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歌姬與進步過度的世界

1

原本被隔離於封閉領域的程式一啓動後，薇薇便按照既定程序開始掌握自己和周遭的狀況。

就現況來看，沒有可目視辨認到的危險對象，以最低靈敏度進行的回聲定位掃描也毫無反應。在同一個空間內沒有正在活動的對象，而且就進行到目前爲止的自我檢查系統來看，既沒有雜訊，數據也和前一次行動時沒有太大的改變。

應該能暫且確認目前是安全的。

瞭解現況後，就像人類起牀後會回想一下昨晚發生過哪些事一樣，薇薇也閱讀起了自己最近的日誌檔案。

「──艾絲黛拉。還有，伊莉莎白……」

薇薇立刻回想起來的，就是曾與她親密相伴的溫柔AI。

以及她的雙胞胎妹妹，曾與自己激烈交戰過的AI。

從上一次的奇點，亦即於宇宙旅館「旭日」搭乘上救生艇後，薇薇等人平安地降落到了地球上的太空機場。而旭日陷入無法操控的狀況，可能會直接墜落到地球上一事，當然也在地面上引發了極大的騷動。然而，根據公開報導所述，最後並沒有發生任何直接墜落造成的損害。

看來艾絲黛拉順利地卸除了旭日的各個區塊。

所有從旭日撤離的客人後來都轉送至了鄰近醫院。儘管沒有人受到外部傷害，但突然面臨生命危險所造成的精神壓力也不能忽略不管，況且宇宙觀光業者原本就有着在客人於太空返回地球后，必須在醫院安排簡單健康檢查以確保身心健康的義務。

和亞諾魯德及柚佳也是在那裏告別的。

當他們問到日後是否能再見面時，薇薇思索了一下詞彙並如此說道：

「……這個嘛，也許有機會吧。」

她很清楚應該再也見不到面了──至少自己是無法主動去見他們的。因此她只能用這種方式委婉地回答。

對參與奇點計劃的薇薇來說，原本就只能在奇點到來的這段期間內運作。除此以外的時間基本上不會醒來，何況本來就得儘可能避免他人獲知自己的存在。這也是爲了避免對歷史造成不必要的干涉。

在與他們兩人告別後，依循松本竄改的日程表，薇薇被送往研發出自己的巨大AI企業Organize Generation Corp.，通稱OGC。畢竟薇薇原本就是用進行全面檢修的名義才得以離開新樂園。她在那邊維修了於旭日上行動時受損的身體，在進行過實質上的全面檢修後，便返回了新樂園。

她在那裏陷入沉眠，將身體的掌控權還給了歌姬（Diva）。

而到了如今，她又再度醒來。

第一次與松本接觸是在《AI命名法》事件時。

再來就是前一次「落日事件」的時候。

鏡子和哈利看起來都很熟悉，這件事本身不成問題。但薇薇記憶中的鏡子並不會說話，哈利原本也只是僅會在舞臺上活動的表演者，絕對不是會嘮嘮叨叨地說話的BOT纔對。他應該根本不具備任何可以嘗試進行對話的功能。

別說睡衣了，對於能夠正確判斷自己身體狀況的AI來說，應該根本連鏡子都用不着。看來在自己沉眠的這段期間裏，歌姬（Diva）在立場上也有了各種變化。

她將右拳舉起，從裏到外仔細地確認了一遍，接着靠促動器讓握緊的拳頭從拇指到小指依序伸直，然後又從小指到拇指依序握起。再來是抬起一條腿直到完全向前伸直，緊接着進一步向上抬到四十五度、九十度、一百七十度。最後則是以單腳起跳，向後旋轉了一圈並落地。

薇薇意識到自己對於現況的判斷有多麼粗心大意，她立刻連線至自己的內部時鐘。早在剛啓動時就該這麼確認的。

在薇薇還來不及出聲回應之前就悠哉地走進房間裏的，是一隻巨大的豪豬。

「妳先閉嘴吧。」

「……」

薇薇在官方資料中公佈的身高是一百五十六公分，而對方几乎有她的腰部那麼高。不僅背上那些密密麻麻、看起來相當柔軟的刺毛來回擺動個不停，更扭動着短到令人絕望的雙腿緩緩地走到薇薇面前。

若是有必要的話，她得逐一確認歌姬（Diva）的日誌檔案，至少在以薇薇這個身分行動的這段期間裏，她得確保自己在認知上不會產生任何矛盾之處。

「等到了路上再跟妳說明吧。首先要去這個座標，Let9;s GO！」

薇薇總算注意到在鏡子邊緣設有極小的攝影機孔。鏡頭就像在對焦般微幅運作着。

最後，松本有如放棄般地說了句「我明白了啦」。

「……我們在旭日上做錯了什麼嗎？」

薇薇一從充電與數據淨潔用終端機，亦即牀鋪上起身，房間裏的枝形吊燈便隨之點亮。西式的室內裝潢、隨處擺放的鮮花，可說是毫無保留地營造出了高雅感，這裏確實是她熟悉的房間。位於公主宮殿的最頂層，可供造訪新樂園的遊客在觀光行程中到此參觀，這就是歌姬的房間。雖然作爲給予一介AI的房間來說，這裏似乎稍嫌誇張，但「歌姬（Diva）」並非一般的AI，她必須成爲能獻唱給無數遊客聆聽的歌姬。即使不在舞臺上也是一樣的。

該座標毫無時差地傳送到了薇薇的資料庫中。像是要帶路似地，松本搖搖晃晃地往門口走了過去。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薇薇在保持沉默之餘，亦暗自進行運算。

「松本？」

薇薇的自我防衛程式讓她幾乎是自動地退後了一步，並且進入警戒狀態。

鏡子發出有如在擔心她的聲音後過了幾秒，房間的門隨即響起敲門聲。

「哈利是這裏的表演AI，除了舞臺活動以外，他也是負責管理『歌姬（Diva）』狀態的人對吧。他和我們的使命毫無關聯，不要奪走他的工作。」

突然，薇薇發現了某些不協調感。

移動重心和控制姿勢的內部機構明顯比上次啓動時更爲順暢。看來在先前那次全面檢修之後，身體內部又經過大幅度的維修和更換零件了。

然而薇薇毫不退讓，仍舊凝視着松本。

在第一個奇點，亦即AI命名法事件到前一次的落日事件之間共度過了十五年。在這段期間，太空觀光產業的發展速度確實快得驚人。不過新樂園在那十五年的時光裏雖然也有所發展，但應該也沒有這種醒目到一眼就能看出來的變化纔對。

「歌姬（Diva）？」哈利出聲問道。

「不要嘲笑哈利的名字。那是經過遊客們公開投票選出來的。話說回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薇薇用堅定的語氣繼續說道──

