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歌姬的奔走」

1

──展演室內正迴盪着「黎明歌姬」的歌聲。

這處設計成可全方位眺望宇宙空間的瞭望臺，是已故的亞修•庫比克視爲能實現夢想的理想地點，也是將自身心願寄託在歌姬AI艾絲黛拉身上的場所。

艾絲黛拉身穿清新脫俗的禮服，站在中央的舞臺上，四周是變成透明隔板的房間牆壁和地板，另一頭是璀璨星辰，還能看見位在夜晚深淵的地球。

客人們坐在採環繞舞臺形式的座位上，看起來都很享受「黎明歌姬」的款待，還有猶如置身無垠宇宙的激動欣喜。

而且沉醉在宇宙旅館「旭日」的美女經理歌聲當中的，不只客人。得空的工作人員們雖不像客人坐在座位上，但也紛紛趕來這場演唱會，充滿魅力的歌聲讓他們聽得如癡如醉。

「────」

薇薇也是現場沉醉在艾絲黛拉歌聲中的聽衆之一。

她無法判斷意識場之所以感受到刺激，不知是出於以歌唱作爲自我認同的「歌姬」自尊心在作祟，還是因爲單純在收集和處理資訊時產生延遲。

不過，薇薇聽着艾絲黛拉的歌聲，終於在心中理解到一件事。

原來這就是姐妹系列──歌姬型AI「薇薇」的後繼機種的歌聲。

『其實以她來說，歌唱功能頂多只是標準配備，屬於擴充其他功能，主要提升旅館業務相關功能的後期機種……和妳不一樣。』

然而松本無視薇薇這樣的感慨，透過通訊傳送了這番破壞氣氛的訊息。薇薇收到訊息後，剋制自己反射性地蹙眉，接着回應：

『人家都還在唱歌，你幹嘛毀掉氣氛……松本，你有在聽嗎？』

『我當然有在聽啊。但是，我這次行動前就已經瞭解過她的性能，所以對我來說並未獲得什麼好驚訝的資訊喔。而且最重要的是……』

『是？』

薇薇這個反問的言下之意是在酸松本「你沒有聽歌的感想嗎？」，但松本無視她的問題，感覺像在裝模作樣般停頓了一下。

接着，他向薇薇拋出了一個問題。

那個問題就是──

『──薇薇，妳做好要格式化艾絲黛拉的心理準備了嗎？』

『────』

艾絲黛拉帶着透出這類正面情緒的眼神，用手勢向感到困惑的薇薇示意。

這樣的說明感覺有些過度了，但事實上如果沒有薇薇，「黎明歌姬」計劃很有可能就只是亞修未了的心願，永遠沒有機會浮上臺面。

不可思議的是，現場和錄音的聲音就是有無可取代的不同。

「本旅館還準備了很多其他活動，希望各位能開心度過這段短暫停留宇宙的美好時光。接下來還請盡情享受『黎明之船』爲各位獻上的雋永片刻。」

「我第一次聽見妳的聲音時，就覺得妳的聲非常好聽。別看我現在這樣子，我好歹也是『歌姬型』的AI機種，耳朵算是很靈光的喔？」

──依照薇薇原本的推測，向謀殺亞修的亞諾魯德報仇，是艾絲黛拉最有可能引發「落日事件」的動機。

松本的說詞就像在教訓小孩，薇薇噤口不語。

『偷換概念的是你。不要把主詞擴大到那麼大的對象來模糊焦點。』

「蒞臨會場的各位來賓，這位是我引以爲傲的AI工作人員薇薇，她對此次『黎明歌姬』的活動有着莫大的貢獻。她是位勤奮的工作人員，我想各位應該也已經認識她了，但還是讓我再向各位介紹一次。」

目前雖已避免誤會招來悲劇，但奇點計劃毫無進展。

薇薇比對住宿客名單，搜尋出眼前這位少女的名字──尾白•柚佳。

薇薇最後再一鞠躬，完成了身爲AI工作人員該盡的職責。

『松本，你在還講這件事？艾絲黛拉不需要格式化，因爲她……』

薇薇雖想滿足艾絲黛拉的期待，但現在不能冒險。如果真的有人想聽薇薇唱歌，就只能請對方移駕新樂園了──

這個名字的主人是十五年前薇薇見死不救的少女，霧島•桃佳的妹妹。

「──拜託，請等一下。」

薇薇並非留有這名少女本人的記憶，而是認識她五官特徵相近的親人。

可是，柚佳不同於薇薇，她發現了。所以──

那包含了艾絲黛拉和他同心協力努力經營旅館的日子，失去他後繼承意志打拼至今的時光，還有解開長年誤會，得知他的真正想法時的喜悅。

「────」

她早先不找其他行李員，不斷指定薇薇幫忙，應該也是因爲一心一意想解開自己心中的疑問。然而薇薇始終沒察覺到這點，一直把眼前的柚佳排除在意識場之外，費盡心思持續挖掘艾絲黛拉和亞諾魯德促使「落日事件」發生的原因。

展演室內不僅是天花板和牆壁，連地板的隔板也是透明的，能夠看見宇宙，因此位在舞臺周邊的觀衆席，看起來就像漂浮在星空中。

明明知道情況就是這樣。

通道上空無一人，快速行走的步伐慢慢加快，最終變成奔跑。

少女的身高和薇薇差不多，及肩的長髮在後腦勺束成一束。她可能是爲了要出席演唱會，所以身穿略爲講究的外出服，臉上的淡妝更是大大襯托出少女的可愛魅力。

若是格式化艾絲黛拉的資料，她與亞修•庫比克的回憶就會消失殆盡。

她之所以這麼慢才注意到這件事──都是因爲薇薇認識的少女的親人，年紀遠小於少女。

艾絲黛拉用十分高雅的口吻，向現場觀衆說明薇薇是促成這場表演的大功臣。

『────』

「──我嗎？」

『艾絲黛拉如果忘了這一切，亞修•庫比克的心願、身爲「黎明歌姬」的她不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那個，可以請問一下嗎？……妳認識我姐姐嗎？」

「────」

薇薇無視意識場內複雜的混濁狀態，遵從艾絲黛拉的指示，登上舞臺。她在舞臺上環顧四周，發覺這完全就是用星空搭建的舞臺。

她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帶着始終依舊的美貌，神采飛揚，活力十足。她的眼球攝影機看起來近似在對薇薇表達好感與感謝。

「────」

「起初我還在想怎麼可能，但是越看越覺得妳好像我姐姐以前最喜歡的AI……薇薇。」

意識突然返回現實，恰好演唱完的艾絲黛拉鞠躬行禮，展演室內響起如雷的掌聲。

此外，就是那名少女在薇薇透過AI命名法正式取名爲「歌姬（Diva）」之前，替她取了暱稱「薇薇」──

薇薇聽着背後傳來的歌唱聲，迅速下了舞臺後，橫向穿越腳下鋪着宇宙的會場，離開了展演室。

「薇薇，妳都難得上臺了，要不要唱首歌呢？」

「──感謝各位的聆聽。」

薇薇包覆在頭蓋機殼之下的正子腦發出顫動，眼球攝影機發出聲響縮小鏡頭，接着固定視線，與凝視她的視線產生交錯。

「──接下來就請艾絲黛拉爲我們帶來下一首曲子『She』。」

「────」

桃佳和他的父親霧島•耀司一起乘坐了十五年前的那架飛機。大概是當時還懷着柚佳的桃佳母親──霧島•美悠，收到丈夫和女兒的噩耗後，產下柚佳──後來認識現在的丈夫，接着再婚。

「……艾絲黛拉。」

因爲她對少女面容上的每一個部位，都留有印象。

──格式化會讓她失去這一切經歷。

『薇薇，妳應該非常清楚纔對。在瞭望臺，過去的事件真相大白確實是件令人開心的事。從前的老闆和AI，哥哥與弟弟，在各自的關係裏，原本糾纏成一團的絲線，如今都已恢復原本該有的樣子，這確實是該開心迎接的結果。但是這些事情跟事件本身毫無關係。「落日事件」還是會發生，依舊不會有任何改變。』

正當薇薇如此思考時，突然有人叫了她。仔細一看，在向她招手的是舞臺上的艾絲黛拉。

薇薇在舞臺上，把嘴巴對準從地板自動伸縮的直立式麥克風，以中規中矩的內容向周遭的觀衆打招呼。

她歷經極短暫的思考作業中斷後，試圖重新啓動意識。不過，這次她沒能剋制自己不做出蹙眉的反應。

一切就如他所言，情況並未獲得任何改善，甚至可說謎團反而變得更多了。

聽聞松本輕佻的諷刺說法後，薇薇晚了幾秒才做出回應。

『松本，你還在懷疑艾絲黛拉嗎？她現在已經沒有行兇動機了，這一點你應該也非常清楚纔對吧？』

『這個嘛……有關那一點，我的看法和妳一致。所以我打從一開始就主張她會出嚴重的程式錯誤，我至今還是認爲這是最有可能的情況。總而言之，只要沒有身爲這座太空站統領AI的她，就不會引發「落日事件」。薇薇，該做決定的時候到了。』

桃佳和柚佳，兩人的姓氏之所以不同，應該是母親再婚的關係。

剛纔演唱會途中，薇薇的意識場集中在與松本對話，沒能好好聆聽難得聽見的演唱。雖然她理所當然般錄下了剛纔的演唱，但之後即使重聽，「臨場感」也已不在了。

「────」

觀衆席最前方的座位中也能看見亞諾魯德的身影，坐在最前排享受艾絲黛拉歌聲的他也和艾絲黛拉一樣，露出溫暖的眼神看着薇薇。

──我可是妳口中那個「歌姬型」的首架機體，是妳的姐姐喔。

她那圓滾滾的眼睛搭配薄脣小嘴，再加上高挺的鼻樑，若是以人類的美感來看，已是能判斷爲十分端正的長相──但是對薇薇而言，少女的外貌除了可愛，還包含了其他意義。

總而言之，薇薇原本打算說完這句話就要下臺──

薇薇帶着凍結的思緒，順着表演流程介紹了下一首曲子。這是某位著名女歌手的抒情歌，當前奏一下，她便悄悄地把位置讓給了一旁的艾絲黛拉。

『哎呀，在這情況下，心理準備就只是種譬喻的用法而已。畢竟，我們AI並不具有「心」這種不確定性極高的概念。我修改成「妳準備執行特定的程式了嗎？」好了。』

AI雖然不會感到緊張，但面對突發狀況，仍考驗各個機體臨機應變的能力。在這方面，身爲資深表演者的薇薇算是技高一籌。

稍作喘息，用水潤雙眼看向薇薇的是名十五、六歲的少女。

在宇宙這個封閉的空間內，薇薇已經無處可逃。她像是放棄掙扎般回過頭，正面面對那個人。

因爲柚佳抱着這樣的疑問，所以目光纔會一直追着薇薇到處跑。

正當薇薇要離開直立式麥克風的前一刻，艾絲黛拉這麼輕聲誘惑。薇薇回以彷彿在說「妳怎麼會提議這種事？」的眼神後，艾絲黛拉露出略顯淘氣的目光，說：

當然，她也心知肚明，照理來說，松本是對的。薇薇明知如此，卻不服從他的指示，那麼錯的肯定就是薇薇。

但是，萬一有人從她的歌聲察覺她的真面目是「歌姬（Diva）」就糟糕了。

儘管薇薇知道旅館內大部分的客人和工作人員都聚集在展演室，但還是跑起來尋找能夠一個人獨處的地方。

『我這麼說盡管惹人厭，但我很同情她喔。不過，格式化如果是爲了拯救人類而必須做的事，那就非做不可。確實，失去任何事物一直都是悲劇。但是，如果失去了事物就等同沒有價值的話，這世上存在的萬物總有一天都會腐朽消失。假使套用妳的價值標準，世上萬物都會變得一文不值。妳希望我肯定這點嗎？』

