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斷首展覽會
《沙漠薔薇》 · 飛鳥部勝則 · 5490 字
美奈在展覽會場的人羣中注意到了一個男人,他全身散發着野獸般暴戾的氣息,可外表看起來卻像是普通的上班族。
長相一般吧,但眼神與常人有所不同。他那如鷹目般銳利的眼神,露出看破萬物的光芒。
男人的視線不時看向這邊。
目標是美奈或明石。
他穿着灰色西裝,坐在展覽會場正中央的黑色沙發上。雙腿交叉,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小麥色的皮膚,五官深邃。年齡大概三十五歲左右吧,中等身材。身處展覽會現場,注意力卻從沒放在畫作上。
看向美奈她們的眼神中沒有一絲厭惡。目光冰冷,就彷彿在看一件物體。美奈覺得自己被人監視着,神經一直處於緊繃的狀態。爲什麼要監視自己呢?是偵探還是刑警?那個眼神可能是刑警。
明石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那個男人的存在。
美奈心想,會不會是自己想多了,男人的視線裏或許並沒有什麼其他含義。但似乎總有什麼東西在美奈的心頭揮之不去,覺得男人看起來有些眼熟。
對了,確實是在哪裏見過他那張臉。屬於北方人的棱角分明。到底在哪裏看到的呢?
「美奈小姐在找些有趣的事嗎,哪一幅畫讓你如此上心?」
明石問道,視線並沒有離開眼前的畫作。
美奈抬頭看了看明石。她今天也好像沒有化妝,可能是化了看不出來吧。
美奈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畫上。
「我討厭美術,畫來畫去有什麼好玩的?學校的課也很無聊,看到畫提不起半點興趣。名畫也欣賞不來。當畫家到底有什麼好玩的,我很不理解,所以即使在美術館的咖啡廳兼職,也沒參觀過什麼展覽會,但今天這個展覽會不一樣。」
「爲什麼?」
「因爲有很多人頭。」
「這個觀察點還真是像你。」
美術館舉辦了名爲《世紀末的象徵》展覽會。美奈在明石的邀請下,難得地參觀了一次。今天正好是星期天,沒有其他安排。
對美奈來說,世紀末就是千禧年的世紀末。來到會場之後才知道,展會的世紀末指的是十九世紀末。
兩人先快步繞會場逛了一圈。明石說:「進入展覽會之後,首先要把所有人的畫大致看一遍。特別是人多的時候,不要一開始就一幅一幅地看,然後在喜歡的畫前多待幾分鐘。不要看解說面板,因爲上面不會寫什麼有價值的東西,最有價值的是畫作本身。」
「我能理解這種心理,不過,世紀末的想象力確實有些瘋狂,比如馬里奧·普拉茨所說的黑色浪漫主義。當時的藝術家們,自十八世紀末哥德式浪漫以來,對死亡世界的關注幾乎成了一種愛好。墓地、骷髏、亡靈,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屍體,這種愛好甚至延伸到了現實。柏遼茲在佛羅倫薩參加了一個少女的葬禮,他情不自禁地想要擁抱少女的遺體。」
「那罐子裏裝的是她心愛的男人的頭顱。」
「美奈你不能和女人約會,去找男人玩啊。」
辰子的臉色瞬間黑了下來,就像烏雲遮住了太陽,眼中逐漸浮現出陣陣陰影,令人毛骨悚然。辰子抬眼看向美奈。
「美奈小姐,仔細看看女人倚靠着的罐子,上面雕刻有骷髏的圖案。」
「你知道司湯達在《紅與黑》的最後寫了什麼嗎?」
辰子露出意味深長的眼神。
這時,美奈朝房間正中央的沙發瞥了一眼,穿着華麗的大嬸們正在閒聊,灰色西裝的男人不見了。果然是錯覺嗎?那個男人和自己沒有任何關係吧。
「你說得很起勁呢,明石阿姨應該是有戀屍癖吧?」
「這次該輪到你了。」
「因爲她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大希律王拋棄了正妻,迎娶了自己兄弟的妹妹希羅底,洗約翰便藉此機會詆譭希羅底亂倫。」
「那是瘋子的世界。」
「是嗎?那罐子是用來幹什麼的?」
「類似的東西應該有不少吧。不過斷頭臺是革命風暴肆虐時吉約坦發明的斬首裝置,吉約坦是巴黎大學的解剖學教授。」