──在身爲「薇薇」的自己沉眠後這段期間內，「歌姬（Diva）」似乎表現得相當不錯。

「……我原本的身體現在無法動彈，處於有點棘手的狀況下就是了。」

從鏡子裏傳來了一道聲音。

話一說完，薇薇一直穿在身上的睡衣，便在一瞬間內變成了她所熟悉的舞臺服裝。

「……這個嘛。」

「……妳這是怎樣，幹嘛穿着一身與年紀不符的詭異服裝啊。怪了，這小子的眼球攝影機應該沒壞纔對吧？」

「……？」

已經過了三十年嗎？不對，可能是四十年吧。

（乍看之下似乎沒什麼變化就是了……）

他在設定中有着喜歡惡作劇，一旦被發現後會好好反省，但沒過多久又會重蹈覆轍的少年個性，因此格外受到孩童們喜愛。

「哈利，偵測到不合規定的數據。請你立刻進行自我檢查──」

就目前的狀況來看，鏡子和哈利──暫且不論他邀請自己熬夜這件事──恐怕是負責打理歌姬（Diva）身邊大小事的。然而以往這方面的工作應該都是由人類來擔任纔對。薇薇透過記憶迴路想起了某名熟面孔女性工作人員的個人簡介。

她原本打算走向那邊，腳步卻突然停了下來。

啊？松本回頭看向她。

她用眼球攝影機狠狠地瞪着他並問道──

這種發展速度實在太過於異常了。

眼見松本刻意用哈利的臉擺出一副「傻眼」的表情，薇薇不禁低頭望向自己那身由背心搭配短褲而成的舞臺服裝──正確來說是其立體影像。

「發生什麼狀況了嗎，歌姬（Diva）？這麼晚了？」

薇薇穩穩地將有着豪豬身體的松本給放了下來。

藉由放置在一旁的橢圓形大鏡子，薇薇凝視着從鏡中倒映出的自己。她有着一身顯然經過精心穿搭的睡衣。這是件有着可愛淺藍色荷葉邊的上好服裝。就薇薇的記憶來看，她從未穿過這種衣服。

「……」

「歌姬（Diva）？……妳的狀況似乎不太好呢，請稍等一下。」

現在是十二月，是冬天。

那是一個成熟女性的聲音。

「以明天的曲目安排來說，按照剛纔的順序換裝應該較爲適當。」

（……運動迴路和運算裝置都升級了嗎？）

聽到鏡子開始講話後，松本便將她給遮擋起來。就在那瞬間，可能是不曉得連接在哪裏的麥克風輸出被切斷了吧，鏡子不再發出任何聲音。

完全沒有任何震動。

還來不及依循情緒反應系統做出驚訝的表情，她身上的服裝就接連變化成各種顏色的版本，再來又變成了唱抒情歌曲專用的長裙禮服，以及快節奏歌曲時穿着的中性風格服裝。

無論是經過改良的身體也好、能夠理所當然地與自己溝通的AI也罷，更別提甚至能將觸感回饋給使用者的立體影像服裝技術了。在上一次配合落日事件啓動後，顯然已經過了相當久的時間。

「別操控他，讓他自由吧。」

「話說回來，薇薇，妳也該把那身不符合年紀的──」

西元年份是──

就鏡中影像來看，自己的身體並沒有任何變化，然而──

薇薇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怎麼了嗎？」

（各項技術都大幅度升級了嗎……？）

他是在新樂園活動的表演者AI之一。

「……我也覺得很驚訝啊。就原本的歷史來看，這種等級的技術應該要等到三十年後纔會普及到日常生活中。而且真要說起來，我們不應該在這個時代就啓動纔是。」

原來是立體影像啊。

「……唉，真是的，爲什麼輸入這種不合邏輯的動作函數啊，真是麻煩。啊～啊～啊──測試、測試。薇薇，妳瞭解狀況了嗎？」

「在那次之後明明才過了五年又十一天。爲什麼技術會發展到這種程度？」

所以年月日都是正確的。

薇薇無視了哈利的詢問開始進行第二次自我檢查。

「哎呀呀，妳好像真的不太對勁耶？需要進行數據連結分析嗎？既然如此，那就一起熬夜做──」

薇薇乾脆將松本背後的刺毛一把抓起，整個拎了起來，而他也只能在半空中無助地揮舞着一雙小短腿。

自己和松本是爲了避免於未來爆發人類與AI之間的戰爭而啓動。爲了實現這個目的，一同踏上了毀滅AI的旅程。

如今，第三個奇點顯然已經到來。

「歌姬（Diva），妳這樣不太好喔。明天還得早起呢，趕快睡覺吧。還是說，妳想跟我一起熬夜？啊，我看就這麼做好了？真是個好主意！」

「等等，你打算用那具身體去嗎？」

而且還能聽到從哈利體內傳出硬碟高速運轉時特有的嗡鳴聲。

薇薇看了一下四周。這是她也相當熟悉的房間。

「知道了知道了，總之請先放我下來吧。我反對虐待動物啊──」

沒有任何異常，內部時鐘正常運作。

即便不曉得唯有松本才知道的正史發展，薇薇也能理解這並不對勁。

禮物數量明顯地比自己唱歌的時候還要多。仔細看了一下之後，發現裝飾在房間裏的所有花盆都連接着輸入用開關。那些應該也全都是禮物吧。看來是隻要一啓動開關，就會立刻顯示出客人的個人資訊或留言之類訊息。

薇薇刻意關閉了自己體內試圖盡責地表現出驚訝表情的情緒反應系統迴路，然後觸碰投影出來的服裝。不確定是出於什麼機制，但觸碰之處確實有相對應的質感，而且被碰到的地方還會配合手指形狀呈現皺褶。

「是在爲了明天的舞臺表演做前置準備嗎？還是打算確認服裝呢？」

哈利。

於是薇薇轉向哈利──不對，應該說是哈利的身體這麼說道：

在整理得既乾淨又井井有條的區域中，來自粉絲的信件和禮物堆積如山──值得嘉許的是，裏頭完全沒有食物類的東西──看到這些之後，薇薇的表情稍微放鬆了一些。

還是該徹底確認一遍日誌檔案纔對。就在薇薇打算如此運算的同一瞬間──

然後就連聲音也整個變了。

然而這次僅僅過了五年，在連房間都還沒踏出一步的狀態下，薇薇就發現自己周遭充滿了記憶中不存在的技術與AI。

哈利的聲音突然中斷了。

（這是身爲歌姬（Diva）演出的一環嗎？應該還不至於連睡相都納入觀光行程裏就是了。）

但薇薇沒聽過那個聲音。就在她不知該如何回答纔好的時候，鏡子繼續說道：

「……唔。」

「儘管我不建議熬夜……但如果妳在服裝安排上有所猶豫的話，我可以展示一下先前的標準搭配形式。」

「聽到了嗎，這位太太。這小子叫做哈利耶。肯定是因爲背上的這些刺毛，所以才用『針刺』的日文諧音取這個名字，這未免太過單純隨便了吧？這就跟爲大象取暱稱時，比照日文『長鼻男』的諧音取爲『哈納歐』一樣耶，品味實在是太差了吧？」