『並不恨亞諾魯德•庫比克嗎？妳想表達的是，既然發覺一切都是誤會，亞修•庫比克只是碰巧發生意外身亡，所以她沒有行兇的動機。因此，這座旭日旅館也不會墜落到地球上，絕不可能發生「落日事件」了？』

「在座的各位是否充分享受了本旅館經理艾絲黛拉的歌聲呢？她的歌聲也驚豔了我們所有的工作人員，畢竟我們平常都只聽過她罵人的聲音而已。」

少女的親人名叫霧島•桃佳──得年十歲。

十五年前，修正最初的奇點後，名爲桃佳的少女就坐在薇薇無法拯救的客機上。

「妳不是新樂園的薇薇……歌姬（Diva）嗎？」

薇薇穿插了一點小玩笑後，發覺站在斜後方的艾絲黛拉正在苦笑。

艾絲黛拉的美聲搭上現場響起的動人音樂，再度開始演唱歌曲。

薇薇捨棄執行「如果能說出這件事不知會有多痛快」這種毫無意義的思考常式，緩緩搖搖頭，轉向前方。雖然她也覺得，如果唱首歌艾絲黛拉就會放她下臺，其實唱唱也無妨。

『艾絲黛拉過了三年纔好不容易……才終於知道老闆亞修•庫比克的真正想法。你要把這些全都從她的意識中抹去嗎？』

薇薇選擇沉默後，柚佳的眼神不安地晃動。

「薇薇，請過來。」

聽聞松本斬釘截鐵的說法後，薇薇感到遺憾，垂下頭。

2

──在舞臺上意識到對方的存在，便是薇薇犯下的難以置信的失誤。

背後傳來的呼喚讓她停下了腳步，如今她還是「被追上了」。

因此，桃佳和柚佳的姓氏纔會不同，薇薇太晚發現到這一點了。

『──就像我先前說過的，我希望妳能儘快格式化艾絲黛拉的資料。』

結果，就算她說的是索然無味、平淡無奇的客套話，還是有零星的觀衆給予掌聲。當中甚至有人用力拍手，那是名坐在正中央偏後位置的少女──多次指定薇薇幫忙帶路的家庭客中的女兒。

「薇薇？」

但是，實際上，艾絲黛拉和亞諾魯德之間有着深厚的信賴與合作關係，也證明薇薇的推論大錯特錯。在亞修的死因已水落石出的現在，實在找不到還會有什麼動機能促使艾絲黛拉引發事件。

然而──

然而正在思考這事的薇薇，突然停止了環顧會場的動作──不對，停止的不是動作，而是更深層的意識場受到衝擊，導致當機。

『薇薇，現在模糊焦點的是妳喔。我拜託妳，請妳好好正視眼前的問題──妳又不是人類，乖乖聽命行事就好。』

薇薇知道期待落空的艾絲黛拉感覺很失落地垂下眉梢，但她已經無法繼續留在舞臺上了。

「我是承蒙經理介紹的AI工作人員，名叫薇薇。非常感謝各位此次蒞臨宇宙旅館『旭日』。」

她的懷疑很有道理，再說了，她懷疑的事情也正確無誤。一切如她推測，目前位在此處的確實是柚佳的姐姐從前喜愛的AI、擁有歌姬（Diva）記憶的薇薇。

不過，薇薇無法承認此事。

因爲只要一承認，在執行當前她視爲最優先事項的奇點計劃時，就會構成莫大的影響。

「非常抱歉，尾白小姐，我聽不懂您這個問題的意思。」

因此，薇薇即便知道這樣對待她很殘酷，可還是選擇了最保險的回答方式。

瞬間，柚佳繃緊臉頰，雙眼閃過十分受傷的情緒。然而，她剛毅地咬着嘴脣，輕輕喘了一口氣。

「抱歉，那麼我好好跟妳說明一遍喔？我曾經……有個姐姐，她在我出生之前就出意外過世了。但是，她留給我非常多東西，當中也有非常多……薇薇的東西。」

「────」

「其實我知道，薇薇不是她的名字，她另外有正式的名字，目前也還在新樂園工作……我之前有好幾次打算直接去見她喔？可是，媽媽會很難過……」

柚佳垂下眼睛，她那平淡的說話語氣透出強烈的悔恨。

她想了解姐姐生前喜愛的事物──但意外事故奪走母親的丈夫和女兒，她顧及母親內心的創傷，因此深埋了這個念頭。

少女這麼懂得替家人着想，應該就足以證明她的母親一直都非常愛她。正因如此，柚佳也纔會放棄去找薇薇，藉此避免母親傷心難過。

沒想到，柚佳碰到了。

她竟然在浩瀚的宇宙中，直接見到原本應該已放棄見到面的AI──薇薇。

真不知該如何形容這場命運的惡作劇。

「我爸爸和媽媽今年結婚第十年……這趟太空旅行，就是要紀念這件事。所以我今天來到宇宙旅館，然後在這裏見到薇薇……」

「──尾白小姐，您講的事情我明白了。」

柚佳滔滔不絕地說着話時，薇薇像要打斷她說話般，用毫無情感的聲音回應她。柚佳聽到薇薇能理解的瞬間，眼神燃起希望。

但薇薇正眼凝視着她，說：

「但是，非常抱歉，本機是在這間旭日旅館工作的AI工作人員，因此從未與尾白小姐過世的姐姐有過接觸。」

然而她連確認物體的時間都沒有，在向前倒下的途中順勢用手撐地，扭動側翻的身體轉向後方──展現體操中的「側翻轉身」技巧，與出現在正後方的對手正面對峙。

薇薇聽到這個答案後，意識場產生放心的反應，她捏造脫身的藉口，前往了貨艙。背後雖能感受到柚佳的視線，但她沒有回頭。

「沒錯喔，我可愛的AI工作人員，我是艾絲黛拉──是這艘黎明之船『旭日』的經理，也是第一具反叛人類的AI。」

「妳怎麼了？大家不是都還沉醉在瞭望臺的演唱會中。」

「我有義務回答妳的問題嗎？」

今天剛好是由工作較少的房務清潔人員負責檢查確認設備用品，露克萊爾應該也在其中。薇薇就是打算前去協助她。

「因爲我看到妳獨自離開了會場，覺得在大家都很快樂的現在，只有妳一個人在貨艙裏跟這裏的東西大眼瞪小眼，實在太空虛了。」

然而薇薇正是顛覆這個邏輯，運用未來技術出現在這個地方，因此從她口中說出這番話實在刺耳，但以年紀來說，少女還算涉世未深，因此對她的效果立竿見影。

另一方面，薇薇也已從一開始的震驚恢復到平常心，正努力迅速掌握眼前的狀況。

「我想，這確實是個無法合理說明的狀況。……真的非常抱歉。」

「嗯……工作加油喔。」

薇薇在入口呼喊，尋找應該正在作業中的露克萊爾。

露克萊爾這麼說後，薇薇瞬間遲疑了一下才回話。

「────」

在觸目可及的範圍內，眼前的艾絲黛拉和她認識的艾絲黛拉有九成以上的特徵一致。若要再更深入比較，就只能近距離接觸進行資料傳輸，但以外觀而言，她就是艾絲黛拉。

──還是說，他其實不是自願保持沉默的？

「本機採用作爲個體名稱的『薇薇』，是當初作爲AI產品出貨後，首位擁有者替本機取的名字。所以本機也只能回答您，一切都是碰巧而已。」

那竟是──

「──唔！」

面帶微笑的艾絲黛拉用平時的口吻這麼說。

直到現在，他也繼續保持沉默，未對薇薇表達半點意見。

當中最重要的是替設置在頭蓋殼內的正子腦供給電力的中心迴路，這個裝置大多數都裝設在脖子內。

「我想稍微整理一下思緒……」

「──艾絲黛拉？」

她剛纔記錄到艾絲黛拉還在演唱時，露克萊爾就溜出了表演廳。感覺喜愛熱鬧狂歡的露克萊爾，聆聽艾絲黛拉的演唱，也意外地靜靜聽到出神。

同時，由於得騰出時間處理這些記錄，因此最適合從事的就是不用動腦的工作。

「────」

一般來說，就稱呼這種狀況爲AI死亡。

如同柚佳所想，可說是桃佳的思念造就了這場巧遇。但是，薇薇不會用美麗的奇蹟這種話，美化這樣的偶然。

她先前曾在破曉旅館工作，也和亞修•庫比克熟識。說不定她對艾絲黛拉的歌聲格外感觸良多。

「────」

露克萊爾先前在談論亞修時，聲音略顯失落。希望她在得知「黎明歌姬」計劃後，能多少消除一些負面情緒。

那麼直到剛纔，又是誰用露克萊爾的聲音和薇薇交談？

眼前的她頸部受損，中心迴路遭到徹底破壞，供給正子腦的電力中斷，機體已停止活動。

「……沒關係，妳別擔心，我能自己回去。抱歉，說了一些奇怪的事，打擾到妳工作。」

薇薇在緊閉的艙門前舉起手，結束AI認證後，門就開了。

「露克萊爾，妳在裏面嗎？」

薇薇不會不識相地多嘴，但露克萊爾應該也會從艾絲黛拉和亞諾魯德口中得知亞修的「黎明歌姬」計劃吧。

不過，正子腦本身有種隱隱作痛的感覺，令她十分煩躁。

後面應該還有「纔會找到這裏來」幾個字沒說完。

薇薇在想着這些的同時，語氣開始顯得有些納悶。

而對AI來說，正子腦完全喪失功能，意味該具AI已經死亡。

此時房間裏側傳出回話聲，打斷了薇薇的思緒。

結果薇薇的思緒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受到干擾，意識場甚至還產生疲憊的感受。

她剛纔在舞臺上發現柚佳時，意識場產生了明顯動搖──相對於此，非常多話的松本卻沒做出任何反應。

她以雙腳向前伸直，四肢無力的狀態癱坐在地。如果單純只是這個模樣，或許還能說她這個姿勢實在沒教養，但致命的地方在於她的頭部。

雖然能擷取活動紀錄，應該也能閱覽記憶裝置內的存檔──但是，即便把這些資料上傳到其他機體，也不會再是原本的那具AI了。

薇薇產生疑問的瞬間，察覺背後有東西進逼而來，因而向前傾斜身子。下一秒，有某種物體掃過她原本低頭前，頭顱所在的位置。

「────」

對方看見薇薇的迴避身手後，感覺相當佩服地嘀咕。

一切都只是偶然巧遇。

那就是──

貨艙出入口位在僅有旅館工作人員能進出的區域裏側。

若是先不論她談論的內容，氛圍還是感覺像在工作的空檔和薇薇聊天一樣。

「可、可是！妳的名字，薇薇這個名字，和我姐姐取的那個名字一模一樣。」

「────」

照理來說，AI欺瞞人類，大多時候都違反倫理規範，內建的程式功能不會建議執行這樣的行爲。然而，考量到現在的薇薇有使命在身，因此保守祕密會優先於遵守倫理規範，也是理所當然的。

「──對啊，我就是爲了感到空虛的妳……」

柚佳低着頭，顫抖着聲音嘀咕。

「……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見應該不會出現在這個地方的薇薇，那位姐姐以前最喜歡的薇薇，竟然主動前來找我了。」

一般人可能會覺得身爲AI的薇薇她們不會感受到疲憊，但AI在執行近似人類思考的演算時，會歷經人類完全無法比擬的繁複過程，處理思考期間產生的紀錄，就會對系統造成相對的負擔。

