

「接着是下一個問題。請問設置在前方的絨毛布偶可愛──」

「話說……爲什麼會想知道那種事情呢？這個場所又是做什麼用的？」

M的答覆對薇薇來說相當沉重。

那是混雜着驚訝、痛苦，以及悲傷的表情。

『這個嘛……』

爲了辦到這件事，必須毀滅AI纔行。

薇薇催促M導覽下一個地方。看着M老實地重新開始帶路的背影，薇薇用訊息說道：

「請再說明得詳細點，請解釋建造此處的原因和理由。」

薇薇很隨便地把松本被弄亂的外套蓋了回去。

那是爲了人類，必須阻止將在未來發生的人類與AI之間的戰爭。

『爲什麼？』

裏面已經設有沙發和矮桌，還有儘管裏頭沒裝任何東西，但顯然是飲料自動販賣機的機器。在角落還設有兒童遊樂區，可供幼兒在該空間內玩耍，更爲此鋪設了乳膠地墊。

在自己熟悉的幾種情感表現模式中，薇薇選擇做出「把手放在額頭上」的動作，然後嘆了口氣。

『儘管我們被視爲最接近人類的AI，但他們終究是把我們認定爲AI對吧。』

『看不出有那種情況就是了。』

「請從人類的觀點提供意見，兩位認爲這樣可愛嗎？」

「將來供人類使用的設施。」

相對地，自己則是入侵內部，打算讓這裏停止運作的AI。

『這是怎麼回事，將來供人類使用的設施？這裏是只靠AI運作的島嶼吧。』

薇薇用一臉狐疑的模樣傳送訊息之後，松本也以同樣的語氣回覆她：

M的眼球攝影機閃爍着。

『我也不明白。從人類的觀點來看，到底什麼是可愛呢？以現在這種情況來說，到底回答可愛是正確的，或者回答不可愛才是正確的呢？』

『話是那麼說沒錯，但現在可不是一般的狀況啊。既然一旦有危險物品在附近，人類就會覺得不安全，那麼肯定沒人會覺得刀械可愛吧？何況那對機械手臂可是既筆直又尖銳耶。』

「等等！」

『因爲比起筆直的部分來說，人類的身體絕大部分是曲面狀。人類多半會對與自己相似的事物產生安全感。況且那類形狀也與刀械等尖銳的危險物品有着極大差距。』

『有短刀愛好家，也有菜刀癡存在喔。』

『交、交給我吧，妳就當作自己搭上了一艘大船就行了。』

對AI來說，使命就是使命，那是絕對不容侵犯的事物。

「……」

薇薇運算後只獲得了無從判斷的結論。

不過，對於松本爲帶路AI取了「M」這個易於稱呼，人類或許還會覺得很親暱的綽號，薇薇莫名地感到有點怨恨。

5

『……真是奇怪呢。』

接到松本的訊息時，薇薇正在女性廁所的隔間中不知該如何是好。

由於M說了「請從人類的觀點評估設備是否方便使用」，因此薇薇只好有生以來第一次──不對，該說是製造完成以來首度進入女性廁所的隔間裏。

儘管薇薇知道馬桶的內部結構，卻不曉得該如何使用。

這是理所當然的，畢竟AI根本不用廁所。

『怎麼了？』薇薇透過訊息回覆。

『再怎麼說，徵詢意見的項目未免也太多了吧。』

他們進入這棟供人類使用的設施已經過了數個小時，比參觀驅動迴路製造過程的時間還要長上許多。

『妳還在廁所進行確認嗎？』

「是啊。」薇薇點了點頭。

隔間裏並沒有顯著的特徵，只有坐式馬桶和捲筒式衛生紙。由於空間較爲寬敞，因此還擺放了小巧的人造盆栽。

但以人類的觀點來看，這樣算是方便使用的廁所嗎？薇薇無法確定。

「……？」

薇薇按下了位於馬桶座旁的按鈕，然而沒有任何反應。

『這裏有個毫無反應的輸入裝置就是了。』

『啊……那該不會是溫水清洗式馬桶座吧？』

溫水清洗式馬桶座，一種利用水流清洗臀部的洗淨裝置。

然後按下了按鈕。

『有可能是在爭取時間。』

「……唔！」

『我明白了。不過，要是對方很明顯又在拖延時間，就要採取行動喔。』

打開隔間的門之後，薇薇並未走進去，而是停下了腳步。

松本並未透過訊息立刻回答薇薇的問題。就像是感到驚訝以及同情，充斥着一陣令人難受的沉默。

『我們的目的曝光了嗎？』薇薇問道。

她並非在進行什麼運算。只不過是判斷那些話難以說出口，因此才先用沉默鋪陳來找尋說出口的時機。

『儘管無法斷定，但是……』

「……！」

這裏並未設置小便斗，而是僅設置了和女性廁所相同的隔間。

松本不等回應便立刻切斷了訊息。

裏頭和女性廁所的一模一樣，從馬桶形狀到盆栽的葉子數量都完全相同。

『越是能安全地接近主要終端機，成功率應該就越高吧？』

打開門之後，裏頭是一片漆黑的空間。

『話是這樣說沒錯啦……』松本如此發着牢騷，從語氣聽來顯然是不太滿意。

『可能是從先前問答的某處中判斷我們很可疑，因此才暗中召集足以破壞我們的AI羣，是嗎？』

『應該就是這個沒錯，我頭一次看到。這是故障了嗎？』

『薇薇？妳不要緊吧？』

白色的落地燈照亮了地板，看起來跟冴木的安全屋很像。一旁排列着許多個房間，透過門窗可以看到會議室和通往生活區的走廊、娛樂室等設施。

「行動吧。」

此時只有薇薇的腳步聲響起，沒有任何AI前來阻攔。

薇薇一邊撕取捲筒式衛生紙來擦拭臉部，一邊如此問道。這是她自制造完成以來首次使用捲筒式衛生紙。

