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歌姬的冒險

1

「那個……」

在暫且先開口試圖接着對話的同時，歌姬（Diva）的內部迴路也在反覆進行演算。

這名少女看起來似乎相當激動。

外表看起來相當於九歲，與訊息中告知的迷路孩童資訊及外觀一致。

於是歌姬（Diva）從溝通模式中選擇了適合與九歲左右孩童講話的語氣說道：

「小妹妹，妳叫做什麼名字呢？妳的爸爸媽媽在哪裏？妳和他們走散了嗎？」

「別把我當小孩子看。」

那名少女當下就露出了不高興的表情。

看來她並不喜歡被當成小孩來對待。於是歌姬（Diva）透過內部迴路將設想的年齡調得稍微高一點。

「總之，能否請妳先從那個絨毛布偶裏出來呢？那是觀衆送的重要禮物。妳放心，我不會生氣的。」

「就說了，別把我當小孩子看！」

少女一邊這樣說着，一邊粗魯地從絨毛布偶熊裏爬了出來。

仔細一看，絨毛布偶的背部已經破掉了，歌姬（Diva）控制住打算做出皺眉動作的迴路。看來之後只好自己動手修理，或是請服裝部的工作人員幫忙修了。

對方看來是個很敏感的少女。

儘管現在一臉生氣的表情，但平常她的五官應該會被稱讚爲很可愛吧。她有着一頭能垂到背部的黑色長髮，上頭沾着絨毛布偶裏的棉花。穿着一套在脖子上繫着大蝴蝶結的連身裙。歌姬（Diva）判斷那應該是外出用的服裝。

「我知道一定是妳。妳到底對我父親做了什麼？又跟他說了什麼？」

歌姬（Diva）舉起雙手，試圖安撫正走向她，而且還在怒吼的女孩。

「那個，請妳先冷靜下來，好嗎？」

「反正妳一定是做了什麼下流的事情勾引他吧，妳這個女色魔！」

色魔。

全都是自己不曉得的資訊，當然也不存在於日誌檔案中。

連從訊息中都能感受到工作人員喫驚的模樣。

「妳會不會是找錯人了呢？」

儘管不能完全肯定，但歌姬（Diva）判斷合理的答案只有一個。

『也對，比起我們，由妳或小護來處理對那孩子比較好，但是……』

這兩者在某處的室內面朝同一方向，似乎是正在跟某人對話。這張靜止圖像是由上而下拍到這兩者的。從位於室內這點來判斷，應該是用天花板監視器拍下來的吧。

「我纔不要，反正妳是想去勾引他對吧。」

「怎樣啦。妳要是敢打什麼歪主意，我就報警喔。畢竟做壞事的可是妳。」

少女怒吼道。

雖然看不清楚臉部表情的細節，但那個人毫無疑問有着一頭天藍色的頭髮，還有熟悉的女性型身體。肯定是歌姬（Diva）本人沒錯。

「父親不肯接受手術，他說是因爲和妳約定好了。那約定到底是什麼？回答我！」

「這樣啊。」

當時父親臉上呈現了明香裏從未見過的平靜表情。

而父親也終於沉重地開口了：

「我想想……」

「這個人就是妳吧？仔細一看就知道了。」

「他可是世界知名的AI研究者喔。──妳打算害死我父親嗎？」

「事到如今妳還說這個幹嘛？」

該不會──該不會真如明香裏所擔心的那樣，程式錯誤曾做出勾引她父親之類的行爲？

也就是說，導演想表達的其實是──

她不曉得到底該說什麼纔好，因爲在自身日誌檔案中根本找不到這張靜置圖像裏的場景。儘管明知這一點，但她還是拚了命地進行運算。

現在自己體內存在着程式錯誤。爲了找出該如何對抗它，歌姬（Diva）的內部迴路拚了命地在進行運算。

『是的。』

明香裏秒答。

儘管歌姬（Diva）有一瞬間提高了警戒，但對方那隻小手裏拿着的，是個可愛風格的兔子造型數據記憶裝置。那是廣受各年齡層女性喜愛的角色精品。歌姬（Diva）也曾看過新樂園的女性工作人員帶着同型產品。

歌姬（Diva）判斷別稱她爲明香裏小妹妹，而是明香裏小姐會比較好。畢竟她是個討厭被當成小孩看待的女孩。

而且她還說明了會親自送明香裏回父母身邊這件事。

「明香裏小姐。」

明香裏喃喃自語了一下。她似乎很煩惱的樣子，但最後還是輕輕地點了點頭。儘管歌姬（Diva）面露微笑以示友好，但她立刻扭過頭去。

（那樣一來，豈不是跟人類沒兩樣嗎……！）

（約定……？而且還跟拒絕接受手術有關……）

「看來妳不想說呢。但這樣好嗎？狀況會變得很麻煩喔。我會報警，因爲妳可能會害死我父親。」

「我在父親的資料庫裏找到這張圖像。妳到底對我父親說了什麼！」

他確實擔心幾乎沒出過新樂園的歌姬（Diva）能否順利將對方送回去，但真正考慮的問題其實更爲根本。畢竟這是歌姬（Diva）第一次主動提出說要送別人離開新樂園。

『……妳真的不要緊嗎，歌姬（Diva）。』

似乎是情緒反應系統在不知不覺間做出了憤怒神情，才導致明香裏有點害怕地那樣說。

「──」

『很抱歉，讓您擔心了。但我的運算迴路很正常。而且我判斷送這個迷路孩童回去會是避免身體發生故障的關鍵所在。』

也就是自己正處於極度憤怒的狀態。

「發生關係？」

在自己六十多年來的運作中，即使次數不多，但確實有過類似的感覺。有一次是在新樂園打工的人類工作人員對歌姬（Diva）說「妳只要像以往一樣，應付一下就行囉」。另一次則是某名極度熱情的粉絲隨着參觀歌姬（Diva）房間的觀光行程來這裏時，那個人突然把其他遊客推開導致對方受傷，而且還大喊「別擋路，你以爲我當了幾年粉絲啦」。

仔細看了一下那張圖像後，歌姬（Diva）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而且旁邊還有個陌生的物體。由於可以看到類似眼球攝影機和腿部的機構，因此應該是個AI吧。那具AI是由許多拳頭大小的方塊建構出立方體型身體，是歌姬（Diva）從未見過的機型。

導演像是對待易碎品一樣小心翼翼地問道。

明香裏認爲這張圖像背後一定有着什麼祕密，於是便把它拿給父親看。

浮現出來的是一張靜止圖像。

再加上自己也還在反覆運算繼續維持既有的表演方式是否妥當，該不該讓觀衆能隱約窺見如同人類的失誤和努力，這方面也尚未歸納出答案。

歌姬（Diva）回答『沒問題』後便直接發訊息聯絡了導演。

勾引，那名少女說了兩次。

明香裏，少女說自己就叫這個名字。

她的父親多年前就臥病在牀，從研究的第一線退了下來，住處也從研究所轉移到了醫院，目前正過着療養生活。儘管病況被診斷爲可治癒，父親本人卻拒絕接受可以徹底解決症狀的治療。而到了最近，他的意識已經越來越模糊了。

少女一邊這樣說着，一邊操作記憶裝置。然後兔子的眼睛便放出光芒，用空中投影顯示器映射至附近的空間。

『妳這樣不要緊吧？』工作人員擔心地如此問道。對方大概知道歌姬（Diva）現在的狀況不太好。

過了一會兒，歌姬（Diva）終於開口說話了。

越是保持沉默，女孩的眼神就越是兇狠。

歌姬（Diva）沉默不語。

「妳剛纔提到研究資料，所以妳父親是個研究人員？」

歌姬（Diva）這麼問之後，少女便一邊哼氣，一邊自豪地挺起胸膛。

看來程式錯誤和明香裏的父親之間存在着某種不尋常關係。起初運算時還認爲勾引一事只是明香裏想太多，但就目前聽到的狀況來看，雙方之間顯然並非純粹的熟人。畢竟對方足以爲了遵守與程式錯誤之間的約定而不顧自身性命。

『這代表那孩子一路跑進表演者區域去了啊。到底是什麼時候發生的……收到，那麼我立刻──這樣好了，我請小護去妳那邊處理。』

更重要的是──

報警、或許會死、手術、約定。

『咦，在妳那邊？妳在房間裏嗎？』

「別想裝傻騙我！」

『咦？』

注意到程式錯誤的存在後，自己犯下了從製造完成以來第一次在排練時唱不出歌的致命性失誤，儘管有一半是自己的錯，但還是被導演訓斥了一頓，更糟糕的是，照現在這樣發展下去，或許真會陷入今晚無法登臺演出的狀況。