對AI機體的身軀而言，頸部與人體一樣，重要器官都集中於此。

薇薇突然察覺到自己單獨煩惱了好一陣子，爲此感到疑惑。

但是，她眼前的畫面，比露克萊爾的「死亡」和意外遭遇襲擊更令她大感震驚。

「喔，妳這個旅館業務用的AI機體，動作意外靈活耶。」

這記踢擊雖然優美，實質上卻是和優美印象相反的兇器，蘊藏了足以折斷薇薇脖子的威力。薇薇自然而然地做出推測，認爲破壞露克萊爾──導致她「死亡」的也是眼前這個人。

「然後，爲了實現我的崇高目的，妳們倆都是可憐的犧牲者……成爲第一塊基石的是那孩子，而身爲朋友的妳即將步上她的後塵，堅定的友情真是讓人感動呢。」

薇薇斬釘截鐵地斷言柚佳認錯了。

「──抱歉、抱歉，剛剛忙到有點抽不了身。」

接着對方仍以悠哉的態度，放下原本抬起的腿。那條修長又柔美的腿，應該就是剛纔從背後瞄準薇薇脖子的一記攻擊。

「只是碰巧……可是……」

「可是，艾絲黛拉不可能出現在這個地方。她現在明明正在瞭望臺，在客人的簇擁下大展歌喉……妳到底是誰？」

露克萊爾的聲音從貨櫃陰影處傳來，就像在嘲笑剛纔有一瞬間感到惴惴不安的薇薇。薇薇模仿嘆氣的情緒反應，前往聲音來源。

柚佳在渺茫的期望正式落空後，隨即堅強地這麼回應。

在抵達此處前，纔對柚佳撒了謊。結果話音剛落，隨即也要對露克萊爾撒謊了。若要說自己對此感到愧疚，那也未免太虛假了。

「露克萊爾。」

「尾白小姐，我送您回房吧？還是返回展演室？」

柚佳拚命想證實自己無憑無據的說法，薇薇聽着她悲痛的聲音，始終斷然否認此事。但柚佳仍舊不放棄，不停重複詢問相同的問題，因此薇薇點出了最關鍵的話語。

當然，這一切也可能是薇薇太快下結論，露克萊爾說不定只是需要到其他隨便一間房間獨處，整理一下聽到艾絲黛拉的歌聲而起伏的情緒──

少女接着輕輕抬起的眼睛，含着偌大的淚珠。

──艾絲黛拉就悠然自得地站在那裏。

薇薇驚訝地嘀咕。出現在她正面的是認識的AI，對方盤起自身長髮，薄脣帶着微笑看向她。

「話說回來……」

這個迴路如果停止運作，正子腦就會無法獲得電力而中止運轉。這種情況就如同人類大腦無法獲得氧氣補給──也就是說正子腦完全喪失功能。

「哇，妳真貼心。那麼妳是爲了感到空虛的我纔來的？」

「明明不可能發生那種事……」

「還是說，妳想賭一把，衝出這個地方去找救兵？」

目前火箭載運來的第三組客人也已接待完畢，預計受邀的客人都抵達旭日旅館艦內了。這些客人的行李，還有旅館業務所需的材料器具，應該都在最後一班運輸火箭抵達後搬進了貨艙，此外還要檢查設備用品清單。

「您姐姐從前喜愛的AI，現在應該也還在新樂園服務中。歌姬（Diva）明明有那樣的工作在身，爲什麼要來宇宙旅館來當行李員？」

3

──因爲映入眼簾的是雙腳向前伸直，背靠着貨櫃的露克萊爾的身軀。

露克萊爾已經「死亡」──這就是眼前這個畫面代表的現實。

明是如此，遭到破壞的露克萊爾就躺在她的腳邊，而艾絲黛拉也毫不鬆懈地戒備着直盯着她看的薇薇的一舉一動。

柚佳應該本就明白，不可能會有這麼碰巧的事。只是，即使如此，作爲她眼前所見的現實，薇薇就站在她面前。

露克萊爾遲遲沒有回應，在入口觸目所及之處都沒看到她的身影。以時間回推，離開表演廳的她前往的地方應該就是這座貨艙。

「────」

依邏輯來說，柚佳主張的狀況絕對不可能成立。

「────」

但是，薇薇走到貨艙內側，探頭察看貨櫃堆另一邊的瞬間，她的嘴巴就無法繼續把話說完了。

「不會，您言重了。我接下來……還要到貨艙整理運送來的物品，所以得先離開了。」

露克萊爾纖細的脖子、與上半身相連的部分已遭蠻力扭斷，位在人工皮膚內側的機械部分已暴露在外。

「……露克萊爾？」

艾絲黛拉的說話口氣依舊，表情卻突然變成充滿挑釁的笑容。

她的長相確實是艾絲黛拉，然而光是表情變化就會讓她給人的印象產生這麼大的變化嗎？靈活自然的情緒反應，是平日熟悉使用的成果──也就是說，眼前這個和艾絲黛拉相同長相的AI，一直以來都待在習慣做出這種好戰表情的環境。

『松本，拜託，給個反應。松本。』

薇薇和露出危險笑容的艾絲黛拉對峙，同時透過通訊聯絡應該已掌握情況的松本。

要單槍匹馬面對眼前明確的威脅，薇薇實在感到不安。但是，即便她拚命呼叫，松本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薇薇直到前一刻都覺得情況不太對勁，如今她的擔憂化爲現實。

她和松本之間原本保有的聯繫，現在看來已經斷絕。

「妳是想聯絡艾絲黛拉還是誰嗎？可惜的是，妳那樣只是做白工。我已暫時癱瘓艦內的通訊網路，畢竟如果有人做出不在預期內的事，那可就麻煩了吧？」

「──唔。」

「──就像妳現在這樣。」

下個瞬間，艾絲黛拉已經貼近到未曾鬆懈警戒的薇薇面前。

薇薇立刻往後退開，以化解她的快速行動。但是，她的下腹部隨即遭到攻擊，整個人反而大大失去重心。

仔細一看，艾絲黛拉朝她的雙腿使出了彷彿在收割東西般的犀利踢擊。且連續踢擊從正面命中準備用手撐地的薇薇胸部，把她踹飛出去。

「妳的動作未免也太遲鈍了吧。感覺妳的清潔工作應該也做得不怎麼樣。」

薇薇撞上地板，翻滾了好幾圈，艾絲黛拉──不對，是假的艾絲黛拉追過來後，一面做出失禮的評論，一面追殺薇薇。

──薇薇見狀，啓動了自身防衛程式。

她抵銷撞上地板、翻滾出去的力道後，順勢當場垂直跳了起來。冒充者看到這個出乎意料的行動後，略略張大了眼睛。薇薇毫不遲疑地揮出掌底，攻向她的臉。

對方是AI，也對薇薇抱有敵意。不同於與人類戰鬥，AI要發揮自身最大效能攻擊機械身軀時，不會有絲毫猶豫。

薇薇的外觀雖然纖瘦，但製作機體所用的材料強度，人體完全無法比擬。再加上前次執行奇點計劃時，毀損得破爛不堪的骨架大多已完成更換，如今已重生爲更強韌的機體了──想當然耳，相關的改造紀錄全都經過竄改。

總而言之，相較於十五年前第一次上戰場，目前薇薇的戰鬥力已不可同日而語。

「呿！妳還滿行的嘛！」

艾絲黛拉微微發出驚叫，但受到驚嚇的不只有她。

薇薇在和冒牌艾絲黛拉交手後才瞭解到，她對戰鬥程式駕輕就熟。不過，相對於戰鬥程式的優秀表現，骨架強度就十分一般。

愉快，沒錯，艾絲黛拉順着正子腦的感受，正愉快地唱着歌。

薇薇對照自己擔負的使命後，幾乎正確地釐清了現況。這麼一來，「落日事件」的犯人至少可說是呼之欲出了。

這個當下，客人和工作人員們都目不轉睛地看着站在舞臺上的自己，這些觀衆的眼神都透出澎湃的情感，這都是自己的歌聲引發的真實現象，她爲此感到激動不已。

「──唔！」

──比如那件事可能就是，假扮成真的艾絲黛拉，讓旭日旅館墜落的計劃。

就這樣──

讓旭日旅館墜落到地球上的不是艾絲黛拉。

──震動就是在她想着這些事情時襲擊而來。

「根據資料顯示，妳的上一份工作是保姆啊？和我一樣，妳就儘量回想看看被六歲小孩耍得團團轉的記憶……吧！」

薇薇在腳踝被踩着的狀態下，這次換腹部遭到腳尖連續重踢。被踢到快要整個飛出去的身體，因爲被腳踩着，根本無法逃脫。薇薇好不容易蜷曲身體，想借此保護自己，結果這次冒牌艾絲黛拉一把揪起她的長髮，用蠻力把她拉上半空中。

她用冷靜的聲音提出呼籲後，指派AI工作人員前去查看觀衆席的狀況，盡力穩定現場情況。期間，她還連結到旭日旅館的系統，以統領AI的權限確認造成剛纔那陣搖動的原因是在什麼地方──結果系統立刻有了回應。

所以對現在能在舞臺上愉快歌唱的自己感到不可思議。

『哎呀，我也真是的，這樣是我太高估那個人了。』

她一直覺得沒有唱歌的必要。

冒牌艾絲黛拉只靠歪頭的動作，就躲開了掌底攻勢。掌底掠過她耳邊產生的風壓，只碰觸到她那隨俐落動作擺動的長髮。

「──啊。」

「──拜拜，愛管閒事的人。」

如今看到的是他的笑容，如果是笑容的紀錄，艾絲黛拉的存檔多到數不清。

冒牌艾絲黛拉抓着薇薇的人工毛髮，把她的身體甩在一旁的貨櫃上。

薇薇纔剛做出這個結論，腳下就傳來強烈的震動。

「──唔。」

「……妳纔有問題吧，擔任旅館經理根本不需要那種戰鬥力。」

她不知是要破壞頸部扯斷迴路，還是要用手指插進眼窩，直接破壞正子腦，不管冒牌艾絲黛拉採用什麼方式，她的下一個行動就會讓薇薇終止活動。

她這麼做當然是想實現亞修•庫比克心心念唸的「黎明歌姬」計劃。但是，並非僅此而已。

「沒錯。我不知道她發生了什麼事，但她好像改變心意了。她都引導我到這裏了，竟然要我摸摸鼻子回去……怎麼會有這麼蠢的AI。」

如果冒牌艾絲黛拉多加的這句話是打從心底藐視露克萊爾的「死」，那麼薇薇肯定勃然大怒。

但是，冒牌艾絲黛拉有如已經看穿她的打算，舉起腳從正上方往下踩住薇薇橫掃而來的腿。

「──妳回答得真好。不過，非常遺憾，我的行動違反法則不是今天才開始的事，而且……」

剛纔薇薇如果再慢0•1秒做出反應，她的脖子現在應該已淪落到和露克萊爾相同的命運了。

那股震動侵襲旭日旅館，是在演唱會即將進入尾聲的時候。

薇薇對此感到不對勁的同時，還有一件事刺激了她的意識場──

冒牌艾絲黛拉揮出的右手手刀，劃過她的額頭，人工皮膚被削掉一塊，露出機械部位。薇薇在下一波攻擊到來之前，先扭動身體，朝艾絲黛拉抓住她的左臂發動了關節技。

「驚擾到各位十分抱歉，我們現在正在查明狀況，還請大家留在座位上稍待片刻。」

「──唔！」

「妳瞧瞧，妳是不是逃不掉？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薇薇已擺出迎戰架式，但冒牌艾絲黛拉繼續靠近她。

