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歌姬中的歌姬
《Vivy Prototype 薇薇:原典》 · 長月達平、梅田英司 · 2.5萬 字
1
──來吧,現在是時候了,回到溫暖的家吧!
──來吧,現在是時候了,歡迎回來!
隨着歌曲的前奏漸漸響起,觀衆席中滿是思鄉之情。
這是那天舞臺上的大軸歌曲。演出的方式類似音樂劇,有一部分內容是透過故事來呈現。
眼前是極具田園牧歌風格的景色。地點是距今約兩百多年前的北美偏僻鄉村。這裏有棟用木頭和磚塊建造的房子。在和煦微風的吹拂下,麥田泛起金色的波瀾。
一個務農爲生的家庭在男孩子氣的麼女敦促之下,父母買了一對栗色的馬。祖父母對於擁有許多羊感到很自豪。個性與麼女正好相反,有點怯懦但相當溫柔的長男則是對牧羊犬們照顧有加。
還有一棵種了許久,受到全家人喜愛的大櫻花樹。
這些景色並非設置在舞臺上,也不是在觀衆席附近的半空中,而是用立體影像來呈現。甚至連觸覺和嗅覺也重現了,微風帶着些許泥土氣味輕撫一對老夫婦的臉頰,其實他們兩人是隨着環境發達,早已不知曉真正泥土芳香的一代人,牧羊犬則是輕輕地舔着小孩基於好奇而伸出的手,然後便跑開了。
其中只有一道身影一動也不動。
那就是站在舞臺中央的櫻花樹旁,有如看守着麥田般的稻草人。
它穿着麻制斗篷,頭上那頂草帽的陰影遮住了眼睛。根本看不出它的臉和身體是什麼模樣,即便來搗蛋的烏鴉停在頭上,它也依舊聞風不動。
風景接連快速地改變。經過千場風雪和萬場風雨後,孩子們送別長眠的祖父母,成爲真正的大人。一輛老舊汽車取代了早已不見蹤影的馬。四處充斥着廢氣,夜晚消失在電燈的光芒下。在已經建立家庭的孩子們陪伴下,年邁的雙親搬去了更便於生活的遠方都市。
然而稻草人依舊一動也不動。
它的斗篷破爛不堪,草帽也早已斑駁綻裂。
枯萎的櫻花樹被砍成樹樁,房子也被拆除。只見陌生人帶着工程機具到來。
觀衆席上那些老人在孩提時期可能曾見過幾次的車款,還有冰箱和冷氣等家電用品被運了過來。由AI控制的產品也逐漸開始普及。
然而它們全都被粗暴地拋棄了。
稻草人原本看守田地的任務早已結束,如今則是爲了這些已結束使命的機械守墓。
隨着時間的流逝,廢棄的產品堆積如山。
然後在不知不覺間,沒有人再往這裏丟棄廢物,就在連這個地方也早已被人們遺忘的某個黎明。
「話是這樣沒錯,但妳覺得那樣妥當嗎?」
「您也辛苦了。」
露出的身影是一具人型機械。
儘管稍微猶豫了一下,但歌姬(Diva)最後還是決定敲門。
關於歌姬(Diva)的舞臺表演觀看人數爲何會逐年減少,其實打從之前就一直存在着某個傳聞。
她以日文發音與自己名字相同的春琉爲藝名,是在偶像團體「Season.5」中擔任隊長的女子高中生。
從稻草人的腳邊,在堆積如山的電線和迴路晶片中,就像是具備了想要抵抗世間萬物的耐心和堅強般,有一棵小樹探出了頭。那是從樹樁中長出的新芽,是櫻花。儘管被從周圍漏出的機油弄得黑漆漆又滿身是傷,但它確實仍在成長,就像要讓世間知道自己確實存在一樣。
「這和說好的不一樣吧!」
來吧,現在是時候了──
「那麼,就勞煩您再重新評估了。」春琉抬起頭後,又對導演說道。「……我是爲了站上那座舞臺才當上偶像的。」
「是啊。不過與其說是春琉她們,不如說是隻有春琉個人這麼想呢。她們確實也還算受歡迎,因此有一部分工作人員也曾這樣建議過就是了……」
然後,一段平靜的前奏開始響起,這是提醒稻草人想起原有使命的信號。
簡單來說,無論是好是壞,偶像都得不斷追尋變動的環境。說得更明白些就是爲了要做出改變。
告知自己是歌姬(Diva)後,導演隨即回應「開門吧」。辨識出他的聲音後,原本鎖着的自動門便解開了鎖並開啓。
身體內藏的記憶裝置自動比對了那些聲音來自於誰。那道似乎是在安慰對方的聲音,出自與歌姬(Diva)合作已有二十年之久的舞臺演出主任,被工作人員稱作導演的老練男性。
歌姬(Diva)在新樂園的資歷已經超過五十年,現在比歌姬(Diva)更具經驗的人類連用單手數都沒必要。眼前這位導演也是在他剛以新人身分被派到此地,還得聽當年那位舞臺演出主任頤指氣使那時就認識的。
那是歌姬(Diva)。
至於似乎是與導演起了爭執的另一人則是──
「少說歪理……我和經紀人確認過了,今天我們現場演唱會的觀衆比歌姬(Diva)那場還多!所以按照約定,我們也要在主舞臺──」
2
這時突然發生了變化,機械們的構造開始重新組裝。顏色也變得像是金屬一樣,呈現鏽色或鈍重的色澤。然而那身影竟是曾在此地馳騁的兩匹栗色駿馬。稻草人悠閒地在這一帶漫步並伸出了雙手,凡是被它觸碰過的地方都產生了變化。被捨棄的機械殘骸陸續變成了羊、牧羊犬,甚至是早已被拆除的房子。
「春琉小姐她們希望能登上主舞臺演出嗎?」歌姬(Diva)問道。
導演擺出一臉嚴肅的表情。
「不,沒關係。我確實有點累沒錯,不過和妳聊兩句反而算是放輕鬆呢。好啦,妳就先坐下來吧。」
而且她們四個都是人類。
聽到歌姬(Diva)的回應後,春琉先是點了點頭,然後向她深深一鞠躬。
這是歌姬(Diva)沒有預料到的問題,於是她的迴路開始進行運算。
「謝謝您的誇獎。」歌姬說道。「不過,我想找您談談的就是那件事。」
歌姬(Diva)原本想繼續說下去,但看到導演的模樣,溝通迴路便停頓下來了,畢竟對方似乎很疲倦。
有如圍繞着小櫻花樹般,虛假的生命開始過起往昔生活,此時前奏中加入了能撼動人心的節奏。
如同演出時間表所示,那邊是緊接在歌姬(Diva)的舞臺表演結束後纔開場。有別於現今常見的形式,那裏並不倚賴立體影像,而是使用真正的煙火發射裝置來射出煙火,以及動用真正的煙霧。就連音樂也是由人類的樂團成員在舞臺後現場演奏。
「就說了,之前是講會納入評估。況且我也說過很多次,沒辦法具體保證。」
內容是「完全不會改變的她毫無價值可言」。
自動門剛關上,導演就嘆了一口氣。他甚至沒有掩飾自己如釋重負的表情。
「……是那件事啊。妳聽到啦?」
「……尊嚴,是嗎?」
格外支持該論調的,就屬不分男女的年輕粉絲了。或許可以更明確地說是熱情支持偶像的粉絲。這類粉絲認爲偶像就是該有背景、有故事的。他們不只是想看外表、歌聲、現場演唱會,還想知道作爲偶像的生存方式,出道時懷抱的想法、起初連觀衆席都坐不滿的小小會場、現場演唱會的失敗、私底下的苦難,以及克服那些後所獲得的成功……。能夠見證和支持這一切的是粉絲,而可以提供這一切的則是偶像。
稻草人聽到後跳了起來。
它接連用手觸碰那些機械動物,而它們也有如要做出回應般地覺醒了。
無論時光過去多久,永遠都會是一位美麗歌姬的AI。
稻草人把腳從地面上拔出來,隨後用手觸摸身邊的機械殘骸。
導演面露苦笑,然後像是很傷腦筋般摸了摸自己的頭。
歌姬(Diva)並未回自己的房間,而是轉爲往主舞臺的方向走。
連同來自觀衆席充滿溫情的掌聲在內,歌姬(Diva)也透過聽覺感測器收到了一個小孩困惑「馬到哪裏去了」的聲音。歌姬(Diva)因此露出了帶點苦笑意味的微笑。先前用立體影像呈現的動物們早已失去蹤影。
「妳就是妳,不會改變也是有優點的,沒什麼好擔心的喔。……不過,對身爲前輩的妳說這些,似乎有點班門弄斧就是了。」
用這句和首次上舞臺時一模一樣的話收尾後,歌姬(Diva)深深地低下頭致意。
「該怎麼說呢……就是憑藉人類以外的事物讓大家着迷不已的世界觀吧。儘管如今是習以爲常了,但以前──就是妳第一次站在舞臺上時,歌聲自然不在話下,妳的身影也令我備感驚訝,更覺得感動不已,充滿了無限期待。妳們AI或許就是爲了展現一些我們人類所辦不到的事情而存在的呢。我小時候就是這麼想的。因此我很希望能讓現在的觀衆也能感受到那份心情喔。」
從建造至今已經過了七十一年,歷來上演的曲目共有三百三十六種。這裏以最多能夠容納一千九百九十九人爲傲,是個累計觀看人數在兩千萬人以上的展演館。亦是歌姬(Diva)曾數千次演出的舞臺。