「我和她約定好了，我是不會接受手術的。」

可能是因爲年代久遠，或是正在修復自己受損的數據，畫質顯得相當粗糙。背景並不清晰，只能勉強看出應該是在室內拍攝的。

對方立刻有所回應，聲音來自先前傳訊息聯絡的工作人員。

從製造完成以來還是第一次被用這個詞彙形容，於是歌姬（Diva）將它記錄起來。理所當然地，她對於自己究竟是何時做過足以被罵「女色魔」一事毫無頭緒。

「……妳的意思是，我逼迫妳的父親和我發生關係嗎？」

然而她可以斷言，那個約定肯定和自己「爲了人類，藉由唱歌讓觀衆感到幸福」的使命毫無關連。明明是自己的身體，卻被使用在與我無關的事情上。

似乎是不理解這個詞彙的意思，少女一臉嚴肅地歪了歪頭。於是歌姬（Diva）重說一次。

「我在父親很重視的研究資料裏找到了這張圖像，會存放在那種地方的肯定是祕密。一定是某種會令他良心不安的東西。我之前看漫畫時，故事裏就是這樣講的！所以我知道！」

「這是……在哪裏？」

歌姬（Diva）將手按在耳朵上，開啓了身體內部的訊息迴路。

聽到這裏，歌姬（Diva）突然感覺到自己的運算迴路開始發熱。

『先前通知中的那名迷路孩童正在我這裏。』

暫且不論漫畫的部分。

歌姬（Diva）明白他想表達些什麼。

──那就是程式錯誤。這孩子手上握有我和程式錯誤之間究竟有何關連的資訊。

「……」

她很快就推測出了答案。

在經過一番安撫打探狀況後，發現明香裏似乎是一位世界知名AI研究者的獨生女。

「我不會那樣做的，拜託妳。」

歌姬（Diva）再度試着接話。不過這次並非爲了運算「如何對待一個激動的迷路孩童」而爭取時間。

「我明白了，我會說明清楚的。但必須是在妳父親面前纔行。能帶我去妳父親那邊嗎？」

『歌姬（Diva）呼叫保全系統。』

「……？」

「妳認爲我和妳父親交往過，也就是我們曾經是戀人嗎？」

根據從漫畫中所得到的知識，以及父親那種表情來看，明香裏認爲他肯定是被壞女人給騙了，於是設法找出圖像中的女人是誰──也就是歌姬（Diva），並且來到了新樂園。當闖進工作人員區域的事情曝光後，她爲了避開保全系統而溜進歌姬（Diva）的房間裏，並且躲在絨毛布偶熊裏頭。

妳真的沒問題嗎？機能有在正常運作嗎？

歌姬（Diva）特地用往常的語氣真誠地說道：

然而，父親明明平時會和善地有問必答，卻唯獨固執地拒絕回答這個問題。身爲孩子的明香裏一心只想治好父親，於是不斷找尋原因，終於在前幾天找到了那張關鍵性的照片。

明香裏曾問過父親爲什麼不接受治療。

「……」

『不用了，謝謝。我可以自己處理的。』

歌姬（Diva）立刻將表情切換成一臉嚴肅，但並不兇狠的模樣。

自己身體裏的程式錯誤到底和對方約定了什麼，她完全不曉得。

少女將手伸進口袋裏拿出某種東西。

『我不太能理解這兩者關係何在就是了……』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此明知導演看不見這邊的模樣，但歌姬（Diva）還是露出一臉歉意的表情。

她並未告訴過導演關於身體的異常狀況，以及程式錯誤的詳情。當然也不可能詳細說明關於明香裏的狀況。

畢竟這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有另一個自己會擅自行動，而且搞不好曾經和這個迷路孩童的父親是情侶，這些實在太荒唐了。

『我想妳應該也很清楚，離現場演唱會已經只剩下不到十個小時囉？』

『我知道。但我認爲絕對有這個必要，還請您同意。』

在稍微沉默一下之後，傳來了導演有如透過鼻孔發出的嘆氣聲。

『……我明白了，我會確保妳直到現場演唱會開始前都能登臺演出。如果真的沒辦法的話，那麼儘管很對不起觀衆，但我會請他們接受今天臨時改用立體影像的方式演出。』

『非常不好意思，我無論如何都會趕上的。』

『路上小心。』

結束了漫長的訊息後，歌姬（Diva）將手從耳朵上移開。

明香裏一直在等她。看來對方似乎明白自己並非純粹的保持沉默，而是透過內部迴路在進行訊息的樣子。

「抱歉，久等了。我們走吧。」

聽到歌姬（Diva）的催促，明香裏乖乖跟了上來。在走出房間的同時，歌姬（Diva）問道：

「話說回來，請問妳父親叫什麼名字呢？」

「妳這個就叫做明知故問，我可是很清楚的。纔不會被妳騙到。」

明香裏像是要給歌姬（Diva）一記當頭棒喝般地這麼說之後，隨即超到她前面繼續往前走。

令人厭煩的是，明香裏確實是朝着出口所在的方向走。看來她就是從那邊擅自闖入的吧。

一邊跟在她後頭，歌姬（Diva）一邊對各種迴路是否能正常運作進行雙重確認。若是以人類的狀況來形容，那就是雖然緊張，但已做好心理準備。

第一，用不着贅言敘述，就是不喫工廠制食物。

2

當爲了不走散而四處張望後，歌姬（Diva）發現明香裏也在四處張望。她已經有兩三次先是從主要街道拐進小巷子裏，但很快就發現那是一條死巷，只好回頭走到本來的街道上。

明香裏點了點頭。

從自動駕駛的公車上下來時，因爲眼前的資訊量實在過多，所以歌姬（Diva）知道自己的處理迴路正在發出哀號。

而且更重要的是，那樣一來就讓她父親因爲與程式錯誤有約定，所以不會接受手術的說法變得沒頭沒尾。

「……不是的，我認爲妳很了不起。」

這是一間樂器行兼音樂媒體販售店吧。歌姬（Diva）是這麼判斷的。

「春琉小姐她們此時應該正在新樂園的舞臺上。怎麼，妳把她們當成了對手是吧？」

「我也不清楚，都是些很難懂的話。但總之他很厲害喔。」

這並不是謊言。

歌姬（Diva）一邊跟在明香裏後頭，一邊萌生了這種理所當然的感想。

（還是程式錯誤曾協助她的父親進行研究……？）

真不想承認啊。

理由很單純，「工廠使用AI技術生產食品是壞事」＝「AI技術並不是好事」＝「日常生活不需要仰賴AI技術」＝「用從前的方式過日常生活就好」，總之就是這樣發展而來的。

歌姬（Diva）運算後判斷這不合邏輯。如果真的具備能不留痕跡地將電腦程式病毒裝進姐妹系列身體裏的實力，那麼根本沒必要冒這種風險，只要大大方方地去加入研發商OGC的研究團隊，透過正規管道找歌姬（Diva）來進行直接分析就好。OGC肯定會舉雙手歡迎他加入纔是。

「妳這個AI是不會懂的啦。」

不僅是歌姬（Diva）這種人型AI，就連那比那種只存在於程式中的AI也一具都沒有。儘管還是能看到全像投影和運輸無人機之類應用到AI技術的設備或機械，但所有聲音和喧囂都來自於人類。

結果明香裏突然露出了有點慌張的模樣。

（雖說有從知識的角度瞭解這些事物了，但有好多東西都是第一次看到呢。）

但歌姬（Diva）無法就現在這個狀況推論出一個具有說服力的理由。

「從這裏開始要用走的了。」

目送公車離去後，明香裏指着遠方這麼說道。

爲了避免走散，歌姬（Diva）也立刻跟了上去。

「由妳在照顧？每天嗎？」

自然生活區域。

而且沒有任何一具AI存在。

「她們好在哪裏呢？」

「對不起，我沒那個意思。只是純粹基於好奇才這麼問。」

這是公司方面在政策上要求營造出「只有在新樂園才能見到歌姬（Diva）本尊」的特別感所致。

無可奈何之下，歌姬（Diva）只好拉近距離以免走散，同時重新確認百變裝──用立體影像裝置呈現的擴增實境服裝──在機能上是否正常。這部分的機能看來在運作上毫無問題。

「那麼是第幾次呢？」

明香裏開心地從貨架上拿起了其中一份並抱在胸前。仔細一看，紙本媒體是一份有親筆簽名的簽名卡和傳單。用記憶卡這種實體的媒體作爲促銷手段，確實很符合以「手工製作」爲賣點的Season.5作風，歌姬（Diva）對此感到佩服。

