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打死我、好嗎
《沙漠薔薇》 · 飛鳥部勝則 · 4772 字
真利子說過:「我是殺人犯。」
美奈走在人羣中漫無目的地閒逛,不時看一眼櫥窗裏的展示品。色彩鮮豔的衣服、古色古香的擺件等令人賞心悅目。
這裏是城市的主幹道。晚上八點,又逢休息日,很多人都來散步。有滿面笑容的老人,一臉怒容的中年男子,神情呆滯的女中學生,眼神兇惡的青年,形形色色。他們有什麼有趣的事情嗎?是什麼讓他們快樂地活着呢?
美奈對上帝感到欽佩,即便是明石尚子,也不可能畫出這麼多副面孔吧。
走在街上的人們在自己的周圍築起了一堵看不見的牆。在人羣中,這堵牆正在互相碰撞。證據就是人和人之間的間距。
美奈在思考這些事情,忽然覺得自己非常孤獨。
對,竹中真利子是殺人犯。
是她自己坦白的。
去年初夏,美奈和竹中去了海邊。星期六放學後,真利子突然提出要去海邊。兩人帶着游泳課上穿的泳衣,乘坐公交車來到海邊,這裏距離海水浴場很遠。因爲真利子說,穿着學校泳衣有些尷尬,但海水浴場人又不多。美奈心想,真利子是要和自己獨處。
美奈順着海浪遊了一會,海水冷冰冰的,反而讓人覺得舒服。回頭可以看到沙灘,前方則是一望無際的大海,目光所及之處皆爲藍色。一個人身處大海之中,這種感覺似曾相識。無論在哪裏都是孤身一人,與這蔚藍的大海融爲一體似乎也不是一件壞事。
真利子只遊了一會兒,她身子本來就弱,抱着雙膝坐在沙灘上,溼漉漉的黑色長髮散開着,視線一直放在美奈身上。少女有着博多人偶般精緻的日式五官,身穿深藍色泳裝,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無可挑剔的深閨千金。
校園施暴時的殘酷消失得無影無蹤。
真利子對美奈說。
「你很好。」
「哪裏好?」
「身體的線條,像美少年一樣優美。」
「你的誇獎方式真特別,聽起來怪怪的。」
真利子和美奈肩並肩坐在沙灘上。
「你以後不要對我說丁寧語了。」1
真利子佯裝發怒。
「親我一下。」
「金槍魚的一生真是殘酷啊。可是,爲什麼停下來就會死呢?」
美奈自己也在想,爲什麼要使用丁寧語呢?自己的內心並不高雅。在心靈的地圖上,描繪着一片荒涼的沙漠。
「原來叫腕啊!」
「你過於放任自己了。」
「實際上電梯並沒有掉到底,也就是說,男人只要蜷起身子或躺下就能逃過一劫。但他卻是站立着,試圖撐起整個電梯,結果就被壓扁了。」
「你不是也沒阻止我嗎?」
「是你們把我變成這樣的。」
「這個故事聽起來像編的,即使是真的,也很難令人信服。不過確實挺嚇人的。」
「我想要的不是這些。」
兩人笑了起來。
真利子輕笑出聲。
「這話應該留給男人去說。」
「不要再用了,聽起來像是嘲笑,至少對我是這樣。」
真利子望向遠方。
「已經晚了,我就是這樣一路走到今天的。我一直在自責。」
「大型澗游魚隨着黑潮和暖流,一生都在大海中游動,一刻也不停歇。你知道爲什麼嗎?」
「那是你的錯覺。」
「我說過了跟我過來一下。」
「我是真心想活下去的。」
「我想瘋一次。」
美奈換了個角度再問。
「我也需要不停地遊啊,不遊的話也是會死的。」
「那你想要什麼?」
「我做不到。」
是學生會副會長。她穿着花紋襯衫和牛仔褲,雖然長着一張像草食動物一樣溫順的臉,但臉部扭曲得令人難以置信。這恐怕就是相由心生了吧,美奈一邊說着一邊轉身離去。
「烏賊身上長出來的東西是手還是腳?」
「你真奇怪。」
「不,我真的殺過人。」
「滿嘴歪理。」
「不過,那個礦工應該是想活下去的,我想他和真利子不一樣。」
「什麼問題?」
「真的。」
「去對男生說吧。」
「雄性烏賊有時會用觸腕襲擊雌性烏賊。」
海的另一邊出現了白色的三角桅杆,美奈看向真利子,她正用清澈的眼神追隨着桅杆的移動。鼻樑高挺,側臉端正,嘴角掛着優雅的笑容。看着她的側臉,美奈仍無法相信她的坦白。
「但這並不代表我想死。」
「能跟我過來一下嗎?」
「我一一竹中真利子只是個普通人?」
「我還是喜歡你。」
美奈很想看她燦爛的笑容,光有微笑是不夠的。
「我比較自私。」
真利子的臉上浮現出微笑。
