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我在
《沙漠薔薇》 · 飛鳥部勝則 · 5511 字
這是最後的解答嗎,美奈喃喃道。
第六重解答爲明石,第七重解答爲槍,這是第八重、最後一重解答……也就是真相。
兇手是一一我,奧本美奈。
槍半張着嘴,像個毫無防備的孩子。
美奈對男人感到輕蔑和一絲憐憫。
槍先生,這已經不是我第一次露餡了。我並不想隱瞞,如果你懷疑到我,應該馬上就會猜到我是兇手的。
比如你在咖啡廳對我說,沒能確認無頭屍體的指紋。而我脫口而出的則是:「手指被砍掉了?」難道這不奇怪嗎?一般來說,人們會普遍認爲指紋被磨掉了吧。如果沒有親眼看過,我是不會說出這種話的。是我將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切下去的。
還有,那次在沙灘上。我說我想看海,你接受了我的任性,我還有點高興呢。你做了很多種推測,其中不乏有這樣的。
「洲之木事先前來勘察搬家地點。那時,看見了正在入室的犯人。」
我知道沒有這種可能,因爲我聽麻代說洲之木那天有不在場證明。因此,洲之木不可能目擊到殺人兇手。於是我尋找最保險的否定說辭:「兇手是在夜裏行兇的」。這下糟了,警方的死亡推定日期只有八月二日到四日這兩天,具體不知道是白天還是晚上,我卻斷言那是發生在「夜裏」。
同樣的錯誤,我在明石阿姨面前也犯過。我說麻代是在八月二日離家出走的,明石就問:「竹中遇害不也是這時候嗎?」我下意識說道「她們是在同一天」。真像個傻瓜,這種事只有兇手才知道。
知道真利子是在「八月二日晚上」被殺的,除了兇手還有目擊者。對了,關於目擊者我的表現也有些失態,那時已經好久沒和麻代說話了,我和明石潛入洋房的夜晩。麻代說出真利子死亡那天洲之木的不在場證明,我真的被嚇了一跳。「原來是這樣啊!」脫口而出,其他兩個人用怪異的眼神看着我。當時情緒真的控制不住,因爲我一直以爲洲之木是我殺人的目擊者。因爲那傢伙說過「我對你有些印象,似乎在哪見過你」之類沒頭沒腦的話,雖然他馬上補充道「我記錯了」,可正是他這番話,在我心中埋下了殺人滅口的種子。當那傢伙想要強暴我的時候,殺意在我體內開花結果。
當我得知他在八月二日有不在場證明時,我從心底感到驚訝,不由得喊出聲來。麻代和明石都睜大了眼睛看着我。不過,槍先生當時不在場。
到現在爲止,我已經暴露了太多。
槍低着頭,好像在沉思着什麼。明石朝男人瞥了一眼,又把視線放回美奈身上。
「殺洲之木正吾的也是你,對嗎?」
「你不用回答,但是我還有一點不明白,如果是你殺了洲之木,爲什麼當時不去地下室確認小野麻代是否被囚禁?爲什麼要一直等到晚上,直到我從東京回來?」
「難不成你以爲我是在遵守和你的約定嗎?你想多了,我去了地下室,也就是說,白天和晚上一共去了兩次。總不能對你說『我已經去過了』吧,但是第二次去時還是很害怕,被各種各樣的幻想所困擾,甚至比第一次還緊張。因爲殺人帶給我的震撼實在太過強烈。」
「洲之木果然也是你殺的啊。」
「我沒有故意隱瞞,只是至今爲止沒有人問起而已。就算問了我也不一定會回答,傻瓜纔會主動交代。」
好了,綁起來了。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天,明石阿姨突然唸了一首詩,怎麼說的來着,我的頭飛了起來?」
「爲什麼不告訴警察呢?」
那天夜裏,美奈最後還是拋下了真利子。當時已經不管不顧了,現在回想起來十分後悔。美奈離開地下室後一定有人闖入,然後砍下了真利子的頭。
但不知爲何,他以爲自己是在做夢,將美奈誤認成一個叫「美和」的女人。
一定是變態乾的。那傢伙可能看到了美奈走進洋房,然後悄悄跟了上去。美奈進入地下室後,他躲在入口附近隱藏起來。美奈當時的心思全在真利子身上,可能沒注意到背後的可疑人物。
真噁心,怎麼切不斷?