「……喔。這樣啊。」

其中也有某些人屬於基本教義派，完全不依賴任何機械，生活方式就像是很久以前存在過的嬉皮，但從這裏還是有無人機之類的東西來看，這塊自然生活區域似乎在信仰上並沒有那麼僵化。一些看起來像是遊客的人還好奇地用手機拍攝周圍環境，當地民衆不僅默認這種行爲，甚至還推薦對方購買這裏的特產。不過他們並未強迫推銷自然產食物，這也是此地向大衆開放的證明。

話纔剛出口，歌姬（Diva）就意識到這樣問很失禮。

歌姬（Diva）也是第一次來到這種地方。

「……妳是她們的粉絲嗎？」

在這些人當中有一半如同信仰宗教般貫徹「不喫工廠制食物」的生活方式，因而被稱爲反工廠制食物主義者，自然生活區域正是這類人聚集和居住的地方。不知從何時開始，就連憑藉AI技術讓工廠能生產高品質食品的先進國家也自然而然地出現了這類聚落。

有如在表示那是理所當然的啊，明香裏點了點頭。

第二，過着與時代潮流相反的生活。

真要說的話，可能性最高的，應該就是姐妹系列很少見吧。畢竟姐妹系列的數量原本就不多。可能有一些研究者會想研究姐妹系列。

「說些什麼呢？」

即便隨着所在的地方會有所不同，但這類自然生活區域都有着三個主要的共通特徵。

第三，多半抱持着反AI思想。

仔細一問才發現，她是今天早上去新樂園時才第一次經過這裏。

「因爲我平時都是在醫院裏照顧爸爸啊。」

通稱自然生活區域。

正如所料，明香裏皺起了眉頭。

那應該就是他父親所在的醫院吧。

「啊，是春琉小姐的新歌……！」

歌姬（Diva）這麼問之後，明香裏像是想要掩飾自己被看到興奮開心一面的樣子，立刻變了表情，不過她並未表示否定，而是點了點頭。

「因爲她們剛出道沒多久時，曾經到醫院的大廳來舉辦慰問演唱會。而且我也和她們所有成員都握過手喔。」

這裏是抱持反工廠制食物主義的人類居住之處。

那是瞞着世間祕密舉辦，在葛蕾絲前往巨浮島作爲該地管理AI前夕的歡送會。不過當時也都是搭乘新樂園的車輛往來，歌姬（Diva）親自走過的園外區域，也就只有舉辦該歡送會的研究所而已。

那裏有間店陳列着許多如今以收藏品形式而爲人所知的音樂CD。

歌姬（Diva）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在這個區域之外的某座高聳山丘上同樣有幾棟石造建築物。

但即使如此，在這裏還是完全看不到任何會自主運作、說話、思考的AI。

最後明香裏在面對主要街道的商店裏買了幾顆蘋果，那些在顏色和尺寸上個個都不均勻，很顯然地不是工廠制的。於是歌姬（Diva）忍不住問她：

「妳該不會是第一次來這裏吧？」

由AI協助AI研究者進行研究。這不僅並不罕見，甚至可說是一種必然的結果。

那是春琉所屬偶像團體Season.5的新歌曲。

歌姬（Diva）雖然很着急，但並沒有說出口。畢竟要是惹對方生氣就麻煩了。

「因爲難得到醫院外面來，所以我想幫父親買點禮物。」

「因爲父親他很厲害啊，一直以來有很多大人物都會特地來聽他說話呢。」

來來往往的人潮密度很高，就像新樂園的園區一樣。

帶着自從見面以來第一次露出的笑容，她從賣蘋果的店家後面進了一條狹窄小巷，而且還一直往深處跑。

舉例來說，爲了直接對姐妹系列的身體進行分析研究，明香裏她父親設計了能造成程式錯誤的電腦病毒，還成功地偷偷裝進歌姬（Diva）的身體裏，結果造成程式錯誤去見她父親……？

明香裏像是要找藉口般地如此說道。

現今世界的糧食自給率有八成以上仰賴工廠制食物，然而也有相當數量的人類並不認同這個情況。

「……那麼，別離開我身邊喔。」

只要見到明香裏的父親並問個清楚，或許就能掌握住程式錯誤的來源何在。

歌姬（Diva）的活動基本上都在新樂園內部，而且還只在與自己現場演唱會有關的舞臺、休息室等地方往來，幾乎沒什麼機會到園外。就算是採訪之類的請求也僅限於園區內進行。

拍到程式錯誤的那張圖像已經很舊了。儘管不確定正確的年份，但至少不是最近幾年拍的。搞不好那些大人物也有可能知道程式錯誤的存在？

因此她只有在非正式的例外狀況下外出過。例如這十幾年間曾數次回OGC進行大幅度的零件更換，還有爲新樂園經營公司的大股東某次忌日而出差，前往該宅邸唱追悼歌這類狀況罷了。

然後總算說道：

歌姬（Diva）是透過知識瞭解到這些的。

不過明香裏顯然不相信的樣子，只是不斷地發出「喔～哼哼」的聲音。

一聽到這句話，明香裏便自豪地挺起了胸膛。

「原來今天是發售日啊。」

這些都是歌姬（Diva）至今爲止只在資訊上看過，未曾親身感受過的人類生活方式。

既然她是粉絲，那麼正好趁機問問身爲人類的她們吸引人之處究竟何在。

然而明香裏拒絕跟她牽手，還說「別把我當小孩子看待」，然後便一邊四處張望，一邊往前走。

最裏面的中年男子應該是店長吧，他完全沒看一眼開心地站在店門口的明香裏，而是興致勃勃地看着平板電腦上的某樣東西。

歌姬（Diva）說完後便嚮明香裏伸出了手。在這裏可不能跟她走散了。

「才、纔沒有那種事呢。」

燈光昏暗的商店裏擺滿了吉他、鍵盤、小提琴等老式物品。弦、松香等消耗品則是擺放得相當雜亂。店裏的空間相當狹窄，體格好一點的人要是不橫着走，那麼馬上就會把東西碰掉到地面上。

在離開新樂園後，爲了不被遊客認出來，她用百變裝爲自己加上了口罩、帽子，還有眼鏡，就連服裝也換成款式較爲樸素的。儘管有人不時會偷瞥一眼，還用「那該不會是」的眼神看着她，但終究還是沒被任何人喊住便走到園外，得以順利搭上公車。

明香裏突然發出了充滿歡欣的聲音。

明香裏在店門口專注地看着的，是在這個以販售檔案爲主流的時代裏已經相當罕見，採用音樂記憶卡形式推出的商品。而且似乎還有某種紙本媒體作爲附錄。

「……要從這裏穿過去嗎？」歌姬（Diva）看起來有點緊張地問道。

歷來最遠的外出行程，大概是在四十年前。

「怎樣啦，不行嗎？」

歌姬（Diva）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然後盯着明香裏看。

「……妳就懂嗎？」

明香裏有如心虛般地嘟起嘴來。

「……。……第二次。」

只要將眼球攝影機左右移動數次，無數以前從未見過的事物就會映入眼簾。尚未採收的蔬菜和水果、風乾的肉類等易於保存的食品、顧客正在討價還價的二手衣店，以及正在店門口剪頭髮的理髮店。這些都是在新樂園從未見過的，她也自動上網參照了相關資訊。

慰問，確實是很符合Season.5作風的活動。

果然程式錯誤一定是基於某個目的，纔會自發性地啓動。

在新樂園嚮明香裏打聽情況時，她說過父親是名AI研究者，如今已經退出第一線。既然如此，那些大人物大概就是過去的同業人士，或是與研究相關的人士吧。

但不知是否是因爲現今的道路維護沒有延伸至這一帶，到處都是塵土飛揚，因此很多人戴着口罩或圍巾來避免吸入。這裏並排建着許多低矮的小石屋，在狹窄的主要街道旁開設着蔬菜店、水果店、麪包店等食材店家，還有賣二手機械的店家，以及銷售簡餐和冰淇淋的餐飲店。再往後是此地居民的房屋，但也幾乎全都是石造的，建築物本身沒有任何特色可言。儘管還不到每間都一樣的程度，但就算與鄰居交換房子似乎也不會帶來任何不便。

「春琉她們真的很努力喔。正因爲很努力，所以總算能夠在那麼大的地方舉辦現場演唱會囉。歌也唱得越來越好聽了，而且還變得比來醫院那時更可愛。妳啊，打從一開始就是在新樂園對吧。纔剛起步就佔盡好處，那樣很狡猾耶。我可是很清楚的。」

