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界C另一個自己

《沙漠薔薇》 · 飛鳥部勝則 · 6002 字

如此說來——

他想起了昨天的奇妙經歷。

那可能也是來自異次元的襲擊。

他之前經歷過了瞬間移動。妻子還是老樣子,一會兒消失,一會兒出現。但是這次的經歷與之前完全不同。

他工作上幾乎沒有急單,廣告牌店的好處是時間比較自由,有時甚至閒得發慌。他總是在考慮如何有效地利用時間,比如找些什麼愛好。如果愛好能轉化爲實際利益,那就再好不過了。他買了很多投稿雜誌,尋找自己也能做的事情。

有很多徵集小說的廣告。長篇不行,因爲自己從來沒有寫過文章。純文學也不行。他雖然不招人討厭,但是不擅長和人相處。讀過以前所謂的文學,描寫了錯綜複雜的內心世界,令他心生厭煩。

推理小說的徵集也很火爆,還設有短篇推理小說競賽。他對此十分感興趣,如果寫推理小說的話,就不用寫什麼人際關係了,難道不是僅憑結構和詭計就能創造出來嗎?而且推理小說現在好像十分暢銷,這也許會爲自己帶來意想不到的收益。

他買了打字機,學會了打字,在這個過程中十分順利。他盯着液晶屏幕,正要打出標題,卻突然意識到一一

自己沒有素材,沒有詭計。豈止是詭計,準確地說,什麼都沒有。故事情節、有魅力的登場人物、不可解的謎團,什麼都沒構思,這怎麼辦?

他只能模仿,於是隨手買了些推理作品,試着讀了一下,找找有沒有什麼方便借鑑的東西。朋友是縣警,或許可以從他那裏獲取素材。試着問了問,朋友給他講了很多,甚至泄露了些調查機密,某個殺人事件之類的。但是,這並不能成爲小說的素材,只是讓他明白了現實事件和虛構事件的不同而已。

沒辦法,他只好從把素材輸入文字處理機開始。不管怎麼說,先把材料準備好,也許不久後就組成小說了。其中一件素材是這樣的。

曾經的社會派領袖松本清張在一篇隨筆中這樣寫道。

「我們現在所感到的恐懼,並不是頭顱和血染的手臂。說到底,它必須從日常生活中出發,必須從平時的心理中得到理解。」

這是一篇高調的文章,如今卻能讓人感受到時代的氣息。但正因爲如此,反而成爲了名作。在巨匠時代,「斷頭或獨臂」的確是恐怖的象徵。即使是社會派的表現方法,也一定是作爲

非現實性備受抨擊的要素。但是,在即將進入21世紀的現代,情況又會如何呢?

現在,我們對斷頭或獨臂也會感到強烈的恐懼。而且,這些終究是源自我們的日常生活,並從平時的心理角度出發,也就是說,斷頭或獨臂在現代的意義有所改變。

斷頭和獨臂,如今並不只是在鬼屋裏隨處可見。它就在路上,在我們日常生活的地方,在離我們很近的地方。

這段作爲小說開頭怎麼樣?

但與其說是小說,不如說是隨筆。如何從這段裏引出推理呢?最後一段出現了「斷頭」一詞。總之,這是一個關鍵詞。但之後怎麼寫完全沒有頭緒。

總之,先把登場人物和人物特徵輸入文字處理機,偵探角色就用朋友的名字吧。偵探的未婚妻是個美女,而且還有個漂亮的妹妹。姐妹二人就叫美和與由香。雖然可能有些惡趣味,就這麼決定吧,讓其中一個女人成爲受害者。那麼另一方是兇手嗎?這樣會不會太單純了?兇手的名字還沒起,想好事件的結構和詭計之後再做決定吧。但是這關鍵的部分,始終寸步不前。

而且事件就發生在身邊。

真實得讓人覺得這不是夢,而是現實的另一個世界。他之所以會做這樣的夢,也是因爲小說。應該說,是因爲不會寫小說,寫不出來的強迫感會引起噩夢吧。如果小說完成了,也許就能拯救她們,拯救夢中的姐妹。>

雖然是在夢中,現場爲地下室,也不處於密室狀況,但要寫成推理作品,密室不可或缺。而且他覺得地下室殺人也很常見。密室中的斷頭屍一一作爲推理小說中的題材確實無可挑剔。不僅血腥,而且還屬於不可能犯罪。問題是他完全想不出用什麼詭計和設置兇手是誰。

他以前也看過精神科。受連夜的噩夢而煩惱,眼前彷彿總是貼着一層薄膜。而且,經常夢到死。診斷結果是憂鬱症,但實際上說不定還有別的病名。

直到早上,他都沒有想到合適的詭計。

「對不起。」

「沒錯,你確實走着去了事務所,只是不記得而己。」

不,不一定就隱藏在自己身上。也許是另一個世界裏的自己,難道不是他冒出來寫完了小說?