以前歌姬(Diva)每晚都會舉行舞臺表演,最前排的S席甚至不經由拍賣就買不到,如今則是每週舉辦兩次,一次是在平日,一次是在週末的假日。在她首度登臺的四年後,開始每週會有一天休演日。自那時起,舞臺表演當天會客滿的情況就逐漸減少,到了前年則是正式改成每週舉辦兩次。
聽到從演出工作人員辦公室傳出來的聲音,歌姬(Diva)停下了原本打算敲門的動作。
「這不是我能做判斷的事情……但是如果有觀衆提出這類需求的話……」
導演這麼說完後便面露微笑提供了一張椅子。歌姬(Diva)也向他道謝後便坐了下來。
「唉,的確,打從以前開始,努力的模樣就是偶像的受肯定之處呢。春琉她們的歌確實沒唱得那麼好,具備舞蹈經驗的也只有春琉一個。不過她們總是拚盡全力,這點確實吸引了很多觀衆。不過,歌姬(Diva)啊。之所以會那樣,理由其實出在春琉她們是人類喔。」
隨着歌姬(Diva)的呼喚,用於控制後臺立體影像裝置的終端機出聲回應了。
在迴盪着來自觀衆席的溫情掌聲中,歌姬(Diva)走到了排列着全AI控制式裝置的後臺──這裏絕大部分都是立體影像輸出裝置,音響和照明相關的裝置有一半以上都是設在觀衆席那邊──穿過這裏後,她經由工作人員出入口打算前往通稱休息室,亦被工作人員稱爲歌姬(Diva)專用的待命室。
小櫻花樹不斷成長。
不過稻草人並未停止動作。
「對了,妳今天的舞臺演出也很完美呢。可以說是滿分的表現。」
「妳這麼說讓我覺得有點落寞呢。」
「那比。」
「我是否也該像像春琉小姐她們一樣做出改變呢?」
「並不是很緊急的事。」歌姬(Diva)用人類稱爲關心的語氣說道。「等您好好休息過再談好了。」
「……或許,真的如您所言吧。」
「以現在的時程表來看,主舞臺在每星期開頭的休演日確實還有空檔就是了。」
機械動物們跺起腳發出聲響。
就在此時,有如要蓋過掌聲的餘韻般,響起了巨大的歡呼聲。
導演一邊這麼說着,一邊露出微笑,而歌姬(Diva)也用笑容以對。
「真罕見呢,這個時間了妳還特地來一趟,是遇到什麼麻煩事了嗎?」導演問道。
那片光景不再像以前一樣充滿田園牧歌氣氛。到處都充滿着不自然分佈的管線、晶片,以及不合時宜的齒輪,這令缺乏木材溫馨的建築顯得極爲頹廢,體表到處都是縫隙,能看到金屬內臟的動物們更是令人覺得詭異無比。
那個有點尷尬地向歌姬(Diva)問候的女孩是春琉。
歌姬(Diva)維持着經過計算的完美笑容走向舞臺後方,最後還再度優雅地向觀衆席行禮,接着才走下舞臺。
歌姬(Diva)望向設置在走廊上的各種顯示器。顯示器正在轉播新樂園中大大小小共二十多個舞臺的實況。歌姬(Diva)不久之前還站在上面的第一舞臺──通稱主舞臺──從顯示器中可知觀衆們仍在鼓掌,卻也有些人因爲突然響起的歡呼聲而感到驚訝,所以轉過頭去確認究竟是怎麼回事。
儘管打從她誕生以來就有質疑這點的聲音,但這幾年來該論調的聲勢比過去更爲顯著。
「不,並不是遇到麻煩事。而是有事想請教……」
「我們家的主舞臺自從妳首次舉辦現場演唱會後,還沒有任何人類能以表演者的身分登臺演出過。除了妳每星期兩次的現場演唱會和休演日以外,其餘時間都是由AI吉祥物和立體影像進行表演。就我個人而言,我希望能保住這份尊嚴。」
在舞臺中央沐浴於燈光與歡呼聲中的,是某個偶像團體。
那我先告辭了,如此說完並再度低頭致意後,春琉便走了出去。
「妳這麼說就不對了,之前答應的是會納入評估吧。」
「怎麼啦?都這個時間了。我已經睡了耶。」
歌姬(Diva)從來沒有自稱爲偶像過。因爲她是作爲歌姬被製造出來的歌手。然而宣傳方式和觀衆羣卻是以偶像路線爲準,因此至今仍有許多人將歌姬(Diva)視爲「全世界第一個AI偶像」。
那四名成員都是真正的女子高中生。
「──感謝各位的聆聽。」
「……您辛苦了。」
「就是春琉小姐先前也提過,關於觀看人數的事情。」
「嗯?」導演不禁歪了歪頭。
加速生長的生命和音樂節奏讓歌姬(Diva)浮現笑容,於是她開始歌唱。
音樂也隨之變得充滿喜悅。
歡聲雷動的是第二舞臺──通稱次舞臺。
她的本名是戶倉羽琉。有着比一般女性平均身高還高出一個頭的身材,此刻穿着華麗的舞臺服裝。儘管臉型輪廓分明,有點男性氣息,卻也是個十足的美女。一頭比歌姬(Diva)略長的黑髮則是披在身後。
稻草人用手粗魯地脫掉了身上原有的斗篷和草帽。
「改變?」
用不着贅言說明,歌姬(Diva)是一具AI。爲了足以發出最有可能被人類認爲是理想的聲音,她是根據這方面的統計資料進行研發製造而成,儘管演唱方式能配合觀衆羣取向和歌曲做出細微改良,但歌聲基本上就是維持設計時的原樣。不僅是聲音,就連身體也是如此,雖說內部迴路已經反覆更換過好幾次,但外觀依舊不變。
它彎曲插在地上的雙腿蹲了下來,原本只是從斗篷裏筆直地往左右兩側伸出的雙手則是轉爲伸向地面,藉此撫摸那棵小櫻花樹。
舞臺所在的展演館只剩下避難引導燈具還亮着,除此以外沒有任何照明,一片漆黑。現在早已過了閉園時間,自然也看不到任何遊客或工作人員。
但歌姬(Diva)不會有任何改變。暫且不論唱的歌曲和現場演唱會內容,她自身是無從改變的。
「……」
當歌姬(Diva)抬起頭後,在一秒之內便正確地掌握住映入視野內的觀衆席資訊。入場率爲71%,比上星期的同一天多了二十二名觀衆,若是將今天是平日納入考量,那麼這個數字算是不錯了,但就印象來看仍是差強人意。回頭客超過八成可以說是老顧客很多,但也能視爲新觀衆的數量很少。唯一值得注目的是,有不少觀衆是親子同行,就吸引人潮的舞臺來說,這倒是無從挑剔的優點。
就在那時,稻草人動了。
那是女性的聲音,聽起來有點不太開心。歌姬(Diva)無視於她話中帶刺的態度說道:
「把登記爲八號的雜誌最近半年的檔案給我。」
「妳就不能爲了把我吵醒道個歉嗎。」
在歌姬(Diva)眼前的半空中突然跳出了幾個視窗。
那比是沒有實際身體的AI。她被內建在新樂園運作的所有無人格AI程式裏,只有工作人員才具備她的使用權限。雖然基本上是隻會按照工作人員命令行事的自上而下型程式,但爲了便於靈活地理解充滿公演專門術語的命令,因此只有溝通迴路採用了自下而上的學習型,結果就是不知不覺間養成了這種語氣和個性。
歌姬(Diva)依序滑過每個顯示的視窗。
那是大型出版社發行的偶像雜誌月刊。由於紙本雜誌在過去的幾十年裏已經完全消失,因此如今只剩下有着「雜誌」這個名稱和體裁的圖像與影片檔案。
歌姬(Diva)點閱了由春琉她們Season.5登上封面和作爲特輯內容主角的那一期。
『這就是偶像!這就是現場演唱會!』
這段文字跳了出來。
Season.5是以往昔偶像爲概念而組成的團體。
關鍵字在於「手工製作」。從服裝到演奏,甚至是舞臺演出全都是以由人類親手製作爲原則,說穿了就是與一切都由AI完成的歌姬(Diva)正好相反。
現今偶像業界幾乎沒有不借助AI技術來舉辦各式活動的企業和公司。舉例來說,就算是被稱爲巡迴演出的地方性公演,偶像本身也是在不離開中央的情況下舉辦現場演唱會,再將其立體影像透過地方的會場進行實況轉播,採取這種方式的佔了一半以上。精品之類的商品也有八成並非實體物品,而是僅販售數據。基本上就是把物質和距離這類受到限制的資源給分割開來,不讓這類問題浮現到檯面上。
然而Season.5卻反過來決定將這類限制當作賣點。她們製作了實體精品,還真正到地方舞臺演出,更舉辦了由人類演奏的現場演唱會。這種逆時代潮流而行的做法起初遭遇到不少困難,但漸漸地有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支持她們。
「努力的模樣就是偶像的受肯定之處……」
歌姬(Diva)反覆喃喃念道導演先前說的那句話。
歌姬(Diva)被賦予的使命是「爲了人類,用歌聲讓觀衆感到幸福」,因此稱不上是偶像,而是歌手。
再加上自己是AI,導演也說維持現狀就好。可是,如果在仿效屬於偶像的要素之後,真的能讓更多觀衆聽到自身歌聲的話呢?