「那時這首詩的主題,莎樂美。」
煩死了。
讓我切掉你的手指開心嗎?
「因爲你是玫瑰,是沙漠裏的玫瑰,是開在迷途中的玫瑰。我想步入迷途,我想感受你、看着你、在你身邊,我一直在尋找玫瑰,我想永遠在沙漠中徘徊,因爲我愛你。」
右手手指缺了三根。
美奈趕到時已經遲了,真利子倒在地下室裏。
「美奈,我愛你。我愛你。一直,一直,永遠,永遠,永遠,愛着你。我很珍惜你……真的,真的很珍惜。從今以後,永遠,永遠……我愛你。」
信,真利子的信。總是寫些莫名其妙的東西。我可能只會帶給你痛苦,是這樣嗎?你說得沒錯。
啊討厭,血,血,血,全是血。
啊,怎麼了,你想讓我做什麼?
我殺了你,你被我殺了,真利子被我殺了。
那時美奈第一次注意到真利子的手指,全身上下不寒而慄。
「因爲我就是兇手啊。」
爲什麼我要做這樣的事,爲什麼要讓我做這樣的事,該開心還是傷心,我知道了,我要殺了你,繩子還在,很適合勒住你的脖子,很適合你勒住的脖子,殺了你。
是辰子去而復返了嗎?但是辰子沒有必要把頭帶走。
「他們有刀,我握住了刀,然後……」
「不,明石女士不是魔物,而是另一個更高尚的存在。你絕不會砍下真利子的頭來作畫,我能想到這些說明我纔是魔物。」
「因爲和你在一起我很開心。」
真利子命令般的說道:「不要叫了。」
「是啊。」槍回答。
「明石阿姨,你明知道我是兇手,卻還是始終不肯說出來。」
「可能是我說得太委婉,你沒注意到。」
「你是在拐彎抹角地跟我提起這次的砍頭事件,對吧?」
說到這裏,真的有人需要這顆頭嗎?美奈看見人頭就噁心,甚至連斷指都覺得噁心。
「明石阿姨提到過,學校禁止學生外出兼職。還說『抓住了我的一個把柄』,然後又改口『不,或許是兩個吧』。我想了想,把柄之一是茶色頭髮,另一個是指兼職。但我我的茶色頭髮是天然的。也就是說,明石阿姨的意思是,『除了兼職外,我還掌握了你的另一個把柄,那就是殺人。』」
「當然,如果你喜歡的話。」
「爲什麼不直接明說呢?」
美奈回想起之前明石說過許多令人費解的話。明石一直懷疑美奈是兇手,那些故弄玄虛的臺詞,都是對她的試探吧。
那個人就是槍經介。
我做不到,爲什麼,己經夠了吧,我很悲傷,我在勒你的脖子,我在殺人。
「爲什麼你不陪我走到最後?」
「美奈,我有件事想求你。」
「什麼事?」
「你早就注意到了呢。」
「從發現真利子的屍體開始,我就知道兇手在那天晚上看到的人當中,但我永遠都不想去懷疑你。我雖然經常試探你,但我絕不會試圖確認。」
「洲之木姑且不論,槍先生,你看到我殺真利子了嗎?」
決定帶走菸灰缸是因爲上面沾滿了美奈的指紋,雖然可以試圖擦拭,但帶走處理掉更爲保險。
痛啊痛啊,這樣太痛了。但在喚醒那苦痛的回憶時,也許會得到些許幸福,是這樣嗎?
我是莉莉絲?莉莉絲,莉莉絲,莉莉絲,我一定會成爲莉莉絲夫人?