瞬間移動的經歷。

《聖安東尼的誘惑》

「你是說我走過去的?」

「話雖如此……」

「確實,我從來沒聽說過有人在瞬間移動時服裝也能發生改變,即使是在科幻小說裏。」

「我缺失了十五分鐘的記憶?」

每天都有女人在夢中被殺。

他立刻聯繫了刑警朋友,朋友成了向他傳達任何信息的情報源,雖然有人說最近的警察墮落了,但也未必是件壞事。

「一般只會在飲酒過量的時候發生。」

他被一種奇妙的強迫觀念所束縛。

「走路時的記憶會完全消失嗎?」

「如果你夠時髦,或者說稍微正常點的話,出門之前就會換一身衣服吧?」

「我敢斷言,如果你是個有品位的人,那時候應該會穿着別的衣服。」

這不就是普通的殺人嗎?美和只是殺了人,其他的什麼也沒做就出去了。既然是兇手,就應該玩弄詭計,不然怎麼能叫推理小說。腦子裏浮現出「斷頭」二字。既然手指已經被砍了,那再加個頭也無所謂。在他看來,這叫整合性。

明天不投稿的話就來不及了,今晚通宵吧。他對着書桌呻吟,但一行字也寫不出來。軟盤裏保存的不過是缺乏故事性與結構的文章。到了深夜,他喝着咖啡再次試圖寫作,還是寫不出來。自己沒有文采嗎一一想着想着,不知不覺間就睡着了。

「這個也不清楚,因爲我沒看錶。」

另一個自己的出現。

自己能想出那樣的詭計嗎?自己有組織故事和寫文章的能力嗎?這些和記憶缺失不是同一層面的問題。

「並沒有。」

姐姐殺了妹妹。美和用繩子將由香勒死,多麼悽慘的場面啊。受害人的臉部實在過於真實,令人忍不住想吐。然後兇手丟下被害者的屍體就離開了。

「你到事務所的時候穿了什麼?」

居然能想出這樣的詭計,但實際上真的能辦到嗎?若不處於密室狀態或許可行。

「你太糊塗了,纔會相信瞬間移動這種鬼話。假設你是個有常識的人,經常確認時間,我可以斷言,你在工作室和事務所的時間差有十五分鐘左右。」

必須儘早救出夢中的女人們,救出美和與由香。如果不把姐妹倆從噩夢中解救,可能又會和現實世界同步了。雖然不知道這次會以怎樣的形式同步。

如果另一個自己更優秀,也許會來改變現在的自己,實現自我飛躍。但是他退縮了,比起自身變得更加優秀,他更希望見到另一個自己。他並不是不想變得優秀,只是做不到而已,他心知肚明。

「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你是幾點到達事務所的?」

這絕對不可能。但眼下這種情況就像有人在睡夢中操控自己的身體寫完了小說一樣。如果不是外星人,那又是什麼人呢?那難道他自己一一是沉睡在內心深處的另一個自己嗎?

另一個自己,比本人更擅長推理,更擅長使用詭計,甚至更有偵探能力,文筆也很好,整體素質也比較高。真的有第二個「自己」嗎?另一個自己在睡着後出現,藉着他的身體寫了小說,是想要對一個廢物施加援手嗎?不,那傢伙大概覺得自己很可憐吧,因爲自己太沒出息了,所以想要露一手。

妻子的忽隱忽現。

「應該吧。」

「不在。」

「你走到事務所的時間,慢走十五分鐘就到了。」

好像伏在桌子上睡了一夜。

「怎麼說?」

而且……

正如妻子所說,從合理的角度考慮,不可能再有其他解釋。女人總是現實地看待事物,這句話似乎說的就是享子。但是,他還是無法接受。不管怎麼說,他經歷過了眼前事物的突然變換,關於這一點妻子又會作怎樣的解釋呢?

