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界A地下室

3.殺了你、好嗎

《沙漠薔薇》 · 飛鳥部勝則 · 5167 字

放學後的廁所是一處危險地帶。

美奈放學後從不逗留,一下課就去兼職。高中是通往大學的必經之路,也沒有什麼怨言。她覺得自己是個很認真的人,但學習卻一塌糊塗。

一個微胖的少女從走廊前面經過,她是同班同學田中春子。春子是個話帽,總是喋喋不休地說些什麼。難道不開口會死嗎?看起來和誰都很親近,其實沒人願意搭理她。

春子剛邁進廁所,扭頭就出來了。

裏面發生了什麼?

兩人四目相對,美奈不禁問道:

「春子,裏面怎麼了?」

「現在不能進去,裏面慘不忍睹,我還是換個廁所吧。」

春子心神不寧,快步走上樓梯。美奈本來不想上廁所,但受好奇心驅使,她輕輕地推開了有些發黃的門。

「喝吧。」

有一個聲音傳來。

視線中出現了三個少女。

其中一個個子很高,裙子很短,不知道她的名字。服裝和發形也都很普通,頭髮染成了茶色,稍微帶點金色的光澤。

另一個少女是岡辰子,學生會副會長。作爲這所學校的學生,她很少見地穿着校服,一頭短髮搭配上柔和的笑容。

「喝吧。」說這話的好像是岡辰子。

高個子少女雙手叉腰站着,旁邊的岡辰子則雙手抱臂。兩人都笑着俯視跪在地板上的少女。

「饒了我吧。」

跪在地上的少女虛弱地哀求。長髮溼漉漉的,好像剛洗過澡。看起來有些神經質,美奈並不認識她。

頭髮是如何在廁所裏被弄溼的呢?

「裕說饒了她,辰子,你說呢?」

真利子…

「喲,牙斷了,要不要幫她拔掉?」

明明自己也曾求饒過。

從那以後,兩人的關係迅速靠近。與其說變成了好朋友,不如說只是一起行動。真利子將頭髮紮成一束,看上去清純可愛,但其實很表裏不一。對美奈來說,這一點十分有趣。

問了之後,美奈才意識到這是一個相當愚蠢的問題。而且,這也是一種只要回答『有嗎』或『碰巧而已』就能解決的問題。

麻代抓住辰子的頭髮,朝她打了幾拳,把她拖倒在地。然後看準肚子,狠狠地踢了幾腳。辰子又吐了,血和胃液混在一起。

肯定錯不了,少女是故意的。在擁擠的公交車裏,故意接近自己的,而且還將身體靠過來。不可能每天都這麼湊巧,上車的地點也不一樣。但這是爲什麼呢?如果對方是男生,那也沒什麼不好理解的。可能是喜歡美奈,也可能是在想些下流的事情,最壞就是癡漢或跟蹤狂。但這次的情況有些不同,對方恐怕是自己的同學,而且還是個迷人的美少女。這可如何是好呢?

乘客很少,大概有十個人吧。返程和去程時不一樣,總是空蕩蕩的。早上上學的時候非常擁擠,因爲公交車數量少,附近學校多。雖然比不上市中心的通勤列車,但也差不多。過道里擠滿了人,幾乎連手都動彈不得。這樣的上學路美奈已經持續了兩年多,和竹中真利子也是在公交車上認識的。

美奈試圖說服自己。真要在這裏對裕見死不救嗎?不,情況應該不會更糟糕了。即使是她們,也不會真的在學校裏殺人。她們沒有那種膽量。但如果是在別的地方,不知道結局會是怎樣。

「不。」裕的聲音有氣無力。

「真髒呀,辰子小姐。」

「辰子你太沒規矩了。麻代,你教教她。」

打了招呼之後纔想起,要說些什麼好呢?是說「早上好」還是「初次見面」,或是直接問「你到底想怎樣」,或是責備「不要做些奇怪舉動」。少女停下腳步,在美奈的不知所措中,用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問道。