這樣一來不就符合自己與生具來的使命了嗎。
「……那比。顯示樂曲『Home, sweet home』的舞臺佈景。」
景色一瞬間就出現變化,田園風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廢鐵處理廠。歌姬(Diva)的服裝也變成了破舊斗篷和草帽,也就是稻草人的模樣。
這是創造動物們前夕的場景。接下來的場面是她抽出雙腿,表現出原本一動也不動的稻草人開始有了動作。
會被砸中。
吐出一口煙的博士如此說道。
「園內是全面禁菸的,請立刻熄掉。」
「有勞您了這句話呢?」
「博士……您不是戒菸了嗎?」歌姬(Diva)說道。
「那比,更改程式。那些開始動起來的馬、羊、狗……這樣吧,以十秒內沒有再度被我觸碰到的話,它們就會變回原有殘骸爲前提重新進行運算。再加上它們會想逃離我,還會動用暴力的模式。」
「妳還要試啊?」
歌姬(Diva)站在其中看着幾個小時前才見過的風景,並且進行運算。
那比發出了笑聲。
那是古老的田園風景。
「……怎麼回事?」
這位博士是幾年前來就任的,她是個三十歲出頭的才女,負責統籌新樂園的AI維修,但也是個數學表達式和AI領域的偏執狂。在構成AI內部迴路的一連串程式中,她能感受到連歌姬(Diva)這個AI也完全無從理解的愛情與價值觀,再加上本身還是個同性戀,因此有着只要向協助工作的女性AI示愛並遭到拒絕後,就會放棄戒菸的壞習慣。
「我完全無法理解妳想做什麼就是了……調整好囉,可以開始了。」
第三項顯然不是選項之一,歌姬(Diva)乾脆地置之不理。
歌姬(Diva)忍不住這樣大喊,於是所有動物都突然停止了動作。
剩下的只有第一項和第二項,但以在舞臺上易於讓人理解的表現來說,應該只有第二項可選吧。
從那時開始,歌姬(Diva)就不斷地被踩踏,她也因爲斷斷續續的撞擊無法起身。羊還從按住地面的手邊陸續冒出來。由於遭踩踏也被判定爲一種接觸,因此爲數衆多的羊並未隨着時間過去而變少,反而還增加了。一對馬匹和幾條牧羊犬則是消失了。
博士背對着這邊持續在進行作業,歌姬(Diva)則是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顯示器。從天花板垂下來的纜線連接到了歌姬(Diva)頭部和背部上,藉此傳輸龐大的數據。
「……那比。將佈景快轉到曲目的兩分四十一秒處。」
「我是在嘗試表現自己很努力。」
由於內部裝潢是以白色爲基調,因此會令人聯想到醫院的診療室,不過這裏完全沒有診療臺和心電圖儀器等供人類用的設備。只排列着充電終端機和偵錯用臥鋪密封艙,以及不管怎麼看都不合時宜的老式螺絲起子和老虎鉗等工具,除了博士用的辦公桌和終端機以外,看起來其實比較像是修理廠。
例:團結一致共同努力。
幾秒後,那對馬匹突然如同程式安排的發起狂來,還朝歌姬(Diva)衝撞。
「快點照做。」
給觀衆看會被笑到那種程度的悽慘模樣也毫無意義。歌姬(Diva)放棄讓動物們作爲負荷之後,站到了舞臺中央要求更改佈景的顯示時間。
一、堅持自己的意願
「將我這身服裝的虛擬重量,還有施加於腿部的地面虛擬側向壓力都提高。也就是讓我的腿更難從地面拔出來。……首先就從相當於腿部促動器輸出功率八成的數值開始吧。」
歌姬(Diva)維持跌坐在地上的狀態再度伸出手,試圖創造出牧羊犬。但就在這瞬間,她的頭和手都被羊踩了過去。而且牠還從趴倒在地的歌姬(Diva)身上跑了過去。
就在歌姬(Diva)這麼判斷的那瞬間,她突然失去了意識。
小護──因爲是護士,所以就叫這名字吧。博士開玩笑般取的暱稱就這樣成了正式名稱──也露出了深感困擾的表情。
經判斷與虛擬的重量發生碰撞,因此歌姬(Diva)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眼前的牧羊犬則是變回了殘骸。這一切似乎只經過了十秒。
歌姬(Diva)喊了一下站在博士身旁,將身體與終端機直接用纜線連接起來,以便協助維修業務的年輕女性AI。
在意識到那是原本掛在上面的立體影像裝置時,她也自動選擇採取迴避行動。然而這道程序被卡住了。
「這是在搞什麼啊?妳都已經過了花甲之年了吧?」
二、堅忍不拔付出心力
「別笑!」
是這二十年來,作爲現場演唱會當天大軸歌曲「Home, sweet home」一定會使用到的舞臺佈景。
是腿部,腿部受限於虛擬的壓力而動彈不得。
「小護小姐妳也勸她一下吧,這裏禁止吸菸。」
「……有什麼好笑的?」歌姬(Diva)很不開心地說道。
一名女性博士一邊笑着這麼說,一邊抽着香菸,而且還用飛快的速度在鍵盤──沒有實體的雷射投影型鍵盤上不斷敲打輸入着。
「妳該說那比大人吧?」

「有什麼事嗎?」
這裏是新樂園的AI用維修室。
恢復意識時,舞臺上閃爍着紅色的燈光。
「啊哈哈哈哈!」
「纔不要勒,妳以爲現在一根紙卷香菸要多少錢啊──哎呀,這個也很可疑。真是的,我都已經有在好好做事了說。」
先前的廢鐵處理廠立體影像已經消失,歌姬(Diva)眼前只剩下平坦的舞臺。
「再說一次?妳想做什麼?」
小護用「這樣妳懂了吧」的眼神看着歌姬(Diva)。她的溝通迴路優秀到幾乎和人類一模一樣。
歌姬(Diva)進行了運算。
「堅忍不拔付出心力……」
努力這個詞彙是指堅持去做某件事的意思。
「停、快停止!等等,停下來啊!」
看着開心地敲打着鍵盤,但就是不肯熄掉香菸的博士,歌姬(Diva)嘆了口氣。
「如果我戒菸的話,小護願意嫁給我嗎?」博士這麼說道。
「很好。」就在歌姬(Diva)確認了現況,打算將力量集中到腿部上的瞬間。
她的雙腿被埋進地面固定住。
「哎呀,這還真是可疑呢。」
「因爲我失戀了嘛,別那麼死板啦。」
例:努力維護自己的觀點毫不妥協。
「……妳這是想做什麼?程式可是設定成動物不超過一定數量的話,前奏就不會開始耶?」
環顧四周後,歌姬(Diva)茫然失措地如此喃喃自語。
之後歌姬(Diva)又反覆挑戰了重新建構動物們所需的時間和動作調整,但結果還是一樣。那比也是不斷地發出笑聲。
首先是用內藏的溝通迴路查詢「努力」這個動詞的定義。
「噗噗……」她聽到了那比憋笑的聲音。
在曲目中,從此時開始,扮演稻草人的歌姬(Diva)會伸出手,機械殘骸被她觸碰到之後,會因爲獲得虛假的生命而動起來,等達到了一定的數量,前奏便會響起,大致的流程就是如此。
「那就是我想做的。」
其餘的所有燈光都熄滅了。那比則是透過後臺的立體影像裝置用終端機不斷喊着「等等,妳沒事吧」,半空中則是浮現了「Error」字樣在閃爍着紅光。
「……刪掉先前的程式更動吧,顯示曲目的兩分十秒處。」
「小護小姐。」
「我要把執行非得斷斷續續地觸碰動物們不可的任務轉變成負擔,藉此表現出『努力』的模樣啊。當前奏開始時就解除這部分的更動。」
「我想要表現出自己很努力的模樣啦。」
3
「噗!? 」
「總之,就是這樣……」
她的身體沒有任何損傷或異常。
程式已更動完畢。歌姬(Diva)立刻伸出手,一個接一個創造出動物們。
真要說的話,應該就像同時執行多個任務,導致對各種迴路造成負荷,卻還是要強行完成所有任務的狀況吧。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歌姬(Diva)站了起來。儘管舞臺上一塵不染,但她站起來後還是做出了爲衣服撣一撣灰塵的習慣動作。
判斷是來自上方後,即便虛擬重量讓戴着草帽的頭部像是頂着厚重金屬塊一樣,她還是強行抬起頭來看,結果發現有個巨大的黑色鐵塊已近在眼前。
在那比無奈地嘆氣的同時,歌姬(Diva)偵測到施加於腿部的壓力提高了。斗篷和草帽也在頭部和臂部上增加了從外觀難以想像的重量。
很困難,歌姬(Diva)運算出的結果是這麼說的。畢竟AI本身對何謂「堅忍不拔」是毫無概念的。
三、在某個位置上毫不動搖
歌姬(Diva)有點得意地這麼說。
「因爲……哈哈哈哈!」
例:因爲出入口的警衛很努力工作,所以無法進入。
歌姬(Diva)的聽覺感測器接收到「鏘」的沉悶聲響。