「這樣的話,在建築事務所門前,你應該就是穿着西裝、打着領帶了。」

「工作上有會見,連時間都不看嗎?」

「不會發生的就是不會發生,這是必然的。環境不可能突然變換,只有一種可能,就是你自己走過去了。」

「你的車,不在事務所的停車場裏吧?」

房間很暗,似乎是在地下室裏。地下室有兩個美麗的女人,他認爲那是美和與由香。連燈都不開,她們在做什麼呢?

「空隙嗎?」

享子露出擔心的表情。

妻子享子慢吞吞地說着。她身材嬌小,長相可愛,但看起來有些呆滯。她講話帶有一種獨特的語調,彷彿在斟酌每一句話。

「你在工作室待到幾點?」

以前,他讀過這樣一部科幻小說,外星人可以寄生在人類的精神上。他們從異次元來到地球,目標就是奪取人類的肉體。人類在睡眠或無意識中,身體就會被他們所佔據。自己可能也是在睡覺的時候身體被外星人控制了,小說則是睡覺時外星人寫的。

「可是,周圍的景象突然從工作室變成了戶外,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呢?」

妻子罕見地打斷了丈夫的話,用穩重、堅決的語氣說。

那天晚上,他好像做了一個夢。

想出了一個犯罪現場。一個女人死在公寓的衛生間裏,而且頭被人砍斷了,女人的斷頭漂浮在馬桶裏,房門還上了鎖。

「我怎麼不記得。」

享子的話停了下來。

這個詞似乎在什麼地方讀到過。人不可能記住一生中的所有片段,無論何時都會有被遺忘的瞬間,而且不會意識到自己曾經忘了什麼,那也就成爲了記憶和人生中永遠缺失的時間。記憶的縫隙,永遠消失的時間,就是空隙。但是……

「你對於服裝搭配很隨意,要是上點心就好了。」

醒過來已經是早上了。

「總而言之,你最近不太正常,而且好像經常做噩夢,要不要再去醫院看看?」

也許小說也是自己寫的,只是自己忘記了。不,不對吧。

他不太明白這個問題的意圖何在。

他暫時沉浸在不切實際的空想中。

「服裝是個很重要的問題,你認爲自己瞬間移動了,而這種想法會因爲移動前後穿着同樣的服裝而得到強化,這都是無意識的。但如果服裝改變了,你會不會聯想到瞬間移動呢?結果是否定的。」

「不清楚,應該是十一點左右。」

小說的創作遲遲沒有進展。

「十五分鐘?」

他不記得曾起過這個題目,甚至連題材都沒有決定好。自己的開頭明明是「曾經的社會派領袖松本清張在一篇隨筆中這樣寫道。」。但眼前這篇文章又總覺得似曾相識。他按下箭頭按鈕,繼續往下閱讀。文章斷斷續續的,二十六、三十七、四十二,正好五十頁,結尾處還有一個「了」字。排好版,打印出來,抱着好奇心開始閱讀。在處於密室狀況的衛生間中發生了一起殺人事件。美和被砍頭,其未婚夫扮演偵探角色開始調查。隨後卻出現了第二名受害者,正是美和的妹妹由香。偵探費盡千辛萬苦識破了兇手和詭計,小說就此完結。小說中出現了很多他苦思而不得的詭計。

「是工作服,和組裝廣告牌時穿的一樣。」

小說徵集的截止日期快到了。

「只是一般來說。」

這個世界怎麼了?

「那麼,除了步行,還有什麼其他方法嗎?」

清晨的陽光從窗戶照射進來,最終還是沒趕上截止日期。他打開文字處理機,調出寫好的東西。兩眼空空,今後再也沒有寫作的慾望了,之前的努力也全都白費了。

他迫切地想要見到另一個自己。當天晚上,他向妻子講述了自己瞬間移動的經歷。

進入地下室,地板上掉了幾根白色的東西。撿起來一看,是手指。場面變得怪異起來,他一根一根地撿起白色的手指,下意識地放進口袋裏。一共有十根手指。

享子給出了否定答覆。

這到底是爲什麼呢?