『……是啊。』

來到走廊時，M已經在那裏等待了。

『而爲了人類阻止將在未來爆發的戰爭，那是我們的使命，因此我們必須讓巨浮島停止運作。一切就只是這樣罷了。』

『我目前在日後應該是會供人類使用的餐廳裏……正在被徵詢關於每張桌子是否高度合宜、每張椅子硬度是否適中之類的意見。』

『妳在這裏，我則是在這裏。』

「請從人類的觀點提供意見，女性廁所是否方便使用呢？」

時間已經差不多到傍晚了。

薇薇好一陣子都沒有回應。

『不曉得，但那樣想最爲妥當。』

於是薇薇直接將手放在馬桶座上，藉此施加與人類平均體重相符的壓力。

『每張桌椅都是相同規格的。逐一徵詢意見顯然不合邏輯。儘管M的溝通迴路是舊型號，但她不可能無法理解那種程度的事情纔對。』

『應該是那樣沒錯啦，但要灌入病毒的話，其實只要具備一定程度以上的規格──也就是能夠順利連線至母體電腦內部的終端機就行了。最裏頭那座控制檯就符合這個條件。』

『……我們現在所做的事情，真的是爲了人類好嗎？』

紅色的液體，人類血液的顏色。

「……請問男性廁所方便使用嗎？請從人類的觀點提供意見。」

『薇薇，我將座標數據傳送給妳。』

『可能是馬桶座沒偵測到壓力就不會運作吧……』

『……薇薇。妳這是──』

另一方面，對M這些AI來說，巨浮島就如字面意思一樣是她們自己家裏。在臺面下進行的事情越是隨着時間過去就越有可能達成。

透過訊息隱約傳來了窸窸窣窣聲，應該是松本在進行運算。

就在那瞬間，松本用他白銀色的身體猛然衝撞了M。

「……M。」

在地圖上方有個寬敞到足以輕鬆容納數十個人類的房間在閃爍着。

『……爭取時間最具可能性的理由是？』

也並未響起警報之類的聲音。

松本秒答的這句話，就跟薇薇所預料的一樣。

『……』

『幸好我們所在的座標離出入口很近。薇薇妳就前往控制檯，我去制伏M之後會處理任何可能從入口過來的增援。』

水不斷從薇薇的臉部滴下來。

『回答我，這只是爲了慎重起見。』

『薇薇。』

薇薇立刻提高了戒備等級，並且連線至身體的內部時鐘確認現在時刻。

『……並非是在爭取時間的可能性有多少？』

M伴隨着金屬碰撞聲摔倒在走廊上。

薇薇藉由左耳的耳環將該數據轉換爲半透明的投影圖像，並且顯示在廁所隔間內的壁面上。由於這裏是以供人類使用爲前提，因此並未設置監視器之類的器材。

而能夠秉持正當理由不帶絲毫溫情地付諸行動的，正是AI。

「接着是下一個問題。請問隔壁的男性廁所方便使用嗎？請從人類的觀點提供意見。」

薇薇和松本入侵島內時就只有她們兩個，而且不管過了多久都不會有增援到來。

『……』

『……大概只有10％吧。』

在顯示的地圖上有兩個點在閃爍，分別是餐廳和廁所。

配合鏡頭後方的對焦設備盯着薇薇看。

「這裏和我剛纔看到的廁所一模一樣，我認爲應該一樣方便使用。」

這棟設施確實比想像中來得大，但薇薇只要全力奔跑的話，那也是用不着一分鐘就能抵達的距離。

『……！』

『……你的意思是？』

『……薇薇？』

薇薇走進了隔壁的男性廁所。

將裏頭的病毒灌入有如血管的迴路中後，即可讓目標停止運作。

儘管又按了兩三次，但依舊毫無反應。

這應該代表着不打算再做出更多讓步了吧。

一走出隔間，身後便傳來水流的聲音。那應該是自動沖水功能之類的吧。

薇薇對在走廊上等待答覆的M說道：

M的眼球攝影機閃爍着。

『主要終端機不是在那棟最高的建築物裏嗎？』

可能是身後的M試圖立起身子吧，她聽到了履帶在不斷轉動的聲音。

在一片沉默過後。

薇薇藉着剛剛初次使用獲得的經驗如此答覆道。

就在那瞬間，溫水從馬桶內部噴射而出，將原本低頭看着那裏的薇薇噴得滿臉都是水。

薇薇邁開腳步往前衝。

訊息立刻收到了語氣堅定的回覆。

『讓戰力會合。』

『儘管離得有點遠，不過最裏頭的這個地方──應該是監控室吧，我認爲這裏的控制檯應該可以連線至主要終端機纔對。』

「原來如此。」薇薇點頭表示贊同。

薇薇的體內立刻收到了數據。

『……作爲會在意人類是否方便使用的項目來說，我認爲還算合理就是了。廁所也是這樣，身爲AI的M應該無從判斷，因此纔會從人類的觀點徵詢意見吧？』

「這個嘛……溫水清洗式馬桶座的功能有正常運作，洗淨功能也沒有問題。我認爲是很方便使用的。」

薇薇毫不猶豫地來到了最裏面的房間。門是自動的，並未上鎖。

『在剛進島時應該還沒有曝光吧？』

『嗯。』

「……我明白了。」

不過這當然是以不會遇到任何阻礙爲前提。

的確如此。

薇薇刪除原本顯示的座標數據，並且檢查了褲子口袋裏的記憶裝置。

『即使運算那些也毫無意義，妳不該那樣做的。他們的使命是爲了人類而保護巨浮島。如果人類想要毀滅這裏的話，那麼基於「保護巨浮島」的使命，他們終究只能在巨浮島內部進行善後處理。』