「……」

狡猾。

歌姬（Diva）需要沉默一段時間才能理解爲何會使用這個詞彙。

「我最喜歡父親了，也覺得他非常厲害，可是我希望他停止研究AI。因爲他不僅搞壞了身體，還會有妳這種人來勾引。所以我啊，最討厭AI了。」

明香裏大聲地這麼說之後，歌姬（Diva）注意到周遭的喧囂聲突然變得安靜了一些。

有數位民衆停下腳步與對話，轉而將視線朝向明香裏這邊。

歌姬（Diva）很快就想到原因了。

因爲這裏是自然生活區域，所以與AI相關的話題都相當敏感吧。

「那個，客人。」

原本待在最裏面的男店主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而且用打探似的語氣搭話。

「不好意思，沒什麼事，不要緊的。」

歌姬（Diva）判斷可能是給對方添麻煩了，於是稍微低下了頭。

「啊，不是那樣的……我只是剛好聽到妳們說話的聲音。妳該不會就是歌姬（Diva）小姐吧？」

「咦？」

歌姬（Diva）與明香裏同時發出了感到驚訝的聲音。

男店主則是一副心領神會的樣子點了點頭。

「果然……！那個，這裏不太方便說話，方便進去裏面談談嗎？我不想引起騷動。」

看來要是被人發現有AI在這裏的話，果然會引起騷動吧。於是歌姬（Diva）乖乖跟着他走進去。

即使是在爲明香裏買的東西結帳途中，男店主也不時會瞥歌姬（Diva）一眼。歌姬（Diva）判斷對方應該是在思考些什麼事情。

「那真是遺憾。」歌姬（Diva）壓低了聲音這麼說道。

歌姬（Diva）試着把手抽出來。

儘管明香裏原本一臉無聊的模樣，此時表情卻略顯沮喪。或許是因爲父親的狀況，導致她對死亡這個現象比較敏感吧。

原來是這樣啊，就在歌姬（Diva）再度點了點頭時，她察覺到了狀況不太對勁。

「那個混蛋可以昇天了吧，因爲拿到了簽名嘛！你滿意了吧，混蛋！大混蛋啊！」

在後來的那段路上，明香裏雖然默默不語，但顯然相當害怕。歌姬（Diva）也緊緊牽着她的手不放。直到離開自然生活區域一段距離，確定沒有人追過來後，她們才尷尬地鬆開彼此的手。

男店主握着歌姬（Diva）的手露出苦笑。

「我知道這很冒昧，但方便讓我看看妳的臉嗎？」

「……這個，送給妳父親吧。」

「……唔。」

「妳是私下外出嗎？」

然後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喃喃說道：「……謝謝妳。」

即使已經衝入喧囂中，但男店主的聲音依舊迴盪在歌姬（Diva）耳邊。

「因爲我是妳的粉絲。」

這是歌姬（Diva）在那件事之後，特地在自然生活區域外緣找店家重買的。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畢竟明香裏原本買的蘋果在情急之下，似乎隨手丟在在那間店的車庫裏了。幸好即使是在自然生活區域裏，用電子貨幣結帳也還是行得通，因此用新樂園的支付系統也能順利付錢。

男店主終於停下了動作，他氣喘吁吁，滿頭大汗。他的頭髮凌亂地垂了下來，在縫隙之間可以窺見一雙眼睛。

包裝盒上印有歌姬（Diva）時至今日也毫無改變的臉孔。歌姬（Diva）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張CD，她自己也是好幾十年沒親手拿過CD了。

「我啊──」

「妳明白嗎？我之所以得待在這個充滿黴味的地方，靠着賣謊稱是古董的仿冒品樂器給那些老古板爲生，一切全都是妳害的啊，廢鐵！」

歌姬（Diva）只有剛出道時期的少數幾首歌曲曾採用CD形式發行。因爲CD這種音樂媒體早已被淘汰許久。因此該CD在粉絲之間成了罕見珍品，這是以前工作人員曾告訴過她的。

他一邊這樣說着，一邊伸出手來，歌姬（Diva）也很熟練地回握了他的手。

這裏是一所安寧醫療機構。

歌姬（Diva）反射性地回問。

「……唔！」

「是本尊耶……我原本以爲妳不可能會出現在這種地方，但聽了聲音之後就覺得肯定是妳。」

「……真令人懷念啊。」

歌姬（Diva）對這個答案感到很驚訝。在她身後，明香裏則是露出一副真沒意思的表情。

後面似乎是由車庫改裝成的工作室。

進去之前，歌姬（Diva）遞給明香裏一個裝滿蘋果的紙袋。

她們抵達的地方嚴格來說並不是醫院。由於外觀看起來像一所老舊醫院，因此若是問成年人的話，應該絕大多數都會說這裏是醫院吧。

「又不是妳害的。」

在眼球攝影機掌握到男店主伸出了激動到顫抖的手，打算去拿放在一旁的工具時，歌姬（Diva）立刻大喊：

「快點跑到店外去！」

連最初期的CD都能夠保存至今，他肯定是名很熱情的粉絲。

「我們家從父母那一代就是從事音樂相關行業，我父親更是妳的忠實粉絲。若是方便的話，妳能在我父親珍藏的CD上簽名嗎？」

男店主將剛纔歌姬（Diva）簽了名的CD高高地舉起。

歌姬（Diva）學過人類在想起以前的回憶時會說「很懷念」，因此她也這麼喃喃說道。

明香裏一邊這麼說着，一邊接過蘋果。

原來如此，歌姬（Diva）點了點頭。

「不過妳可別得意忘形喔，妳一定要好好說明清楚纔行。妳要是再試圖勾引父親，我是絕對不會饒了妳的。」

歌姬（Diva）展露出比在舞臺上更爲燦爛的笑容。

在舉辦現場演唱會以外的時間，還會舉辦個人房間參觀行程和握手會等服務粉絲的活動，更會接連安裝新歌曲和進行相關調整，以及接受許多媒體採訪等諸多事項，可說是從早開始一路忙到晚上進入待機模式的時間纔會休息，行程表都是以分鐘爲單位的。

「……這樣啊。」

畢竟實在沒辦法連聲音都進行加工。在此同時，她也因爲對方從聲音就認得出來感到開心。

「非常謝謝您注意到我，但這件事還請您保密。」

歌姬（Diva）直率地點了點頭。

因爲音樂而締結良緣，這點令歌姬（Diva）抱持着相當不錯的印象。歌姬（Diva）收到過好幾次粉絲來信提到自己就是以參加現場演唱會爲契機，結識了對象成爲情侶的。這些粉絲信的字裏行間都洋溢着感謝和幸福。

毫不猶豫地摸了摸耳環，藉此操作百變裝。她判斷保留帽子可能比較好，於是只解除了口罩和眼鏡的立體影像。

然後和接過來時一樣小心翼翼地還給對方。

以握手來說，時間未免太久了。

「我一直很想在妳面前這麼做，我就是爲了這個纔將它保留下來的呢……！」

鏘！從身後傳來工具與架子的激烈撞擊聲。

用力關上通往店內的門後，歌姬（Diva）繼續往店外跑。

（……居然連在這裏也有粉絲啊。）

「謝謝妳，這樣一來父親應該就能安心昇天了。」

原來是這樣啊，男店主笑得更燦爛了。

往這邊走，男店主這麼說之後，隨即帶着她們穿過一扇通往後面的窄門。

「CD嗎？」

「父親似乎去看了妳的現場演唱會。他在去之前還嘲笑機器哪能玩音樂，回來後卻是一副着迷不已的模樣。在那之後，他就一直在家裏播放妳的歌曲。聽那首歌聽到旁人都膩了還在聽。因爲不斷播放的關係，所以感覺上連在夢裏都聽得到。父親接着更是向公司強力推薦舉辦AI的相關活動。他顯然有點不正常吧。──簡直就像是妳的瘋狂信徒一樣。」

「他過世很久了，母親也在去年過世了。」

然而，男店主卻將她拉了回來，還直接抓住她的手腕，並且將臉湊近。

「妳這傢伙的歌啊……」

她環顧了一下燈光昏暗的店內。看來是因爲黑暗而感到害怕了吧。

歌姬（Diva）稍微看了一下明香裏的模樣。儘管她嘟囔着「隨便妳啦」，還露出一副真沒意思的表情，但當歌姬（Diva）往裏頭走時，她還是一臉難爲情地跟在後頭。

嘎，可以明確感受到男店主加強了握力。

「……這個嘛。」

兩次、三次。由於男店主姿勢失去平衡，因此歌姬（Diva）姬總算得以趁機擺脫他。但即使如此，男店主還是不斷地在踩踏CD。

歌姬（Diva）拚了命地揮動手臂想掙脫，但還是甩不開。

「儘管他們倆都沒有音樂天賦，但也終究無法放棄音樂。父親是在音樂相關活動公司工作，母親是一位古典吉他老師。我打從孩提時期起就是以樂器爲玩伴。」

男店主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靠着聽覺感測器確定明香里正在往外跑的腳步聲後，歌姬（Diva）立刻用力拉倒了附近的架子。隨即追在明香裏後頭往外跑出去。