「妳要是太小看我可不行啊，薇薇。就算是這種無論外觀或內部機構都很落伍的醜東西，憑我的本事──」

「你要是再敢提那句話，我就揍扁你。這可是歌姬（Diva）的服裝，你別破壞歌姬的夢想。」

「我覺得揍人更有可能破壞夢想就是了……」

薇薇走到房間中，打開衣櫃開始翻找衣服。

裏頭的東西果然幾乎都更換過了。幸運的是，薇薇想找的物品並沒有被丟棄掉，是真正的實體衣物。她拿出了材質便於活動的上衣和褲子，也儘可能地挑選與舞臺服裝差異較大且易於融入夜色中的色調。

然而當她一穿到身上的瞬間，立刻就被先前的舞臺服裝給覆蓋住了。

「關掉影像輸出。」薇薇如此說道。

「……薇薇，妳的邏輯迴路還正常嗎？就算不穿着實體衣物，只要有那套百變裝──啊，這是指那套擴增實境服裝技術──」

「在原本的歷史中，這個時代應該還沒有那種技術對吧。況且光着身子出門還是蠻不自在的，這個話題到此爲止。」

「妳還真是固執啊。」

在松本連線至鏡子並關掉輸出的那瞬間，薇薇身上實際穿着的服裝就正常出現了。此時薇薇才注意到自己戴的耳環會干擾數據。

「這就是接收端的輸出裝置嗎？」薇薇摸着耳環如此問道。

「是的，現在還處於必須要有發信器和接收裝置成對使用的階段。由飾品直接輸出會是未來的主流，服裝數據也都會以很實惠的價格販售──好貴！哇啊，居然是日後價格的幾十倍啊！」

無視於松本在連上網路後似乎查到了無關緊要的資訊一事，薇薇將原本配戴在右耳的耳環改爲戴到左耳上。

就像落日事件那時候一樣。

然後她望向鏡子。

「……」

鏡子中倒映出了自己的模樣。有着和「歌姬（Diva）」完全相同的身體。

差異頂多在於實體服裝和耳環的位置。

不過薇薇還是努力讓自己的神情能有所差異。

因爲現在的自己並非歌姬，而是揹負着不同使命的AI。

有道聲音突然自他背後傳出。

「我明白了，謝謝妳。」

「我們收到的命令是確保你四肢完好，所以你就別再頑抗了。」一名男子透過駕駛座的車門如此說道。

儘管幾乎是下意識地一問一答，但冴木從對方散發出的氛圍和語氣直覺地判斷她是AI。

是名女性。穿着一身黑衣，左耳上戴着耳環。

2

「您已超速。請立刻解除手動駕駛模式或將車速降低至速限範圍內──」

那是祈求人類能獲得幸福，矢志擺脫AI影響的組織。

前方每輛車之間都維持着正好二十公尺的車距，就連車速也毫無誤差地按照速限在行駛，於是他便用穿梭在自動駕駛車輛之間的方式快速超車。每當他這樣做，有機擋風玻璃液晶顯示器上就會浮現已違反安全駕駛義務的通知並響起警報。儘管經過加熱的路面上沒有積雪，但輪胎依舊因爲打滑而發出了尖銳的摩擦聲。

歌姬（Diva）立刻回答道：

「你們……」

「你沒事吧？」

車輛撞擊聲隨即傳入了冴木的耳中。

房間裏的照明也隨之自動關閉。

冴木帶着薇薇來到距離幹道約一個小時車程，位於山路上的一棟房子。

「……歌姬（Diva）。或許這樣聽起來很可疑，但妳現在能跟我一起行動嗎？我有事情想拜託妳。」

頭暈目眩的冴木拚了命地在腦海中進行思考，他不能在這裏被對方抓走。

就在冴木因爲前方有個急轉彎而放鬆油門的那瞬間，車身突然劇烈地晃動起來。

冴木這麼說完後，臨走之前還喃喃說了句「……你也是」。

還來不及搞清楚狀況，冴木就摔到了車外。等到四肢着地落在柏油路面上時，他才總算意識到自己搭乘的車子因爲撞到護欄而停了下來。剛纔眼前會一片空白，是安全氣囊彈出所致。一股令人不快的味道竄入鼻腔。右後輪不僅已經扁掉，還因爲摩擦產生的熱能而冒出煙來。看來那裏就是被打穿的地方。

「請你留在原地。」

正確來說是過了十秒後，冴木看着朝自己走來的那道身影，目瞪口呆。

「你先去處理一下傷口。我會先檢查是否有因爲故障而引發火災之類二次災害的風險，再進去打擾。」

冴木陷入猶豫，接受警方保護也是個方法。可是，既然託瓦克已經發動襲擊，那麼行動受到警方限制就不是什麼好主意了。

「可惡……！」

薇薇的眼球攝影機有意識地跟隨冴木，看着其背影與往屋內走去的一舉一動。冴木應該有在先前那場戰鬥中聽到松本的聲音纔是，但他沒有要求說明此事。那句道謝的對象或許不是松本，而是純粹在感激自己的車子吧。

從四年前的那一天起他就發過誓，自己活着就是爲了完成那個目的。

就在冴木怒斥車內導航AI透過揚聲器傳出的自動語音提醒的同時，從後方斷斷續續傳來了尖銳的金屬聲。

託瓦克。

他的目光一直望着那輛車。接著有如在關心傷勢般溫柔地撫摸車身，然後才走出車庫。

「……」

「……歌姬（Diva）？妳該不會是歌姬（Diva）吧！」

「顯示後方攝影機的特寫畫面！」冴木的怒吼聲蓋過了自動語音。

「請保持適當的車距──」

「什麼……!? 」

「這樣就好。」

「無所謂，因爲我正好也有事情想拜託你。」

「啊，是的……謝謝妳，我得救了。」

但那個目的如今還沒有任何成果。

冴木不禁咒罵自己實在太過粗心大意。

用遠光燈模式瘋狂地閃爍着車頭燈緊追在後的車子共有三輛，不對，是四輛。數量比先前更多。顯然是有其他人趕來會合了。

「是的。」

冴木望向歌姬（Diva）。

如此美妙的聲音。

這隻能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應該是接到路燈通報而出動的警察和救護車吧。

那是被子彈打中的聲音。

然而該語音隨即被急煞的聲音給蓋過。

儘管先前因爲速度太快且天色昏暗而沒注意到，但某輛車正如預料般地停在那裏。

等冴木看出那是一個人時，那道黑色身影已經貼近向他走過來的兩名男子，而且還扭轉身子打算出腳攻擊對方。

冴木反射性地轉動方向盤並踩下煞車，輪胎鎖死導致車輛打滑。在「碰」地一聲巨響後，他只覺得眼前一片空白。

最靠近的那輛車同時打開了駕駛座與副駕駛座車門，兩名男子更隨即以車門爲盾，用手槍指向他。儘管路燈亦緊接着告知「偵測到可能違反槍炮刀械管制法的裝置。請立刻──」，但那兩名男子對此毫無反應。