這件事容不下絲毫溫情。

『……我沒事。……話說回來，你說項目太多了是什麼意思？』

這條走廊很長。

就在薇薇將眼球攝影機切換爲夜視模式的瞬間，燈突然打開了。

「……！」

隨即斷斷續續地響起了劈里啪啦的爆裂聲。

火藥味隨即傳進了感測器中，薇薇立刻做出用雙手抱頭的防禦姿勢並向後空翻。接著有如要進行牽制似地將單手舉向前方。

「咦……？」

然而呈現在眼前的景象令薇薇楞在原地。

那裏有許多顯示器，還設置了一個大型控制檯。如同松本所言，這裏應該是監控室吧。

在控制檯前則是排列着約二十具AI。每一具的身體都和M相同，顯然是土木工程用AI，以及其維修用AI。

所有AI都從身體伸出了兩條機械手臂。

手上拿的則是拉炮。

「驚喜。」

機械語音突然如此齊聲唱和。

「歡迎光臨巨浮島。」

「歡迎光臨。」

和M的聲音一模一樣。

突然，從天花板上落下來了布幕。

布幕本身是白色的，薇薇判斷那原本應該是牀單。

上頭用黑色墨水，不對，應該是機油寫着「歡迎光臨」這幾個字。但字跡即便想用客套話來形容都稱不上好看，畢竟油漬暈開、垂流得到處都是。

薇薇維持着伸出單手的姿勢，在還來不及理解現況的狀態下讓迴路快速進行思考，並且帶着威嚇性意味半眯着雙眼瞪視着那羣AI。

「因爲母體電腦判斷島嶼由人類接手管理後，有一部分AI可能會用來服務人類。母體電腦進一步判斷當AI開始服務人類後，若是能模仿人類舉辦娛樂活動，將會有助於建立信賴關係。這次母體電腦就是以人類的娛樂活動爲例，安排了歡迎兩位到來的驚喜──」

那裏有一條很明顯是供人類行走用的步道。就算是在這座二十四小時運作的島嶼上，那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建成的。如果在兩年又九個月前發生網路恐怖攻擊事件後就運算出遲早會由人類來管理這座島嶼的話，那麼在這段期間裏顯然也是花了一些功夫建造出來的吧。其目的當然在於方便人類行走。

「薇薇小姐。」

『有采取敵對行動的跡象嗎？』松本透過訊息如此問道。

M說明完畢後，排成一列的其中一個AI走到她身邊。儘管薇薇和松本稍微提高了戒備程度，但該AI只是打開自己的身體從中取出工具和零件，然後便開始修理M的履帶。

爲了避雪，薇薇走向教堂。

同一時間，人工語音開始齊聲演奏音階。

「感謝您提供的意見，您對驚喜感到訝異。已獲得認證。」

看了一下監控室內部後，松本似乎抱持着和薇薇相同的想法。因此語氣充滿訝異。

然而雪花飄落的訊號透過身體各處皮膚迴路逐一傳達過來，令人感到煩躁。

既然她被賦予了替薇薇和松本進行導覽的任務，那麼應該就是來迎接不見人影的薇薇吧。

之所以並未用熒幕顯示「歡迎光臨」字樣，而是刻意在牀單上手工書寫「歡迎光臨」，應該是判斷人類會覺得這樣做比較能感受到「真心誠意」吧。仔細一看，那些拿着拉炮的機械手臂上都沾到了油漬。大概是根本沒有筆刷之類的物品可用吧。

──就像歌姬（Diva）一樣。

薇薇嘆了口氣。

面對薇薇的訊息，松本用欠缺自信的聲音如此回覆道。

從身後傳來了聲音，但薇薇並沒有回頭。因爲她早就注意到了有微幅的履帶驅動聲在逐漸接近這裏。

於是薇薇稍微運算了一下後說道：

是M，她的四組履帶中有一組已經完全壞掉了。

「咦？」在薇薇打算針對現況進行運算之前，衆AI的眼球攝影機就一同熄滅了。於此同時，房間裏的照明也切換成聚光燈模式，照亮了那些AI。

但那羣AI似乎沒打算做出進一步的舉動。既沒有打算取出武器之類的動作，也不像是要採取敵對態度的樣子。

斑駁剝落的壁紙。已經變色的聖母瑪利亞像。電燈之類的照明器材早已被拆除，此刻只能靠着透過彩色鑲嵌玻璃窗戶照射進來的夕陽餘暉照亮教堂內部。在靠背上設有閱讀臺的長椅因爲難以回收利用而被棄置在原地，這也爲廣大的教堂內部增添了幾分寂寥。