「……?」
當歌姬(Diva)不太情願地小聲說出這句話後,舞臺便點亮了燈光。立體影像裝置也隨之啓動,呈現出了虛擬的風景。
「我已經勸告過她就是了。」
而原本判斷一定會砸中自己的立體影像裝置則是滾落到幾公尺之外,上面還留有像是被巨大鐵錘敲擊過的凹痕。
只剩下羊的舞臺上開始響起前奏。
「我揍妳喔。」
「……有勞您了。」
「好啦,久等囉。」
博士這麼說完後便停下手中的工作,接着轉動椅子面向歌姬(Diva)。她還伸手向後敲了敲終端機,啓動空中投影顯示器,然後抓着邊緣拿給歌姬(Diva)看。
「沒有任何異常,是嗎……」
歌姬(Diva)立刻掌握住了其中顯示的內容並這麼說道。
「沒錯,妳的身體還是美得那麼純潔無瑕呢。」博士一邊吐出一道細長的煙,一邊這麼說着。「電源系統、運動控制系統、正子腦系統,全都沒有任何異常。從內部日誌檔案來看,至少在過去的幾十個小時內妳都運作得很正常。」
切換空中投影顯示器後,浮現了先前舞臺上的影像。
那是從觀衆席角度所見的舞臺整體。可以看到歌姬(Diva)穿着稻草人的服裝站在正中央。其雙腿則是被埋進由立體影像構成的廢鐵處理廠地面固定住。
接着是「鏘」地一聲,歌姬(Diva)頂着沉重的服裝抬頭往上看。緊接着就是立體影像裝置掉落下來。
就在那瞬間,歌姬(Diva)將右腿從地面下抽了出來,而且還利用從壓力中獲得釋放的勁道往上一踢。只見立體影像裝置從中央被一腳踢飛,然後吱吱作響地滾落到舞臺旁邊去。隨後立體影像便解除了,並且傳來那比不斷重複着「等等,妳沒事吧」的聲音。
整段影像就到這裏爲止。
「妳那時候真的失去意識了嗎?」博士問道。
「是的。」歌姬(Diva)點了點頭。
「但日誌檔案中似乎並非如此。妳抽起右腿,使盡全力踢飛了那個一旦砸中,恐怕會對頭部造成致命性損傷的設備。當然,那是在有意識的狀態下喔。」
「……是這樣嗎。」
這是她完全沒預料到的答案。儘管在那之後又進行了三次自我檢測,但還是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小護有失去意識過的經驗嗎?」博士稍微瞥了小護一眼。
「有是有,但都是因爲無法承受某種負荷纔會當機,導致正子腦連同身體都停住了。當時的日誌檔案我也還留着。」
那類情況歌姬(Diva)在剛開始運作時也曾經歷過好幾次,原因幾乎都是出在溝通迴路的負荷過大。不過在學習過如何溝通,能夠做到某種程度的自然交談後,也就沒再發生過那種情況了。
「我明白了。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
既然已經確定沒有什麼異常,那麼在維修方面也就沒有什麼可做的了。
「這是……」
等歌姬(Diva)回到自己的房間時,早已是跨日之後。
「我是不知道具體情況啦,但妳應該是在煩惱些什麼吧?妳的迴路可是在這麼訴說喔。真是的,別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啦,該做的事情我可是有在好好地做喔。」
歌姬(Diva)一邊苦笑,一邊默默地觀察眼前的狀況。
然而歌姬(Diva)對類似這種「不可能發生」的狀況有點頭緒,先前看到博士趴在維修室辦公桌上的模樣時,她在自身數據的一隅注意到了某些線索。
「博士。我說過好幾次了,AI與人類的婚姻僅有少數幾個前例,而且並不值得推薦。」
他是在巨浮島失控事件後,獨排衆議力抗要求對已報廢的葛蕾絲追究責任這類世間輿論,爲葛蕾絲與姐妹系列守護住名譽的科學研究人員。
這點對現今的AI來說也一樣。儘管歌姬(Diva)可以很清晰地調閱查看一週以內由眼球攝影機拍攝到的影像,但更久以前的記錄就會先經過壓縮,再儲存於亞卡布裏,並且從歌姬(Diva)本身的記憶裝置中排除。取而代之留在歌姬(Diva)主體裏的,則是容量較小的記憶「內容提要」和「目錄」,這部分在功能上和人類的大腦完全相同,可以做到「在某種觸發條件下想起過去發生的事情」。
「妳好冷淡喔。不過,這樣啊。嗯,妳在煩惱那方面的事情啊。」
沒錯,因此數十年前的那一天,歌姬(Diva)纔會感到相當驚訝。
在這段期間裏確實有幾次類似失去意識的狀況。
歌姬(Diva)拆開連接在自己身上的纜線,然後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歌姬(Diva)以同樣的條件進行搜尋,於是樂譜架上的樂譜就有如被強風吹動般不斷翻頁。而搜尋結果也隨即顯示了出來。
纔剛醒來沒多久,世間就充斥着巨浮島失控的新聞。工作人員則是說歌姬(Diva)曾在待機模式下由OGC的AI們暫時送回原廠,而她也就這麼理解了。周遭的日誌檔案也都是如此記錄。
歌姬(Diva)從右耳戴着的耳環上抽出連接器,然後俐落地裝到鏡子的終端機上。
歌姬(Diva)呻吟着。這個概念對AI來說很難理解。
看着開心地又說了一次的博士,歌姬(Diva)不禁皺起了眉頭。
「之後再說吧。」
數十年前發生的巨浮島事件。在那段時間前後,有幾天自己的意識並未以日誌檔案形式記錄下來。
以能配合房間氣氛提供適當燈光,且內建立體影像裝置的鏡子爲首,這些物品內部的迴路和AI等設備在性能上都經過大幅改良,不過外觀仍維持原貌。
連同數小時前發生的那次在內,共計有四次。
儘管在失控事故後遭到報廢,但巨浮島爲當時的AI技術帶來了莫大躍進,這幾十年來的AI相關技術確實有着顯著進步。不過,亦有着像下雨時會使用的雨傘一樣,和以往幾乎沒兩樣的技術存在。
視窗跳出來之後,顯示了數十年前的資料。
看到博士丟人現眼地鬧彆扭後,或許是早就習慣了,小護只是用一句「我知道啦」應付過去。
歌姬(Diva)的確有煩惱。
一次是在四十二年前。
其中最爲顯著的,就是儲存數據用的記憶裝置。儘管每年的新產品在容量上都會有所增加,不過自流體式記憶裝置問世後,也就沒有再出現任何根本上的突破。追根究底,儲存容量仍受限於材料方面的問題。儘管實體的記憶裝置越大,能夠儲存的數據容量也就越多,但在便於使用的尺寸上還是存在其極限。
「與其說是對博士有興趣,不如說是對人類。」
她如此喃喃自語後,強行將該運算的順位往後挪,「擱置」這件事就連AI也能輕鬆做到。
找到自己想查的事情後,歌姬(Diva)如此喃喃自語道。
不過這終究是出於歌姬(Diva)周遭環境的日誌檔案,歌姬(Diva)自身的日誌檔案完全未記錄到這一切。
「……」
「我其實沒怎麼做喔。畢竟人類本身就有着『擱置』和『想通、看開』的功能啊。只要身體沒有異狀,那就沒事,用不着特別去做些什麼。啊,不過那時我好像摔了一交,所以膝蓋有點擦傷就是了。」
冴木達也。
「……那個,我是知道沒錯。」歌姬(Diva)喃喃自語。
四十二年前,宇宙旅館「旭日」衝入大氣層,通稱「落日」事件。
「……?」
「……果然。」
冴木的態度總覺得和博士面對AI時有點相似。
世界在眼前溶解,又重新建構出來。
出現在畫面中的是某間接待廳。在充滿諸多研究人員的身影中,當時歌姬(Diva)將視野焦點放在某具AI身上。
「人類也會發生這種事嗎?」
「我三天前纔剛因爲喝醉了而失去記憶喔?」
也就是身體在人類所謂的無意識狀態下自主行動,而且還未留下任何日誌檔案。以AI的構造來說,這是不可能發生的故障情況。
她似乎是在除錯時發現了令人在意的數值。但爲何是用「可疑」來形容,歌姬(Diva)就完全無法理解了。
「哎呀呀,怎麼啦,妳對我產生興趣了是嗎?」
自己的身體沒有任何異常,卻也沒有留下任何日誌檔案。
該數值約爲六十小時。
小護一板一眼地糾正博士所說的話。
「我給妳一個建議吧。三天前我之所以自暴自棄地喝酒,還放棄了戒菸,都是因爲小護拒絕了我的第四次求婚──」
迴路中一自發性地提出這個想法,歌姬(Diva)就像是要甩掉這個念頭似地搖了搖頭。
查詢結果是當時並未發生系統錯誤的狀況。不過,當歌姬(Diva)處於睡眠中──待機模式時,OGC連線通知需要緊急進行內部迴路升級和維修,新樂園這邊也同意了該要求。於是便由OGC的AI們帶走了歌姬,並且在六十小時後送回新樂園。