那是一幅普通的人物畫,在縱向平鋪的畫紙上,一位穿着白色衣服的女人倚靠在種有羅勒4的罐子旁,罐子放在豪華祭壇的祈禱臺上。這幅威廉·霍爾曼·亨特的《伊莎貝拉與羅勒罐》並無什麼特別之處。
美奈裝傻回應道。
「你也可以找個保鏢,就像我一樣。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秀。」
美奈回頭一看,身後站着一個穿着橙色衣服的短髮少女。她看起來好像是在笑。
「這是專業知識,學了一點用都沒有。而且,你也推崇分屍嗎?這種思想太怪異了,難道不覺得噁心嗎?」
「《聖經》上是這樣寫的。」
「洗禮者約翰啊,我吻過你的嘴脣,那是苦澀的味道,是血的味道,是戀愛的味道,人們都說戀愛是苦澀的這就
「那麼,少年罪犯被砍頭也是嗎?」
「雖然和上個世紀的藝術家們感受到的,或者想要感受到的『崇高『不一樣,但確實是死亡的新外衣。」
是岡辰子。仔細一看,她塗着白色眼影,粉色口紅。美奈回想起學生會副會長的身影,這傢伙笑着把女孩的頭掘進了馬桶。
明石指過會場內的每一幅畫作。
她喃喃地說。
秀不安地說。
「是英國詩人濟慈寫的故事。伊莎貝拉愛上了洛倫佐,但是她的兄長們爲了家族的繁榮,殺死了洛倫佐並把他埋在了森林裏。伊莎貝拉在深夜和奶媽一起來到森林裏將屍體挖出,並把頭顱帶回來藏在羅勒罐子裏。」
「這就是所謂的崇高?你是說,上個世紀的藝術家爲了逃避對死亡的恐懼,試圖將其視爲崇高?」
「人無法戰勝恐怖,所以人們會給『死亡』披上新的外衣,哪怕只是在觀念上。」
「苦藥只有裝進膠囊裏才能下嚥,人是軟弱而苟且的生物。面對死亡,如果不用新的禮儀和美學爲其包裝,人們是無法直視它的。這就是上世紀末,以及現在。」
明石看了看美奈,故意指着辰子說。
但總感覺有哪裏不一樣,不是美奈認識的辰子。應該不是化了妝的緣故吧。也說不出具體是哪裏,恐怕是整張臉的結構都被打亂了。她的臉部十分扭曲,而這並不是長相的問題,完全出自感覺。
「然後她抱着罐子日夜哭泣是這樣嗎?真讓人不寒而慄。」
「斷頭臺是法國革命的產物呢。」
是王爾德3的《莎樂美》。王爾德對現代的孩子們也帶來了不好的影響。世紀末作家筆下的少女莎.樂美想要自己的首級,與《聖經》中的莎樂美不同,她並沒有聽從母親的命令。爲了自己的慾望不得不毀滅所愛的東西,就像你一樣。世紀末賦予了莎樂美這樣的性格,可她在《聖經》中只不過是一個配角。」
是說悄悄話將他惹惱了嗎?並非如此。因爲他似乎對畫本身並不感興趣。但是,他確實偷聽了兩人的談話。
看着這些一幅幅的畫,美奈覺得它們像是一張張插圖。技法上有寫實派的,但總覺得偏向文學派。就好像文學全集裏生硬的插圖一樣,充斥着整個會場。所有的畫皆是如此。標題卡上寫着居斯塔夫·莫羅1的《出現》。美奈指着畫中男子的頭。
「我不喜歡同齡的男孩子。」
「這不是偷換觀念的騙術嗎?」
「司湯達就是這副樣子,他也是斬首的推崇者。也就是說,在那個時代,戀屍的嗜好絕對是一種常態。而更可怕的是,現代也一樣。」
「你也是。」
「孩子的話是不着邊際的。你想心中所想,言心中所願,這便足矣。《紅與黑》中有這樣一個片段,主人公於連被送往斷頭臺,一個男人在其遺體前守夜,這時侯爵女兒馬蒂爾德走了過來。她緩緩靠近遺體,用顫抖的手把遺體上披着的斗篷取下。男人轉過臉去,瑪蒂爾德似乎在房間裏慌慌張張地來回踱步,還點燃了好幾支蠟燭。她在幹什麼呢……男人心想。只見瑪蒂爾德把於連的頭顱安放在大理石桌臺上,親吻着他的額頭。」
「但人頭飛在半空中實在是太詭異了。」
「我也討厭女孩子。」
「畫作的有趣之處,始於你所注意到的一切。你如果注意到了這個頭蓋骨,就會知道這不是一個普通的罐子。」
「你這麼一指,就像畫中的莎樂美2。對了,我明白了,你果然就是莎樂美。你指的是聖約翰的頭。在大希律王的宴會上,繼女莎樂美翩翩起舞。國王說會給她任何她想要的東西。莎樂美在母親希羅底的唆使下,想要先知洗約翰的首級,結果洗約翰被斬首。」
「也可以這麼說。此外,還發生過很多類似的事件,比如某個女思想家在情人的屍體上塗滿香料,然後保存在家裏。」
兩人來到那幅畫前。
明石諷刺地說:「『這』不是她媽。」
「不過,就算想和那些傢伙玩也玩不成了。」
「那是她姐?」
她們不就是在討論畫作嗎?