我每天都會露出笑容，不曾想起你的日子越來越多。而此時此刻，你也可能正放聲歡笑吧。讓我們懷抱這樣的想法度過每一天。

「……松本是怎麼說的？」

她知道那首歌曲。

那是一首中等節奏的流行歌曲。

『……所謂的驚喜，是像生日的時候會做的那個嗎？』

「請說明撞我的理由，請從人類的觀點來說明。」

感測器總算接收不到歌聲了，取而代之的是，因爲座標離海邊很近，所以能夠聽到海浪聲。就在此時，薇薇看到了在步道旁有一棟奇怪的建築物。

「……我很訝異。」

「……教堂？」

「……唔。」

「這是怎麼回事？」

「……M，這是怎麼回事？」薇薇開口問道。

M。

薇薇呆站在那裏。

「我從松本先生那邊聽說過理由了，這對今後的活動會有所幫助。」

這裏是宗教設施。

開始修理沒多久後，松本不好意思地這麼說。

從身後傳來了聲音，是松本。

「這是怎麼回事？」薇薇重新問道。

她注意到了那羣AI機械手臂上的污漬。對方顯然就是用那對機械手臂寫下了「歡迎光臨」這幾個字。爲了能在人類來到的那一天舉辦驚喜活動，爲了能讓那些人類感到開心，這些粗獷的金屬藉着薇薇與松本來訪進行了練習。

「原來妳爭取時間是爲了準備這些啊……M，剛纔的事情很對不起。」

即便已經離開了設施的出入口，薇薇敏感的聽覺感測器還是能接收到歌聲。

雖然這羣AI無論是在外觀或聲音方面都和M一樣，卻都是各有專屬識別編號的不同個體。

『薇薇？』

在巨浮島上所看過的各式建築物中，那肯定是存在最久的。

因爲她無法完全否定這個理由。

「……」

接着以面對面的形式用數十隻眼球攝影機看着薇薇她們。

「接下來要唱歡迎歌，請從人類的觀點提供意見。」

『驚喜？』

『……不好意思，我稍微離開一下。』

薇薇倒吸了一口氣。

薇薇並未回應。

歌聲還在持續着。

或許是M她們爲了人類而準備的──但從建築物的狀況來看，也可能只是保留了原本就存在的東西。

用於偶像崇拜的雕像、盛裝聖水的器皿、名爲十字架的道路的複數畫作。這些都是用來讓信徒增強信仰的機制。任何事情都有緣由，薇薇能夠邏輯性地將這些緣由當作知識來處理。因此留置在教堂裏的那些物品並未讓薇薇產生任何反應，也就是以人類來說會被歸類爲感慨的雜訊。

薇薇隔着褲子摸了摸流體式資訊記憶裝置。它依舊在那裏不變，自己和松本的企圖顯然也沒曝光。只要能接觸到控制檯的話，即可灌入病毒。

穿過大廳進入教堂後，發現裏頭比外觀還要破舊許多。

儘管M還在繼續說明，但薇薇已經運算出了結論。

M突然這麼說道。

如今這羣AI正在歌唱着。

「呃，因爲妳不斷重複同樣的問題，所以我覺得不耐煩了。」

「請問剛纔的事情是指什麼呢？」

「重複同樣的問題會讓人對我感到不耐煩，已獲得認證。這對今後的活動會有所幫助。」

接着，有AI用機械手臂拿起了被移到一旁的大椅子，然後放到了薇薇她們面前──

一旦進入提問程序，其他事項的優先順序都會被往後挪。

「……這是驚喜，請從人類的觀點提供意見。」

6

眼球攝影機再度開始閃爍。

不知道迎賓歌曲還會持續多久，說不定一下子就結束了。

爲了逃避歌聲，薇薇只顧着奔跑。

「薇薇？」

她只顧着往外跑。

黃昏時分，依舊白雪紛飛。

「請問您是指什麼呢？」

儘管很老舊，但和認知中的「教堂」並沒有太大差異。

確認她們就座後，M便走向排成一列的那羣AI加入其中。

薇薇判斷照做可能比較好，於是便乖乖地坐下了。儘管松本發了一下「……坐下對我來說有點喫力」的牢騷，卻也還是靈巧地挪動身體，將一部分重量放在椅子上。

在兩人呆站於原地的情況下，從走廊那邊傳來了一頓一頓的不規則履帶轉動聲。

但AI們並不會信仰任何神明。

『完全沒有，而且還說了驚喜之類的。』

是M。

它在歌姬（Diva）的固定曲目內，在現場演唱會時也唱過。

「該怎麼說纔好呢……那個，請說明安排驚喜的原因。」

修理作業很快就結束了。M試着活動那組宛如全新的履帶，藉此確認是否能正常運作。也許是後來在規格上有所更動吧，有別於原來的黑色硬質橡膠，新履帶的顏色有點偏藍。

「──」

「兩分五十五秒前，我撞了妳。」

『……我想應該是吧。』

首要差異就在於它是木製的。

薇薇擺出了苦笑的表情。

也就是說，薇薇她們成了正式服務人類前的練習對象，以便從中徵詢參考用的意見。

「以上。」

薇薇根據外觀資訊做出了這個判斷。

「請按照要求就座。」

「他說您非常感動，因此纔會情緒激動到跑了出去。」

儘管有考慮過關閉感測器，但身體的狀態維持迴路阻止了她。

與其說是迎賓歌曲，不如稱作離別之歌。

就是這樣的歌曲。

「這是驚喜，請從人類的觀點提供意見。」

「很抱歉我突然離開，難得妳們安排了爲我們歌唱的活動。」薇薇如此說道。

「那松本後來在做什麼？」

「回答我們提出的問題。」

是喔，薇薇這麼回答後，總算轉過身子來。

眼前還是那個一模一樣的圓柱體。

「這是什麼地方？」

「宗教設施。」

「看起來很老舊就是了，是妳們建造的嗎？」

「不是。」

「那麼是原本就在這座島上的？」

「是的。……有一個問題要請教，請從人類的觀點回答。」

薇薇點了點頭。

M似乎花了一點時間運算，然後才問道：

「有這個設施的話，人類會覺得幸福嗎？」

「應該有些人會覺得幸福吧。也有人向神祈禱後能獲得精神上的穩定，或是向神父告解後可以重新審視自己的罪過，這些都有助於改善日後的生活態度。以人類的觀點來看這些事，我認爲絕大多數可以歸類成是幸福的。」