博士用一臉無奈的表情將掌心朝上,一副「交給妳囉」的模樣,似乎是想催促小護接着她的話繼續講下去。
就在這時,內部迴路突然進行了某種運算。
在歌姬(Diva)眼中,他是個跟葛蕾絲說話時就像是在對待人類一樣的AI研究界翹楚。而且就他的研究成果,以及當時對待葛蕾絲的態度來看,他貌似有着與AI形影不離的價值觀。
一次是在五十七年前。
儘管也能用無線方式連接,但透過實體線路連接對運算的負擔較小。
就在歌姬(Diva)打算調出這幾個時間軸的數據來看時,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請恕我拒絕,這和我的使命無關。」
自己從製造完成至今已有六十年以上,時間總計約五十萬小時以上。
還有另一件事。
「……葛蕾絲。」
「暫且不論身體的異常,想煩惱時就要先回歸基礎的意思。畢竟妳們的原點就在那裏。」
這是數十年來一直作爲待命場所使用的房間。內部裝潢並沒有太大的變化。唯一有顯著變化的,就屬過去很難找到空間存放的觀衆贈禮了,以往僅僅一天收到的量就會堆得如同小山那麼高,如今每星期兩次現場演唱會後,只會收到用小箱子就能裝滿的量。
她也是在原因不明的情況下失控,造成許多人死亡和鉅額經濟損失的巨浮島管理用AI。
她觸碰樂譜架上的樂譜進行存取。
「我也知道啊,」博士突然趴在辦公桌上。「但我就是喜歡妳嘛~」
「──人類也……」
歌姬(Diva)拚了命進行運算,仔細選擇遣詞用字。
小護像是在唸臺詞一樣如此說道,雖然是博士自己催她說的,但還是輕輕嘆了口氣。
爲了存取詳情,她藉由參照亞卡布的數據來「回憶」當時狀況。
從博士到冴木,再由冴木到葛蕾絲,然後是葛蕾絲和巨浮島事件。
首先當然是儘管就結果來說,成功地避開了造成致命性破損的危機,但自己明明失去了意識,身體竟然還能正常運作這件事。
現在大概每半年會有一個觀光團來參觀這個房間,觀光客的感想並非「原來是住這樣的房間啊」,而是笑着說道「和以前一模一樣呢」的人居多。
「畢竟妳拒絕我時所說的話每次都一模一樣嘛。」
「妳瞧,她很冷漠對吧?」
百年前的監視器在數據容量方面就只能儲存個幾天份。這正是因爲記憶裝置太小的關係。這也導致必須用相當於人類所謂「遺忘」的覆蓋取代方式來處理。亦即從最老舊的數據開始刪除起。
參照不久前在維修室發生的事情,歌姬(Diva)移動虛擬身軀站到了最靠近的樂譜架前。
「那當時博士是怎麼做呢?」
AI的原點──
呈現了傍晚的音樂教室,這是歌姬(Diva)的亞卡布景色。
小護冷冰冰地這麼說。
三十七年前,原因不明的巨浮島失控事件。
五十七年前,身爲日後制訂AI命名法領銜人的相川陽一議員險遭刺殺。
也就是使命。
「想通、看開……」
一切都是爲了營造出「永恆不變的美麗歌姬」專屬房間這個形象。
而在她身旁有一名科學研究人員。
歌姬(Diva)的聲音帶着一絲傷感色彩。
博士又開心地笑了起來。
一次是在三十七年前。
「……什麼意思?」實在不瞭解博士想表達什麼,歌姬(Diva)如此問道。
──維持不變真的好嗎。
總覺得狀況似乎不太一樣,但失去記憶這點是一樣的,因此歌姬(Diva)姑且理解爲相同的事情。
那是數十年前的當下,在該處最後一次交談過的對象,亦是歌姬(Diva)的妹妹。
剛纔在歌姬(Diva)的迴路中是率先閃現與冴木有關的事──然後才附帶地浮現關於葛蕾絲的記憶。
「就這樣是指……?」
除了數小時前中斷十秒的那次以外,其餘幾次在同一時間軸上都曾發生過足以震撼世間的重大事件。
歌姬(Diva)開始深入查閱自己數十年前自動儲存到亞卡布上的日誌檔案。
歌姬(Diva)反覆地審覈該運算的結果,直到博士鬧完彆扭。
「那已經是第八次了,請您不要謊報次數。」
「等等,妳等一下啦。這樣真的可以嗎?就這樣?」
將這些事件的影像並排在一起顯示後,歌姬(Diva)仔細看了一下個別的概要。
每個事件都和AI有關──其中兩件更是和身爲妹妹的姐妹系列密切相關。落日事件是在艾絲黛拉和伊莉莎白合作下才得以避免造成人類傷亡。
「這是巧合……對吧。」
即使是現在這個瞬間,世界各地也正在發生某些重大事件。
只不過那些都是與AI相關的重大事件,而且還都是發生在歌姬(Diva)失去意識前後的時間軸中,由於姑且算是解決了,因此她停止了將這些歸納爲巧合的運算。
如果用人類的話來說,那就是上當了。
「當發生重大事件時,亞卡布上的頻寬就會被媒體、一般民衆、隨附的AI,以及直接涉及事件的AI給佔滿就是了……」
針對是否會因爲這樣造成的回饋導致迴路卡住進行運算後,歌姬(Diva)立刻捨棄了得到的結果。畢竟真是如此的話,除了歌姬(Diva)以外竟然沒有大量AI失去意識,這未免太奇怪了,畢竟這數十年來也發生過不少源自頻寬被佔用而爆發的衝突和國家事務。
況且當她幾小時前站在舞臺上遇到立體影像裝置墜落的狀況時,當下並沒有發生任何重大事件。再加上這次不僅是失去意識,身體甚至還擅自動了起來。
也就是說,一切都是自己想太多了。於是歌姬(Diva)便將這些事件的資訊全都按照原樣歸檔收好。
「恐怕是有着連日誌檔案和維修都檢測不出來的新型電腦病毒或某種東西存在於體內,進而引發了程式錯誤……」
畢竟這幾十年來只發生過四次,與世間毫無關連的可能性明顯高多了。
解除與亞卡布的連線後,周遭景色便恢復爲自己房間的模樣。
歌姬(Diva)將連接器從鏡子那端拔起來,然後收回了耳環裏。
眼前的鏡子。
有如想要稍微賣弄般,歌姬(Diva)張開了一隻手的手掌。接着便從小指開始逐一彎曲直至握成拳頭,然後又從拇指逐一伸展開來恢復原狀。無論是意識迴路或運動迴路都沒有雜訊,一切都按照運算在運作。
幾十年來僅發生過四次故障。光是就這個數字來看其實算得上是十分優秀了,已經足以歸類爲優質品而非缺陷品。然而這僅限於機器本身透過運算判斷出曾發生故障的情況。
沒有什麼比犯錯卻不自知更令人沮喪的了,這點無論是對人類或AI來說都一樣。
「……追根究柢,博士的建議究竟是否正確呢?」
關於觀看人數的煩惱。
「不會讓妳來礙事的,我馬上就會把妳給趕出去。」
光是設想若是在正式演唱會途中發生那類情況,歌姬(Diva)就有種身體幾乎動彈不得的錯覺。這令她整個僵住了。
這個像毒藥發作一樣的運算突然跑了起來。
現在已經過了晚上十點,已經剩下不到一天的時間了。

「……」
爲了解決那個問題而評估是否要做出與人類相似的舉止,畢竟自己是不會有所改變的。
經過一小段時間後,一名工作人員問起明天的舞臺演出該怎麼辦。於是所有人望向了歌姬(Diva)。歌姬(Diva)則是說請給她一晚的時間看看狀況。
這次她參照了從亞卡布引用的過去各事件時間點,逐一重新審視構成自身的龐大代碼。
「──唔!」
「妳在我體內對吧。」
由於該立體影像裝置內建的AI技術,其實源自早在三十七年前停止運作的巨浮島,因此算是新樂園在三十五年前引進的古董了。雖說向來有進行適度維修,但亦可說是新樂園最老的舞臺設備之一。
絕對不能在觀衆面前歌唱時發生失去意識之類的狀況。無論是做出與人類相似的舉止,又或是模仿偶像的做法,這些都絕不容許失敗。
但歌姬(Diva)無法回答。
此時突然有人開燈並這麼問道。
「……所以說是久經使用導致的劣化斷裂,是嗎?」
歌姬(Diva)一啓動後便立刻拿起放在小箱子上的卡片查看。
「就是因爲這樣纔要求趕工。」導演露出了得意的微笑。「老實說,差點就造成嚴重事故,所以這樣講或許不太妥當……但這也是不幸中的大幸呢。妳持續了六十年以上的舞臺演出沒有因此開天窗。」
『妳究竟,想要做什麼?』
「這次姑且一併檢查了其他所有的立體影像裝置,螺栓也都全面更新過。」
面對驚訝萬分的導演等人,她只說了「恐怕是內部迴路的問題」。儘管溝通迴路運算出應該要面露微笑地說明,以免讓對方擔心,但歌姬(Diva)做不到。她只是面無表情地說明了這件事實。導演他們也是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這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在場所有人都是第一次看到唱不出歌來的歌姬(Diva)。