他用銳利的目光看着莫羅的畫,與其說是看着,不如說是心不在焉地瞪着,顯然不是欣賞時的眼神,就像聽了美奈她們的對話後生氣了一樣。
然後若無其事地環顧四周,心頭猛地一顫。
「這說的不是莎樂美嗎?」
「那就和同齡的女孩一起玩吧。」
辰子做出一副笑嘻嘻的表情。
「美奈,你的表情還是這麼呆滯。」然後若無其事地指了指明石。
「雷東畫的俄耳甫斯、莫羅畫的俄耳甫斯、德爾維樂畫的俄耳甫斯、莫羅畫的莎樂美、修特奧克畫的莎樂美、比亞茲萊畫的莎樂美、克林姆畫的朱迪斯、亨特畫的伊莎貝拉、亞歷山大畫的伊莎貝拉這些全部是描繪砍頭的畫作。」
「斷頭臺是在十八世紀末出現的嗎?我以爲中世紀就有了。」
「現在已經見不到她們了。真利子死了,麻代下落不明,只剩下你一個人了嗎?」
「戀人。」
「那真利子和麻代呢?」
「這可不像是你說的話,人不應該總是吐露自己的真實想法。當然,一般來說,人頭只是讓人覺得不自在。在現代,人們不再避諱死亡,任由它展現其本來面目。就連電視裏也出現了分屍場面,恐怖被無止境地傳播着。上世紀末也是如此,其影響最主要的源頭就是十八世紀末出現的斷頭臺。」
美奈覺得很不可思議,這個少女真的是辰子嗎?這張臉確實是她本人沒錯。眼睛黑黑的、圓圓的,鼻子又小又矮,嘴巴有點大,臉型像棒球,確實是岡辰子沒錯。
「這是你媽?」沒禮貌地大聲問道。
美奈決定重新把精力集中在畫作上。
「別說些我聽不懂的,不過你居然能這麼流利地說出外國人的名字。」
「這是誰?」
「這裏也有人頭呢。」
「我想說,這幅畫表達的是超越死亡的生命,乃至死亡與復活的真理。」
「她們還算不上我的好朋友。」
美奈目不轉睛地盯着男人,男人卻突然轉身消失在人羣中。明石仍茫然地看着眼前的畫。
「爲什麼?」
辰子在美奈面前擺擺手。
隨即辰子的臉上又露出了笑容,就像變臉一樣,詭異、反常。
「你真有趣,怪阿姨。」
「這只是普通基礎教育,你多學習一下吧。」
美奈迅速回答道,不想在辰子身上浪費太多時間。
「真的唉,我沒注意到。」
「岡辰子小姐。」
辰子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般口無遮攔的呢?剛認識她的時候,她的措辭甚至有些拘謹。
「畫中的洗約翰被砍頭後,頭飛上半空,用兇狠的眼神瞪着莎樂美,恐怖嗎?」
辰子指了指身後被稱爲秀的男人。他一頭金髮,皮膚曬得黝黑,穿着一件看起來十分花哨的衣服。有些駝背,但身高應該有一米九以上。鷹鉤鼻下方的嘴脣薄如刀片,給人一種尖酸刻薄的印象。下垂的眼瞼佈滿血絲,眼神渾濁。
男人就在她們的正後方。
兩人正要來到下一幅畫前,突然有人拍了拍美奈的肩膀。
「至少對上個世紀的畫家們來說,這不是騙術,請看。」
「直到法國在十九世紀末廢除死刑爲止,斷頭臺在這百年間一直被列爲正式刑具。你想想看,人頭就在你眼前咕嚕嚕地掉下來,恐怖得嚇人。」
「如果再浪漫一點的話,就是一個描寫愛與死的故事。」
「美奈,你可要小心啊。」
「伊莎貝拉?那幅畫的主題也是砍頭嗎?」
「柏遼茲是《幻想交響曲》的作者嗎?簡直就是個變態。」
「唆使?她母親想殺洗約翰嗎?」
「果然非同尋常,戀屍癖可真是心理變態。」