「即便是我殺了人?」
「你別這麼想。」
「我討厭男生,髒兮兮的,又不刷牙,接吻的時候有股餃子味兒,牙縫裏都是食物殘渣,尤其是脖子是髒的,最噁心了,耳朵裏面全是耳屎,頭髮還一股怪味兒。」
「我也說不好,不過……這樣說的話,你或許會懂。這是在戰爭期間,九州的煤礦裏發生的事情。有一天,有個男人在電梯井的正下方挖土,電梯出了故障極速墜落,男人幾乎被壓扁,整個電梯砸在了他身上,當然不可能生還,被發現的時候已經死了。不過一一」
「你瘋了。」
丁寧語是在這種自我嫌惡下誕生的嗎?即使內心一直在抗拒。
「就算我是殺人兇手?我可是殺人犯啊。」
「是另一個自己。你感受不到別人的恐懼。」
「我喜歡你。」
真利子看着美奈的眼睛說。
她笑着說。
「我打人,往死裏打,總有一天報應會找上門來。也許自己以後也會和那些孩子們一樣,這是我的贖罪。」
「已經是十多年前了。」
「爲什麼?害怕嗎?」
真利子望着遠方低聲說道。
「我不喜歡你。」
「我喜歡你。」
「你在說什麼胡話?」
「我不知道。」
「不要。」
真利子沉默了一會兒。
「真利子對大海很瞭解呢,我有個問題很早就想問你了。」
「對不起,我有急事。」
「你殺了誰?」
「不要用那種不良少年的口氣說話。」
「辰子——」
「俗話說,烏賊有十條腿。不過,那其實是手,準確地說,是腕,第一腕或第二腕,最長的兩條叫觸腕。」
真利子給美奈寫過幾封信。最近寫信的人越來越少了,一般都是用手機發郵件。而她似乎是個例外。但那些信的內容總是莫名其妙,單看一遍,根本看不懂在說什麼。
「想贖罪就去死吧?」
「那時候還小呢。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那應該是意外或過失吧。」
「是的。」
「停下來的話會死的。」
「什麼時候殺的?」
「別做夢了,特別的人又不止你一個。當發現自己的個性時,我們會馬上認爲自己是與衆不同的,是特別的存在。其實並非如此,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人們不能把自己特殊化。老師不是說過要充分發揮自己的個性嗎?一派胡言,個性什麼的,是大家與生俱來的,每個人都是特別的。」
一位穿着連衣裙的時髦女人回過頭來看着兩人,叫醒美奈的少女完全不顧周圍人的目光。
「那你還讓我殺了你?」
「越是掙扎,離死亡就越近。求生的力量往往連接着死亡。我想我也一定會這樣死的。」
「你果然很特別,就像另一個世界的人,同我一樣。」
「騙人。」
「現在還不想說,過幾天我會寫信給你。」
真利子的笑容美得無可挑剔。
「我不是女同性戀。」
「一樣的,我也沒說我想死啊。」
「我想像魚一樣,像穿越世界海洋的大型河游魚一樣。」
「習慣了。」
「殺了我。」
「就是在嘲笑你。」
「魚將水吸進鯉中,獲取水中的氧氣。澗游魚必須遊得相當快,才能獲得所需的氧氣。另一個原因是爲了不讓身體下沉,澗游魚和其他魚不同,身體很重,所以它們必須不停地遊。」
「過來。」
「不,是殺人。」
「所以我知道總有一天會輪到我,會被毆打、會被虐待,甚至會死。我並不害怕,只是有些迫不及待。我不是逞強,我一直都在自責,這樣做會讓我的心情會變得更好。人一旦超過限度,就會突然移動到別的次元。我想試一試,就像我打別人那樣,拜託別人也來打死我。肉體的疼痛或許是精神舒暢的根源。那一天會成爲我的贖罪日,我期待已久。對了,我有件事想拜託你。美奈,打死我,好嗎?」
無可挑剔,美奈心想。
美奈有時會跟不上真利子的思維。
「自殺就好了。」
「我拒絕。」
美奈一時語塞。
但是,沒能逃掉。辰子牢牢地抓住了美奈的手,與外表不匹配的腕力,將美奈的手腕掐得火辣辣的疼。
美奈從辰子的眼中看到了一股詭異的光芒。想起了在展覽會場裏辰子說過的話:「這次該輪到你了」。
「啊?是金槍魚還是鰹魚?」
真利子將視線投向海的另一邊。
一個女人的聲音將美奈從初夏的海邊拉回現實,回憶被毫不客氣的打斷了。旁邊戴着帽子、留着鬍鬚的老人似乎也被聲音嚇了一跳,正看着這邊。
「真利子又不是金槍魚。」
「你想把我怎麼樣?」
「要教訓你啊。」
辰子把美奈拖進了黑暗的小巷。
