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怪物一样的脸
《沙漠蔷薇》 · 飞鸟部胜则 · 9176 字
镜中映照着少女的裸体。
这是少女第一次仔细观察自己的身体。
她发现自己的右肩稍微有些上翘,胸部较小,大小和形状左右略有不同。从腰部到大腿,身体的曲线开始变得平滑。四肢纤细,几乎没有多余的赘肉。同学中有很多人已经发育成熟了,但自己的身体却并不丰盈。少女没有感到自卑,对美奈来说,这些都无所谓。
天然茶色的头发自然地向两侧分开,下颌很窄,少女觉得自己的牙齿不整齐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位于薄唇之上的鼻子过于高耸了,就像人工隆起的一样。她有一双大大的眼睛,双眼皮,瞳孔的颜色很淡,睫毛很长。少女不觉得自己有多么迷人。
镜子里出现了一个成熟的女人。
女人比少女高出一头,静静地站在美奈身后,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没想到你居然脱得这么利落,不愧是我的恋人。」
离开展览会场后,两女一起去餐厅共进了晚餐。美奈暗自留意身后,但灰色西装男子似乎并没有尾随上来。不过在咖啡店的时候,她确实时常能感觉到男人锐利的目光。
两女一到画室,明石突然提出想画裸体。
美奈也没多想就答应了。虽然有些羞耻,但这一面不能让明石看到。
美奈注意到了明石的手,「请不要碰我。」
她提醒道。
明石将手迅速缩回。
「对不起,我没注意。」
「再摸我就穿上衣服。」
「我们可是恋人呢,别这么在意。」
「我们不是恋人,所以我才能脱光站在你面前。如果恋人用那种冷漠的视线盯着我看,我会受不了的,肯定分手。」
「我不会和你分手的。不过,我的眼神有那么冷漠吗?」
「冷漠得过头了。」
「一个画家要画好裸体,首先就要将其当做一个物体来看,看清轮廓,捕捉到量感、质感和动态。如果这个过程中做不到心无旁鹫,那一切都将白费。」
「我们为什么要在这喝咖啡呢?」
「等你喝完再走就行了,不过没关系的,在我这你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明石没有回答。
两人面对面坐在玻璃桌前喝着咖啡,美奈的脑子里一片茫然,但还是按奈不住沉默,开口说了句不合时宜的话。
「说得好像一切都要结束了一样。」
美奈看了一会儿,对明石喊道。
「刚才的哪一幕?」
「你的赞美我就收下了。素描就是由线条构成的,如果不抓住这些线条,一切都无从谈起。我也能将这些线条画得更加有力,但这次还是算了,因为我想把你好好地保存在画中。」
窗外渐渐传来雨声,明明傍晚时还没有要下雨的迹象。美奈一直睁着眼睛,直到两个小时的写生结束。并不是害怕被画个花脸,只是没有睡意而已。
「听说在恋人的家里,对方一旦为你冲咖啡,就意味着你该离开了。」
等咖啡凉下来的时候,美奈开口了。
「性骚扰吗?」
他肩上扛着一个大麻袋。
两女之间又陷入了一片沉默,只听得见雨水拍打屋顶的声音。
「那个麻袋,能装下一个小孩吧?」
雨水毫不留情地拍打在男人身上。
「也就是说,如果我画了瓦尔德斯风格的画,那我就是变态了吧?因为我没有信仰。」
「你过来一下。」
明石喃喃道。
「这是我吗?」
「大人也能装得下。」
美奈望着天花板说。
「再看看。」
「要不要报警?」
「也许是我的错觉,袋子下面好像有其他颜色的液体滴落,不是雨吧?」
「你果然想画。」
「你是在说你自己吧?不过,今天的展会中也有裸体画作,但你给我的感觉并非如此。相反,好像看的过于投入了。」
正如明石所说。
明石一直看着窗外。
「世纪末的画家们都喜欢女色,动不动就说什么女人才是永恒,把对女人的恐惧和憧憬混在一起带入到画中。这既是魅力,也是弱点。好了,差不多了,换下一个姿势吧。」
明石把二十号画布固定在小型画架上,边画边说。
「明石,这么大的雨,他在干什么?」
「可能是雨吧。」
「给你画个大花脸。」
「这种事说了又有什么意义,宗教什么的只是个借口而已。画家想画腐烂的尸体、蛆虫、骷髅之类的东西,是因为他有恋尸癖,这其中也许掺杂着那么一丁点宗教信仰。如果不用信仰作掩护,画腐烂的身体难道不是个变态吗?」