可是身後的人體感柔軟,彷彿能感覺到自己後背上貼着一對豐滿的胸部。勉強環視了一下週圍,除了眼前這個男人之外,能接觸到美奈身體的人似乎都是女學生。

直到第七天,美奈先下了車,等那個少女。其他的學生都消失在了校門口方向,那個少女才下了車,慢慢地向她走來。美奈心中有點忐忑。

然後把一罐啤酒扔給麻代。

隨你們的便。

真利子和麻代讓辰子喝啤酒。辰子好像是第一次喝酒,她的臉色立刻變紅,然後再變紫。

識這個人。精心打理過的一頭黑髮被梳在腦後,散發出chū烏黑的光澤。

少女走了兩三步後,回過頭來看着不知所措的美奈……然後,有些落寞地笑了。

美奈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少女。

真利子只強迫過她一次。但在那個夜晚發生的事,成爲了美奈絕不願意想起的回憶。

辰子說因爲有趣才這麼做的,那種事真的有趣嗎?美奈覺得,人無論做什麼事都可以感到有趣。換做自己,把真正感到有趣的事情告訴別人,也不會有人理睬。因爲這太反常了。不過,像那樣兩個人一樣拳打腳踢,讓她喝馬桶裏的水,真的有趣嗎?

須藤順子一腳踢了出去,直接踢在裕的正臉上。少女慘叫一聲倒下,爲了保護自己,裕縮成一團,其他兩人開始對她的身體拳打腳踢。裕的頭、胸、腹,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創傷。美奈好像在看一場暴力電影,或許施暴者也是這種心情。

麻代抓住辰子的頭髮,強迫她坐在地板上,開始往她嘴裏灌啤酒。

美奈喝過罐裝啤酒,但不抽菸,坐在一旁遠遠地看着真利子和她的同伴吸食稀釋劑1。對真利子來說,美奈很特別,不會強迫她做些什麼。

辰子吐了。喫的、喝的、胃液,身體裏所有的東西。店裏瀰漫着嘔吐物的難聞氣味。

晚霞映照在車窗上,紅色渲染了整座城市。但是今天,夕陽看起來並不美麗。也許是因爲和剛纔看到了鮮血的緣故。

在同性看來,她是一個完美少女,找不到任何缺點。而且難得的還是像博多人偶一樣純日式的美。

「美奈,再不走就要遲到了呀。」

另一個少女則顯得有些拘謹。

真利子叫辰子時加上了「小姐」,可能是在嘲諷她。

「好啊,殺了她,殺了她。」

「不要——」

自己什麼也做不了。假設上前阻止,那麼下次就會輪到自己。因爲辰子她們的暴力不需要理由。即使美奈現在出手相助,也只能救得了一時,她們對裕的欺凌不會消失。去找老師、父母、警察也一樣。當時看起來像是解決了問題,但大多數情況下只會加劇以後的欺凌。沒有辦法,裕必須自己保護自己。

和演藝圈不是一種類型,男性所追求的幾個要素也很薄弱。但那張臉就像日本古老人偶一樣,透明而虛幻。皮膚光滑白皙,清澈的眼眸,嘴脣微薄而形狀整齊。

少女再次邁開步子。

高個子少女低聲問道。

「跟饒不饒沒關係,我是因爲有趣才這麼做的。」

「這傢伙還在反抗嗎?」

「我是個煙鬼。」

「我我想在你身邊。」

女人摸女人的臀部一一這還能叫色狼嗎?美奈回頭看,光是扭頭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學生會副會長開心地說。

她沒有放慢腳步。

「爲什麼你在公交車上總是故意靠過來?」

「讓她喝吧,她會很享受的。」

美奈轉過身,男生頭髮的異臭立刻撲鼻而來。她對那股臭味感到極其厭惡,但轉念一想,剛纔的騷擾可能是錯覺吧,如此漂亮的女孩子怎麼可能是色狼。一下車,美奈就把此事忘得一乾二淨,直到第二天早上再次在公交車上遇見她。