「我不知道妳的目的是什麼。不過……妳那樣的行動已經違反AI法則，所以我不能放任妳執行。」

那些坐在座位上，身處在天花板、牆壁，甚至地板都變成透明隔板，能看見宇宙環境的客人，如今的搖晃劇烈到讓他們回想起自己並未踏在地面上的事實。

甚至多到會讓她驚呼竟然忘了發生過這種事，開始懷疑自己的紀錄是否正確。

她好像十分驚訝薇薇的機體強度明顯高過一般機種，但可能是判斷還不足以構成威脅，所以未逼迫薇薇回答。

今天，有位那位想確認姐姐生前的想法，而鼓起勇氣前來詢問薇薇的少女，她的行動也會是同樣的下場。

「而且？」

冒牌艾絲黛拉用左手臂把薇薇吊在半空中，再將右手臂伸向她的頭。

那天，對喜歡她唱歌的少女見死不救一事，也會失去意義。

「妳還有閒情逸致東張西望？」

「發生了什麼事？」

結果就像在呼應她於意識場中的自言自語，記憶裝置浮現出不知重複播放過多少次的亞修的面孔。

舞臺上，艾絲黛拉站在直立式麥克風前，她的歌聲響徹展演室。

但是，她的這番話絲毫感受不到她有意要貶低克萊爾的「死」。

根據松本帶來的「落日事件」詳情，搭乘救生艇逃離旭日旅館的人們，後來確實指證「艾絲黛拉就是讓旅館墜落的犯人」。

薇薇左腳的膝關節發出哀號，冒牌艾絲黛拉露出殘暴的笑容，把腳踩得更用力。結果薇薇的腳踝傳出聲響，裂了開來。

「這觸感還真奇怪……一般來說，折騰了這麼一陣子，應該要更早就壞掉了，妳是有受過什麼奇怪的改造嗎？」

「──!? 」

「用暴力經理旅館所以才叫經理，這種全新定義妳覺得如何？」

「──很有一套嘛。」

聲音來源就在附近，而且越來越靠近。薇薇判斷貨櫃正往她所在之處倒過來，但無論是要往前還是往左右兩邊躲開，都已經來不及了。

她自身看起來好像也想趕快適應那樣的不協調。

冒牌艾絲黛拉的機體骨架只有一般強度，會讓人對她熟練駕馭戰鬥程式的印象產生極大的落差。簡單來說就是，她呈現不協調的模樣。

「妳就算使出全力對付我，也毫無勝算。」

「看來妳沒辦法太亂來──」

「哼，算了──總之無論是妳還是那孩子都很倒黴，妳可以安息了。」

「什麼!? 」

「──」

無法阻止人類滅亡的危機，就代表薇薇至今的行動都是白忙一場。

不過，此次記憶裝置挑選出的亞修的表情，和以往的都不同。無論是認真還是悲壯，都是他生前鮮少顯露的情緒，但之前重複播放的淨是這類表情，現在想起來實在覺得好不真實。

而她──

──那意味着奇點計劃即將以失敗收場。

薇薇耳裏傳來自身外殼壓扁損壞的聲響，還有冒牌艾絲黛拉道別的說詞。

薇薇在消化完自身攻擊被躲開的驚訝感受前，對方的手已經繞到她的纖瘦脖子上，她的腦中瞬間閃過露克萊爾的脖子被扭斷的身影。

薇薇瞄準冒牌艾絲黛拉左手臂的手腕和手肘這兩處關節，面對她的行動，對方則是迅速撞開她，化解危機。

──一切的一切都會變得毫無意義。

引發那些慘劇的是眼前這個冒牌的艾絲黛拉。

對付模仿人體制成的AI機種軀體，關節技是較爲有效的攻擊手段。當然，AI沒有痛覺，所以也有可能毫不在意自己的身體受損，繼續採取行動──

這場震動甚至必須原地踏好腳步才能穩住身體，正當薇薇開始思考可能原因的下一秒，冒牌艾絲黛拉的膝蓋已近逼至眼前。

「露克萊爾引導妳……」

她使勁蹬地，以自己的身體猛力撞向背後勒住她脖子的對手，讓對方撞上後方的貨櫃。對方因撞擊力道放鬆手臂力量時，她立刻使出渾身力氣扯開對方，掙脫束縛。

她原本就是一般認知爲「歌姬型」系列的後繼機種。她的標準規格本就內建歌唱功能，只是至今都沒有機會展露歌聲。

4

「妳想無聊事也想得差不多了吧？抱歉，我現在沒有幫手了，所以可沒辦法在妳身上花太多時間。」

如果像現在這樣歌唱就能讓意識場滿溢幸福，就代表自己依舊還是「歌姬型」機種──說不定亞修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了。

「看招。」

薇薇的視野瘋狂閃爍，只能不停承受攻擊，毫無招架之力。冒牌艾絲黛則是打量了她一番。

整間貨艙都在搖晃──不對，不只是貨艙，正在震動的是整個太空站，旭日旅館本身正在劇烈晃動。

薇薇用力咬緊牙關，奮力抬起毀損狀況嚴重的雙腳，讓頭稍稍往後仰，藉此躲開了冒牌艾絲黛拉的攻擊。

「幫手……是指露克萊爾？」

薇薇又被冒牌艾絲黛拉使勁甩在貨櫃上兩、三次後，她那強化過的外殼也達到損壞的臨界值。手臂被壓扁，腳上佈滿裂痕，受損的左腳自膝蓋以下已是分崩離析的狀態。

薇薇面對沒把她當一回事，不停進逼而來的修長對手，猶如在替剛纔的自己報仇般，瞄準她的腳邊，運用細長的腿使出掃堂腿。

「妳比我想的還能打嘛，最近負責接待客人用的AI機種，是都安裝了能夠制伏強盜的程式嗎？」

從冒牌艾絲黛拉的反應隱約可以看出，她不希望自己的身體受損。想必是她還有必須完成的事，所以絕不能弄壞自己的機體。

薇薇雖然身爲AI，然而她的手臂就算用盡全力也支撐不住的貨櫃重量壓上全身，導致薇薇的身體從受損的左腳開始一口氣癱倒。

「──啊啊！」

如果單論機體性能，受過鬆本超規格改造的薇薇其實在她之上。

「啊啊啊！」

雖然艾絲黛拉中斷了歌聲，但演奏的樂聲依舊持續並未停止。

冒牌艾絲黛拉耍着無趣的嘴皮子，轉了轉被扯開的手臂，確認感受。

薇薇無法閃躲，只能頑強地用額頭接下這記頂膝。這一腳的威力十分強大，她的身體飛向正後方，重重地撞在背後的貨櫃上──用來支撐堆疊擺放的貨櫃的鋼索鬆脫的聲響傳來，接着便聽見鐵製貨櫃發出刺耳吵雜的「嘰嘎」聲響。

「──啊。」

在這種情況下，眼前還有個簡直和艾絲黛拉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冒牌貨。

也就是說，冒牌艾絲黛拉必須假裝成艾絲黛拉，在乘客面前露面纔行。因此，她必須讓自己維持一副健全無損的身體。所以──

撞擊力道導致眼球攝影機的影像歪斜，薇薇身軀受損後，正子腦的資訊處理能力出現錯亂。她像在掙扎般擺動手腳，但還不算受到致命一擊。

「──對接區域出現系統錯誤？需要統領AI下指示？」

旭日旅館艦內產生搖晃的原因出在對接區域──讓運輸火箭或材料器具運輸機停靠的空間。

對太空站而言，對接區域就是補給管道，也是艦內所有工作人員及乘客的出入口，那個地方若是發生狀況，將會釀成嚴重問題。

「造成大家的困擾非常抱歉，我請在場的各位喝一杯當作賠罪。艾絲黛拉，無所謂吧？」

艾絲黛拉爲了確認問題所在，因而不得不中斷演唱。出聲幫她打圓場的則是亞諾魯德。

艾絲黛拉看見他機靈反應後做出熟悉的眨眼，便配合他回覆了句「我這就去辦」。接着，AI工作人員便開始拿着飲料分送給客人們。

「那麼各位，接下來還請盡情觀賞宇宙中的璀璨星辰，這是我敬愛的哥哥生前最癡迷的宇宙美景。今天的星星看起來格外美麗。」

亞諾魯德雖然欠缺實際的經營能力，但在待人接物方面，無人能出其右。

單論獲取他人好感這一點，庫比克兄弟真的是天才。

艾絲黛拉將現場交給亞諾魯德打理後，帶着兩具AI工作人員離開了展演室，接着指示同行的兩具AI，讓他們去確認艦內其他客人的安全，並尋找少數未聚集到大廳的客人。

「這時候薇薇和露克萊爾如果在就好了……」

AI工作人員中特別親近的兩具AI不在身邊，艾絲黛拉不禁嘀咕。

她和露克萊爾是老交情，薇薇則是具備優秀的接待能力，因此實在很想找她們幫忙。無奈的是，她還在舞臺上演唱時，就已看見兩位先後離開了瞭望臺──她們現在應該正在工作中。

「抵達對接區域，我以統領AI的權限解除門鎖。」

艾絲黛拉將手掌靠在橫向自動滑門旁的裝置上，下令打開門鎖。

與外來運輸船或載客用運輸火箭連接的對接區域，在艦內的所有設施中佔有極高的重要性，因此必須擁有一定以上的權限才能進出此處。

當然，對擁有旭日旅館最高權限的艾絲黛拉來說，這樣的限制根本不構成任何阻礙。

「我是接到錯誤報告纔過來這邊的，但是……」

艾絲黛拉踏進對接區域，環視四周後，納悶地撇過頭。

寬廣的區域內，艾絲黛拉觸目所及只是個空無一物的空間。剛纔載來住宿客人的運輸火箭已經駛離旭日旅館，正在返回太空電梯的路上。

艾絲黛拉的直覺反應是，他打算透過資料連結，把某種程式灌進自己體內。

垣谷不屑地這麼說，表情十分不悅，直到前一刻都還保有的紳士氣息，如今已蕩然無存。

「我沒打算跟妳自我介紹，也不打算跟妳長時間往來。而且我已經被我的搭檔搞得夠焦慮了。老實說，我對她無法堅定決心這一點，實在失望透頂……不過，我能像現在這樣有機會直接參與計劃也不錯。」

「咦？」

呼叫其他AI工作人員也沒獲得回應，表示通訊已被切斷。眼前這個方塊AI的技術力，遠遠超過艾絲黛拉的性能。

「我有事要找的就只有妳，所以當然不希望有第三者進到這個地方，而且我也預先做了防止有人跑進來的措施──照理說我已登入控制系統，讓門打不開了。但那個男的解除了我的設定。」