「根本沒有發生過。」

「怎麼可能!」

如果把美女姐妹都殺了,怎麼樣?美和與由香被殺害的血腥場面浮現在腦海中,但就是寫不出來。他也猶豫過要不要寫成

瞬間,他手裏出現了一把鋸子,沒錯,就是突然出現的。這果然是夢。既然是在自己的夢裏,不管做什麼都不會構成犯罪。總之,先試着把少女的頭砍下來。大功告成,但接下來該怎麼辦呢?用什麼詭計?他想都沒想就把斷頭帶走了。

「不是服裝的問題。問題是,我是不是瞬間移動的。」

從工作室到委託人的事務所。

妻子的突然消失也可以解釋了。妻子晚飯的時候去拿沙拉醬,他看到了,卻忘記了。看電視的時候,妻子走進客廳,過一會兒又走了出去。只是他不記得了那個場面而已。無論從哪種情況來看,都是記憶缺失的表現。

報紙上刊登了「發現無頭屍體」的報道。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彷彿虛構與現實同步了。會發生這樣的事嗎?他每天晚上都在做砍頭的夢,即便不存在現實又有什麼關係呢?這彷彿打開了異次元的大門。

當打字機畫面上彈出了一個窗口時,他嚇了一跳,那赫然是一個標題。

投稿什麼的已經無所謂了,他又讀了一遍小說,心裏想道。

即便如此一一

他覺得太可惜了。

這是在做夢嗎?不,並非是夢。那昨晚的冥思苦想是夢嗎?似乎也不是夢。杯子裏還剩了幾口咖啡,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在黑暗的地下室中,一隻手伸向了美和。美和漂亮的臉微微扭曲,一刀接一刀地刺在她身上。兇手扔掉刀,換成斧子。房間角落裏還有個美麗的少女在瑟瑟發抖,是由香。一斧子下去,少女的頭被劈成兩半。然後兇手拿起鋸子,將兩人的頭鋸下。

那天早上醒來,他嚇了一跳。

如果他的記憶有障礙,那麼瞬間移動的事也就解決了。只是失去了路上的記憶而已。

「好吧,我可能確實有些記憶障礙,連那麼重要的時間都遺忘了。」

「我親身經歷的。」

他感到現實和非現實的界限模糊了起來,使自己想要去相信另一個世界的存在。那是一種甜蜜卻悲傷的懇望,即現在的自己並非真實的自己,而真正的自己卻不知身處何方。如果寫小說的自己真實存在,那一定比現在的自己要優秀得多。真想見見他啊。如果存在可以瞬間移動的異次元空間,那麼即另一個自己就並非虛幻。

他醒來時汗流浹背。

在睡夢中寫好了小說,這比小說中的密室詭計更不可思議。

恐怖小說,但很難轉換風格。每天盯着文字處理機,就像做夢一樣。

「問得好,這纔是真正重要的一點。這次事件的問題不在於你是否進行了瞬間移動,而在於你沒有移動的記憶,這纔是問題所在。」

妻子盯着他,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對妻子真是刮目相看。享子是個冷靜的女人,總是能做出合理的判斷。對於自己這種病人來說,是個再合適不過的伴侶了。而且這番談論極具推理風格。也許,小說《聖安東尼的誘惑》就是她寫的。妻子寫了個小說,趁他不注意。

首先把丈夫寫的小說複製到另一個軟盤,然後趁他不在的時候,把各種素材寫成小說,組織故事,設計詭計。小說完成後,從享子的軟盤複製到丈夫的軟盤即可。如果是這種程度的手腳,在他睡覺的時候應該完全可以做到。

不知道妻子爲什麼要這麼做。也許是惡作劇,也許是看自己寫得太累了,想幫助自己。如果那篇小說是享子寫的,那就足以證明她的實力。因爲其中的詭計,他絞盡腦汁都想不出來。

他若無其事地問。

「享子也喜歡推理小說?」

但是,享子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這與他的預想相反。他以爲享子雖然有些害羞,但還是會承認。他早就預料到妻子會說『那篇小說只是我的惡作劇,我看你太痛苦了,所以想幫幫你』。

這個預料徹底落空了。

「推理小說?我沒讀過。爲什麼這樣問?」

享子一本正經地回答。這話似乎不假。

他不安起來。寫小說的果然不是享子嗎?還是她只是害羞?是對這種槍手行爲感到羞愧嗎?但妻子看起來不像在演戲。

不,小說是妻子寫的,只有這纔是唯一的合理解釋。她只是在裝傻吧。但是……

事情真的是這樣嗎?

瘋狂的是這個世界,還是自己?亦或是兩者?到底存不存在異次元呢?瞬間移動的經歷一一那是他病態的心靈所呈現出的幻覺嗎?到底是否存在另一個自己?他的希望是存在。他迫切地想見見另一個自己。如果另一個自己不存在的話那他就是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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