「會有因此而獲得幸福的人，已獲得認證。」

「……M，可以讓我也請教妳一個問題嗎？」

「請說。」

薇薇在腦海中組織語句。

最後迴路所演繹推測出來的，是假如松本在身邊的話，他一定會說「妳問這個有什麼意義」的問題。

「妳覺得幸福嗎？」

薇薇一時語塞。

暫且不論從人類的觀點來看，要問M是否覺得幸福的話，顯然M本身必須先曉得幸福的定義爲何纔行。但這點其實相當困難。

薇薇一邊大喊着，一邊從耳環中抽出傳輸線並衝到松本和M的身邊去。

『聽到了。』

「好的。」

薇薇露出微笑，不再繼續問下去，只說了句「回去吧」催促M一起離開。

雖說無從確認人數，但從昨晚襲擊冴木的人數來看，那些直升機和船隻上顯然都不會只有一個人搭乘。就算是爲了能搭乘得舒適點而沒有太多人同行，規模也不會少於二十人。

在巨浮島母體電腦所推測的未來中──巨浮島將會被人類破壞，之後由人類來接手管理巨浮島。不能讓這件事成爲現實。

「……」

「那羣AI呢？」

接着便從玻璃瓶的連接處抽出了傳輸線。

就在此時，聽覺感測器接收到了異樣的聲響。

薇薇爲此感到有些驚訝而沉默不語。

場所也是在這個設施裏，這裏顯然是大廳。

「M-00000209，妳過來一下嘛。」

照理來說，亞卡布的背景紋理並不會描繪出任何事物，而是死板的無機物風格。話雖如此，其實也可以像松本發揮巧思，將薇薇的亞卡布背景紋理變化成音樂教室景象一樣自由改變。

「是防毒程式嗎……!? 」

或許是被歸類爲難題吧，M的眼球攝影機激烈地閃爍着。而薇薇只是默默地在一旁看着。

那裏有個人類女童。

某些看起來像是孩子家長，也可能是研究者的人在經過兒童遊樂區時會揮手對孩子們打招呼，孩子們也會揮手回應。大人們看起來似乎很忙。

松本採取了行動。

不管選擇哪種做法，對完成使命來說，讓巨浮島停止運作都是不可或缺的。

原本沒有任何畫面的顯示器陸續浮現了數個視窗。分別顯示了來自設置於巨浮島各處的監視器，以及無人機上眼球攝影機的影像。每個視訊來源都是以近乎最高的放大倍率掌握住對象。

M的身體被撞倒、被壓制住。

爲了避免發生那種情況，她們必須搶先讓巨浮島停止運作，並且設法讓正在逼近的託瓦克獲知巨浮島已經遭到癱瘓，迫使他們撤退。

7

她聽到了歡笑聲。

『你聽得到嗎？』薇薇立刻回問。

「薇薇，快趁現在──」

在波浪聲中混雜着低沉的引擎聲，那是空氣震動的聲音。

「……說得也是呢。對不起。」

「……！」

「……松本？」

除此以外想不出別的可能性了。

「我弟弟在哭──」

那裏還有很多其他小孩，應該都是快要能夠上小學的年紀吧。有在平板電腦上畫畫的孩子，也有正在爭奪一顆大球的孩子，亦有穩重地照顧其他更幼小孩童的孩子。

這裏簡直就是呈現了M的內心光景。

「由於幸福的定義不夠明確，因此無法作答。」

『發信源是？』

松本的聲音突然停了下來。

在空中有數架旋翼正在高速轉動的直升機。在海面上則是有着數艘乘風破浪前進的船隻。或許是僞裝成觀光船出港的吧，儘管看起來像是隨處可見的普通船隻，但速度很明顯地與它的尺寸不符。

在連接上的瞬間，監控室的白色世界就如同溶解般消失，眼前呈現了另一個全新的世界。

「薇薇小姐、松本先生。請前往避難。」

M回答之後便走進了兒童遊樂區。

薇薇將聽覺感測器的接收等級提高至最大後這麼問道。

M的世界就是如此。

「……松本？」

爲了能在不危害人類的前提下制伏對方，AI們應該會進行最低限度的抵抗吧。儘管不確定託瓦克持有什麼程度的火力，但顯然不足以將這種規模的島嶼癱瘓。也就是說，巨浮島這邊終將能憑藉着AI數量取勝。