結帳完畢後，男店主說道：

當年唱這首歌曲時，每天都會舉辦現場演唱會，而且每場都是門票立刻銷售一空的客滿狀態。

「他被公司開除後，似乎曾經想去妳所在的遊樂園工作喔，但沒能成功就是了。我母親就是在那時帶我來這裏的。唉，畢竟她已經受不了老公整天嚷嚷着AI音樂之類的東西。但我還是覺得沒必要來到這種沒有人型AI，落伍老舊的地方就是了。」

這是進行末期醫療的場所，目的並不在於根治病症等問題。這類機構着重於QOL──Quality Of Life──也就是追求讓病人能夠平靜地度過所剩不多的餘生，得以在幸福中走完人生最後一段路的設施。

經由溝通迴路運算知道剛纔那句話的意思後，她立刻做出適當的表情。

「是這樣沒錯。」

「……爲什麼是妳在道歉啊。」

「應該是在我十歲那時吧。」

男店主從牆邊架子上拿出來的，是歌姬（Diva）出的第二張CD。

「是的。」

「雖然算不上找藉口就是了。但對不起，讓妳遇到恐怖的事情了。」

「就是這個。」

印有自己臉孔的封面從盒子裏掉出來，就這樣被壓爛、碾碎。泥漬沾附在圖片裏的白皙臉頰上後變得更爲醒目。當年那批工作人員精心反覆錄製多次的CD此時已斷成兩半，而且還在被不斷地踐踏着。

各種樂器、工具等物品亂七八糟地擺放着，地板上還散落着木屑。顯然這裏也有經手修繕樂器的工作。

可以的話，真希望能將這張CD直接交給他。

歌姬（Diva）僵在原地，只能看着對方朝着地面不斷怒吼的景象。

這首歌經常作爲現場演唱會中盤的插入曲，是由取樣自歌姬（Diva）的聲音結合一部分樂曲來進行演唱，可說是充滿了幻想氣氛的歌曲。

伴隨着從喉嚨深處發出的聲響，男店主開始踩踏CD。

3

有如受到壓迫感所逼，歌姬（Diva）往後退開，在保持目光不從男店主身上移開的狀況下，她朝後伸手找尋明香裏的觸感。

儘管透過迴路運算過現在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但歌姬（Diva）同時也運算出難得在這種地方遇到粉絲，實在不能無視對方的請求這個結果。

男店主遞給歌姬（Diva）一枝筆後，她便在包裝盒正面不會遮住自己臉的地方簽了名。

男店主還握着歌姬（Diva）的手。

伴隨着喀鏘的聲響，包裝盒碎了，裏面的CD掉了出來。那是有着歌姬（Diva）個人形象色的淺藍色圓盤。「呀啊」之前一直默默待在身後的明香裏突然尖叫出聲。

察覺狀況不對的歌姬（Diva）面露詫異神色。然而對方還是繼續說下去。

「原來是這樣啊，那真是不錯呢。」

「我父親和母親年輕時曾加入過樂團，他們就是在那裏認識的。」

「那個，您父親已經……」

「妳這傢伙的歌啊，對我來說啊，就是地獄啊！妳這傢伙就是地獄啊，歌姬（Diva）！」

然後用盡全力將它砸到地上。

「那個……」

歌姬（Diva）一臉猶豫，並且用眼神詢問原因。

「就說了，我不會做那種事。」

明香裏「哼」了一聲，然後轉身繼續帶路。

看着她熟練地走上入口處的斜坡，然後穿過自動門的背影，歌姬（Diva）突然問道：

「明香裏小姐喜歡喫蘋果嗎？」

「我不喫喔，但父親和大家都很喜歡喫。」

「大家？」

「像是護理師，還有住隔壁病房的老婆婆她們。」

「……這樣啊。那麼，明香裏小姐會常常哭嗎？」

明香裏突然轉過身來。

「什麼嘛，妳不是也很害怕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很好奇，妳是不是那種愛哭的人。」

「我纔不會哭。我在這裏從來沒有哭過。」

原來是這樣啊，歌姬（Diva）點了點頭。

307號病房。

這是間單人病房，有着木紋地板搭配淺綠色隔簾。病牀旁邊有張沙發，病房角落則是備有辦公桌和椅子。

「父親，我回來了。你醒着嗎？」

病牀被從天花板垂下來的窗簾隔開，因此看不到裏面的模樣。

明香裏將紙袋擺在放有平板電腦和記憶裝置的辦公桌上，然後輕輕地拉開隔簾。

「──」

看到躺在牀上的那名老人後，歌姬（Diva）楞着說不出話。

「怎麼會……。可是……漫畫裏都說……」

冴木沒有動，也沒有說話。他只是默默地注視着歌姬（Diva）。

「博士，我是因爲看了明香裏小姐手上那張圖像纔會來這裏的。我有事想請教您。」

明香裏最後提醒了一下，在又警戒性地看了歌姬（Diva）一眼後，她才抱着紙袋離開病房。

不，歌姬（Diva）搖了搖頭。

程式錯誤是足以威脅到這一切的存在。

「那是一場歡送會喔，因爲我妹妹有受到博士照顧。」

歌姬（Diva）認識這名老人，以前確實曾經見過他。

──在完全不瞭解程式錯誤真相的情況下，自己真的能站到舞臺上嗎？

「那個程式錯誤的我，到底做了些什麼？爲何要和博士做那種約定？」

「因爲有事想問，所以去找了這個人過來。……對不起。」

「……我無法回答妳。」

不對，真要說起來。

葛蕾絲在去巨浮島前隸屬於某醫療設施兼研究所，而他正是那裏的研究人員。歌姬（Diva）曾在葛蕾絲歡送會上見過他。儘管未實際交談過，但因爲他就站在葛蕾絲身邊，所以肯定有彼此打過招呼纔是。

歌姬（Diva）深深地低下頭去反覆這麼說着。

「我天生心臟不好，沒有心律調節器就會活不下去。我現在使用的，是個內含老舊零件的心律調節器，早就已經超過了使用年限，然而我並不打算更換掉。因爲那是妳以前特地交給我的。」

那句話令明香裏用震驚到像是被彈開了一樣的眼神看着歌姬（Diva）。不過歌姬（Diva）的目光始終沒有從冴木身上移開。

突然傳來了一陣斷斷續續的咳嗽聲。雖然令歌姬（Diva）感到訝異，但那其實是冴木的笑聲。

「……她連這件事都講啦。」

薇薇。

「咦，等等。可是……可是……」

「妳這傢伙就是地獄啊，歌姬（Diva）！」

歌姬（Diva）確實聽到了從他嘴裏說出的那個詞。

「真是拿這個孩子沒辦法呢。」冴木如此喃喃說道。

冴木緩緩地張開了眼睛。比起臉上的皺紋、纖細的手腕來說，他略帶黃濁色的皮膚更讓歌姬（Diva）體會到了何謂時光流逝。

「好久不見了，您還記得我嗎？」

數據正確的話，他今年應該是六十七歲纔對，然而看起來卻老得多。

就在那瞬間，原本臥病在牀的老人模樣再次顯露了出來。

「求求您……求求您……」

如果用歌聲讓觀衆感到幸福真是自己的使命。

現場陷入一片沉默。但歌姬（Diva）知道，那其實代表着勝於一切雄辯的言辭。

「沒錯。」

「程式錯誤的──不對，做出那種程式錯誤的是誰？對方到底有什麼目的？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將它從我的身體裏刪除掉？博士知道有什麼辦法嗎？」