美奈突然意識到,男人的眼神,與其說是生氣,更像是靈光一閃。
「我聽不懂你在說些什麼。」
「我承認了也無妨。在這個會場裏,所有的畫作中都充滿了濃厚的戀屍風格,亨特的畫作也不例外。單用『崇高『無法解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世界和鮮明的愛情交織在一起。」
「這叫『局部美學』。在十九世紀的浪漫主義中,被切斷的人體部位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同時,也逐漸受到推崇。也就是維克多·雨果先生所說的『新的戰慄『。法國畫家德拉克羅瓦在《阿比多斯的新娘》結尾處寫到,塞利姆的手臂在海浪中漂浮,那是崇高的,只屬於拜倫。」
「我以爲是莎樂美自己想殺的。」
「好恐怖啊。」
美奈心存疑慮。確實,在以俄耳甫斯、莎樂美、朱迪斯爲主題的畫中,被砍下的頭顱十分露骨,而且全都是男人的頭。但是伊莎貝拉的畫裏好像沒有出現人頭。
「頭顱裝在罐子裏?這也是《聖經》中的故事嗎?」
聽了美奈她們的對話,好像想到了什麼。他的眼神告訴美奈。究竟想到了什麼呢?
「我沒有讀過。」
「不好意思,辰子,我們還是儘快離開這種地方吧。」
這個男人似乎沒有掌握日語的語調。
辰子回答說:「那就依你吧",隨後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兩人一邊大聲喧譁一邊走出會場。
明石默默地看着他們的背影,過了一會兒,一本正經地說。
「美奈的朋友都是這種人嗎?」
「我們不是朋友,只是認識而已。」
「他們是普通的高中學生嗎?」
「他們不是正常人,當然我也不正常。」
「我感覺他們和你好像不在同一次元,或許比你低一個等級吧。不過話說回來,美奈小姐現在的處境很危險。」
「你是在誇我還是在損我?」
「喂,要不要喝杯茶?阿姨累了。被一對年輕的情侶餵了一把狗糧,沒心思欣賞美術了呢。果然,美術在粗鄙的現實面前是脆弱的。當我心情不好的時候,畫作就變成了物體,真是脆弱。我們去你經常兼職的咖啡店吧。」
「好吧,不過,明石阿姨剛纔的話是什麼意思?」
「哪句話?」
「我是你的戀人嗎?」
明石爽朗地笑着說。
「當然啦,我早就想對你做點羞羞的事了,行吧?」
「我不要。」
在咖啡店裏,美奈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店裏幾乎沒有別的客人,美奈用眼神向老闆打招呼。兩人在窗邊坐下,點了意式濃咖啡。
美奈注意到一個男人,他正坐在那盆觀葉植物旁喝着冰美式。
沒錯,就是那個男人。
註釋:
[2]出自《聖經》。
他穿着灰色的西裝。
[4]一種香草。
美奈對那套西裝有印象。男人銳利的目光不時向這邊投來。明石背對着他,什麼也沒注意到。
[3]愛爾蘭作家奧斯卡·王爾德。
就是那個坐在會場沙發上,用鷹眼般銳利的眼神觀察美奈的男人。
[1]Gustave Moreau,1826-1898,法國象徵主義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