那天,放學後剛出校門口就被槍攔下,明石也在美術館等着自己,隨後夜裏一起潛入洲之木家。這是美奈第二次前往地下室。
美奈聽不懂,真利子又重複了一遍。
別得意忘形了,回憶不可能被喚醒的。
讓我看那邊?那邊有什麼?有跟粗繩。
「這麼說來……奧本小姐,你從來沒有在意過誰是兇手。」
「繼續?」
「明石阿姨,你是什麼時候注意到我是兇手的?」
真利子突然抱住美奈,不知道哪裏還殘留着這樣的能量。真利子緊緊地抱住了她的一切,將這一切盡入懷中。少女的髮香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身體還散發着溫熱。兩頰相碰,美奈感到有什麼東西流了下來。她渾身是傷,已經分不清是血還是淚了。
美奈心中有什麼東西爆發了,突然想笑出聲來。真利子似乎說了些什麼。
和那時候的真利子一樣,也向美奈告白了……
阻止你發狂?
什麼啊,你到底想要我做什麼?
然後……聽到了來自真利子的告白。
美奈殺死洲之木正吾之日。
「因爲我想保護你。」
「夠了,不要在說了,你必須儘快接受治療……」
洲之木在前一天的深夜裏打來電話,大概是從麻代那裏要來的電話號碼吧。洲之木說:「我有話跟你說,去長野之前想見你一面。」美奈第二天逃學赴約,因爲擔心自己的殺人過程暴露,所以決定前去探探口風,而且美奈還懷疑是他帶走了真利子的頭。
不行,好悲傷。我愛你,愛你勝過愛自己,可我還是做不到。
又是愛的告白嗎,美奈心想。
把真利子的手指一根一根切掉有什麼好玩的,太過分了,我爲什麼要做這樣的事。
救救我吧,誰來救救我,我好傷心啊,我好傷心啊,誰來救救我,這是真利子最後的手指了,來救救我吧。
美奈的聲音異常溫柔。
可是,這個人到底是誰呢?
到達洋房後就和昨晩一樣,被請進了客廳。雖然和美奈預想的有些不同,但男人的言行確實有些異常。他突然提出要求:「你來當我的模特。」然後猛地撲向美奈。一大清早就要被強暴,美奈拼命掙扎。男人被激怒了。美奈隨手抄起附近的東西朝男人的頭狠狠砸去。大概是死了吧,美奈心想。當時,她手裏拿着的是一個玻璃菸灰缸。
說完,突然將嘴脣湊了上來。真利子用自己柔軟的脣與美奈的脣輕觸,接着又用力貼緊,溫熱的粉舌緩緩進入,慢慢旋轉,向美奈索要着。舌頭上帶有一絲腥味,那是血。美奈的大腦一片空白。真利子的手輕輕地撫摩着美奈的額頭和秀髮,斷指出流出的血打溼了臉頰……
你爲什麼不叫啊,你爲什麼不哭喊。
我是個普通的高中生,一一美奈心想。
可是爲什麼呢?
現在回想起來,這一切都是在暗示美奈是兇手。
我切了,這不是贖罪,我們結束了,結束了,結束了,我要殺了你,你想被殺吧,你想死吧,你想贖罪吧,隨便你吧。
真利子說,「辰子叫我去地獄之家。」
美奈看着他的眼睛說。
明石提起了自己死去的孩子,這孩子名叫真利子,恐怕是個假名。「真利子?被殺了?」,美奈反問道。「嚇了一跳吧,但這是事實哦。」,這分明是在諷刺。
例如:
處理完兇器後,美奈去了學校。到學校時已經開始第五堂課了,下午的兩個小時課程也渾渾噩噩,更別提值日了。
真利子的話中蘊含着不可思議的力量,美奈總是受其驅使。
「太過分了,都是辰子她們害的。」
你覺得這樣開心嗎?
槍臉上露出奇怪的表情,出言安慰道。
除此之外,明石還會突然說出「你完蛋了」,「我知道美奈內心很髒」之類的髒話,已經和挑明沒有區別了。
「我知道,我知道了……我們去醫院吧,你還在流血。」
「我說過的吧,美奈小姐,你是魔物,和我一樣是魔物。果然如此啊。」
可疑人物目睹了美奈的冷漠,在她丟下真利子離去後走進了地下室。
「明石阿姨是知識分子,說得太晦澀了,下次直接點。」
她叫我把她綁起來。管他呢,綁就綁。這個窩囊廢……
美奈發覺自己竟然平靜地坦白了殺害洲之木的事實。即使直面明石銳利的目光,也沒有絲毫動搖。美奈的眼睛沒有從明石身上移開,女畫家也毫不退縮。
「說不定今晚就是我的贖罪日。」
真利子好像聽不到一樣,在美奈耳邊低語。
「不,你繼續。」
美奈說:「我馬上去叫救護車。」
真利子,我搞不懂。真利子,你爲什麼要胡鬧,這樣好嗎,我真搞不懂你。
所以繼續做什麼呢?.