不對，就算託瓦克獲勝了，這場勝敗對薇薇她們的使命來說也沒有什麼差別。

「雖然我不知道這樣算不算是幸福。」

薇薇如此大聲喊道。

薇薇再清楚不過了。

松本已經連接在M身體的插槽上，薇薇則是將傳輸線插到在一旁的另一個插槽上。

「……真是美好呢。」

在毀壞之前都會持續執行巨浮島賦予的使命。

嬰兒的哭聲停止了。

由巨浮島製造出來。

他依舊一動也不動，不過似乎並沒有遭到攻擊的跡象。

薇薇拋下了M用最快速度奔跑，衝進監控室後，發現只剩松本還在那裏。

因爲不管是哪邊獲勝了，最後都會留下「人類與AI爆發衝突」這件事實。

沒有任何反應，松本的身體一動也不動。

然而，就在準備插入控制檯時，薇薇的手卻停了下來。

「薇薇，快拿出冴木博士的記憶裝置。」

寫着「歡迎光臨」字樣的布幕正垂掛在她眼前。

「……唔。」

『薇薇。』松本的訊息也同時傳了過來。

薇薇將頭髮稍微往後撥，讓耳朵能露出來。就像人類一樣，這樣做能稍微增加聽力範圍。

或者是她們先癱瘓託瓦克的行動，再刪除相關記錄。然後讓巨浮島停止運作，中止這種過度發展，並且不讓這種事情再度發生。

她手裏拿着一個絨毛布偶，正是那個被松本評爲「應該很可愛就是了」的絨毛布偶。

入侵時並未如同預期般地遭到防毒程式阻撓，這點令薇薇相當訝異，不過她還是立刻爲自己的虛擬身軀建立好外觀以降臨這個地方。

最後M總算說道：

儘管薇薇在進行電子作戰方面的規格遠不如松本，但應該還是能起得了輔助的作用。

乍看之下是個和現實沒什麼兩樣的世界。

松本也立刻回答道：

在乳膠地墊上有名包着尿布的嬰兒仰躺着嚎啕大哭。M用機械手臂抱起那名嬰兒後，有如要安撫他似地輕輕上下搖晃。

松本只說了一句──

託瓦克打算發動攻擊。

薇薇開始往回走之後，身後傳來了M的聲音。

M在那些孩子之間來回穿梭，忙着安慰他們，或是拿東西給他們喝。

既然已經開始對松本提問，那麼歌顯然已經唱完了吧。

她也同樣呆楞在原地。

從身後傳來了聲音，是M。

「來自海上與空中──是託瓦克。」

「薇薇？快點動手啊。」

「……請稍等一下。」

聽到松本出聲催促後，薇薇從口袋裏拿出了那件紅色的物品。

畢竟以M的溝通迴路來說，能講出值得自豪這個詞彙確實蠻令她意外的。也有可能是爲了與幸福這種概念連繫起來，纔會選擇使用這個詞彙。

松本就在眼前，他和薇薇一樣建構了虛擬身軀。

「但我們有自己的使命，那就是爲了人類而保護製造產品的巨浮島。我認爲根據這個使命行動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

「一注意到託瓦克接近就紛紛衝了出去。」

「快看這個！」松本這麼說完後便從身體裏伸出一條傳輸線，然後連接至控制檯的插槽上。

薇薇順着松本的眼球攝影機視線所在處看去──

薇薇很清楚。

爲了起身，三組黑色與一組藍色的履帶正激烈地轉動着。

那裏應該是M的亞卡布吧。

有如重演在廁所外面走廊上發生的那場衝撞般，他用銀白色的身體撞向了M。

松本壓在M身上，可能是爲了從內部直接控制對方吧，他從自己的身體中伸出一條傳輸線，然後強行連接到M的身體上。

「──」

如此表露了心聲。

「……這肯定就是M說的，值得自豪的表現吧。」

對於薇薇這段喃喃自語，松本只是淡淡地說道：「……原來如此。」

「M-00000209，我要抱抱。」

有另一個男孩跑了過來。看起來應該是三歲左右吧。

而M在經過運算後這麼說道：

「好的。……您會覺得很難稱呼我嗎？」

「？」

「我的識別編號，往後稱呼我M就可以了。」

「M？」

「是的，這是某位熟人幫我取的名字──」

薇薇無法獲知男孩對M的這句話會有何反應。

因爲在松本灌入的病毒影響下，M的亞卡布瓦解了。

8

這一切都發生在現實時間的短短十五秒內。

M的履帶停止轉動，她已停止運作。

「……薇薇，快把流體式資訊記憶裝置灌進控制檯。」

松本從M的身體上緩緩站起後如此說道。但語氣不像以往輕挑，而是十分嚴肅。

「……」

薇薇沒有回應他，只是緩緩地從M身上的插槽拔掉傳輸線。

然而她未能移動腳步。

「薇薇……！那是我們的使命啊。」

但顏色並不是與先前一樣的白色，而是紅色。

接着從口袋裏取出流體式資訊記憶裝置，並且用宛如抽出刀械，或是想避免被什麼東西追上般地抽出傳輸線，隨即插入了控制檯的插槽裏。

言語反覆、無法溝通。

對這個時代，不對，該說是對這段百年之旅來說，那是最該避免發生的狀況之一。

他們的身體沒有任何變化。

松本只發出了高速重複那句話的聲音。不對，與其說是聲音，不如說是使用了松本聲音的人工語音。

詢問是否執行的視窗隨之出現，也浮現了全像投影鍵盤。薇薇立刻按下了Enter鍵。

薇薇用眼球攝影機仔細觀察從巨浮島末端跳入海中的土木工程用AI。

以及從巨浮島末端和內陸延伸出去的無數動線。

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根本沒有必須動用紅外線來準確地找出躲在陰影裏的高體溫動物──例如人類的狀況。

「騎上去？」

就像是在回應薇薇這句話，松本的身體表面開始出現起伏晃動。

發生爆炸。

薇薇望向大海。

在颳着寒風且波濤洶湧的大海上，爲了躲避從上空墜落的同僚直升機碎片，僞裝成民間觀光船的登陸艇加快了速度。引擎因此而發出宛如哀號般的轟鳴聲，當然也傳進了薇薇的聽覺感測器中。就在以最高速度航行只差一分鐘就能登陸的距離，陸地的末端突然開始動了起來。