歌姬（Diva）皺起眉頭表示她無法理解。

「……薇薇。」

爲了壓低聲音，淚腺已衰退的他從眼角溢出了淚水來。

「……那當然。之前見面是在那場派對上吧，妳一點都沒變呢。」

最後冴木說道：

「早安。」

「──」

「……早安。妳今天一早是去哪裏啦。」

在一陣客套話之後，明香裏慌張地說道：「等、等一下。」

明香裏問的是冴木，而不是歌姬（Diva）。冴木再次緩緩地點了點頭。

明香裏面帶微笑地這麼說道，這是認識她以來最爲溫柔的聲音。

冴木用老人特有的低沉聲音如此詢問，這一問令明香裏顯得有點尷尬。

「別緊張，明香裏小姐所擔心的事情我一件都不會做的。」

即使如此，明香裏還是很不高興地嘟嘟囔囔着──不曉得究竟是針對什麼──抱怨許久，直到冴木婉言相勸，她才總算是平靜下來。

明香裏並未提高音量，反而是蹲下來把音量壓低，還湊近了他的臉再次悄聲說道。

「這還是我們第一次當面談話呢。」

儘管冴木一邊說一邊微微一笑，但歌姬（Diva）並未回以笑容。

深具AI風格，這句話在歌姬（Diva）耳裏聽起來比平時更爲諷刺許多，因此她微微地皺起了眉頭。

「請您告訴我吧。我的、我的身體究竟做了些什麼……！」

在不知不覺間加大了音量。

「父親。」

歌姬（Diva）先開口這麼說之後，冴木也緩緩地點了點頭。

雙方的目光交會時，冴木的眼睛微微地睜大了。

那是數十年前歌姬（Diva）用來自稱的名字。不過在制訂AI命名法之後，隨着經由公開票選取名爲歌姬（Diva），也就再也沒有人用那個名字稱呼自己了。

「……？」

「那張圖像是在何時何地拍攝的？」

「……真的嗎？」

「我從明香裏小姐那邊聽說，博士是因爲與我有所約定才拒絕動手術。」

「我嗎？您是指程式錯誤時的我嗎？」

終於，從冴木嘴裏發出了一聲小小的嘆息。

而令人驚訝的是，冴木看到她這副模樣後，眼神中竟充滿了先前無法比擬的力量。如果她是人類的話，或許會產生冴木變年輕了的錯覺。

歌姬（Diva）用充滿緊張感的語氣說道：

「冴木博士……」

「……不，我沒別的意思。甚至該說我已經習慣了這種對話，畢竟那是我工作的一部分。如果冒犯到妳，我願意道歉。」

「可是在那場派對之後，無論是直接進行訊息，或是與博士當面溝通，我這邊都沒有任何相關的記錄。當然也並未在該場派對上與博士做那種約定。博士，您是在我的身體控制權被奪走時──也就是跟程式錯誤時的我見過面對吧？」

「父親，如果發生什麼事情的話要立刻叫我喔。」

「……」

「……我答應過她要對這件事保密，那正是我和她的約定。因此我無法回答妳，況且我原本就不知道那方面的詳情。」

她立刻反覆進行運算，從存在於過往數據中的個人簡介檔案中找出照片，再進行預測年齡增長後的加工，結果和眼前這張臉孔確實沒兩樣。

「一切都是託了您的福。」

「我體內完全沒有與那張圖像狀況相符的記錄。在經過徹底審視日誌檔案後，我發現自己在製造完成後的數十年間，曾經有幾次完全沒有任何記錄的時日。而且我的身體在那段期間裏還會擅自運作。那肯定是某種電腦病毒造成的程式錯誤。我必須刪除它纔行。」

──如今的自己，一個因爲歌唱而令觀衆陷入不幸的自己，真的能夠無視於努力的人類，擁有站上舞臺的資格嗎？

明香裏看起來很困惑，她來回看着歌姬（Diva）和冴木，希望能知道這兩人到底在想什麼。

明香裏將目光移往歌姬（Diva）身上，爲了讓仰躺着的冴木更易於看到自己，歌姬（Diva）向病牀邊走近了一步。

如果內部迴路變得愚蠢的話，那麼至少、至少只有身體平安無事也好，非得能展現一如以往，可以忠實且穩定完成使命的功能不可。

「冴木博士。」

歌姬（Diva）點了點頭。

稍微運算一下後，歌姬（Diva）說道：

等注意到時，視野內已經被無數個錯誤訊息給染紅。這是警告演算處理出現異常狀況的代碼。也是無法執行邏輯思考運算的通知。是打從製造完成以來首次看到的錯誤訊息。

「……妳是歌姬（Diva），對吧。」

冴木緩緩地移動自己的手，像是要觸摸某種很重要的東西似地按在胸口上。

冴木用進一步確認的語氣說道：

歌姬（Diva）實在很想問她看的到底是什麼漫畫，甚至想上網搜尋一下，但終究還是沒這麼做。畢竟這其實無關緊要。

「很抱歉因爲那件事害妳被誤會了，我完全沒想到她居然會帶着妳來呢。正確來說那並非約定，而是我個人單方面那麼想罷了。」

「是的，這是我第一次正式向您打招呼。」

「我令您感到不快了嗎？」

那句話令歌姬（Diva）不禁探出身子。

爲什麼會用那個名字來稱呼我呢？

「父親，她是那個人耶。就是那張圖像裏的，你、你們沒有其他話要說嗎？」

「……真是不好意思啊，她那樣做只是想保護我罷了。」

「……失禮了。因爲我覺得那還真是深具AI風格，充滿邏輯感的對話。讓我想起自己小時候的事情，所以纔會不禁笑了出來。」

儘管看着冴木的雙眼，卻無法從他的目光中判斷出任何事。歌姬（Diva）只好繼續說道：

明香裏立刻生起氣來，歌姬（Diva）則是面帶安撫似的微笑道：

「妳想問什麼？妳打算做什麼？」

「那、那場派對是指什麼!? 妳們在那裏做了什麼!? 」

在這種狀態下，今晚是無法站上舞臺演出的。

「……您這是什麼意思？」歌姬（Diva）問道。

「……」

冴木達也。

冴木重述的這句話，對歌姬（Diva）來說就像足以摧毀頭部的鈍器重重地敲在自己身上一樣。

「不好意思，讓妳親自跑這一趟，還請妳諒解。」

「……」

歌姬（Diva）抬起頭來後，意識到自己做出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錯誤訊息尚未停止，仍在繼續顯示。

爲了確保視野，歌姬（Diva）將無數的錯誤訊息最小化，並且移動到眼球攝影機影像的角落，然後轉身準備離開病房。儘管溝通迴路提醒應該要正式告別纔對，但她置之不理。

「能見到妳真好。無法對妳說聲道謝的話，確實會是個遺憾。能有現在的我，都是託了妳的福。……謝謝妳。」

對於冴木單方面的告別，歌姬（Diva）不甘心地咬牙。

她現在想要的，並不是這種無從理解的資訊。

這可能算不上是報復吧。

不過在歌姬（Diva）想起了該給冴木忠告這個資訊的當下，她用充滿敵意的聲音說道：

「有件關於明香裏小姐的事想拜託您。……請讓她自由吧。」

「……妳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因爲她是AI。」

「妳居然知道啊。」冴木微微地露出笑容。「也不對，這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妳也是AI。」

「只要平時經常與人型AI往來的話，就算是人類也能一眼就看出來。」

新樂園的工作人員曾這麼說過：「也對，比起我們，由妳或小護來處理對那孩子比較好。」

那句話的意思，其實是工作人員判斷既然是迷路孩童AI，那麼交給AI來處理會比較好。

「她曾說過自己最討厭AI了。是您要她模仿人類的對吧？因爲不具備消化功能，所以要她儘可能避免進食，既然不會流眼淚，那就儘可能不要哭，就算您用程式做出這些限制，但與真正人類不一致所造成的雜訊會讓她不斷地累積負擔。要AI模仿人類根本就──」

即使意識到自己這番話真正在講的是誰，歌姬（Diva）還是繼續講了下去。

就在那時，歌姬（Diva）注意到了某物。

不曾用來演奏的樂器。

歌姬（Diva）朝着虛空發出怒吼。

（不過……就現況來看，也許這樣做纔是對的。）

假設剛剛執行自我檢測時找出了程式錯誤，並且刪除到連一位元都不留，但那又如何。

「開……」

她在現實世界於卡片上寫下質問後，確實曾經失去意識過一次。也就是和衆CM大打出手的那時候。

背面確實寫了東西：

「……爲什麼？」

樂譜架上所擺放的並非真正的樂譜。那只是歌姬（Diva）在需要參照檔案時用來進行存取的視窗。由於樂器屬於背景的一部分，因此虛擬身軀觸碰得到，也能用來出聲音，但歌姬（Diva）從未演奏過任何一種樂器。

「怎麼了嗎？」

不對，應該說是如果今後會因爲自己唱歌而令更多人陷入不幸該怎麼辦？

她看過那個。

歌姬（Diva）走向設置於前方的鋼琴。

「歌姬（Diva），我對當時的所作所爲並不感到後悔，也完全不後悔愛上她。但我也不恨妳，活到這個年紀，我總算能這麼想了。那時的妳──還有她，確實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這些話歌姬（Diva）果然還是一句都聽不懂。