竹中真利子在八月二日晚上七點左右被岡辰子打電話叫了出去,美奈隨後也接到了真利子的電話。
「繼續。」
真利子殺了姐姐?我不知道。意外也好,不可抗力也罷,不要把我也捲進來,爲什麼是我,這不關我的事,你自己,你自己,你自己處理吧,收拾一下就好了。
「看我的手指。」
當天只在學校待了兩個小時左右。上午遲到了,下午只上了兩個小時的課,值日也逃了。遲到的原因是一大清早就被流氓攔住了,還差點被強暴。真是個瘋子,美奈心想。美奈狠狠地打了對方的頭,估計現在已經死了吧。託他的福,好好的一天又浪費了。女高中生必須學會保護自己的方法,今後要隨身攜帶電擊槍了。
還有很多。
別預言了,隨便決定人的命運,什麼嘛,隨便你,亞當的第一任妻子莉莉絲,用金髮勒住男人的脖子,勒住他的金髮,勒住他的脖子。
我現在勒住你,勒你,勒你的脖子,但是我不是金髮。
可是我勒着你,我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
尤蒂特是誰啊,我不知道,爲什麼我是尤蒂特?
我可沒砍你頭啊,手指,手指,手指,可是我切掉了你的手指。
啊,切了,切了,滿意了吧,你真是個受虐狂。你這個受虐女,變態女,死了吧,你這種人死了,死了吧,可是你不能死啊,真利子,我殺了你,我殺了真利子,不行了,己經到極限了。
殺你,殺你,殺你,夠了,你的臉都浮腫了。
喜歡,喜歡,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一直喜歡着你。
從今以後,無論何時,我都一直愛着你,一直,一直,一直愛着你,真利子我愛你。
你正在痙攣,好難看啊!
可以了嗎,真利子?
我的真利子。我愛你。再見了,真利子。
美奈鬆開了雙手。夠了,已經夠了吧,已經夠了。
「可是我討厭你啊,真利子。」
真利子紋絲不動。
「你再也不能保護我了,真利子擋箭牌,我受夠了。連這種事都讓我做。再見,真利子。」
美奈不再理會沉默的少女,走向出口,在樓梯處回頭。真利子像疲憊的女王一樣坐在椅子上,雖然太暗看不清楚,但那張微微傾斜的臉似乎在寂寞地微笑。
美奈自嘲地說。
「要不要叫救護車?」
叫了就好了。救護車、警察、消防車,什麼都可以。叫了的話就不會發生那樣的事情了。
真利子也沒有被人砍下腦袋。
用你的話來說,你爲什麼那麼希望我殺了你?你並不是想自殺。
「美奈小姐,你也得去自首。沒關係,有我在,我一直陪着你。協助自殺,正當防衛或過度防衛,也許還有其他的罪名,但一切還可以重來。」
不,不是的。
「我要自首,這樣比較好。或許,我早就該這樣做。」
「然後,你有我。」
玫瑰已經枯萎了。
「人只要活着,隨時都可以重來。而不是『人』的我,也許已經不能重來了。你就是瑪利亞,沒能成爲第二個夏娃的瑪利亞。人終究只能成爲第一個夏娃。不過沒關係,美奈可以重新站起來。」
所謂贖罪,是指基督被釘上十字架,替人類贖罪吧?你太誇張了,真利子。
你爲什麼那麼痛苦?
真利子。
爲什麼?
你想死嗎?
美奈自言自語道。
玫瑰還沒有枯萎。
到底是哪一種呢?
因爲那是你的贖罪?
美奈聽到眼前的男人和女人說着些什麼。
你爲什麼那麼想死?
「這樣真的好嗎,真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