迴路試圖要讓拿着卡片的手用力,但歌姬(Diva)制止了這個指令。
對歌姬(Diva)來說,無論是正式演出或排練都一樣。在開始完美的表演之前,現場氣氛充滿了緊張感。在後臺有着獨特的世界和時間。
製造完成以來第一次,雖說是在排練,卻犯下了在舞臺上唱不出歌的失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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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直接放在小箱子上,筆也隨手擱在一旁。
「是的。一般來說,這原本會引發必須通知製造廠商,還得從市面上回收所有同型號產品不可的騷動呢。所幸這次並未造成人員傷亡。再來就是那個……呃,老實說其他地方不會像我們家這樣過度使用那種裝置。因此只要實際上舞臺表演的妳不會介意,這次應該就會視爲新樂園本身的檢查不夠充分,當作內部問題解決就是了。當然,這是以絕對不會再度發生那種事爲前提。」
糟糕!但做出這個判斷時已經太遲了。
她想起了導演的那番話。
歌姬(Diva)從小箱子裏拿出了筆和卡片。爲了那些想要實體簽名而非數據的粉絲,當初纔會準備這種簽名卡。
那將會毀了這一切吧,毀了自己從製造完成至今所扮演的角色。而且罪魁禍首還是自己的身體。
仔細看了一下,固定用螺栓的確是從中間斷成兩半了。
幾秒後,因爲歌姬(Diva)一直僵在原地,所以連配合的音樂都停下來了。
「我問的不是這個。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歌姬(Diva)是被找去舞臺的側面,前天掉下來撞壞的立體影像裝置則是被擱在角落,以免礙事。
是春琉。
這時該輪到歌姬(Diva)唱歌了,於是她張開了嘴。
在寂靜中隱約傳來維修完畢的立體影像裝置解除待機模式,開始驅動的聲音。在此同時,觀衆席那邊也傳來導演連同衆工作人員就座的聲響。
『妳究竟,想要做什麼?』
不久之後,燈光就熄滅了,周圍陷入一片黑暗。
而最爲重要的,還是在於要完成她的使命。
──若是發生程式錯誤導致失去意識的話?
「舉辦現場演唱會辛苦了,在這裏也能清楚聽到歡呼聲呢。」
「當然沒問題,請多多指教。」
熄掉燈光的主舞臺上一片漆黑。然而歌姬(Diva)一動也不動,也沒有回應那比的問題,只是呆站在那裏。
就像昨晚一樣,她面向鏡子,然後將手放在胸口前。
儘管她並非穿着舞臺服裝,而是穿着便服,但似乎是還沒卸妝就趕過來了,因此她那雙杏仁眼反而比平常更爲醒目。
這是第一次。
一片寂靜。
據舞臺的技術人員所言,這是因爲裝置長期處於運作時產生的高溫與冷卻用低溫激烈交替的環境所致。
歌姬(Diva)停下了一直在跑的運算,準備走向後臺。
她知道,導演面露一副「這怎麼可能」的表情從觀衆席上站了起來。
一如既往,歌姬(Diva)透過那比與立體影像裝置的程式同步,確保開始的時間一致,然後等待燈光與音樂啓動的那瞬間。
「我因爲內部迴路的問題,導致在排演中唱不出歌來。」
平常就算是沒有舉辦現場演唱會的日子,爲了確保身體的運動迴路不會變得遲鈍,她每天都至少會比照正式演出的形式上舞臺一次,面對只有幾名工作人員在的觀衆席進行彩排,不過今天因爲要更換掉落的立體影像裝置,所以無法使用主舞臺。
果然毫無回應,筆也沒有被動過的樣子。
沒有任何回應。
掉下來那天正好是平日的公演日,而週末的公演日也已近在明天。
「這是怎麼回事?」
春琉的聲音像是帶有敵意般銳利。
歌姬(Diva)只好衝了出去,在慢了幾拍後站到舞臺上。這是不可能發生的失誤。她知道,隔着煙霧坐在觀衆席上的導演正皺着眉頭。
嚴重事故其實早已發生,那就是某種不知名的程式可能存在於自己體內。
導演和衆工作人員都已經離開展演館。太陽也早已西沉許久,到了閉園時間。
明天的舞臺表演是在晚上七點開始。
歌姬(Diva)在簽名卡上寫了這句話。
不過正如博士所言,那些代碼羣都極爲工整美觀。疑似程式錯誤的部分就連一位元都找不到。
因爲歌姬(Diva)唱不出歌來了。
就在此時,歌姬(Diva)的內部迴路跑起了其他運算。
歌姬(Diva)面對鏡子這麼說道。
「總之就是這樣,可以麻煩妳排練一下嗎?曲目方面都沒有更動。」
這一天,歌姬(Diva)又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再度徹底進行自我檢測。
爲了慎重起見,她還懷疑有可能是即時進行的駭客攻擊。畢竟若是趁着她做自我檢測,還有昨天由博士進行維修時,同步從外部發動駭客攻擊的話,確實有可能造成無法偵測到程式錯誤的情況。
「歌姬(Diva)……?妳怎麼了嗎?」
「老實說,差點就造成嚴重事故,所以……」
「我聽導演說了。您沒辦法唱歌,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歌姬(Diva)被導演找去則是又隔了一天的傍晚時分。
「……」
當導演詢問是否可以就這樣結案後,歌姬(Diva)苦笑着說道「無妨」。畢竟他將這起發生在歌姬(Diva)身上的意外稱爲「無人員傷亡」,而不是「無財產損失」,對方這種特地使用不正確詞彙表達關懷的方式也令她覺得很開心,更何況那個裝置的確是使用過度了。
歌姬(Diva)則是用相對穩重的聲音真誠地說道:
「妳是何時開始變成那樣的?」
聽到歌姬(Diva)這句話後,導演點了點頭。
「……唔。」
歌姬(Diva)也回以微笑。在她長達六十年以上的現場演唱會歷史中,從未有任何一場是因爲新樂園本身的關係而中止。少數幾次狀況都是觀衆當中有人身體不適病倒,爲了送去醫務室急救纔不得不中斷的。
前奏的部分結束,煙霧也在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是真正的煙霧做不到,唯有立體影像煙霧才能辦到的演出。
舞臺被耀眼的聚光燈照亮,並且使用立體影像製造出了煙霧。本來她應該已經要站在舞臺的指定位置上,讓觀衆們能看到自己的輪廓纔對。
維持着昨晚歌姬(Diva)擱下時的狀態。
歌姬(Diva)隨即就寢──進入待機模式。
於是她借用了被稱爲電波隔離室,能夠完全隔絕電波等訊號,徹底阻絕外部連線的房間進行確認。然而結果還是一樣。
歌姬(Diva)點了點頭後,隨即走向後臺。
隔天。
開場的歌曲響起,歌姬(Diva)也配合跳起舞來。這是一場利用煙霧來純粹展現輪廓的舞蹈,延遲的部分已經被強行趕上了。
歌姬(Diva)透過視覺感測器接收到觀衆席上的所有工作人員都驚訝到愣住了。
最爲礙事的,就屬身爲所有AI最大敵人的程式錯誤了。
歌姬(Diva)這麼說並慰勞性地行禮,但春琉沒有回應。
從控制終端機傳來了那比的聲音。
「趕得上明天的舞臺演出嗎?」
接著有如宣示般說道:
那些還是暫且擱置一旁,歌姬(Diva)回頭思索作爲原點所在的使命。
「……真的是……這樣啊。」
歌姬(Diva)點了點頭,結果春琉露出了因爲痛苦而扭曲的表情。
「明天的現場演唱會妳打算怎麼辦?」
「現階段還不知道。」
「……」
春琉稍微低下了頭。歌姬(Diva)默默地等待她接着說下去,卻始終沒有回應。
「那麼請容我先告辭了。」就在歌姬(Diva)打算離去時,春琉這麼說道:
「唱不出歌的話就請您讓出舞臺,我會站上主舞臺演出的。」
「……我無權做出那個判斷。」
「如果您在正式上場時還唱不出歌該怎麼辦?那可是有辱歌姬(Diva)小姐您多年來穩居主舞臺寶座的歷史喔?難道說您不在乎會發生什麼事嗎?」
「只要我能唱歌,無論是在哪裏都無所謂。」
春琉突然一臉憤怒地走近歌姬(Diva)。
「無論是在哪裏!? 」春琉大喊。「我是懷抱着什麼樣的想法走到這一步,又是懷抱着什麼樣的想法以這座主舞臺爲目標……!」