「那还用说吗?」
「模特也有职业病,比如长时间摆出回头的姿势,就会得颈椎病。有的画家也会让模特摆出很有难度的姿势,甚至还有男画家对女模特进行性骚扰。
在翻开的画册上,左边是《世界光荣的末日》,右边是《短暂的生命》。在《短暂的生命》中,画着一具抱着棺材、手持大镰刀的骸骨,可能这就是死神吧。这幅画看起来令人毛骨悚然,但更吸引美奈的是《世界荣光的末日》,画中生动地描绘了尸体腐烂的样子,美奈看着画说。
「好大的麻袋啊,应该能将装美奈小姐装进去。」
「喝咖啡怎么了嘛。」
「在这倾盆大雨中,谁也说不好,而且离得太远了。」
「那个男人做了什么?只不过是在自家院子里挖了个坑,埋了一个大麻袋,就这样还叫警察?」
「当然可以,必要时我会把你叫醒,不过我可不敢保证会不会在你睡觉时对你做些恶作剧。」
美奈想,那个男人现在是什么表情呢?他的脸被帽子遮住,无法看清,是一张怪物的脸吗?看不见也许是件好事。
一边看着模特一边作画俗称写生。在这次的写生中,一个姿势要维持二十分钟。也就是说,摆二十分钟姿势,体息十分钟。将此作为一个环节持续下去。美奈一直以为是摆出一个姿势不动,其实不是。如果是专业模特,一个姿势收费多少都是有规定的。美奈的话一天四个姿势,一周总共二十八个姿势,价格未定。
「明石阿姨,你果然有恋尸癖!」
明石凝视着黑暗,喃喃道。
「可以看看你刚才画的画吗?」
「仅仅用轮廓线就能画得很逼真,真是不可思议。脸和我一模一样,虽然没有阴影,但线条表现得非常细腻。」
「只要不是目睹了埋尸过程就好。」
写生结束后,美奈迅速穿好衣服。
明石从书架上拿出画集,递给美奈。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们要结束了。一位著名的美术巨匠曾说过,画家通常喜欢说他热爱自己的模特,但这个说法是错误的,画家应该说模特就像物体一样摆在我眼前,然后再悄悄加上一句,我爱上了」
画中的美奈躺在沙发上,被明石用铅笔仔细地将身体轮廓勾勒在白色画布上。
「意式浓咖啡本身是苦的。」
「我想说这是巴洛克绘画特有的丑陋美学。」
「他创作了哪些作品?」
「不用了。」
「只画了一层底稿。」
一个暴风雨之夜,在院子里埋一个大麻袋,虽然不是正常人干的事,但也不构成犯罪。就算报警,警察也不会管。话说回来,美奈也不想偷偷溜进别人的院子挖坑。
男子将麻袋扔进挖好的坑里,然后拔出插在地上的铁锹,开始往坑里填土。他不停地回填,直到将洞填平为止。
美奈走到画前。
过了几分钟,男人再次出现在两女的视野中。
「你说是就是。」
「你不用瞒着我,你不是喜欢尸体吗?就是那种很诡异的东西。」
「怎么说呢,你想看的话,我可以画给你。」
她向美奈唤道。
「那算了。」
黑衣男子弓着背,慢慢地在院子里走着。
「讨厌的晚上。」
「还滴落着诡异的液体。」
「你是想逃吧,从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开始。」
美奈来到明石身旁,顺着画家的手指看向窗外。
「这莫不是爱的告白?」
「海德先生出门了,在这暴风雨的夜晩。」
「西班牙画家戈雅、委拉斯开兹,但我最喜欢的是瓦尔德斯。」
「骗人,这味儿太淡了,一点味道都没有。」
「明石,我可以睡一会儿吗?」
男人把铁锹插在地上,动作十分凶悍。然后像发疯似的不停挥舞双臂,在院子里挖土,宛如一头不知疲倦的怪物。
「睡姿是最舒服的,你得感谢我。」
男人结束了这番诡异的体力活儿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向老洋房走去,消失在玄关处。
「美奈小姐,喝杯咖啡吧。」
「明石阿姨,我们可能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因为我想把对你的回忆,以及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封存起来。」
「这幅画蕴含着很深奥的宗教意义。在画的上方,耶稣的手正托着着一盏天平,左边的托盘上写着『此间最恶』,画着代表基督教七宗罪的动物。右边的托盘上写着『此间最善』,画着耶稣的心脏和《圣经》。也就是说,坠入地狱需要此间最恶,而赎罪则需要信仰。」