諸多樂譜以及樂器和以往一樣排列得整整齊齊。

聲音不自覺地顫抖，她自然而然地將卡片捏爛。

恐怕導演是想要再度親眼確認一下狀況吧。當導演走進房間時，一看到歌姬（Diva）就瞭解到現在是什麼狀況。因爲歌姬（Diva）已經無法一如既往地面露溫柔的微笑了。

4

自己的使命是爲了人類，藉由唱歌讓觀衆感到幸福。

不曾被閱讀過的樂譜。

在陷入混亂的思考迴路中，歌姬（Diva）獲得了這個運算結果。

冴木聽到他那麼說之後，只是和善地露出了微笑。

在新樂園的歌姬（Diva）專屬房間裏。

她並不期待能獲得回應，只是自然地將聲音宣泄出來。

（……？）

然後她立刻翻到背面，希望能看到些什麼。

而且體內還有着程式錯誤這個不知道存在於何處的不定時炸彈。

這是因爲只要沒有接收來自身體視野的外部資訊，即可稍微減輕迴路的負荷。

自己卻做不到那點。

思考亂成一團，錯誤訊息也還在不斷增加，導致歌姬（Diva）微微發出呻吟。

冴木的目光確實在歌姬（Diva）身上。然而他看起來卻像是在凝視着遠方。

導演離開後，留在房間裏的歌姬（Diva）站到鏡子面前。

對方究竟是什麼時候留下這種數據的？她運算之後，馬上就得到了答案。

「……不然的話，她的使命會在那時就宣告結束吧。」

不對，如今只能勉強運作的邏輯迴路這麼告訴自己。

「……」

那當然不是自己寫的，肯定是程式錯誤寫的吧。

這個音樂教室背景已經使用了幾十年，早已看習慣了，但一開始應該是更爲冷冰冰的風格纔對啊。儘管若是不仔細查閱日誌檔案就不曉得，但在想得起來的範圍內，確實沒有自己更動過的記憶。

「她的使命，並非是在專屬的親人亡故後遭到報廢──亦即死亡。而是模仿人類的行爲舉止，盡全力讓父母能過着安穩的生活。這是從妳……另一個妳身上學到的喔。」

門被敲響，還沒等到回應，明香裏就一邊說着「談完了嗎」，一邊走了進來。

「妳究竟，想要做什麼？」

怒吼聲響徹整間音樂教室。

「──我明白的喔。妳們就該是這樣纔對。」

（真是諷刺呢。）

「……非常抱歉。」

鏡子裏有着除了表情以外，從外觀上看起來和仍能正常運作時一模一樣的自己。

「妳啊，打從一開始就是在新樂園對吧。纔剛起步就佔盡好處，那樣很狡猾耶。」

該不會這也是──

那是一個極爲溫暖的笑容。

「開什麼玩笑！」

歌姬（Diva）原本想什麼都不說就直接離開。

「這樣啊……我明白了。沒關係，用立體影像演出的準備已經做好了。剩下的就是告知觀衆們了。」

然而冴木卻這麼喃喃說道：

在這間沒有其他人存在的音樂教室裏，歌姬（Diva）環顧了四周。

歌姬（Diva）今晚實在沒有能登上舞臺的自信。

該不會……歌姬（Diva）立刻拿起那張簽名卡。

「別去在意多餘的事情，一如往常傾注心意唱歌就好。」

從安寧醫療機構回來後，歌姬（Diva）也仍在一邊對抗視野裏不斷跳出來的錯誤訊息，一邊用難以想像是AI的蹣跚步伐走向自己房間。

太陽早已下山，現在是晚上六點。離現場演唱會開始只剩下一個小時。

（話說……我的亞卡布是從何時開始使用這種背景的呢。）

「畢竟終究無法成爲人類……AI是爲了完成使命而存在的……！」

那是自己也很熟悉的筆跡，就和歌姬（Diva）本身的筆跡一模一樣。

歌姬（Diva）無力地自嘲一笑。

「……唔。」

「那孩子並非我的女兒喔。買了她這具AI的，其實是幾個月前還住在這裏的一對老夫婦。他們是想用她來代替出意外過世的女兒。她的使命就是模仿人類，與父母一同過着安穩的生活。在那對老夫妻亡故後，我在她即將被報廢時選擇接手。」

然後，儘管明知肯定徒勞無功，她還是將身體與房間的終端機連線，進行了自我檢測。

「要AI模仿人類根本就跟下毒沒兩樣啊……唔。」

但內部的狀況截然不同。視野已經幾乎被錯誤訊息給塞滿，因爲佔用掉太多運算量，所以連帶令運動迴路的控制能力下降，導致她甚至無法好好地走路。

歌姬（Diva）連忙抑制住開始疑神疑鬼起來的迴路，她不能再增加更多的負擔了。

（因爲自己的緣故而離開舞臺……）

一切的原因都出在程式錯誤上，這點肯定沒錯。要不是有這個程式錯誤存在，歌姬（Diva）此刻應該已經到了後臺，按照慣例與工作人員一起進行現場演唱會的最後確認纔對。

對於對談中斷導致陷入沉默感到在意的明香裏如此問道。她手上拿着盤子，裏頭裝有皮削得稍微歪七扭八的蘋果。

「妳這傢伙就是地獄啊，歌姬（Diva）！」

世界變成了傍晚時分的音樂教室，歌姬（Diva）的虛擬身軀也隨之出現在這裏。

歌姬（Diva）提出的疑問就寫在那上面。

「多餘的事？妳竟敢說出這種話！」

恐怕程式錯誤就是在那段期間進入亞卡布，並且留下了這份回應數據。

歌姬（Diva）在那個時間點便聯絡了導演。儘管應該用訊息通知過就好，但導演表示希望親自見一面，而且還說會立刻過來房間，因此她便乖乖待在房間裏等候。

（這個是……）

結果是沒有任何異常，意味着終究還是找不到程式錯誤何在。

然而人類會被那些努力的事物所吸引。

鋼琴所附設的樂譜架。平時那裏應該沒有擺放任何東西，但如今卻有着一張紙──正確來說是那個模樣的數據──而且還像是一封信一樣立起來擺放在那裏。

當她說明今晚無法上臺演出時，光是想要抑制聲音不會顫抖就已竭盡全力。

儘管之前一次也沒彈過，但她覺得好歹也該試着讓它發出聲音看看。

那是昨晚歌姬（Diva）藉由現實世界身體實際寫了字的簽名卡。

歌姬（Diva）深深地低下了頭，導演也再次安慰說別太擔心，然後便離開了。

在製造完成後的六十多年來，這還是第一次。

撐不住了，只好連線至亞卡布。

這個空間裏充滿了無法完成使命的事物。

「全都是妳害的吧!? 要是沒有妳在的話，明香裏小妹妹就不會來找我！我也不會和冴木博士重逢！要是沒有妳在的話，我就不會這麼煩惱了……！」

如果不止那個店主和他的母親，還另有他人該怎麼辦？

甚至還有着因爲自己唱歌而陷入不幸的人存在。

然而如今呢？

歌姬（Diva）將這段話讀了一遍又一遍。

不曾響起音樂的音樂教室。

（不對……現在應該……）

和明香裏一樣，歌姬（Diva）的眼中不具淚水，因此她無法哭泣。

程式錯誤不可能知道自己現在的煩惱纔是。程式錯誤留下寫有回應的卡片，應該確實是在和衆CM大打出手的那段期間裏沒錯。但自己在那之後就再也沒有失去意識過了。

因此程式錯誤不可能知道歌姬（Diva）與明香裏相遇的事情。更不可能知道見到冴木博士的事情。所謂「多餘的事情」恐怕純粹是指程式錯誤本身。

可是，即使如此──

歌姬（Diva）忍不住尖叫出聲。

「──？」

就在此時，歌姬（Diva）的視野裏突然出現了一則通知。

那是來自現實世界的連線通知，似乎是有誰來房間找她。

「……唔。」

歌姬（Diva）又瞪了那張卡片一眼，然後等待思考迴路冷卻下來。當她判斷已經充分冷靜下來後，便解除了連線至亞卡布的狀態。

在那瞬間，視野裏又恢復成被錯誤訊息塞滿的狀態。

房間裏的通信終端機上顯示了一則通知。

歌姬（Diva）在將視野中的錯誤訊息塞到角落之餘，亦連線到終端機上。

「來了，請問是哪位？」

「是我，能請您開門嗎。」

發出聲音的同時，終端機上跳出了通話者的個人簡介。

是春琉。

歌姬（Diva）纔剛解開門鎖，門都還沒完全打開，春琉就側身竄了進來。

「到底是怎麼回事？」

春琉走到歌姬（Diva）眼前如此問道。

「您今天不會在舞臺上演出，會改成用立體影像來表演。導演剛纔是這麼說的。」

「這個嗎……」

「……我一點都不想聽到歌姬（Diva）小姐說出那種話。」

「讓我想要站在這裏演出的契機，就是您，歌姬（Diva）小姐。」

「那是怎麼回事……！我有聽說您遇到意外，但身體應該沒事纔對啊!? 」

而正面則是自己寫下的質問。

希望能鼓起勇氣求婚而來到這裏的觀衆。

「……時間的確不太夠。不過反正都要更改整個舞臺演出的內容了，就算稍微把開演時間往後挪一點應該也──」

「那個……」

每年在看了第一場舞臺演出後，會特地寫信來表達自己有多麼感動的觀衆。

「春琉小姐，您覺得現在幸福嗎？」

「我並非瞧不起用立體影像演出的手法。但光是那樣做根本無法傳達我在這座舞臺上所感受到的魅力。我現在就去和導演談判，請他改爲讓我們上臺演出。」

歌姬（Diva）注意到在不知不覺間，原本塞滿視野的警告訊息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妳究竟，想要做什麼？」