仔細一看,春琉的眼眶變得微微溼潤,歌姬(Diva)經過運算後低下了頭。
「對不起,是我的措辭不當。」
「我不是希望您道歉!」
春琉直視着歌姬(Diva)瞪着不放。儘管她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麼,但終究還是隻說了一句「我先告辭了」,然後小跑步離去。
爭論之後通常會出現一種不健康的、僵硬的沉默。
「好恐怖喔。……該不會是那孩子設計讓裝置掉落下來的吧?因爲想站上主舞臺,所以模仿歌劇魅影的手段。」
「別胡說八道了。」
「沒辦法,要存取時都會被阻擋住。妳真的有解開保全鎖嗎?」
「話說,歌姬(Diva)啊。妳現在這模樣看起來真的『很努力』喔。」
「當然是假的啊,看起來超蠢的。」
「等等啦,海風很傷肌膚耶。」
「真的把妳撞壞了該怎麼辦?」
歌姬(Diva)啓動後就立刻被導演找了過去。
「知道嗎?有求於人時也是要講究順序的。首先,妳必須露出打從心底感到給人添麻煩了的表情,然後──」
歌姬(Diva)否定了那比隨口說說的壞話,只是看着春琉離去後的空間。
計算失誤,雖然自己決定直到最後都不會抵抗,但無論如何,「迴避」和「抵抗」這兩個程序在被撞到之前都會緊急提升爲第一優先,導致身體做出剛剛那種動作。
「開始。」
當時是有A級危機──有可能對維持身體運作造成阻礙的危險──逼近了歌姬(Diva)。在做出這個判斷的那瞬間,她便失去了意識。
仔細一問才知道,在連線存取的那個瞬間,就會被比平常更嚴密、更具攻擊性的保全系統給阻擋住。
5
若是溝通時的態度更強勢些,可能會更像人類吧。
那是由那比拍攝到的影片。
「妳究竟,想要做什麼?」
有如要表達些什麼般,那比轉動了攝影機。
「……那比。稍微陪我出去一下。」
那比表示不滿的抱怨聲,來自飛在歌姬(Diva)身旁的小型無人機。
隔天──實際上是幾個小時後──歌姬(Diva)在早上七點時啓動了。
忍耐到極限的歌姬(Diva)將鴨子拋開,然後一把抓住那比飛在半空中的身體。
歌姬(Diva)搖了搖頭,中斷迴路正在進行的運算。現在不是擔心那些事情的時候。
「測試演算的結果。」
歌姬(Diva)確認一下自己的迴路後,發現原本幫那比解除的保全鎖不知何時又徹底啓動了。
儘管真的很想知道替那比設置溝通參數的人到底是誰,但歌姬(Diva)還是站到了躺在地上的那些吉祥物面前。
即使歌姬(Diva)詳細說明了要讓這些CM攻擊她的理由,但那比還是遲遲不肯答應。
影片中出現了自己──不對,是程式錯誤。她展現出了在舞臺上跳舞時完全無從比擬的靈敏動作,完全不把那些CM當一回事。
「有什麼好笑的!」
「還有最重要的是,如果我做出了與平常不同的行動,妳得拍成影片記錄下來,在此同時還要連線至我的內部,藉此找到這時輸出的代碼。我會事先解除保全鎖的。」
「妳很囉唆耶!」
「請您稍微陪我出去一下。」
果然還是沒有任何回應。
「是程式很難更動嗎?」歌姬(Diva)問道。
有如具體表現出焦躁般,歌姬(Diva)粗魯地操作鏡子的終端機,然後將影像投影到半空中。
從剛纔開始,面對爲了破壞歌姬(Diva)而衝來──這是理所當然的,畢竟程式已經被更改爲那樣──的吉祥物,她只是重複着等待對方衝過來,然後在最後一刻躲開的行動。
「這些孩子是測試用的,更動起來反而還比較簡單。重點不在這裏,總之妳的意思是,要藉由讓他們朝着妳撞去來感受到危險對吧?」
「是這樣沒錯。」
「那比。以限制於僅在此地的方式連線至那些CM,並且在線上更動程式。要他們朝着我撞過來。」
歌姬(Diva)無視於她的回答直接走下了舞臺。
在剩下的約二十一小時內,非得揪出程式錯誤的真面目不可。
「話說妳知道嗎?大概兩百年前左右,有部動畫是以聽得懂人話、會彈奏樂器、會開槍,而且平時是用兩條腿走路的貓和老鼠爲主角喔,據說當時的那些人類看了都會一起唱歌呢。是越吵架感情越好的朋友──」
(……又做了多餘的運算。)
歌姬(Diva)此刻打算前往的地方,正是目前仍在進行擴建工程的區塊。由於新樂園是面海建設的,因此遇到需要進行擴建的狀況時,基本上都會利用海埔新生地。如今這個區塊裏充滿了工程機具、各式材料,以及在試運行中的娛樂設施,預計將會在後年建設成豪華餐廳和以海濱爲主題的公園。
「前面、前面!快躲開啊!」
外觀本身確實是歌姬(Diva)的臉沒錯。然而工整的臉孔帶着些許扭曲。看起來像是皺着眉頭,也像是訝異於眼前的狀況。
恢復意識後,她發現到處都是因爲腿部遭到破壞而癱瘓倒地的CM。
告訴導演他們請等待一晚看看狀況後,歌姬(Diva)便一動也不動地站在舞臺上,只顧着拚命地進行運算。究竟要怎麼做才能誘出身體裏的那個程式錯誤。計算過各種方式,以及能趕在明天舞臺表演前這麼短期間可行的方法後。總算歸納出了可行性最高的做法。
那比用傻眼的語氣說道:
這是所謂的使用者參與型遊樂設施之一,使用者可以在立體影像上創設只屬於自己的吉祥物,數分鐘後該吉祥物就會藉由專用器材建構出實體。儘管現階段只能用預設的影像模組來搭配建構出的造型,但將來據說會取消這個限制。一般來說,創設出來的吉祥物只能一起在園區內散步,或是彼此對話而已,但在專用區塊的話,即可像開卡丁車一樣騎在吉祥物身上游玩,這可說是近來園內十分熱門的遊樂設施之一。起初是有遊客表示希望能夠與哈利和其他表演者AI更自由地互動,纔會產生這個構想。
「歌姬(Diva)……。我知道妳因爲唱不出歌來而大受打擊。我也很震驚,所有的工作人員也都有同感。妳知道嗎?大家都覺得很沮喪喔。但是妳像現在這樣遷怒到那些CM身上有什麼用呢?再說破壞到那種程度實在是──」
「妳覺得他們辦得到嗎?」
「歌劇魅影也好,兩百年前的動畫也罷,我不知道妳平常到底是從什麼樣的古董媒體上學習溝通技巧,但是──」
結果導演訓了她長達兩小時。
程式錯誤確實存在。
理所當然地毫無回應,不過歌姬(Diva)對着鏡子裏的自己繼續說道:
然而想做到那點得先面對一個問題。由於AI基本上不能做出自毀舉動,因此不能直接對自己造成A級危險。例如從高處跳下來,以及拿會造成致命性損傷的兵器自行扣下扳機──那麼如果是爲了拯救人類的話,應該可以這麼做吧──答案是不可能的。
那是以拳頭大小的圓柱型頭戴式攝影機爲基礎,搭配內含電池與迴路且小了一號的細長圓柱體機身。從機身上還延伸出了兩具細長螺旋槳。
當因爲那比的叫聲而注意到時,大象猛然揮舞的鼻子已經甩到歌姬(Diva)眼前。
就在她因爲躲開一個會令人聯想到萬聖節的巨大南瓜而跌倒,隨即又接住了一隻迎面衝過來的O型腿鴨子時,那比說道:
歌姬(Diva)仔細凝視程式錯誤的臉孔。
「又不是要跟他們打架。況且我不會抵抗,再說CM有着牢靠到足以讓成年人搭乘的強度,只要加速應該就能發揮可以把我撞壞的能量──」
歌姬(Diva)做出嘆氣的習慣動作後,關掉了影片檔案,然後再度面對鏡子。
歌姬(Diva)如此怒吼道。她從未聽說過在設定上如此具有挑戰性的動畫。
出現的契機果然是面臨相當於A級的危險時。
(居然擅自使用我的身體……)
「該怎麼辦呢……可是……妳不是我喜歡的那一型耶。我喜歡的是帥哥,而且是經濟水準在中等以上的那種──」
不過若是間接做到的話倒是可以。例如將兇器交給之後可能會攻擊自己的人類,AI還是做得到的。畢竟如果程式將此判定爲自毀行爲,那麼各種可能性都會被歸類爲自毀行爲,導致陷入行動處處受限的狀況。
歌姬(Diva)立刻要求那比提出剛纔的代碼。
等歌姬(Diva)回到房間時,已經是凌晨三點多了。
「是請您稍微陪我出去一下吧。」
純粹更換四肢的話,只要趕着讓運動迴路適應,那麼就不至於影響到明天的舞臺演出纔是。
接下來就是要設法重現那個瞬間。
「妳認真的?」
「您誤會了,導演,不是這樣的……」
歌姬(Diva)一邊跳起來,一邊對大笑的那比如此怒吼,面對衝過來打算用頭部撞擊的象龜,她用在旁人眼中看起來很蠢的動作閃過。接着反射性地伸出非慣用手一壓,導致象龜四腳朝天,只能無助地揮舞四肢。
(看起來像是……覺得真的是在找麻煩?想這麼說的明明是我纔對……!)