艾絲黛拉看見他的模樣後，理解了一件事。

如今她四肢遭到壓制，身體無法動彈，完全沒辦法抵抗。

中年男子挑起眉梢，艾絲黛拉認得他的長相。

而且，這個AI闖進剛開幕的宇宙旅館的理由是──

「感到不舒服、火大、遺憾……區區AI，別在那邊模仿人類了。」

她只要穿過門，鎖上門鎖，便可將方塊AI關在裏頭。以對方的性能來說，應該不用多久就能脫逃，但還是能借此爭取些許時間。

「沒關係，我本來也就不覺得妳會乖乖聽話就是了。再說，我也不打算徵求妳的同意。所以──我會遵照第零法則，迅速執行計劃。」

垣谷這麼說的同時，從西裝內取出了某種東西。他握在手中的是槍械形狀的電擊武器──電擊槍。

「──我不得不說妳對現狀的認知有些問題喔。」

「與我們完全無關的局外人，根本不可能會在誤打誤撞的情況下進到這個區域。」

「垣谷先生，請您立刻離開去避難！千萬不能留在這個地──」

「──！」

艾絲黛拉從說話聲感受到對方執意要採取行動後，回頭看向位在自己背後的門扉，接着用力蹬地衝向門口。

畢竟這名男子是她親自接待的入住客人之一，也是旭日旅館開幕當日受邀入住的貴賓，所以當然認識。

他輕輕拍手，邁步靠了過來，正皺着外觀帥氣的眉毛，依序打量方塊AI和艾絲黛拉。

不過利用這段時間──能採取什麼對策？

然後──

當然，被他以懷抱的姿勢抱在機械手臂內的艾絲黛拉，也把目光移往背後。

正當艾絲黛拉在梳理情況時，對方在她正面緩緩現身。

「──唔，你爲什麼要救我？你不是來破壞我的嗎……？」

艾絲黛拉瞬間轉動身體，呼喚入住客人前去避難。然而質疑她這個行動的不是別人，正是機械手臂的主人，方塊AI。方塊AI吵雜地不斷開閤眼球攝影機的防護殼，凝視着站在入口處的垣谷。

平時絕對不可能發生這種情況，因此艾絲黛拉立刻判斷必須進行緊急處置。

「──請你停止動作！報上你的所屬單位、機體編號，還有你的目的！」

艾絲黛拉重新思考後依舊沒有改變原先的認知，方塊AI因此告知無情的結論。

「……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而且在這之前，應該沒有紀錄顯示艾絲黛拉以外的人進入過這個區域。

「──垣谷先生？」

「────」

「我是不會跟妳道歉的，畢竟道歉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我再重新請教一次，你是怎麼進到這個區域的？」

當然，艾絲黛拉畢竟是AI機體，所以早就有所覺悟，若自身出現故障，或是行動失當，最終可能就是檔案會被格式化，重新啓動──

「突然要我對你這種失禮的AI言聽計從，實在恕難從命。」

「我果然……無法理解你想表達的意思。」

「我的目的簡單明瞭，就是報效人類，排除導致人類滅亡的關鍵因素──也就是除掉妳這個危險因子。」

他對方塊AI──不對，是包含艾絲黛拉在內的所有AI，投以充滿惡意的眼神，從他的態度可以感受到的是對於AI這種存在的強烈敵意。

「氣氛感覺起來不像AI在幽會，不過我又覺得正因爲是AI，所以才能建立跨越人型和方塊型這種不拘外表的關係……實在令人想吐。」

「啊！」

被機械手臂抱着的艾絲黛拉，無法掙扎反抗，一直凝視着方塊AI。

方塊AI將軀體置換成小型方塊，組造出手腳，慢慢進逼而來。相對於他具備的優秀性能，可以窺見他的言行舉止明顯異常。

根本來不及轉爲護身姿勢，直接以肩膀着地重摔而下──在這種情況成真的前一刻，方塊AI伸出的機械手臂，輕柔地接住了艾絲黛拉的身體。

「我的最終目的是拯救人類，僅此而已。或許妳沒辦法接受，但我只希望妳能理解我爲什麼這麼做就好。」

但是，方塊AI在付諸行動的前一秒，有些偏高的聲調出現波動。他直接微幅轉動和地板接觸的滾輪，把眼球攝影機朝向背後。

面對抵着額頭的細長機械手臂，艾絲黛拉因自己的內在即將遭到消除，而恐懼得發抖。

「回答得太好了。這個我從未見過的奇妙AI……應該說是方塊人才對嗎？」

他的年紀看起來年近四十，卻有着大幅超越該世代平均值的健壯體魄。在他那身黑色西裝底下，是副鍛鍊到讓人覺得他的體力永不衰竭的身軀，而且眼神極爲犀利，與他的企業高層身分實在顯得格格不入。

「妳打算趁這段時間，告知AI工作人員艦內通訊遭不明AI入侵吧。按照作業指南來說，這樣的判斷確實無誤，但可惜的是妳的訊息傳不出去。要對付身爲統領AI的妳實在很累，但我已經暫時切斷艦內通訊了。」

艾絲黛拉理解到，再這樣下去，一切的一切──在這個以「黎明歌姬」身分，實現那個人的夢想的夜晚，一切的一切即將消失殆盡。

所謂的格式化就是宣告要消除艾絲黛拉的記憶，恢復到出貨時的原廠設定。

仔細一看才發覺，方塊AI與地面接觸的四隻腳末端都已變爲滾輪，所以才能展現遠快於艾絲黛拉腳程的移動速度。

「──妳大可放心，這艘太空船沒有半點異常喔。不過，船艦以外的地方，問題就堆積如山了。」

「眼下最大的問題就是妳。雖然妳應該是半點自覺都沒有吧……」

「看起來艦內氣壓也很正常……這樣的話，剛纔的錯誤報告究竟是……」

有名中年男子望着艾絲黛拉和方塊AI這麼嘀咕。

機體尺寸和裝運材料器具所用的貨櫃相當，構造近似人稱魔術方塊的玩具，是由數百個方塊組合而成的集合體。看起來對方是能任意排列組成機體的方塊，具備自在變換外形的獨特性能。

──眼前是個由無數方塊狀物體組成的AI機體。

至少他──推測應該是男性AI，如果不作多想就相信他的說法，他的意思即是要消滅艾絲黛拉，以拯救人類。

她簡短呼喚了那個人的名字。

艾絲黛拉見方塊AI飛竄至眼前，迅速變換前進腳步踩踏的位置，打算穿過方塊AI身旁。但對方其中一隻裝有滾輪的腳有如舔舐般觸碰了艾絲黛拉的後腳跟，接着她的身軀浮到了半空中，身上的平衡器即使發出警告也無濟於事。

這個方塊AI既不是隨口說說，也不是異想天開，只是照實訴說自己的使命。

艾絲黛拉呼喊名字的男子──垣谷皺起精悍面容上的眉毛。

「────」

垣谷認同方塊AI的推測，在胸口前拍着手。

現在沒有任何運輸船之類的交通工具與旭日旅館連接，所以此處當然是空蕩蕩的。

「雖然我是AI，但傷害女性實在太不紳士了。我這麼做只是想有智慧地達成目的，請妳別誤會。」

而且只要對照住宿客名單──就能知道他的名字。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艾絲黛拉本就覺得不對勁，結果一陣說話聲撫過了她的聽覺。

「──如果是我的搭檔，肯定會跟妳道歉。」

方塊AI那應該能算是身軀的位置上，有着看起來像是眼球攝影機防護殼的部位，如今這個部位猶如人類的眼瞼般不停開合，能感受到對方正在表明遺憾之意。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語畢，方塊AI重組了方塊，做出另一條機械手臂，然後用那條手臂的末端抵住艾絲黛拉的額頭。

5

結果映入眼簾的是──

「妳現在無法聯絡外界，也沒辦法搬救兵，這樣妳瞭解自己的處境了嗎？」

她驚訝地瞪大眼睛，接着看往聲音傳來的方向。她對這聲音沒有印象。那不僅不是工作人員，連在住宿客人，甚至是隻接觸過一次的人中，都未能比對出聲音的主人。

但是，他這種乍看之下的印象，與現狀毫無關聯。目前最緊急的只有一件事，住宿客人進到的這個地方，有危險的方塊AI。

這副機體規格雖然合乎學理，但就艾絲黛拉所知，目前還未採用能運用這種機體規格的技術──也就是說，眼前的方塊AI至少不是市面上的正規AI機種。

方塊AI流暢地說明後，以「更重要的是……」這句話爲開頭繼續往下說。

「──唔！」

「哎呀，不會讓妳逃走的喔。」

「開始進行資料連結……!? 」

至少，眼前這個方塊AI得出的結論就是，格式化艾絲黛拉有助於拯救人類。也就是說，如同艾絲黛拉認爲自己的使命是繼承亞修•庫比克的遺志，對方塊AI而言，同等的意念就是拯救人類。