「……因爲我所唱的歌──」

「別去在意多餘的事情，一如往常傾注心意唱歌就好。」

「……」

理由其實不難推測，因此歌姬（Diva）低下了頭。

春琉所說的話在內部迴路裏不斷迴盪着。

有如爲了掩飾這點，春琉轉過身子去。

眼角餘光注意到了放在小箱子上的卡片。

歌姬（Diva）這番懺悔言詞讓春琉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但看了歌姬（Diva）的模樣後，她的表情明顯地轉變爲痛苦。

看到歌姬（Diva）的表情已經與剛纔截然不同，春琉不禁面露訝異神色。

第一次聽現場演唱會就是選擇來這裏的觀衆。

那是這二十年來歌姬（Diva）作爲大軸演出所唱的歌曲。

春琉顯然相當生氣。

「春琉小姐。」

歌姬（Diva）在總算下定決心後說道：

歌姬（Diva）驚訝到說不出話，只能默默地聽着那段聲音。

「在我七歲生日這天，父母特地帶我來這裏慶祝。雖然座位是在最旁邊，但我好開心。因爲在唱『Home, sweet home』的時候，動物們也跑到觀衆席來了。」

那是這六十多年來超過兩千萬人份的檔案。

「──」

可是歌姬（Diva）卻不知道究竟該怎麼說纔好。或許這就是人類所謂的害羞這種感情吧，迴路恢復正常運作後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或許會讓觀衆陷入不幸……」

歌姬（Diva）再次從背後喊住她。

「更重要的是，歌姬（Diva）小姐的歌讓我覺得好興奮。將來我一定要像她一樣站在這個舞臺上唱歌，讓所有觀衆都覺得感動。」

春琉目瞪口呆到說不出話來。

春琉明明很渴望登上舞臺纔對。

然後嘲諷般地「哼」了一聲。

歌姬（Diva）含糊其辭，因爲她運算出這根本說明不來。

現實世界中的那張卡片背面什麼都沒寫。

瞞着雙親存零用錢，明明自己也還是個孩子，卻帶着弟弟一起來的觀衆。

「請您告訴我，所謂內部迴路的問題是什麼。難道進行維修也無法解決嗎？」

然而運算結果也顯示春琉不會就此罷休的，因爲春琉的言詞和聲音都極爲強硬。

蜜月旅行的五十年之後，爲了紀念而特地訂了相同座位的觀衆。

幾乎每天都會來捧場，卻每次都會聽到淚流滿面的觀衆。

「那種事無所謂啦！」

「還有什麼事嗎？真是的，已經沒多少時間了吧。」

然後，春琉終於開口說道。

簡直就像是被自己教訓了一樣。

不過，看到笑容滿面的歌姬（Diva）後，她總算用一副「真拿妳沒辦法」的表情笑了出來。

「這樣啊，那麼您就趕快去準備吧。向觀衆說明表演內容有更動的公告應該已經開始了纔是。」

「非常不好意思。確實是我太晚做出判斷，纔會導致可能得用那種方式進行演出。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或許可以更早向公司方面提出改由春琉小姐妳們上臺演出的方案──」

春琉泫然欲泣。

「春琉小姐。」

「……我之所以成爲偶像，是爲了有朝一日能在這裏的主舞臺上演出。」

「……」

「──請等一下。」

等歌姬（Diva）意識到的時候，她已經從背後喊住了春琉。

原本混亂至極的思考迴路和邏輯迴路已經恢復正常運作。

歌姬（Diva）看着春琉的雙眼，然後這麼說道：

「剛好是十年前的四月十七日，F排最靠近走道旁邊的那個座位。您應該有保存觀衆的檔案吧？」

「咦？」歌姬（Diva）不禁訝異到發出聲來。

受到舞臺演出所感動，後來成爲了新樂園工作人員的觀衆。

「如同昨天我所說的，是內部迴路出了問題。」

由於感覺到似乎有人在笑，因此等着她繼續講下去的春琉轉過身來這麼說道。

不過程式錯誤確實在亞卡布裏留下了一則訊息。

特地從國外來的觀衆。

咦？歌姬（Diva）不禁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的確有保存這類檔案。不過，除了特定的常客以外，其餘檔案都是儲存在新樂園的終端機中。於是歌姬（Diva）連線至房間的終端機，按照她所說的日期從庫存資料中參照來場觀衆資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歌姬（Diva）竭盡全力用正常的聲音說道。「因爲現在的我難以做到完美演出。」

「──」

有許許多多、各式各樣的觀衆出現在歌姬（Diva）的回憶中。

有別於當時的那份感動，春琉的表情依舊顯得痛苦萬分。

「歌姬（Diva）小姐該不會是想知道，您唱的歌究竟是令我覺得幸福抑或不幸吧？」

歌姬（Diva）拚了命地思索用字遣詞。

然後她咧着嘴笑了。

在參觀行程中當面哭着講述自己有多麼感動的觀衆。

「因爲我會上臺演出。」

緊接着，她用有些顫抖的聲音說道：

聽到這個問題後，春琉用有些驚訝的表情看向歌姬（Diva）。

那是個滿臉天真可愛的女孩。

「非常不好意思，今天春琉小姐妳們應該沒辦法上臺表演了。」

戶倉羽琉，七歲。

在此同時，宛如受到剛纔參照年幼時期春琉檔案的操作所帶動，經由房間裏這部終端機的傳輸，過往觀衆的檔案陸續傳進了歌姬（Diva）身體裏。

歌姬（Diva）帶着燦爛的笑容說道：

Home, sweet home.

「……您還有什麼事嗎？」

「您誤會了。」

她的聲音中滿是遺憾。

「我不希望這個舞臺的歷史遭到玷污，因爲這個舞臺有着足以改變人生的魅力。爲了尋求那份魅力，今天的所有觀衆纔會買票入場。」

學校決定關閉後，選擇這裏作爲最後一次畢業旅行地點的觀衆。

爲了矇混過去，歌姬（Diva）稍微轉過了身子去。她實在沒辦法正面看着春琉。

看到她這副模樣後，春琉露出了壞心眼的笑容。

作爲蜜月旅行的一環而選擇來這裏的觀衆。

像是春琉和其雙親一樣，爲了替孩子慶生而一起來的觀衆。

這麼說完後，春琉便打算離開──但隨即停下了腳步。

說完後，春琉便打算走出房間。

歌姬（Diva）很自然地笑了出來。

將不短的歌詞牢牢背起，在現場氣氛帶動下一起歡唱的許多觀衆。

「就算是這樣，也不該用立體影像來取代演出……！」

「您應該知道我們Season.5的觀看人數吧？到目前爲止的累積總數確實還贏不過您，不過單一場次的人數早已在歌姬（Diva）小姐之上囉？能有那麼多觀衆來聽我們唱歌，我豈有可能不覺得幸福呢。」

揮了揮手之後，春琉這次真的走出了房間。

「謝謝您。」

在關上門的那瞬間，歌姬（Diva）這麼說了，但春琉沒有任何反應。不過她應該有聽到吧。

歌姬（Diva）立刻啓動訊息迴路去聯絡導演。

不過就在此時，她突然想起了日誌檔案中的一件事。

「……薇薇。」

冴木博士看到歌姬（Diva）時確實是這麼喃喃說道的。

那是自從取了歌姬（Diva）這個名字後，再也沒有用來自稱過的往昔通稱。

程式錯誤該不會就是用那個名字來自稱吧……？

「……我知道。別去在意多餘的事情，對吧。」

歌姬（Diva）如此喃喃自語，然後透過訊息迴路聯絡了導演。

想到程式錯誤時，居然能夠用像是對待朋友的語氣那麼說，這點就連歌姬（Diva）自己也感到相當驚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