辰子笑着回答。個子高的女孩叫順子,頭髮長的女孩叫裕。

「辰子,這傢伙嘴裏還流着血。」

「你叫什麼名字?」

那天早上,美奈坐上了公交車。那是進入高中後第一次期中考試的日子。美奈在前一天晚上抱了一夜佛腳,渾渾噩噩的。公交車上十分擁擠,顯然已經超員,當然只能站着。美奈很想不顧旁人的目光原地蹲下去,但這也是不可能的。光是站着就已經很喫力了,周圍沒有空隙。從前面男生的頭髮上散發出一股難聞的氣味,可能好幾天沒洗了,美奈感到一陣眩暈。

那天也是,美奈一下車就將少女的事拋在了腦後。

真利子坐在椅子上,蹺着二郎腿冷冷地說。

美奈通過真利子認識了岡辰子。

「那個——」

第三天,少女又出現在美奈的身旁。第四、第五天也是。

美奈像是要把這些記憶拋到腦後,試着描繪與岡辰子相遇的情景。

少女就像知道美奈會跟上來一樣,率先走在前面。現在的氣氛有些不適合再次發問了。美奈快步追上少女。

美奈不動聲色地觀察少女的側臉。雖然個子不高,但鼻樑很挺。她的五官看起來過於端正,無法想象她露出表情的樣子。少女注意到了美奈的視線,但沒有任何反應。

但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

一開始美奈還以爲是遇到了色狼。

「喝吧。」她說。

不對美奈被強迫過一次。

「要是有把錘子就好了,把她手指一根一根地砸碎。」

沒想到對方會率先發問,美奈下意識地回答:「我叫奧本美奈。」

美奈覺得那張臉彷彿帶着笑意,打招呼的方式也很認真。美奈就是在這裏認識的岡辰子。

辰子連氣都沒來得及喘一口,就被灌了第二瓶,美奈都看在眼裏。緊接着第三罐、第四罐,場面一度向中世紀水刑轉變。

「我想靠近你,我想觸碰美奈。因爲對我來說一切都很遙遠。」

真利子經常和朋友們聚集在破敗的咖啡店裏,店鋪因生意慘淡而倒閉。桌椅的擺放位置和開店時一樣,上面蒙了一層薄薄的灰塵。少女們只把一個包廂收拾乾淨,以此爲根據地。

美奈坐上公交車,前往市立美術館。

然後用平靜而清澈的聲音繼續說道。

說不定真的會將她手指砸碎,美奈想。暴力就是如此可怕。辰子抓住裕的頭髮,裕的臉上滿是血和淚,學生會副會長把她的臉往馬桶的方向拽。

美奈悄無聲息地關上了門。

少女總是把身體和美奈緊緊貼在一起。

「殺了她吧。」

「什麼饒不饒的,我們是因爲有趣才這麼做的。不是嗎,順子?」

真利子臉上浮現出嘲笑的神色。

她得意地說道,自稱小野麻代。

這時,美奈感覺有一隻手摸了自己的屁股。公交車上人擠人,偶爾碰到也不足爲奇。但那隻手似乎是有意識的。難道是色狼?

但少女卻再次出乎美奈的意料。

竹中真利子是女王。

辰子哭喊着。由於長相矯揉造作,哭起來像笑一樣。

身後的少女穿着明敬高中的制服,應該和美奈一樣是新生吧。她歪着頭,而且個子比美奈矮,看不見臉。美奈確實不認

就像美奈剛認識真利子時發現的那樣,真利子喜歡用「呀」等同齡少女不常用的結尾詞。在這一點上,和比較喜歡使用禮貌用語的美奈相似。因爲在日常生活中,很少有女孩子會使用禮貌用語。

「饒了我,請饒了我。」

「這傢伙不願意。」

期中考試進行到了第二天。美奈今天多睡了一會兒,因爲她已經放棄了考試。公交車依舊那麼擁擠,美奈發現昨天的少女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自己的右手邊。她把身體緊緊地貼在美奈身上,傳來陣陣暖意。