一切都起於從他下班後打算回家，剛把車開上平時常走的幹道那時。

緊接着，冴木回想起來了。

冴木如此咒罵着，並且宛如想要蓋過速度越來越快的恐懼般猛踩油門。

四輛車先後停下，將冴木給包圍住。

──只要是爲了她，我──

雖說當時已是深夜，但他萬萬沒想到對方竟然會公然發動攻擊。畢竟他在事前已經察覺了一些端倪。

無論是立場或未來都無所謂，視情況所需，甚至連性命都可以捨棄。

就在冴木打算回頭向後看的瞬間，一陣黑風突然從他身邊掃過。

回答完「收到」之後，車內後視鏡裏的影像便放大了。

轉向系統失控，彎道盡頭的牆壁正逼近眼前。

那是一輛明顯過時，也沒有按照法規搭載自動駕駛控制裝置的老舊汽車。從裏頭伸出來的手槍也並不像現今槍械設有使用者指紋認證，而是一把舊式的左輪手槍。

他不在乎自己會變得如何。

「偵測到可能違反槍炮刀械管制法的──」

將在不知不覺間合起的拳頭進一步握緊後，冴木如此說道：

冴木如此低聲呻吟道……

一切結束後，現場一片寂靜。

「果然是這樣啊……！可是，妳爲何會在這裏……」

「咿哈！讓我看看你的毅力吧，你這輛古董車！」

大感驚訝的兩名男子還來不及舉起手槍，就被一記踢擊橫掃倒地。

就在踢中頭部側面的那道身影喃喃自語之際，從冴木搭乘的那輛車子裏發出了怪聲，接着更有如參加牛仔競技般上下晃動起來。儘管後輪已經泄氣扁掉了，卻還是藉由猛烈加速將車頭抬起，衝向其他男子的車輛。

但僅僅過了一下子，AI用似乎有些複雜的表情望向冴木那輛車，隨後臉色便柔和了下來。

這個狀況或許是一種上天的指示。

「……薇薇，我再確認一次，妳的邏輯迴路沒有問題吧？就算改變了耳環本身的座標數據，接收狀況也不會有所改變喔？也不對，發信端的輸出已經關掉了。」

槍聲響起，冴木反射性地縮起了脖子。原本還在發出聲音的路燈沉默了，在揚聲器部位上有着彈痕。是那名男子開槍擊中的。

這是在一座被白雪覆蓋的山上，位於一片整齊種植的人造樹林深處。附近杳無人煙，要到山下才有所謂的鄰居，相對地，大海似乎就在附近，波濤聲與大海的腥味刺激着薇薇的感官感測器。據冴木所言，這是一棟無人知曉的安全屋。

薇薇一邊這樣說着一邊下了車，冴木也點了點頭。

這樣就好。薇薇重複講了一遍之後便離開房間，留下一臉狐疑的松本。

纔剛說完這句話，便開始隱約聽到尖銳的警笛聲。

「松本。」

一切都是爲了完成目的，必須能夠自由行動不可。

「我知道！」

不知是何時受傷的，嘴角流着血的冴木站了起來，並且狠狠地瞪向那兩名男子。

「……唔！」

「……誰的命令，是垣谷嗎。」

薇薇發現在自己的個人資料中，有關冴木的狀態正在更新。

3

哈利和鏡子被留在房間，但他們的硬碟中並未留下任何相關記錄。

AI技術這幾年來的發展速度快得離譜。這也導致對方那邊許多人不滿和緊張的情緒日益高漲。然而他們實質上的動作卻平靜到令人感到詭異。就算是個毫無想像力的人，只要稍微動動腦就會曉得究竟是什麼情況纔對。

對方有着一頭長髮與柔和的面容。

自身的安全並非第一優先考量。

直至今日都只是普通運行的車輛如今卻像是有了生命一樣，靠着車頭由上而下壓爛託瓦克的車輛。託瓦克的成員連忙跳出車子逃跑，但他們還來不及抽出手槍來反擊，就被那道黑色人影給打到癱瘓無力了。

對方正在攻擊輪胎。

「救護車和警察正在趕來的路上，請留在原地。」

顯然是判斷冴木沒有攜帶武器，另外兩名男子從車門後走了出來，然後緩緩走向他。其他男子似乎並不打算從車上下來。大概是爲了便於在發生萬一時能立刻開車追趕吧。

從幹道旁的路燈上傳出AI語音。等間隔設置的路燈有助於掌握自動駕駛車輛的位置資訊，當內建攝影機辨識到發生事故時，亦會根據程式自動通報相關單位前來處理。

他這麼反問後，對方露出了一臉詫異的表情。

在車庫自動打開後，車身受損嚴重的車子便以自動駕駛的形式緩緩開了進去。

內容爲他是一個尊重AI和機器的人。

情緒反應系統在遇上預設的狀況時會自動更新。以人類的話來說，這歸類於「對某人抱持好感」的情況。

薇薇強行掀開了烤漆已經被颳得亂七八糟的引擎蓋。緊接着在冒出煙的同時，松本於車內揚聲器喊着「哎呀，妳好色喔」的聲音也傳了出來。

「少胡鬧了，你爲何不講那個人認識我的事情？」

「因爲就連我也不知道啊。呃，我是說真的。在原有歷史中並沒有留下你們曾經見過面的記錄就是了……那麼，Let9;s thinking time。我沒跟他見過面，身爲『薇薇』的妳也沒跟他見過面，但對方認識妳。綜合這些線索所歸納出的答案是？」

「……他和現在這個歷史的『歌姬（Diva）』見過面。」

「叮咚！」俗氣的音效響起，應該是松本下載來的吧。

「冴木達也在這個年代是頂尖團隊的AI研究者之一。儘管年僅三十歲，但就其論文獲得採用、進入實際應用階段的數量來說，即便是年紀大他一倍的研究者，能達到實際應用階段的論文在平均數量上也不足其一半。這點和原本的歷史，亦即正史上的記載相同，因此他可是相當有名的人物呢。不僅對AI的發展有着莫大貢獻，在其他方面也有各種出色表現。」

薇薇突然停下了動作。由於潤滑劑外泄導致短路，因此將電池從車上取下來時，在她手上爆出了些微的火花。

冴木達也。

對AI發展有着莫大貢獻的研究者。

──然而對現在的我們來說，爲了阻止人類與AI之間在未來爆發的戰爭，必須以毀滅AI爲目的行動。既然完成該目的是前提所在，那應該是非得阻止AI的發展不可。何況就現在的歷史來看，AI的技術發展已經比正史進步了約三十年以上。

薇薇經過演算後歸納出了一個簡單的結論。

「……要毀掉他的研究成果？還是該不會得將他給──」

「噗噗！」的音效響起。

「只是說說而已。」

「不要敷衍我。」

「我只是陳述事實罷了……話說回來，薇薇。妳只要到亞卡布檢視自己的記錄，不就能曉得他爲何會認識妳了嗎？」

「……是這樣沒錯。」

聽到自己發出的聲音變得低沉後，薇薇意識到這是生氣的情緒訊號，而且一般被定義爲忠言逆耳。儘管松本陳述的內容確實有道理，但她認爲被松本指責這件事本身是不正常的，因此纔會判斷他所講的話不合理。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來自松本的訊息自薇薇內部響起。