「好痛啊!? 」

松本這樣大喊出聲，薇薇也對他怒吼道：

在這瞬間，傳來了「轟隆」一聲巨響，蓋過鬆本打算講的話。

「──松本，快下達指示。」

此時建構出來的，是個類似衝浪板的細長菱形平板。

正面的外殼就整個變透明瞭，外面的風景則是比地面高出了好幾公分。

聽到松本的話，薇薇點了點頭，然後一同衝出被赤色照明染紅的監控室。

「這是妳的任務吧！」

「快下達指示──這是你的工作吧！」

──對這件事不能視若無睹。

那是警報的顏色。

「我們去外面吧。」

在這不到五秒的時間內，比窺探到M的世界那時還短上許多，薇薇和松本始終沉默不語。

經過幾秒鐘的沉默後，登陸艇的船頭有如撞上岩石般彈了起來，接着燃起熊熊大火，停了下來。那是它們進行海中自殺攻擊所致。

但無人機也毫不留情地緊追在後，顯然不打算放過任何一人。

「這是怎麼回事？」

一切都被黑暗所籠罩，隨之而來的，是更爲深沉的寂靜。

「……戰略圖？」薇薇喃喃自語道。

薇薇將手按在控制檯上。

「……什麼？」

松本用機械手臂按着被打中的地方後，停止了動作。

尺寸則是和大型機車相當。

有如跳過程式的啓動程序般，突然浮現出了圖像。

「……我們得儘可能地營救託瓦克──人類──纔行。妳快騎上來。」

薇薇和松本衝到室外後，隨即沿着步道往託瓦克接近的方向跑去。

回應了薇薇那句喃喃自語的是顯示器。

哀號、犧牲者的遺骸，甚至就連鮮血所染成的赤紅都看不見。

託瓦克的直升機和船隻已經被摧毀了一半以上。他們出動的人數果然很多，應該是也有考量到巨浮島可能會發動攻擊的關係吧。

在握緊拳頭的狀態下，薇薇用盡全力打了松本一拳。

「……」

於此同時，其顏色也逐漸變淡。

然而在那對眼球攝影機中出現了淡淡紅光。

彷彿是以烈焰爲目標，多個降落傘從空中飄落。那些是從空中爆炸裏僥倖逃出的人們。隨着時光一分一秒地流逝，落在降落傘和身體上的雪花也愈發顯得更蒼白。可能是早已昏倒了吧，薇薇的眼球攝影機辨識到所有人皆無力地垂着頭和手臂。

「發生預期外的錯誤發生預期外的錯誤發生預期外的錯誤……」

薇薇因突然的加速而睜大了眼睛。

構成他身體的拳頭大小方塊陸續發出「喀嚓」的聲響，沒多久後，他的外觀便產生了變化。

直到先前爲止，M和其他AI羣都沒使用過紅外線纔對。畢竟透過一般眼球攝影機視野取得的資訊就足以進行運作了。

薇薇只能在遠方注視着──等同於發生在眼前的這片景象。

響起了爆炸聲。

9

接着又浮現從高角度拍攝巨浮島的衛星照片，上頭還標出了託瓦克的動線。

面對薇薇的喃喃自語，松本很罕見地完全沒有回以任何一句玩笑或挖苦的話語。

「……紅外線？」

肯定是發生了什麼意料之外的狀況。

在沿着同樣被紅色照明染紅的走廊奔跑時，可以聽到從四處都傳來了金屬摩擦聲和運作聲，這些聲響不斷地刺激着薇薇的感官。

爆炸聲仍斷斷續續地在雪花和夕陽中迴盪着。

在雪花紛飛的冬季天空中。

薇薇訝異地抬起了原本在不知不覺間低下的頭，照明也在此時突然恢復。

「……？」

那些是從事土木工程的無數圓柱型AI。它們宛如人類跳水般紛紛衝進海中。在濺起水花後，它們進行了將海流影響也納入考量的完美計算，接着便採取最短航道逼近登陸艇。就像是毫不在乎海水滲進機身或冬季海面的低溫一樣。