出乎意料。

其中一個身材和真利子差不多,氣質也很相似。長相雖然相差甚遠,卻有着雙胞胎姐妹般的氣質。女孩一進門就抽起煙來。

是岡辰子嗎?一邊施加暴力,一邊笑着。

順子看着她的樣子,笑着補充了一句。

她的腦海中反覆浮現出廁所裏的場景。

一天晚上,真利子把兩個少女帶到那家咖啡店。

從第三天起美奈就開始起疑,第四、第五天一天天地過去,心中的疑慮就變成了困惑。

明明曾哭着向竹中真利子和小野麻代求饒。美奈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竹中真利子精緻面容。

「我叫岡辰子,請多關照。」

這個少女就是竹中真利子。

麻代說着,搖晃着自己的波波頭。真利子露出燦爛的笑容。美奈不知道自己當時是什麼表情。

辰子將裕的臉強行按進馬桶。長髮少女激烈地掙扎着。

少女稍稍抬起了頭。從上往下看,她鼻樑挺拔,額頭和下巴的線條流暢分明,很美。

辰子把裕的頭壓在馬桶上,笑着說。

她懇求道。

美奈無言以對,停下腳步,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纔好,大腦一片空白。

氣氛有些不對勁,這個場面就像老朋友之間的對話一樣。少女的聲音似乎有一種驅使人的魔力,而且在句尾加上「呀」之類的女高中生很少見。一切都是那麼的出乎意料。

那個時候,辰子並沒有死。

回想起來,當時已經到了一種非常極端的地步,而現在——

辰子做着同樣的事情,把自己所遭受過的待遇,用在了那個長髮少女裕的身上。對她施暴,讓她喝馬桶裏的水。

人總是喜歡高別人一等,把他人踩在腳下。也許只有這樣才能肯定自己的存在價值。這個惡性循環很難斬斷,恐怕換誰來都不行,美奈想。

竹中真利子清澈的眼眸再次浮現在腦海中,確實沒見過如此漂亮的少女。是的,真利子很美,至少在外表上,還有……在她活着的時候。

美奈在美術館站下了車。

今天的兼職也會很無聊吧。

筑波一如既往地欣賞着他養的觀葉植物。那種草有什麼好呢?明石尚子沒有來,應該在家裏等美奈。女畫家啊真是個奇怪的人。任性、散漫,不過是個美女,具有不可思議的魅力。

難道自己很期待去明石尚子家嗎?她好像是一個人住,美奈發現自己對明石一無所知,今晚去的話要好好盤問一番嗎?

在「莫奈」結束兼職後,美奈步行前往明石家。離這裏只有不到十分鐘的路程。她頻繁出現在美術館,大概也是因爲這個原因吧。

美奈一個人走在夜路上。

皎潔的月光將四周映得慘白。

明石尚子的老房子對面是一座小教堂。

來到明石家的玄關前,鄰居家的那幢洋房似乎有什麼不一樣。

雖然還是那副老樣子,但今天卻有些異常。美奈感受到了兩股視線。

有人在看着我……

一陣風突然吹過,吹走了腳下的塵芥。身後傳來狗叫,回頭一看,是昨晚看到的那隻狗。狗好像在對着右前方的小洋樓狂吠。它像示威似的吠叫了一會兒後,突然前爪蓄力,尾巴劇烈擺動,露出兩排獠牙。美奈凝視着洋房的玄關處。

一個男人站在那裏。

身體格外壯實,戴着一頂鴨舌帽。距離太遠,看不清對方長相。但可以肯定是,他一直看着美奈。

被盯上了。

他獰笑着看向美奈,露出了一嘴黃牙。

美奈渾身長出了雞皮疙瘩。

註釋:

[1]稀釋劑的揮發物對神經系統有害,類似毒品。

然後迅速地消失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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