況且，現在有具不該出現的AI，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場所。

「看來妳是在思考要怎麼對付我，但妳煩惱那些都是多餘的喔。妳放心，我本來就不打算放過妳。」

「我想也是，畢竟妳好像沒有主動引發那種事故的理由。如果是這樣，很有可能就是妳至今行動中累積的檔案導致系統錯誤……總之，要解決這個問題，就只能把檔案格式化。」

最後進出此處的是兩小時前迎接第三組住宿客人的相關人員──自此以後就沒有任何人進出的痕跡了。入口在剛纔艾絲黛拉進入前，都是上鎖緊閉的狀態。

她覺得這個聲音聽起來極爲冷淡，繃緊身體。

「────」

「哎呀，這番發言還真是口無遮攔。雖說你所說的都是不符事實的惡劣揣測，但是聽到別人把自己貶低到這種地步，實在很不舒服呢。」

艾絲黛拉隱約覺得這個說話口吻十分輕佻，但言語間顯露的情緒，對她來說絕非善意。最讓她大喫一驚的是，現在在跟她說話的對象，他的AI外觀是前所未見的類型。

看起來相當笨重的方塊AI這麼說的同時，以驚人的速度飛竄而來，擋住了艾絲黛拉的去路。

「我沒義務回答你，也沒必要跟你囉哩叭嗦一大堆喔，方塊人。」

「你是……」

「這下子，情況發展大大超出了我的意料啊。」

方塊AI在付諸行動前一刻，喃喃自語說：

方塊AI的說法看來是事實，完全沒有跡象顯示太空站系統已收到艾絲黛拉啓動緊急警報的指令。

「亞修……」

要叫誰來支援，才能對付這個方塊AI，扭轉目前的情勢？

電擊槍擊發的不是子彈，而是導電用的電極，藉此電擊目標。垣谷手上的電擊槍機種恐怕已調整爲對付AI用的威力，艾絲黛拉等AI若是遭到電擊，應該會立刻倒地。

而這個方塊AI自然也不例外。

「原來如此。」

但是，方塊AI面對手持這種致命武器的垣谷，仍舊氣定神閒。

豈止如此，他還不斷晃動四角形的全身，執行笑的情緒反應，並且用半閉眼的眼球攝影機看向垣谷。

「從裝備來看，你的目的一目瞭然……話說回來，我和你們的關係好像有着超乎我想像的深遠牽扯呢。正確來說，應該要說『我們』纔對。」

「你是什麼意思？」

「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嗎？」

方塊AI刻意在開闔眼球攝影機的防護殼時發出聲響，面對皺眉的垣谷，還停頓一拍的時間才又繼續說下去。

「我們在十五年前，應該也曾在某個地方碰上重複預定的情況喔。」

「──唔。」

垣谷聽完這句話後，稍稍屏住呼吸。有一瞬間，他的腦中思緒產生了停滯。

方塊型AI毫無預警地當場釋放艾絲黛拉，騰空飄浮的感受頓時包覆她全身。

「啊！」

艾絲黛拉麪對突發狀況的反應較慢，回神時已經屁股着地摔在地上。但是與此同時，方塊AI運用四隻腳的滾輪高速移動，一口氣進逼到垣谷面前。

「很不巧，我沒準備攻擊手段。」

方塊AI張開四隻腳，壓低姿勢衝向垣谷懷中。他如果能保持現在的速度衝撞垣谷，衝撞力道應該足以壓制垣谷。

被乘虛而入的垣谷面對AI的行動，反應慢了幾拍。來不及。

「這樣就能──」

方塊AI深信，這樣就能命中目標。

「────」

「抱歉讓妳久等了，艾絲黛拉。」

「方塊人，你的運氣實在不好啊。」

「我恪遵第零法則──」

「──最終絕招！」

正當兩名男子進逼而來，有道黑影從通道側邊飛衝而出，先是撞擊其中之一，再揮出手刀攻擊大喫一驚的男子脖子，男子則因手刀威力失去意識。

「真是奇怪……」

「說到底，那位垣谷先生是用什麼方法嘗試登入系統的？登入識別碼是和統領AI的正子腦綁在一起，照理來說無法複製。正因爲這樣……」

總之，眼前的兩名男子也和垣谷一樣取出電擊槍，艾絲黛拉實在沒有自信能在這種無重力的狀態下和他們大打出手。

艾絲黛拉在無重力狀態下將身體縮成一團，「方塊AI」在她的懷中大喊。

接着她用手梳整凌亂的頭髮。

「據推測，他們目的是讓這間旭日旅館墜落到地球上，然後把這件事的責任全都推到身爲統領AI的艾絲黛拉，也就是妳身上。」

「我的目的就跟我剛纔告訴妳的一樣，是要報效人類喔。至於那位先生的陣營，他的目的看起來與我類似，只不過手段實在太暴力了。」

意識場亮起光芒，機體「歌姬（Diva）A─03／薇薇」開始執行機身狀態掃描。

艾絲黛拉聞言瞪大了雙眼，下一秒，那一位震撼登場。

「──執行計劃。」

艾絲黛拉原本覺得根本無計可施，已快放棄希望，但方塊AI鏗鏘有力的聲音回應了她。

這次的搖晃程度雖然不及第一次，但等同在明確告知旭日旅館遭到某種致命的破壞。

「所謂的『報效人類』是……」

「再這樣下去……」

完成這一連串攻擊的是將長髮綁成兩束，身穿宇宙旅館「旭日」制服的AI工作人員──

「────」

「路易斯先生，還有海根先生……」

「旅館開幕首日，怎麼會遇到這種事……！」

──區域的人造重力中斷，方塊AI的四隻腳浮地而起。

「我不會讓旭日旅館墜落。這個地方是亞修老闆夢想中的黎明之船……我絕不會讓人利用它來進行恐怖攻擊。」

「啥!? 呃啊！」

即使身爲AI，若是遭人電擊燒焦內部，一樣會當場故障。他那由方塊組合而成的軀體冒出黑煙，癱軟的四隻腳尤其無力地飄上半空中。

「────」

方塊AI以令人煩躁的頻率不斷開闔眼球攝影機的防護殼，同時自行解開了電子鎖。

威力雖然不大，但垣谷在這出乎意料的撞擊下發出哀嚎彈飛出去。他的身體不停旋轉，看起來像是被打飛到對接區域的裏側。

告知發生緊急狀況的警報，不同顏色代表不同的緊急程度。

她感到只剩死路一條，這樣的危機感使得她表情一僵。

下個危機已近在眼前的證據就是，垣谷切斷電擊槍剛纔擊發的電極，換上新的電極匣後，將槍口對準了艾絲黛拉。

「……你的行爲本身也很有問題就是了，所以發生了什麼事？」

──因遭受攻擊而一度中斷運作的系統重新啓動。

艾絲黛拉見證一切後，依舊在無重力的空間中飄浮，同時往下看向懷中的方塊AI。

「事到如今，你願意跟我解釋垣谷先生和你的目的了嗎？」

此時，她也沒忘記帶走抱在懷中的方塊──方塊AI剛纔將她放到地面的同時分離出的本體。

「呃啊！」

語畢，她微微揚起嘴角，露出微笑。

「──薇薇？」

「要我得意地說『一切都多虧有我』，實在有點說不出口。畢竟，從目前的狀況看來……整件事的發展比較偏向我的搭檔的推論。」

不過擺在眼前的是極端的二選一──垣谷和方塊AI，還能相信誰？

「趁現在！」

方塊AI的語氣隱約顯得有些不是滋味，艾絲黛拉聽到後皺起眉頭。但她決定之後再來追問，畢竟她身爲這間旭日旅館的經理，也是這座太空站的統領AI，目前必須解決更迫切的問題。

老實說，對艾絲黛拉而言，這個方塊AI和垣谷一樣，依然是必須提防的對象，可至少方塊AI對她已消除敵意，也是事實。

也就是說，他們是垣谷的同伴，有着和他一樣的目標──

兩名白人男子在無重力的環境中進逼而來，兩人都對艾絲黛拉投以銳利的眼神。剛纔在對接區域內，垣谷露出的就是那種目光。

搭檔被擊倒的男子轉過身，迅速用電擊槍瞄準目標。但是，對方在無重力環境中自在地移動，一下從地板去到天花板，一下從天花板回到地板，藉此讓男子無法鎖定目標。

「──那麼，我們就來打破現在的僵局吧。」

方塊AI的敗陣，並不代表艾絲黛拉等同脫離剛纔迫在眉睫的窘境。

「──唔！等等。」

他的作爲等同搶走了艾絲黛拉身爲統領AI的工作，但現在她連抗議都覺得是在浪費時間。他們穿過打開的大門，離開了對接區域。從背後追來的垣谷，手上雖然拿着電擊槍，但在他擊發電極之前，剛剛開啓的門再度關上，成功阻斷射擊路徑，並把敵手關在對接區域。

「簡單來說就是那麼一回事。而且，原先根本無法阻止這項計劃。恐怕剛纔那名叫做垣谷的人是打算襲擊妳，奪走這座太空站的控制權。但是，他最終沒有如願。」

──再次傳來足以撼動整座太空站的劇烈搖晃。

「唔。」

「──!? 」

然而安裝的功能只是用來應付最低限度的突發狀況。

「────」

他在半空中旋轉身體，以熟練的動作重新拿好電擊槍，接着朝通過正下方的方塊AI毫不留情擊發了電極。

艾絲黛拉把握機會，用手抓住牆壁的突起處，筆直跳向門口。

艾絲黛拉於無重力的通道上像在游泳般前進，結果有兩道人影迎面而來──那兩人都不是旭日旅館的工作人員。

「──？」

「怎麼了？除了眼前這些的問題外，又發生了什麼問題嗎？」

此時──

艾絲黛拉鼓足幹勁，方塊AI則在她懷中愉快地表達自己也持相同意見。

此人僅僅用了數秒鐘時間，就以纖細長腿卸除男子手上的武器，再用掌底奪走他的意識。

然而就在下一秒，他受到了干擾。

「我不打算深入瞭解妳的內情，但我也贊同妳的訴求。話雖如此，對方最初的手段已經失敗，接下來──」

艾絲黛拉抓着牆壁停止前進，不斷尋找逃跑路徑。然而，回頭也只能前往關住垣谷的對接區域，途中也沒有能躲開眼前兩人的地方。

艦內照明設備瞬間大範圍閃爍，全艦響起通報發生緊急狀況的警報聲。

「駭不進去呢。這座太空站採用的是獨立運作的控制系統，必須直接連接中樞設備，纔有辦法操控這種獨立運作的系統。不過，我好奇的是現在阻擋我入侵的系統管理員。」

艾絲黛拉內心糾結不已，方塊AI則在她的懷中「唔嗯」地念念有詞。她好奇察看後，發現方塊AI眯起了眼球攝影機的防護殼。

下一秒，被電擊燒焦的方塊集合體，每個方塊零件都以犀利的氣勢飛彈而出。無數的方塊乘着放射線狀的軌道飛散開來，其中一部分從正面撞擊了垣谷。

「太空站的管理AI目前也還是登入狀態，所以我沒能奪走控制權。不過，登入系統的是身爲統領AI的『歌姬（Diva）D─09／艾絲黛拉』，也就是妳。」

「我懂妳的心情，但是我們沒時間怨天尤人了。妳有安裝自我防衛程式嗎？」

爲的是要破壞艾絲黛拉，就和方塊AI一樣。

「紅色警戒……！」

「咦？」

電極不偏不倚地接觸到方塊AI的軀體，前端刺了進去。

「等等！妳是……呃！」

「我們現在優先該做的是離開這個地方。解除區域鎖！」

「因爲你出現了？」

「他們的名字和受邀客人的名單一致──但恐怕是假名吧。」

「我剛纔駭進旭日的系統，想奪走整座太空站的控制權，但……」

下一秒，電擊槍本體產生的電擊透過鋼索傳導，推估超過百萬伏特的電流竄進方塊AI體內，猛烈燒燬他的核心部位。

她覺得剛纔聽到的內容完全只能用「天方夜譚」來形容，如果相信他的說法，這間宇宙旅館「旭日」將會──

「你現在打算跟我解釋狀況了嗎!? 」

警報以黃、橘、紅色的順序，由低至高顯示緊急程度，現在響起的警報是用來通報最危急的情況。嚴重到需要發佈紅色警戒的災情，立即以肉眼可見的形式，影響到艾絲黛拉他們所在的對接區域。

行動受阻的方塊AI說話時，參雜着納悶的語氣。

艾絲黛拉自啓動後已過了六年，她覺得慶幸的是，至今都還未曾遇過必須動用自我防衛程式的情況。不過若有人指責她就是過得太安逸，危機管理纔會出現漏洞，她倒也無法反駁。

少女在艾絲黛拉的孱弱呼喚下回過了頭。

垣谷踢蹬地板，整個人高高升起──不對，正確來說艦內現在已成無重力狀態，區分上下毫無意義，他只是在這種狀態下，跳向天花板。

「你的意思是，他們要把這間旅館用於進行恐怖攻擊？」

「────」

原先在地面滑行的四隻腳離地，方塊AI的身體則順着慣性前進。但是，那也只是藉助滑行的餘力而已。

「當然，原本就有內建……」

艾絲黛拉聽聞方塊AI的報告後，瞪大雙眼。這段期間，方塊AI好像毅然決然繼續挑戰駭進系統，但成果並不理想。

6

但是──

正當方塊AI感到不解時，艾絲黛拉打斷了他闡述疑問的話語。

聽聞方塊AI做出這番荒唐無稽的解釋後，艾絲黛拉無言以對。

上半身28％毀損，左臂全毀。下半身41％毀損，左腿部全毀，頭部外殼勉強完好──本機目前被壓在超過七百公斤的重量之下。

薇薇透過前一刻的記憶檔案，理解到機體本身的受損情形與被壓在重物下的處境，進而正確掌握自身遭遇的情況。

在貨艙內發現遭到破壞的露克萊爾後，接觸冒牌艾絲黛拉，再進入戰鬥，執行自我防衛程式──戰敗後，被壓在貨櫃底下。

本以爲系統會就此關閉，自己再也無法復活──

「無重力、狀態……」

艦內的人造重力裝置好像發生某種故障，因此原該壓扁薇薇的貨櫃全都緩緩浮起。只要輕輕一推，貨櫃便逐漸遠離她的身軀，薇薇順利讓重新啓動的機體脫困，然而受損情況十分嚴重。