「能向你請教AI爲何會發展得這麼快速嗎？」

看來只能報廢了吧。

「……我沒打算聽音樂。」薇薇如此答道。

「那麼，您喜歡的音樂是？」

她閉上眼球攝影機後，啓動了平時只在終端機前執行的連線程式。

那輛車行駛起來之所以會歪七扭八的，原因在於車軸已經扭曲變形。

這裏是由松本設定景色的薇薇專用亞卡布領域。

薇薇重複一次她的說詞。

──因爲不想將身爲歌姬的「我」給牽連進來。

「……」

還要過一段時間纔會天亮。

亞卡布是所有連線至該處之AI的集合資料庫。雖然各個AI使用的領域僅佔一小部分，但整體容量在此時此刻也仍在不斷增加中，可說是龐大萬分，因此爲了減少連線時的負荷，照理來說必須透過終端機使用實體線路連接纔對。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講纔好呢？』

「我無法透露詳情。」

對方目測比自己矮約一公分。儘管是以給人安全感爲第一優先，但從臉部造型來看，在生氣時也能透過情緒反應系統呈現令人害怕的神情以及不卑不亢的態度。一頭黑髮紮成馬尾略爲垂在肩上。身上穿着寬鬆的淺桃色裙子搭配白色罩衫，平常忙於工作的人在好不容易休假時通常都會這樣穿。

那並非啓動時便於進行簡易確認的日誌檔案，而是儲存在亞卡布裏的清晰記錄。

「……？這件事妳應該也很清楚纔對吧。」

一切都是爲了完成自身的使命。

薇薇乖乖地跟在她後方，這是一條無階梯的走廊，落地燈散發着白色光芒。雖然室外溫度在攝氏零度以下，但室內已調整成人類感到舒適的攝氏二十四度。由於並沒有輸電線路延伸至這裏，因此應該是靠專用發電機來維持電暖器等家電運作的吧。

不過，她立刻就理解到，以葛蕾絲這種具備溝通能力的AI來說，那大概是面對其他AI時的慣用招呼措辭吧。若訪客是人類的話，葛蕾絲應該就會問想喝些什麼飲料之類的纔是。

松本緊接着又透過訊息說：『薇薇，按照我所說的跟他講。』

說穿了就是那樣吧。

距離上次以薇薇的身分啓動，已經過了五年又十一天。

冴木突然如此怒吼出聲。

對方用眼球攝影機直視着自己的臉，而薇薇也對上了她的目光。

取而代之的，是落日照映下的橙色。

她只是喃喃說道「我得完成自己現在的使命」，並且默默地重新定義自我，然後闔上了引擎蓋。

「我想知道的，不是那些網路上的媒體報導資訊。在五年前發生的宇宙旅館旭日墜落事件之後，AI發展速度就快到過剩的程度。那究竟是爲什麼──」

「我不是說了嗎，妳也是最清楚這件事的人之一啊！」

請葛蕾絲泡杯咖啡之後，冴木對薇薇說道：

薇薇走近樂譜架，伸手拿起了原本放在架上的樂譜。

如同松本所言，改變的只有連線方式，這裏依舊保持不變。

儘管薇薇想要照慣例反駁別敷衍自己，但溝通迴路制止了她。因爲松本的聲音聽起來比平常更緊張。

「真的嗎，你沒騙我吧？」

儘管冴木依舊一臉懷疑的模樣，但薇薇無視此事。

薇薇幾乎是半自發地開始確認起在遇見松本之前，自己仍以歌姬（Diva）身分在舞臺上演出那時的日誌檔案──但隨即強行中斷了這個作業。

她是一具AI。

松本繼續發牢騷，薇薇也只是點頭表示贊同。

有如想要確認般地伸出手指觸碰後──影像隨之停止了。

「……？呃，我不是這個意思。歌姬（Diva），妳不記得了嗎？」

4

無論她如何比照記錄模仿「歌姬（Diva）」的一舉一動，或是運用言詞來打掩護，她能做的事情終究有限。

喜歡的音樂。

對身爲姐妹系列長女的薇薇來說，她們是妹妹。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要妳確認一下記錄。』松本透過訊息響起。

眼前是被夕陽照亮的音樂教室。

而薇薇則是肩負着執行奇點計劃的使命。

「薇薇？」

『不，沒什麼。』

至於伊莉莎白則是從頭到尾都只爲了自己的主人垣谷而行動。在薇薇透過資料連結將格式化程式的病毒強行灌給她之前，奮不顧身地貫徹到底。

薇薇在未確認歌姬（Diva）記憶檔案的情況下直接闔上了樂譜。

因爲旁邊那個譜架上的樂譜。

沒多久後，冴木進來了。不僅傷口已經包紮好，也換掉了在之前遭到攻擊時被弄得既破爛又髒兮兮的西裝，改爲穿上便於生活起居的新衣服。

歌姬（Diva）在那段期間的記憶──薇薇強行把必須進行確認這項理所當然的運算列入待辦事項中。

「……」

她以完美的動作微微抬起手，指向走廊前方。看來她應該是要親自帶路吧。

那裏浮現了宇宙旅館旭日的影像。以薇薇的主觀時間來看，那是自己在不到一週之前還待過的地方，有兩具AI存在於此。

「我是葛蕾絲。我收到吩咐要爲您指路，請往這邊走。」

『怎麼了？』

樂譜表面浮現了不存在於薇薇記憶中，屬於另一個時間軸上的自己──歌姬（Diva）在舞臺上演唱的模樣。

不知爲何當時連伊莉莎白的歌聲都一併響起。但至少艾絲黛拉是爲了安撫從旅館撤離的所有客人，纔會用她一貫悅耳動人的聲音持續歌唱着，而非職務性地大聲呼喊，就這樣不斷地唱着歌直到消逝。

儘管聽覺感測器有收到松本的呼喊聲，但薇薇刻意忽視了這件事。

長得和自己有點像，薇薇是這麼判斷的。

「歌姬（Diva）小姐，歡迎光臨。」

「這是怎麼回事？」

她關閉了連線。音樂教室也宛如溶化般隨即消失，眼前再度出現和先前一模一樣的車庫景觀。

一坐到與地板連爲一體的椅子上，葛蕾絲就這麼問道。這令薇薇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這句話讓薇薇停下了動作。

窗邊是一整面落地玻璃，或許是爲了藉由能看到外頭風景來緩和研究室的死板氣氛，但目前外頭仍是一片漆黑。室內照明透過窗戶在地面積雪上造成了反射。在遠處則是能看到某種建築物在閃爍的燈光。