「放開我。」
「閉嘴,跟過來。」
美奈保持着冷靜。就算被帶到小巷裏,一對一的話還是有機會的。女人之間打架,最後往往會扭打成一團。雙方基本上都沒有打架技巧,就怕對方帶刀。不管怎樣,三十六計走爲上計,沒必要和瘋狗一般見識。美奈冷靜地環視着昏暗的小巷,所幸附近沒有人影,辰子似乎是一個人在叫囂。
美奈被揪住了脖領,同時重重地摔在牆上。後腦勺受到了輕微創傷,但並無大礙。
不出所料,辰子掏出一把小刀,在美奈面前晃了晃。
「是把你的臉刮花呢,還是把你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砍掉?」
爲什麼這些傢伙總是說着同樣的話呢?簡直就像是三流電影裏黑幫的臺詞。但現在不是思考這些的時候,美奈儘量發出害怕的聲音。
「不要。」
「你說不要有用嗎?」
辰子笑着說道。
對方以爲勝券在握了。大概是亮出刀具,覺得自己害怕了吧。
美奈抓住了這個空隙。
一把抓住辰子持刀的手腕,這簡直是輕而易舉。美奈想奪刀,有時候還是直接握住白刃比較好,比起丟命,斷幾根手指算什麼。
美奈扣住辰子的手腕,連同刀一起往牆上砸。若是像電視劇裏演的那樣,刀是不會脫落誤傷自己的。連續砸了十多下,辰子的手上佈滿了鮮血,小刀終於脫手。美奈一把推開辰子,向巷外跑去。
只要出了這個巷子就能混入人羣,就當美奈即將脫困的時候,等待她的是迎面一擊。
一瞬間,美奈還沒搞懂究竟發生了什麼。
美奈抬頭望向被建築物遮擋的細長天空,不知何時已經倒在了地上。肚子痛得厲害,試着坐起上半身。就在這時,有人一腳踢了過來,美奈當即一口鮮血吐出,下巴頓時失去了知覺,頭火辣辣的痛。
當下形勢十分不利。無論多麼弱小,只要有一個男人加入戰鬥,雙方的差距就會拉開。這樣一來,恐怕連逃跑都成問題。該怎麼辦?
一個高個子男人抖着腿走了過來。
辰子和秀後退了一步。
是在美術館見到的那個,好像是叫秀。
這時,辰子的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爲什麼我會遇到這種事呢?太倒黴了。還是說這是報應?是以前對辰子的見死不救?還是對自己的懦弱贖罪?這就是所謂的因果報應嗎?但是,我又能做什麼呢?在咖啡店,當時突然喊住手然後衝出去就好了嗎?去保護辰子就好了嗎?代替辰子成爲暴力的犧牲品就好了嗎?這樣就解決問題了嗎?在那種情況下,什麼都做不了。應該對真利子說「不許欺負人」嗎?還是「大家都是好朋友」?再或者「我來遭受這一切」?可笑。
一開始,呼吸有些困難,無法發出聲音。美奈靠在牆上,一點點地站起來,就像扭動着身體想要爬上牆壁的蛇一樣。空氣進入胸腔,一陣劇烈咳嗽,自然地笑出了聲。大腦裏一片空白,不知何時竟開始了昂首狂笑。美奈哈哈哈哈地笑着,這笑聲彷彿不屬於自己。
「辰子,你真沒出息,不就是個小丫頭嗎?」
意識漸漸模糊,美奈癱倒在地上。
聽到秀這句話,美奈才意識到自己正拿着辰子的小刀。大概是站起來的時候,無意中撿起的吧。此刻什麼都不要去想,殺了這兩個人吧,把這些傢伙身上的零件一個個卸下來?
[1]一種禮貌的口語形式。
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男人再次踹向美奈的肚子,疼得無法呼吸,身體自然地蜷縮在一起。此時傳來了辰子的聲音。
註釋:
兩人停手了。
兩人開始對美奈拳打腳踢,辰子的攻擊沒有什麼殺傷力,但秀的猛踢讓美奈幾欲昏厥。
「啊,好疼,手指骨折了,不能放過這傢伙。」
大意了,美奈心想。辰子並不是一個人,秀應該是在暗處觀察着二人的情況吧。發現美奈想要逃走,立馬圍了過來。
秀對辰子說了聲「快跑」,然後迅速混入人羣中,附近地形他早已瞭如指掌。辰子伸出沾滿鮮血的手,詭異地笑了笑,丟下一句「再見,美奈」就消失了。美奈將刀扔在地上,有人將手伸了過來,好像在問:「沒事吧?」
似乎有路人發現了異常,看熱鬧的人開始聚集。
「秀,她怎麼了?」
「該不會發火了吧喂,辰子,那傢伙手裏拿着刀。」
不可能沒事。
「你們在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