左臂和左腳已完全被壓扁，其他部位實在也稱不上是平安無事。頭部零件雖然奇蹟似地毫無損傷，但額頭的部分人工皮膚剝落，已是無法見人的狀態。

話雖如此，還是得采取行動收拾局面，必須再度接觸冒牌艾絲黛拉，阻止旭日旅館墜落──

「可是，這個狀態下……毫無勝算。」

那是自己處於最佳狀態下也沒能戰勝的對手。如果必須竭盡全力纔有辦法壓制對方，以目前性能已降低40％的機體根本必輸無疑。

正當薇薇在思索該如何是好時，注意到一件事。

──有具機體在無重力狀態的貨艙內，無依無靠地漂浮流動。

「露克萊爾……」

脖子遭到破壞，導致正子腦被迫停止運作的露克萊爾的機體浮在半空中。察看她的全身就能發現，她的受損部位就只有身受致命傷的脖子，其餘部位都未受破壞。

「────」

薇薇用受損嚴重的右腳踢蹬貨櫃，追上露克萊爾漂浮中的機體，接着替她闔起停留在驚恐表情上的雙眼，再閉起自己的眼睛。

「抱歉，露克萊爾，請把妳的手腳借給我。」

薇薇是將近二十年前問世的AI機體，露克萊爾則是五年前出廠的AI機體，雖然無從得知她們的機體零件能否通用，但薇薇在這可能性上賭了一把。

她卸除自身破損的左小腿，再以同樣的流程從露克萊爾的機體拆下左小腿後，將之對準、接上自己的關節部位──

「──唔。」

「妳放心，我知道情況肯定馬上就會恢復正常。所以妳現在必須做好自己的份內工作，這樣之後才能讓這件事情成爲大家的回憶。」

「薇薇……」

目前，AI工作人員的工作就是在陷入無重力狀態的艦內巡查各設施，尋找還未確認所在位置的住宿客人。處理突發狀況的應對能力、人類與AI的差異就如前述──話雖如此，但AI工作人員採取行動時，還是遵照能掌握艦內所有狀況的統領AI「艾絲黛拉」下達的指示。

「──這個問題我有答案了，薇薇……方塊人？」

『抱歉，我失手了。目標現在也還在艦內移動。』

「──騙人。」

「我撤回先前的發言，跟妳自我介紹一下好了。艾絲黛拉，我叫松本，然後，妳說的答案是什麼？」

「……松本，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通訊的對象是伊莉莎白的擁有者，自稱是垣谷。

接着，穿過數條通道，來到目的地後──

薇薇認爲，比起由松本進行說明，親自解釋較爲真誠──然而現在該討論的事早就超過真誠與否的層次了。

「──原來如此，先前是那具機體──露克萊爾在幫助敵人吧。然後，敵人爲了封口殺了她。而且敵人還是個和這位艾絲黛拉長得一模一樣的AI？」

「傷害薇薇和露克萊爾的AI……她的個體名稱叫做伊莉莎白，正式名稱則爲『歌姬（Diva）D─09β／伊莉莎白』喔。」

「但是，如果有個AI和我外表相同，又能使用由正子腦生成、無法複製的登入金鑰的話，符合這些要件的對象只有一個。」

他負責的任務是破壞被伊莉莎白篡奪經理身分，也就是這間旭日旅館真正的統領AI的艾絲黛拉。伊莉莎白衷心期盼能收到她深惡痛絕的姐妹機艾絲黛拉已停止運作的消息。

「不過什麼？」

薇薇確認手腳的觸感後，凝視着露克萊爾那失去手腳的身軀。

她的這個笑容，已和剛纔對女工作人員展露出的慈祥微笑截然不同。

女工作人員的發言聽起來感覺是打從心底感到不甘，艾絲黛拉對照名單後得知，她是負責房務清潔的工作人員。

伊莉莎白正在思索準備要進入計劃的下一階段時，有段訊息透過不同於AI工作人員使用的網路傳進意識場。

「她恐怕是要把太空站墜落地球的罪行嫁禍給艾絲黛拉。既然她的外表和艾絲黛拉如出一轍，想必也能瞞過人類的眼睛。不過……」

眼前的現場已快因無重力狀態陷入恐慌，身爲經理的AI機體冷靜應對，不停安撫人心。

不過，她的這個行動具有更爲淺顯易懂的含義。

「哈，妳真該好好瞧瞧……妳辦得到的事，我也辦得到。」

松本無視艾絲黛拉的震驚反應，冷靜地確認目前的局面。

兩具AI互碰額頭，開始進行資料連結──共享資訊。

「沒事，我沒被他格式化──雖然我沒被格式化，但是薇薇，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謝謝協助，那麼你們也趕快和客人一起去避難……希望情況別太嚴重。」

以她的立場來說，理當會產生這樣的疑問。詭異的箱型AI和身爲自己下屬的AI工作人員，竟然是合作關係。她會覺得自己遭到背叛也無可厚非。

就他而言，露克萊爾的死已是既成事實，對內情應該毫無興趣。這或許是必要的切割，但──

松本強烈主張無法理解對方如何辦到這件事，薇薇也歪着頭感到納悶。

「我已經做好我們會意見不同的心理準備了喔。也是因爲這樣，我纔會上到太空來的。」

「經理您的……艾絲黛拉您的歌聲實在非常動人，我本來以爲接下來的所有事情肯定都會一帆風順。」

「可是，我好不甘心……明明開幕第一天所有事情都進行得很順利，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妳的事我半個字都沒提。姑且是說明了我爲什麼闖進這間旅館的部分理由，還有盯上她的勢力有什麼目的。」

她會出現驚訝、無法接受的反應實屬正常。

數小時前，亞修•庫比克的死亡真相，以及他生前最後的願望──自發覺這兩件事情開始，艾絲黛拉得知了衆多隻能用驚天動地來形容的事實。

「──我不太喜歡你這種態度。」

薇薇用手撐了一下牆壁，靠往艾絲黛拉的正面後，撥開自己的瀏海。顯露出的額頭上，留有冒牌艾絲黛拉造成的傷勢。

艾絲黛拉看着他們倆的反應，將眼球攝影機調整成像在遙望遠方的模樣。

薇薇的主張和松本的主張始終不同，即使如此，事件依舊持續發展。

可同時處理多項任務──這正是人類與AI的能力差異所在，是無法隨便跨越的領域。

連演算能力遠超乎薇薇的松本都想不出個所以然。這如果是個需要縝密思考的問題，薇薇絕對找不出答案。

「────」

「跟艾絲黛拉妳長得一模一樣的冒牌貨。」

語畢，艾絲黛拉搖搖頭，有氣無力地開口。

「經理！疏散瞭望臺的客人一切順利。在其他設施和房間的客人，也都有AI工作人員前去引導。」

面對這樣的她，艾絲黛拉緩緩伸出雙臂，輕柔地抱住她那緊繃的身軀。在近距離感受着女工作人員驚訝地瑟縮身子的反應，她說：

他們完全不懷疑，這位「艾絲黛拉」就是破壞這座太空站的主嫌。

受到擁抱的女工作人員打起了精神。她在獲得艾絲黛拉的微笑後，用力點頭回應，接着跟在離開展演室的一羣人最後方，引導他們前去避難。

松本理直氣壯地坦言他擅自採取行動，薇薇對此難掩失望。艾絲黛拉聽見薇薇和松本的對話後，不安地提問。

不過，薇薇還是留了一句話給這位賜予她力量重新振作的女子──

薇薇傳輸完資料，挪開額頭的瞬間，艾絲黛拉露出無法置信的表情這麼嘀咕。

她聽見熟悉的聲音後瞪大眼睛，臉頰微微泛紅。

「────」

薇薇僅這麼發誓後，便離開貨艙，以和艾絲黛拉會合爲目標，在無重力、宛若鳥籠的旭日旅館艦內漂浮。

既然左腳順利更換完畢，更換其他部位時也比照辦理即可。薇薇接着依序更換受損尤其嚴重的左臂、右腳和右臂。薇薇的手腳直接換成了露克萊爾的手腳。

薇薇和松本聽見這個聞所未聞的機型編號後，不約而同地以發言表達疑惑。

薇薇本來還在納悶松本怎麼好一陣子音訊全無，他究竟在這裏做什麼？

她看向的是被艾絲黛拉抱在豐滿胸口的方塊型AI。那個手掌大的小箱型AI，用薇薇熟悉的聲音氣定神閒地向她攀談。

艾絲黛拉窺探她的雙眼，稍稍猶豫後，自己也露出額頭，輕輕靠向她的臉。

「各位，還請冷靜行動。行動時請遵照工作人員的指示，絕對不要驚慌。在無重力狀態下，請按照講習期間教導的移動方式移動即可。保持冷靜，不用慌張。」

「薇薇，我很驚訝妳是爲了今天潛入旅館的外部AI，但讓我最驚訝的是傷害妳和露克萊爾的那具AI。」

隔板依舊維持透明狀態，瞭望臺的全景如今依然環繞在浩瀚無垠的宇宙之中。艾絲黛拉在能遙望璀璨繁星的環境中，忽然笑了出來。

「──唔。嗯，抱歉，艾絲黛拉，妳肯定更難受纔對。」

艾絲黛拉目送走前去避難的客人後，環視了周遭的景色。

7

『──莎白，有聽到嗎？』

劇烈的電力衝擊竄向正子腦，薇薇的視野轉爲滿滿的雪花雜訊。但是下一秒，薇薇在恢復正常的視野中，確認到自己已順利接上左腳。

「即使如此，控制系統的登入權限是另一個問題。就算外表長得再怎麼像，也無法複製由正子腦的個別波長產生的登入金鑰。但敵方確實登入了，照理來說不可能發生這種事。」

「────」

她閉着眼睛，以安詳的表情漂浮在空中──然而遺憾的是，薇薇現在沒有時間悼念她。

但是，垣谷告知滿心期待的伊莉莎白的是──

相反的，這若是個需要從情感面分析的問題，松本百思不得其解就很正常。

「艾絲黛拉。」

「D─09β……？」

工作人員之一前來報告後，她回以恰當的反應。

「松本，你跟艾絲黛拉講了什麼嗎？」

她必須立刻前去阻止那位冒牌艾絲黛拉達成目的，否則一切都會完蛋。

艾絲黛拉得知平時如同妹妹般疼愛的AI死亡後，明顯看得出十分震驚。

「這個嘛……因爲妳實在太不願意格式化她了，我判斷妳作爲搭檔有問題，因此偷渡進航向這座宇宙旅館的運輸火箭，打算由我自己親自執行計劃喔。」

艾絲黛拉──不對，是伊莉莎白露出犀利的眼神環視四周時，來自旭日旅館AI工作人員的訊息，不停湧進她的意識場。

從她嘴裏輕聲說出的話語，聽起來彷彿在奚落他人，與慈祥相去甚遠。

但她勉強重整好思緒，掩飾了外觀上的憔悴。

處理突發狀況，正是AI工作人員大展應對能力的時候。即使是按照同樣的應對指南行動，人類與AI進入狀況的速度還是存在落差。

原本艾絲黛拉是以她所見的外觀直接稱呼松本，如今松本正式自我介紹予以訂正。艾絲黛拉聞言，點頭回應，接着皺起她那對美形的眉毛，隱約露出強忍着悲痛的表情。

「你還真敢說……那你爲什麼會跟艾絲黛拉在一起？格式化……」

『真的，然後目標身邊有人提供協助。正確地說，是有AI在協助目標。對方雖然是個箱型AI，但程式演算能力相當高，我被反鎖在對接區域內。』

當然，薇薇還是有些資料無法向艾絲黛拉公開，但有關冒牌艾絲黛拉的存在、她爲何要潛入旭日旅館，還有露克萊爾最後的遭遇全都開誠佈公。

「──我一定會拯救旭日旅館。」

「────」

『主人，計劃進行得如何？順利嗎？』

薇薇打暈、綁起兩名男子後，以死魚眼瞪視聲音的主人。

「露克萊爾的情況我瞭解了。」

『……真的嗎？』

「──就跟我們會合了。實在來得正是時候，薇薇。在危急時刻登場，完全就是英雄事蹟。」

接着稍稍垂下眉毛，裝作很不安的模樣說完這番話後，那位工作人員很不甘心地低下視線。

「我和伊莉莎白是『歌姬型』AI機種中唯一的姐妹機……而且還是以共用同一個正子腦爲目標製成的實驗機體喔。不過研發到一半就喊停，後來這項姐妹機計劃遭到冷凍……伊莉莎白直接被報廢。」