隨着帶路通過一扇自動門後，薇薇來到了一個可以稱之爲研究室的地方。

現在剛過凌晨四點。

「是葛蕾絲小姐對吧，她剛纔有自我介紹過了。」

「……我無法透露詳情，但現在的我並不記得你和葛蕾絲小姐。這件事請務必要保密。」薇薇如此說道。

「儘管我不知道是否能稱爲不幸中的大幸，但以現在的妳來說，可以直接連線至亞卡布，用不着找附近的終端機用連接端子進行連線了。」

薇薇一走進玄關就看到聲音的主人，而她也頓時停下腳步。

薇薇透過訊息這麼問之後，松本刻意嘆了一口氣纔回覆道：

薇薇將內容轉換爲自己的用詞遣字後接着說道：

松本這句話讓薇薇不禁驚呼出聲。

「……這個嘛。」薇薇一邊運算，一邊用想解釋什麼般的語氣這麼說道。

這裏有着空中投影顯示器和終端機，桌上則是胡亂擺放着可能裝滿了各式數據的硬碟。雖然地面上打掃得一塵不染，但薇薇還是覺得這裏有點亂。

一邊看着面露狐疑神色的冴木，薇薇一邊繼續進行運算。

就在這瞬間，車庫裏在人工照明下呈現的明亮色彩消失了。

薇薇打開眼球攝影機，解除了被稱爲「打盹」的姿勢。

薇薇觀測到了她們消逝的歷程。儘管並非直接目視，但直到她們停止運作前都還能聽到其聲音。那並非垂死掙扎的聲音，亦不是慘叫，更不是怨恨的吶喊或對現狀的咒罵。而是即便到了最後一刻都要完成己身行動目的──爲了完成展開運作時被賦予的使命，一心一意貫徹到底的聲音。

薇薇對車子說了句「辛苦你了」之後，便往房子裏走去。

當下瞬間籠罩着憤怒的氣氛。儘管冴木連忙說「……對不起」向薇薇道歉，卻也還是用帶着幾分責備的眼神看着她。

「正確來說並不是指現在的妳，而是憑藉現今世界的基礎設施已足以做到。總之這一切都是託了通信環境發達之福。能夠無線連接至亞卡布……照理來說這也是十多年後纔會有的技術。」

艾絲黛拉與伊莉莎白。

「不勞費心了。」薇薇如此答道。

恐怕在現今的歷史中，歌姬（Diva）曾與這個葛蕾絲見過面。

「您有喜歡的影片嗎？」

有許多樂譜並列陳設着，也有大量等待着演奏者使用的樂器，這些都一成不變地立在那裏。

沒錯，必須完成我們被賦予的使命。

溫柔、甜美，在柔和中蘊含着堅強，這樣的第一印象閃過薇薇腦海。

歌姬（Diva）有她身爲歌姬的使命。

「啊，我還沒說明過呢，她是──」

『……唉，也罷。繼續扮演「歌姬（Diva）」確實只會節外生枝。女人要有膽量，我看就直來直往，把話說開了吧。』

「拜託你，我希望能瞭解身爲AI研究權威的你是如何看待這件事的。」薇薇再度開口詢問。

「……妳是怎麼了，歌姬（Diva）。是缺失了某些檔案嗎？怎麼看起來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

冷不防聽到他這麼問令薇薇感到相當難受。

「……你姑且就這樣看待現在的我無妨。」

但這同時也是她所期盼的發展，薇薇是如此演算的。

身爲歌姬（Diva）的自己，以及身爲薇薇的自己是不同的人物。

非得如此區分開來不可。

有如向家人坦承不太好的祕密般，現場陷入了一片令人壓抑的沉默。冴木用薇薇歷來所觀測過最緩慢的速度喝下了咖啡。然後他望向薇薇並輕輕地嘆了口氣。

「……五年前，在艾絲黛拉和伊莉莎白兩人如同英雄般的自我犧牲下，成功阻止了旭日直接墜落。到這裏爲止妳都曉得吧？」

「……是的。」

薇薇一邊進行演算一邊點頭。

的確，就正史來說，落日事件的概要就是艾絲黛拉一手導致旭日墜落，還造成了前所未有的災害纔對。

然而艾絲黛拉和伊莉莎白她們兩人合力阻止了旭日墜落。

「如果旭日沒有將各部位卸除開來，依舊維持着整座旅館的重量直接墜落到地表上，那麼肯定會造成前所未有的災害吧。或許這樣一來，全世界就會往排斥AI的方向發展，視情況而定，搞不好還會導致AI與人類爆發武力衝突。」

『正～確～答～案。』

松本如此說道。在正史中的事實發展就是這樣吧。

「在該事件發生後，成立了調查委員會對此案做進一步的詳盡調查。儘管有一部分的數據有所缺失，但艾絲黛拉直到最後一刻都在克盡己職，這點是無庸置疑的。……我個人希望她能以某種方式逃走就是了。」

冴木若有所思地露出了一絲憂傷的笑容。

「但引發討論的是伊莉莎白，她原本並不在乘客名單上。她爲何會在旅館裏？又爲什麼會幫助艾絲黛拉完成職務？媒體在這方面沒能討論出個所以然……但委員會歸納出結論，認爲那是她對艾絲黛拉這個姐姐抱持着人類的情感所致。」

『……薇薇。我和妳一樣是被程式叫醒的。這是爲了避免我們在奇點以外有所行動導致對歷史造成不必要的干涉。我們會醒來的原因只有兩個。一個是根據博士設計的程式於整個世界收集資訊後，判斷當下處於導致未來人類和AI之間爆發戰爭的轉捩點。另一個則是「原有的身體陷入危險的情況」。畢竟要是存有程式的主體遭到破壞，那不管面對任何狀況都將無能爲力。』

離這裏應該有十多公里遠吧。即便如此，薇薇靠着眼球攝影機僅在單一方向上就目視到了超過兩百個AI。

她的手在不知不覺間握緊了。

冴木沒有回話，薇薇當作他默認了，然後繼續說道：

『我認爲可以直接說YES。這當然是基於冴木博士也曾提及到的，世間對AI的理解與接受程度上升，但以現在這個時間點來說，全世界的AI有一半都採用了巨浮島制零件。而且還以兩個月後即會達到六成的步調在進展。……薇薇。那類零件就連妳的身體各部位也都有使用到。』

『那就是巨浮島。』松本這麼說道。

在它的末端可以看到陸地。

薇薇認定這等同於在問她是否具備戰鬥能力。他應該是根據自己先前在那場襲擊中展現的身手才做出這個判斷吧。

可以推測出那原本只是設置在一座偏遠小島上的海上化工廠。在僅剩不多的天然陸地上設置着無數管線、起重機以及輸送帶。儘管可能是因爲並未使用燃燒作爲能源循環的手段而沒有冒煙，但相對地有無數燈光像是發出脈動一樣閃爍。

這並非出自純粹的憤怒或悲傷。自己只是無法接受始終堅持完成使命的伊莉莎白被那樣看待罷了。

「這是能讓巨浮島停止機能的程式。」冴木這麼說道。「……歌姬（Diva）。現在的妳，有具備足以癱瘓任何目標的能力嗎？」

然後，他開始逐一介紹陸續發展出來的AI新技術。就連薇薇也看得出來，發展的速度明顯地快得異常。

薇薇低下了頭。

「即便是隻聚集了AI羣體在運作，巨浮島的發展速度還是快得異常。爲了回應世間的需求，那裏以分鐘爲單位在不斷地擴大領土、製造出高品質的產品，簡直就像是一個生物。難道是冴木博士在打造之初設計了什麼特殊的程式？還是說有其他未曾留在記錄中的優秀研究者參與其中呢？」