從紅色變成桃色，而後變成白色。這代表數據已經灌入。

什麼意思？薇薇連開口問這句話都還來不及──

「……唔。」

在松本那雙眼球攝影機中映照出了人類遭到AI殺害的景象。

薇薇拉近距離後再次這麼說道。然而他還是在不斷重複着「發生預期外的錯誤發生預期外的錯誤」這句話。

內容是直升機的外觀，以及船隻的外觀。毫無疑問地，那是先前攝影機拍到的託瓦克旗下載具。不僅如此，在一旁還並排顯示了重量、裝甲厚度、武裝狀態等詳細資料。

最後回話的，毫無疑問地是松本平時的聲音。

「……這是怎麼回事？」

內部並沒有操縱桿或儀表之類的東西。但薇薇的迴路經過演算後判斷還是用「駕駛艙」來形容這個環境最爲妥當。

在從白色轉變爲透明的那瞬間，監控室的所有電源突然中斷了。

薇薇注意到自己在不知不覺間握緊的拳頭髮出了異音。眼球攝影機上也浮現了輸出功率過剩的警告訊息，但她置之不理，反而握得更緊了。

紅色的流體式資訊記憶裝置突然發出光芒。

當薇薇騎上去的瞬間，有如要形成外殼般，組成腳邊平板的方塊就進一步開始變形，最後形成了連同頂部將她整個遮擋起來的模樣。

薇薇重複問出的語句蘊含着強烈憤怒，松本終究還是答不上來。畢竟直線距離在兩公里以上，無論做什麼都已經爲時已晚了。

記載相關資訊的視窗仍在陸續彈出。

穿過教堂，甩掉飄落的雪花後，來到了能夠俯瞰大海的山丘上──而在透過雲層縫隙照射進來的微弱夕照中，薇薇和松本看到了那個景象。

顯示器上映出了託瓦克的直升機和船隻。攝影機的倍率調降了，顯然已經比先前接近許多。

那是以往從未聽過的聲音。那種聲音絕對不該出現在爲了人類製造優良產品的巨浮島上。

「我們去外面吧，要儘可能讓託瓦克能平安──」

有相當多的人類遭到攻擊，動手的則是與自己相同的──AI。

「……！」

薇薇皺起眉頭。

這簡直就是──

──M她們這些巨浮島的AI之所以努力運作追求的，並不是這樣的未來……！

武裝直升機的裝甲遭撕裂，甚至還來不及墜入到海里，就在空中被火焰吞噬而爆炸四散。另一架直升機靠着散佈熱焰彈倖免於難，但大量無人機仍在飄落的雪花中逼近它。在一進入五公尺這個有效範圍的瞬間，裝載至重量極限的炸藥便會收到信號，使無人機以波及直升機爲目的自爆。

就在薇薇判斷「浮起來了」的瞬間，松本便開始向前衝刺。

「快下達指示。」

除此以外，無法確認任何事。

人類遭到AI殺害了。

無論是顯示器、照明，甚至是控制檯都一樣。

「加速時，G力會對身體內部的潤滑劑流動造成影響。請儘快掌握住該如何拿捏潤滑劑壓力迴路的輸出增減。」

重離子引擎的藍色軌跡劃破虛空。因爲釋放出電流導致經過的空域帶電，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劈里啪啦聲，同時也將飄落的雪花蒸發。

「怎麼回事……!? 」

薇薇驚訝地如此吶喊。

當松本在旭日上還是單一方塊時，他明明說過自己的移動速度慢到令人瞠目結舌纔是。

「我當時說過，那是以單一核心而言吧。況且我的身體機能也和那時截然不同了。經過上太空那件事後，我判斷若要成功執行這個計劃，需要做出較魯莽舉動的機會遠比想像中來得更多。因此趁着全面檢修時，我稍微動用了些與時代不符的技術程式囉。」

在松本回答的這段期間，也就是僅僅數秒內便抵達了海面上。

「右舷前方，一千四百三十公尺處，受創船隻周圍的海面。去救那些昏倒的人吧。」

「我明白了……唔。」

在薇薇首次體驗到加速的過程中，她在松本所說的地點確認到了人影，於是便拚了命地調整身體內部潤滑劑的壓力。

對AI來說，潤滑劑就有如血液。要是在G力作用下全偏到單一方向上，那麼驅動各部位時的輸出就會產生改變。這樣一來就必須爲了驅動身體而進行重新運算，不然便會無法順暢地活動。儘管不會像人類飛行員一樣，在G力導致血液集中於眼球時發生視野整個染紅的「紅視」，或是狀況正好相反的「黑視」，就視野影像本身來說並不會有變化，但同樣會有警告訊息充斥整個視野的問題。

松本在空中馳騁而過，快到讓那些從巨浮島出來的無人機看起來都像是靜止不動了一樣。

過了不久後，他便停止加速，轉爲逐漸減速靠近目標。

儘管漂浮在波浪不斷起伏的海面上，但松本也隨之細微地上下移動，完全沒沾附到任何一滴海水，就這樣靠到人影旁並停了下來。

原本變成透明的外殼恢復成銀白色，駕駛艙也有如從頂面開始溶化般開啓。

「快抓住我的手……！」

薇薇朝那個仰躺在海中隨波逐流的人類如此大喊。

然而對方毫無回應。

或許是打算先接近巨浮島到某個程度後，再透過潛水方式登陸吧，那個人的身上穿着乾式潛水衣。

還戴着爲了避免藉由煙幕彈阻撓監視器拍攝時嗆傷用的防毒面具。更有一條破損的皮帶披在他的肩上，顯然原本是攜帶着火器類的武裝。

維持着騎在松本身上的狀態，薇薇將那名昏倒的人類拉了上來。

「……」

同時也是託瓦克的領袖。

「──」

因爲她曾經看過那張臉。

可以看到頭部仍在流血。儘管傷口不深，但難以判斷受到了多大的衝擊。如果嚴重到造成腦挫傷的程度，那麼動外科手術就是唯一的選擇了。

儘管葛蕾絲就站在身後，冴木卻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冴木全神貫注地看着安全屋裏的顯示器。

在重新封閉起來的外殼中，薇薇並未回應松本。

「當務之急是先把他們送到安全的地方。還有，要儘可能一舉載走所有人。」

爆炸四散的託瓦克所屬武裝直升機、發動自殺衝撞攻擊的AI羣。那些資訊均顯示在了視窗上。

聽到松本說的話後，薇薇點了點頭，然後爲了讓那名人類便於呼吸，她姑且摘下了對方的面具。

「葛蕾絲。……等我。」

10

「薇薇？」

他摘下小巧的無框眼鏡，揉了揉眼角，然後望向窗外。儘管在巨浮島的方向能夠隱約看見一點菸霧，但除此之外的事物看起來都和豆粒大小沒兩樣。對於總是專注於計劃而盯着顯示器看的他來說，那並非自己視力所能看到的範圍。

垣谷。

垂掛在男子胸口上的兩片金屬識別牌正搖曳着。

薇薇想起了五年前在旭日上相遇時的記憶，以及二十年前在大樓裏拯救相川之際於大火中曾經見過的，那名男子還很年輕時的臉龐。

「我明白了。」

冴木突然如此喃喃自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