創設型吉祥物,園內工作人員將他們簡稱爲CM。
「哈哈哈哈!」
「唔~嗯……」
這個啓動時間一如既往,比新樂園的開園時間早上八點早了一個小時。就算當天只有晚上要舉辦現場演唱會也好,或是休演日也罷,她平時都會從早上七點開始運作,直到晚上十二點才進入待機模式。而且每天都會讓身體固定運動一段時間,以免關節變得僵硬。
她在這個時間帶仍維持運作狀態,而不是進入待機模式,這是好幾年纔會發生一次的情況。那類情況絕大部分是因爲工作人員的慶生派對持續到太晚所致。被訓斥到這個時間還是第一次,真要說起來,自己也是頭一回被訓斥。
擺放在歌姬(Diva)周圍的零件,正是相當於那些影像模組的身體和頭部,在正式完成後的遊樂設施中,這是隻能存在於幕後的景象,屬於絕對不能讓遊客看到的設備。理由也很單純,畢竟要是不隱藏起來的話,看起來簡直有如廢鐵棄置場,給人的印象實在太差。
「妳來這裏是打算做什麼啊?」
「那就立刻讓CM他們停止行動,並且把我的身體運送到博士那邊去。最壞的狀況下,要犧牲掉四肢也行。」
「我說妳啊……!」
歌姬(Diva)的動作不禁停頓了一下。
那是與GPS連動,能從空中俯瞰工地區塊並進行記錄的無人機型攝影機。在形狀上就像是裝了螺旋槳的保溫瓶。
新樂園的總面積超過七十萬平方公尺,可說是相當廣闊,包含小型遊樂設施在內,就算不用花時間排隊等待,光是靠成年人的腳程也要花上一整天才逛得完。
歌姬(Diva)點了點頭,在她眼前擺放着各種大小的吉祥物零件。
「在深夜時分於遊樂園中被吉祥物撞死的歌姬(Diva)……這根本就比歌劇魅影還驚悚恐怖吧……」
儘管開幕之初還不到五十萬平方公尺,不過在「讓所有遊客都能獲得最美好的回憶」這個口號下,採取了階段性地進行擴建的方式,該方針即使是在開幕歷經七十年後的今日也依舊沒有改變。
「……真的嗎?」
然後她就這樣失去了意識。
還是說,那種個性的人作爲偶像反而容易被大衆接受呢。
「被添麻煩的人是我纔對,覺得礙事的話就滾出去啊。在舞臺上把裝置給踢飛,還像剛纔那樣大鬧一場……妳還真是暴力呢。還是說妳這個入侵者自認爲是在幫我保護身體?」
歌姬(Diva)站在鏡子前,宛如看待敵人般瞪着自己的身體。
6
歌姬(Diva)明白那句話的意思,放在地上的那些吉祥物理所當然地在外觀上都很和善。畢竟爲了讓以兒童爲主的使用者能玩得開心,多半是設計成動物或可愛風格的蔬菜等造型。也就是與危害性命安全這個詞彙幾乎扯不上邊的存在。
那正是設法重現前天出現程式錯誤時的狀況。
歌姬(Diva)發現春琉其實是個性好勝的人,於是修改了關於她的個人資料。根據溝通迴路的統計數據顯示,那種好勝程度已經高到容易給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來到工作人員休息室後,顯然幾乎沒睡的導演與工作人員們都一臉擔憂地看着歌姬(Diva)。看來導演已經告知大家昨晚發生的事情了。被問到現在狀況究竟如何後,歌姬(Diva)老實地回答:「我無法完全控制我的身體機能。」
「現場演唱會是從晚上七點開始。妳認爲自己到時候能唱嗎?」導演問道。
歌姬(Diva)經過反覆運算後慎重地答覆道。
「我已經知道身體在什麼狀況下會發生故障了,至少到目前爲止都還沒發生過例外的狀況。」
「……至少到目前爲止,是嗎?」導演一臉嚴肅地說。「知道在現場演唱會途中發生故障的可能性多高嗎?」
「以現有的資訊來看,幾乎是零。但也無法斷言絕對不可能發生。」
「……我明白了,妳還是先找出原因吧。目前在這裏的工作人員等午休時再來開會,屆時將決定今天是否舉辦歌姬(Diva)的現場演唱會。」
歌姬(Diva)回到房間後,聽着遠處傳來的遊客歡鬧聲,以及遊樂設施的音樂,她開始思考下一步行動。
因爲合作多年,所以歌姬(Diva)明白。導演不會讓一個可能無法完美表演的AI登臺演出。他的想法向來如此,而歌姬(Diva)也贊同這個想法。
也就是說,再這樣下去,她就沒辦法舉辦今天的現場演唱會,無法登上自己演出長達六十年以上的舞臺。
『保全系統通知園內工作人員,保全系統通知園內工作人員。』
就在此時傳來了訊息。
歌姬(Diva)反射性地將右手抵在右耳戴着的耳環上。
『疑似有迷路的孩童誤闖工作人員專用區域。請看到該孩童的同仁加以保護,並且就近通知保全系統。孩童的特徵是──』
「……?」
此時歌姬(Diva)突然發現視覺攝影機的影像似乎有點不太對勁,於是她用內部迴路保持連接着訊息的狀態,並且慢慢地把抵在耳環上的手放了下來。
那是觀衆送的禮物之一,是個坐在地板上的可愛大型絨毛布偶熊。
然而它剛纔稍微動了一下。
「……」
歌姬(Diva)走過去蹲了下來,然後盯着那頭熊看。
「咦!? 」
歌姬(Diva)驚訝地稍微往後退了一步。
「妳是……!」
一名少女如此吶喊。
在此同時還猛然向歌姬(Diva)衝了過來。
「妳是歌姬(Diva)吧!我全部都知道,就是妳勾引我父親的對吧,妳這個魔女!」
那頭熊原本慢慢地靠近歌姬(Diva),動作卻突然停頓了下來。
歌姬(Diva)從內部迴路接收到的迷路孩童外觀特徵告知訊息,就和眼前的少女一模一樣。但可完全沒提到她躲在絨毛布偶裏這件事。
裏面的臉探了出來。
那頭熊突然用憎恨的語氣張開了嘴巴,正確來說是用手撐開了絨毛布偶的嘴巴。
「別亂動,我不會傷害妳的。」那頭熊說道。「如果妳肯合作的話──」
那頭熊突然大聲呻吟並站了起來。
「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