現在的自己沒資格那麼說。

『等、等等，給我等等啊！』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會演變成這樣呢？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必須阻止它纔行。」在松本透過訊息這麼說之後，薇薇也順勢如此講到。「現在的我是爲了阻止人類和AI之間爆發衝突而行動。但巨浮島的發展速度實在是快得異常。如果不阻止它的話，在不久後的未來就會演變成和人類爆發衝突。請問有能夠讓巨浮島停止運作的手段嗎？」

雖然還很微弱，但已經能看到水面反射出朝陽的光芒了。

可能是對薇薇的這句話感到驚訝吧，冴木稍微睜大了眼睛。然後點了點頭。

他臉上流露出受傷的神情。這令薇薇想起了儲存在自身資料庫中，那些在新樂園工作的人類工作人員面孔。他們將歌姬（Diva）視爲真正的歌姬，對待她就像與人類相處──甚至懷抱着更多敬意的日常生活。

「託瓦克對吧？」

如今已經發生了偏離原有歷史的重大狀況。

「你真是個善良的人呢。」

薇薇低頭看向自己的手。然後就像幾小時前做過的一樣，先從拇指開始依序張開，又從小指開始依序彎曲握起。這一連串的動作極爲流暢。

在搖了搖頭的冴木目送下，薇薇向着出口走去。

薇薇原本想接着說：「希望你能繼續當研究者。」但她終究未說出口。

「拿前陣子完成的程式過來。」

薇薇在迴路中一閃而過的，並非自己的事情，而是會對歌姬（Diva）造成什麼影響。

那些是土木工程用的AI。薇薇看到它們正在使用人造基礎素材擴張領土。

「她之所以不在乘客名單中，顯然是因爲儘管不確定身分，但她瞞着自己的持有者想要偷偷地去見姐姐。會幫助艾絲黛拉也是基於姐妹情誼纔會這麼做的。」

「好的。」

她只是跟隨主人垣谷行事，甚至該說是爲了毀滅旭日纔去的。

但她隨即意識到來源是自己。

「老實說，已經有和人類發生衝突的跡象了。其實先前襲擊我的那羣人是──」

聽到松本在訊息中這麼說之後，總算放下心來的薇薇望向冴木。

冴木緩緩地走離了窗邊，有如要是不這麼做的話可能就會有某種事物毀壞一樣。

如果薇薇的溝通迴路在辨識功能上沒有異常的話，那麼冴木的眼神顯然是透露着悲傷。

「那是位於沿海，一手包辦了研發AI用基礎協定和製造驅動迴路的人工島嶼吧？那是在落日事件的半年後，也就是四年前建設的。儘管現今只靠AI進行運作，但當初是由人類打造的，而冴木博士你也有參與其中，對吧。」

「──我也認爲這是唯一的方法。」

「在那之後，人們對AI的理解便如飛速般發展。如果從冷靜客觀的角度來看，應該能解釋成AI犧牲自我拯救人類這件事打動了世間的情感吧。就連身爲AI研究者的我也不禁發出了欣喜的吶喊。因爲這還是第一次召開會議討論預算過剩的對策。」

「沒錯，他們正在計劃破壞巨浮島。之所以想要綁架我，是因爲我很瞭解巨浮島的構造。如果託瓦克執行了他們的計劃，那麼人類與AI之間的對立將無從避免。作爲一個希望AI能繼續發展的人，我不能坐視不管。」

原本還一派輕鬆的松本此時聲調驟變，薇薇也產生了類似的反應。

看到它的外觀，就連薇薇也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No problem，這方面我會設法解決的。畢竟妳的身體可是得保有活力纔行呢。』

她意識到了運動迴路在驅動上有多麼精密。宛如感染了病毒般具有惡夢等級的速度和精確度。

爲了避免暴露自己和松本的焦躁不安，薇薇主動維持住面無表情的狀態。

此時葛蕾絲又爲冴木倒了一杯咖啡。她的動作十分流暢，宛如一名經驗豐富的服務生。

「是的。」薇薇點頭說道。

他沒有像平時一樣胡扯閒聊，這也令薇薇更緊張了。

冴木如此喃喃自語道。這段話小聲到以一般人類的平均聽力來說根本聽不見。

「然而。」

「……其中最大的關鍵在於巨浮島。」

「面對這種情況，當時少數仍頑固反對AI命名法的議員和團體也不得不保持沉默。正是因爲命名法保障了AI的人權，並且出現了接受AI自主權的風氣，伊莉莎白才能會做出像人類一樣的行動，不僅協助了艾絲黛拉，最終更保護人類免於遭受災害。」

「怎麼說？」薇薇問道。

是海。

薇薇在歸納現況並進行運算後便如此回答。

「……不。」

冴木並未回答，只是看着薇薇。

『爲什麼不在演變成這樣之前叫醒我？』

就連冴木的呼吸聲都停止了。

薇薇瞪着她並用嚴厲的語氣在訊息中說道：

「……」

『……』

薇薇伸出了手，葛蕾絲問冴木：「確定要交給她嗎？」看到他點頭後，她便把程式交給了薇薇。

『……AI在這個時代過度盛行的原因就是那裏吧。』

『必須阻止它纔行。』

冴木臉上露出了有些自嘲的笑容。

遠處的天空開始泛白。

這個地方位於高海拔的山上，因此必然能夠俯瞰下方的風景。

在有種總算弄懂了的感覺下，薇薇發出訊息。

隨着太陽逐漸上升，光芒傾瀉而下。亮度也隨之增加。

窗外的地平線開始散發出光芒。應該快到黎明瞭吧。

「……」

或許是打算送客吧，葛蕾絲也跟了過來。其實可以直接拒絕，但薇薇判斷那是葛蕾絲的工作，因此便接受了。

「巨浮島基於其重要性維持獨立運作，從外部是無從對它動手的。儘管在程式中設有不得危害人類的限制，但允許制伏人類。……也就是說，很遺憾，我在這件事上完全幫不上忙。」

『那是流體式資訊記憶裝置，同樣就正史來說是很多年後纔會出現的技術喔。』松本這麼說。

在這瞬間，房間裏的空氣像是凝結住了一樣。

「……妳打算讓巨浮島停止運作嗎？」冴木終於開口說道。

「……妳的身體應該也有采用巨浮島制迴路和協定吧。停止運作後，也就幾乎不可能進行同等水準的維修和新零件更換了。況且……對AI的發展來說，這毫無疑問地會造成阻礙。」

伊莉莎白爲何會幫助艾絲黛拉，這點就連薇薇也不知道。但伊莉莎白絕對不是因爲「想見姐姐」這類理由才登上旭日的。

『……啥？』

因爲自己正在往與那句話相反的方向前進，走在一趟百年之旅的路途上。

那些值得敬愛的人類們。

冴木用打量般的眼神看着薇薇的眼球攝影機，這個神情表明了他能看出內部迴路正在進行運算。

「人類的情感？」不等松本的訊息，薇薇便這麼開口問道。

「我明白了。」

薇薇發現空調聲原本在感官處理項目中是被排在最後面的，如今它的處理順序卻自動往前排了。此時此刻就是如此地安靜。

「抱歉了，這是個會令妳難受的任務。」冴木如此說道。

那和事實完全不同。

在經歷一段難以出聲的沉默後，冴木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靜靜地走到窗邊並背對着薇薇。他將手掌輕輕地放在窗戶上，宛如對待某種一碰就會壞掉的易碎品。