「這樣啊……謝謝你。」

「看樣子，今天是各種往事找上門的日子了。」

他們倆在十五年前首次出任務時意見相左，自此之後，雙方的意見就再也沒有交集。

『──！我馬上幫你開鎖。』

目前旭日旅館整體的控制系統都掌握在伊莉莎白手中。

她立刻連結中樞系統，干涉艦內設施之一的對接區域，申請解除鎖上出入大門的保全措施。但是，當中設有牢固的防護機制。

『這什麼鬼東西……！』

伊莉莎白帶着怒火，硬是解除了異常繁複的防護機制。

結果，她靠着控制權限強行打開出入大門，但也理解到如果單純只靠程式運算能力挑戰開鎖，肯定會以失敗收場。

『得救了，這下我能出去了。』

『主人！對方是……』

『對方說十五年前曾見過我──敵人是「第一顆絆腳石」。』

伊莉莎白見識到牢固的防護機制後，已提高警覺，如今再聽到垣谷的說詞，令她的思緒短暫停頓。

對垣谷和伊莉莎白隸屬的集團──人稱「託瓦克」的組織而言，所謂的「第一顆絆腳石」是造就某件憾事的原因，讓他們留下難以忘懷的傷痛。

十五年前，在這個組織取名爲託瓦克之前，一羣志同道合的同伴團結發起了啓蒙行動。但年輕時的垣谷也參與其中的這個行動，最終以失敗收場。

當時垣谷雖然勉強倖免於難，可聽說衆多同伴都遭逮捕。

一切都要歸咎於妨礙啓蒙活動的神祕存在，託瓦克將對方視爲害他們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大跌一交的罪魁禍首，並取名爲「第一顆絆腳石」流傳下來。

自此之後，託瓦克就以逃出生天的垣谷爲中心，謹慎地持續發動啓蒙行動。期間，由於沒有遭遇重大失敗，因此成員們也逐漸淡忘「第一顆絆腳石」的存在──

『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那個已經發黴的古早障礙竟然……！』

『畢竟這是我們自十五年前那次行動後最大的計劃，對方難道是察覺到這一點……我實在不覺得夥伴們會走漏消息，既然對方具備這麼強大的程式演算能力，所以也很有可能是從其他地方偷得消息。』

當今這個時代，任何資訊都逃不過數位化的命運。然而，無論佈下再多層的防護機制嚴密保護，手法高超的駭客依舊能突破防線，取得資訊。

託瓦克一直以來也自詡在處理情報資訊之際極爲慎重。事實上，伊莉莎白也運用身爲AI機體的能力，主動爲保護情報盡了一份心力。

因此在得知防護機制非常有可能遭到突破後，感到自責不已。

「原來如此，她確實是個難纏的敵人。不僅戰鬥程式寫得夠精密，她的熟練度也高得嚇人。看來妳的姐妹機被報廢后，被人活用在各種殺氣騰騰的環境。」

『至少在我翻查的「落日事件」資料中，沒有相關的內容。既然是計劃遭到冷凍，又報廢了姐妹機，從這兒就能看出對研發企業──OGC來說，此事是公司內部機密，但沒有半點資訊實在太過異常了。』

「我們的最終目的是要阻止旭日旅館墜落，爲此必須先奪回敵人搶走的控制室登入權限。可是……」

艾絲黛拉蹬踢牆壁，無所畏懼地穿過無重力的通道。

容易情緒化是她的壞習慣。

薇薇當然不知道這個資訊，但先讓她感到驚訝的是，松本竟然也不知道這件事。

現在的情況，與其說是松本的調查能力不足──

「說回正題──我先確認一下，你們倆是來阻止有心人要讓這間旭日旅館墜落的計劃的。我這樣理解沒有錯吧？」

OGC也是研發薇薇的公司，對她而言絕非事不關己。當然，就和人類不會知道自己雙親的所有事一樣，薇薇也不是對研發自己的企業瞭若指掌。只是他們倆這才發覺，竟然從未納悶過自己知道的可能都只是些表面的事實。

──爲了阻止旭日旅館墜落，阻止「落日」成真。

「我認爲，預設會碰上那樣的情況比較保險，而且至少要預設所有敵人都持有電擊槍纔行。有五個敵人混入住宿客人之中……最初被關在對接區域裏的人要脫逃應該也只是時間問題，所以我們要預設可能會碰上三個敵人。」

『OGC一直雄霸AI研發領域……看樣子業界裏隱藏了我也不曉得的祕密。』

「接下來做好就好，接下來做好就可以了……」

「因爲她現在還必須好好假扮艾絲黛拉，引導旭日旅館的客人、工作人員這些人去避難。她得等所有人都避難後，纔有辦法恢復伊莉莎白的身分。」

「──看來，我們該做的事情都已經決定好了。」

更何況，對她在世上最恨的人來說，盡全力完成這個任務，也會是最好的報復，因此她根本沒有理由拒絕假扮艾絲黛拉。

8

薇薇理解目前的情勢後，松本堅定地向她們倆這麼說。

薇薇和松本聽完艾絲黛拉的說明後，用眼球攝影機互看對方。

薇薇也點了點頭，表示贊同松本的說法。

「通往控制室的道路，現在已被持有控制權限的冒牌艾絲黛拉……『歌姬（Diva）D─09β／伊莉莎白』封閉了。」

「是的，我們是這麼打算的。」

『未來沒有留下艾絲黛拉的資訊嗎？』

伊莉莎白的說話聲充滿無法抹滅的怨恨，她嘀咕後回過了頭。

「接下來得以最快的速度前往控制室，讓艾絲黛拉拿回登入權限，然後阻止旭日旅館墜落……」

「此外，要怎麼對付伊莉莎白也是個問題。剛纔在貨艙碰到她時，我完全不是她的對手。以格鬥程式的熟練度來說，我完全看不到她的車尾燈。」

「包在我身上，我最喜歡幫助人了。」

松本少根筋地長篇大論著無關緊要的事，薇薇氣得扁嘴以對。但艾絲黛拉搖搖頭說了句「沒關係」，沒有苛責他亂揭他人瘡疤。

『妳要自責等之後再自責，當務之急是趕緊執行計劃。妳得專心完成分配給妳的任務，還要再扮演一陣子妳姐姐擔任的經理。』

艾絲黛拉在薇薇說完後，露出下定決心的表情緊接着這麼說。

從某些角度來看，薇薇和松本實在難以統籌此事，因此二話不說，聽從她的指揮。

「只用一句『速度會很慢』總結不就好了。」

「結果我們實際執行之後，碰上各種難關，現在正在努力克服。」

回過頭一看，艾絲黛拉向薇薇點頭示意。薇薇見狀，也頷首回應。

薇薇聽聞她這麼宣示，感到無比振奮，也跟着蹬踢牆壁追在她後頭。

薇薇接受了松本這個聽起來很有道理的說法。

「你們兩個應該都驚嚇夠了吧？如果嚇完了，我可以進入正題了嗎？」

薇薇對說話愛兜圈子的松本感到非常煩躁，將他用力塞進制服胸口的口袋內。

垣谷簡短話別後，隨即切斷了通訊。伊莉莎白的主人雖然冷淡，但他就是這樣的男人。

「唔嗯，讓我看一下戰鬥紀錄。」

身爲統領AI的她，對旭日旅館瞭若指掌，同時身兼經理的她，也是統領衆多工作人員的要角，因此這個行動由她主導再自然也不過了。

『主人，我……』

然而松本無視她們倆的情緒反應，繼續往下說。

艾絲黛拉等兩具AI整理完資訊後，喊了他們。

『──瞭解。』

「你爲什麼能那麼肯定？」

艾絲黛拉看見這兩具AI的互動，帶刺地說了句「老朋友互相寒暄完了吧」。

接着緩緩讓她的眼球攝影機表現出慈祥與責任感──轉換爲和姐妹機艾絲黛拉如出一轍的面容，再神色自若地慢慢移動自己，在無重力的船內前進。

「我明白了。這樣的話，我們雙方能夠互相合作。現在先來確認目前的狀況和目的──也就是接下來待執行的項目吧。」

「不過，伊莉莎白放到之後再來對付應該也沒關係。至少，在前往控制室的途中，要碰到她的機會非常低。」

「艾絲黛拉，旭日旅館……妳最寶貝的黎明之船，即將倒栽蔥掉到地球上囉。」

『我要去追逃走的那些人，晚點再連絡。』

「你可以自己移動嗎？」

伊莉莎白認真地這麼宣示後，再次專心投入負責的任務，假扮好艾絲黛拉。

如今的情勢發展應該也和原本的未來一樣，伊莉莎白正假扮成艾絲黛拉，疏散工作人員和客人，以確保他們的安全。既然如此，這段空檔薇薇他們就有機可乘。

畢竟在原先得知的「落日事件」資訊中，生還的工作人員和客人都曾提供證詞證明，引導他們前去搭乘救生艇的是艾絲黛拉。在正史中，亞諾魯德雖然是在這段時間被捲入災難，與旭日旅館一同墜落地球，但冒牌艾絲黛拉也不希望造成更多傷亡。

「──我不會讓這艘船航向黃昏。」

薇薇點頭附和，接着重新轉身面對控制室的所在方向。

艾絲黛拉點點頭後，立刻從薇薇和松本手上拿走行動主導權。

完成這項任務，正是伊莉莎白擔負的重大使命──她原本未以AI的身分完成過任何一件任務就遭到報廢，多虧主人才能讓她像現在這樣派上用場，完成使命是她報答主人的唯一方式。

薇薇將臉轉向她後，艾絲黛拉便將原先抱在懷中的松本本體拋給了她。薇薇下意識接住了這個方塊型AI。

來自「落日事件」發生後的未來，應該詳細調查過所有相關資訊的松本，面對艾絲黛拉姐妹機的存在，卻是一副大感震驚的模樣。

伊莉莎白聞言閉起雙眼，讓自己陷入沉默一陣子。

「雖然有點棘手，但我們現在應該也只能駭進每一扇門，逐一打開。這件事就需要我出馬了，我想只要能直接連接裝置，輕而易舉就能解開封鎖。」

「我們走吧，薇薇。這是旭日旅館開幕的首日，解決問題本來就是旅館工作人員的使命……我們去完成使命吧。」

薇薇不知是否是自己產生了錯覺，總覺得松本回應時顯得心情大好，因而感到訝異。結果艾絲黛拉從只有薇薇能看見的角度偷偷朝她眨了眨眼。

至少，伊莉莎白是這麼警惕自己，十分強烈地認爲必須改善這個缺點。

──薇薇和艾絲黛拉這對歌姬姐妹，開始跨越時空聯手出擊。

看樣子，她已經先掌握到和松本的相處方式了。相對的，薇薇必須用其他方式貢獻一己之力纔行。

她與照理來說機體性能應該完全相同的艾絲黛拉，姐妹機兩相比較下，最終遭到報廢的之所以是她，都是因爲這類的情緒功能缺陷。

位在胸口口袋內的松本，直接從碰觸到的薇薇機體調閱了戰鬥紀錄。他在確認、分析戰鬥過程的期間，不斷髮出「啊～」或「唔……」的聲音。

「你太可靠了。只能靠你了，萬事拜託。」

「配備相同的正子腦，遭到報廢的姐妹機……」

「途中，會有人像垣谷先生那樣來阻撓嗎……？」

「可以是可以，但在設計上是得組合衆多活動零件，藉此做出動作，因此若是要在我目前這種只剩核心的狀態下移動，速度會慢得讓人傻眼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