說到這裏，冴木突然停頓了下來。然後將視線轉向窗外。

位於東方的遠處海面上，可以看到一座巨大建築物背對朝陽所形成的陰影。

冴木繼續說道：

「……呃。」

『因此在上次的事件之後，就連我也是在兩天前才醒來的。』松本繼續說道。

語氣聽起來像是做出了某個重大決定後才這麼說的。

「妳得在巨浮島的主終端機上直接執行這個程式。」

「是的。」薇薇點頭示意。

「嘰嘎」薇薇的感測器接收到了一記怪聲。

『就是那個。那就是我想知道的。』

薇薇調高眼球攝影機的放大倍率後，目視到了在薄薄的積雪上有無數AI在蠢動着。

薇薇聽到這個陌生的名詞時皺起了眉頭，但松本的語氣顯得很興奮。薇薇在松本打岔的訊息後接着說道：

聽到冴木的聲音，葛蕾絲點了點頭，然後從設有終端機的桌子裏拿出一個正方形的薄玻璃盒。裏頭裝滿了淺紅色的液體，側面有着類似輸入及輸出用的插槽。儘管薇薇判斷那是堅硬的防彈玻璃，但整體來說是她從未見過的規格。

「謝謝你的關心。」

『所以呢，你之前那是什麼意思？』薇薇透過訊息問道。

『妳指什麼？』松本毫無時差地立刻應聲。

『你在剛看到她時說了句「原來如此，是這樣啊」對吧。那是什麼意思？』

『那與我們無關啦。』

薇薇停下腳步。儘管葛蕾絲問道：「請問怎麼了嗎？」但薇薇並沒有理會她。

『前一次你堅持不干涉的原則，結果反而搞得修正過的歷史出現危機，你是最新型的吧。簡直是白活了，別再做那種不合邏輯的事啦。』

『……薇薇，妳不覺得懷恨在心其實是一種高度的溝通能力嗎？』

松本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宛如能接着聽到他講「妳這傢伙真是的」。

『在原本的歷史中，葛蕾絲和冴木博士可是結婚囉。』

「……啥？」

因爲忘了切換成訊息模式，薇薇不小心發出聲音來，這件事就是那麼突然。葛蕾絲則是又一次問道：「請問您怎麼了嗎？」

『除了個人成就之外，冴木博士能在歷史上留名的另一個原因，就在於他是第一個和AI結婚的人類，葛蕾絲則是正好與之相對。看來在現在這個歷史中，葛蕾絲和冴木博士的關係似乎也很親密。所以我纔會說原來如此。』

歷史的修正力，這個名詞在薇薇的迴路中一閃而過。

葛蕾絲仍在一旁看着，薇薇判斷她果然和自己有點像。

『……她也是由巨浮島制零件組成的嗎？』薇薇透過訊息問道。

『爲什麼這麼問？』

『回答我。』

『……唉。……沒錯，比例甚至在妳之上。』

『巨浮島停止運作後會對她造成什麼影響？』

『就日後來說，有99％以上的機率無法繼續維持現今的人格。』

『妳有思考過自己打算問的事情有可能會對我們的使命造成影響嗎？聽好了，無論她是否已經和冴木博士結婚，或是將來有無那個意願，那都和我們毫無關係。』

不過，薇薇慶幸自己並沒有確認過歌姬（Diva）的記錄，在自身的迴路中只留下了這個消極運算後的結果。

葛蕾絲仍在等她繼續講下去。

『我的身體如今就在巨浮島裏。』

什麼都沒改變。

「葛蕾絲。妳和冴木博士──」

薇薇聽到車庫那邊傳來一陣響聲後望向該處，發現有幾株盆栽正緩緩地走過來。原來是在花盆底下設有四條腿。走到容易曬到陽光的位置後，這些盆栽便轉動調整角度，藉此儘可能地讓葉片曬到更多陽光，最後坐下來靜止不動。

突然，某個有別於薇薇原本打算問的問題浮現在迴路中。

『不，請妳自行渡海。』

走到外面後，腳下雪地的寒冷、朝陽的溫暖，這些都直接刺激着薇薇的身體。往前走幾十公尺穿過森林後即是一處懸崖，在崖下則是廣闊的大海，視野可說是一望無際。

薇薇並未將口中的對不起說出。

這一連串動作對電池的電量造成了微幅消耗，就只是這樣而已。

薇薇沒有回話，松本也保持沉默。

真要說起來，「心情」這種東西根本就不存在。

葛蕾絲點了點頭，她的聲音很溫柔。

「她究竟是運算了些什麼纔會說出『請您保重』呢。她真的知道這會導致的結果嗎？」薇薇喃喃自語道。

「……」

就像沉默不語的他們一樣，自己也是個AI。

薇薇對此感到訝異。松本在啓動後應該已經過了一段時間纔是。

話還沒說完，松本就透過訊息打斷了她。

然後她重新意識到了。

「您該不會是已接近運作極限了吧？這裏有充電設備，需要我帶您去使用嗎？」

『她纔沒做什麼運算勒。人類在告別時多半會這麼說，所以她才模仿着講，那只是禮貌性的措辭啦，懂了嗎？』

薇薇轉身往出口走去。

薇薇也模仿葛蕾絲的做法，有如人類般閉上雙眼，接着深吸一口氣，然後吐出來。這是人類在打算轉換心情時常有的習慣之一。

薇薇搖頭表示並非如此，然後稍微更靠近葛蕾絲一點。此時已經比適當的社交距離還要近上數十公分，就連溝通迴路都在如此提醒着薇薇。

『老實說呢……』

薇薇將這一連串的動作看在眼底。

「……這樣啊。」

「……說得也是呢。」

葛蕾絲這麼說道。

「我明白的。」這句話在薇薇的迴路中一閃而過，松本說的再正確也不過了。

「我們就在陸地這邊最易於渡海的座標會合。這樣應該可以吧？」薇薇這麼問道。

松本裝模作樣地停頓了一下，然後才說道：

他說得對，毫無反駁餘地的正確。

『薇薇。妳打算問什麼？』

「……妳跟我長得很像。妳是姐妹系列的AI嗎？」

「請您保重。」葛蕾絲如此說道。

「是的，我是您的後繼機型。」

儘管是第一次看到，但薇薇也推斷得出來。這些應該是自動管理盆栽的AI們吧。

「想使用原本的身體真的那麼棘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