她长舒一口气。
「这是在墓地里吧。死后不久的骑士、腐烂生虫的大主教、堆积如山的头盖骨死亡被阶段性描绘出来,而且很逼真。明石阿姨居然很喜欢这幅画,果然有恋尸癖。」
室外大雨倾盆,老洋房就像一个被雨淋湿的怪物。男人拿着铁锹从玄关走了出来,他穿着黑色连帽雨衣,就像西方的恶魔崇拜者。
「店里的意式浓咖啡不苦吗?」
「明石阿姨喜欢的画家都有谁?」
美奈躺在红色的沙发上。
「好啊。」
不久后,院子里出现了一个很深的洞,大小足以将男人埋进去。他把铁锹扔在原地,慢慢地返回家中。
雨声越来越大,好像也开始刮风了,窗玻璃在震动。
「若是像今年夏天一样发臭的话,我就去一探究竟,然后叫警察来。再来一杯咖啡怎么样?」
「咖啡很好喝。」
美奈胡乱翻了一会儿画册,合起来后还给明石。
明石想了想,露出认真思考的表情。
「这是瓦尔德斯的画。」
「现在是喝咖啡的时候吗?」
「可是,如果是埋尸的话——」
明石愣了一会儿。
「我拒绝。」
「保存?」
「你要去确认一下吗?冒着这么大的雨,跑到别人家的院子里去挖坑吗?我可不愿意,我怕被那个男人发现,你要挖你就挖去吧。」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已经很晚了。」
「我借你把伞吧,确定不用我送你吗?」
「不用了,这里离公交车站很近,应该不会被海德先生袭击。」
「真的没事吗?胆子挺大,尤其是看了那一幕之后。」
「遇袭就遇袭吧。」
「别逞强。」
最后,美奈孤身离开了明石家。
雨势没有丝毫减弱。距离公交车站还不到两百米,等车时间大概也不过五分钟。
经过教堂前的时候,感觉有人跟在后面,身后传来脚踩在水坑里的声音。美奈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穿着黑色连帽雨衣的身影。来者不会是海德先生吧。但万一是呢?美奈感觉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跟上来了吗?大概是错觉吧,自己听错了,其实没有什么脚步声。即使有,也会被雨声淹没。但是,身后又传来了水花溅起的声音。必须回头确认一下。
可是美奈没有胆量回头,要是不说「遇袭就遇袭吧」就好了,钥匙让明石送自己就好了。总不能袭击两个人吧。啊,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要死了吗,是被刀捅死吗?还是被勒死?脑袋会被砍下来吗?又或者是迷晕后带进鬼屋,在脏兮兮的地下室里砍下头顿?但是,为什么要砍头呢?是为了「崇拜」?会抚摸着我的头颅亲吻吗?绝对不行,我不想被变态崇拜,而且是在被杀之后。然后身体被埋进院子里,在那个荒芜、杂草丛生的院子里,被装在肮脏的麻袋里。
脚步声停下了。
就当美奈正要拔腿就跑的时候。
「对不起,打扰一下。」
身后传来一个恭恭敬敬的声音。有些扫兴,白激动一场。
美奈停下脚步,缓缓地回过头。身后站着一个撑着透明塑料伞的男人,他穿着灰色的西装,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本黑色手册,快速地在美奈眼前晃了一下。
「我是刑警,名叫枪,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跟您谈谈。」
他低声说道。
与鹰眼一般锐利的目光截然相反,他说话的语气格外郑重,是在美术馆见过的那个男人。早就觉得他有问题,原来是个刑警。美奈顿时觉得全身一阵放松。
「是刑警吗?枪先生?」
「枪和盾的枪,人们常说我的姓很奇怪。很久以前,我家祖上可能练枪。」
「是的,我成嫌疑人了吗?」
又不是剁鱼,真能给人头处理得如此工整吗?美奈听了男人的话,一脸疑惑地道。
「死因呢?」
「断口处?」
枪并没有察觉她的内心所想。
「她主动?」
这时,明石曾经说过的话在美奈脑海中闪过。美奈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不是你打电话的吗?」
「软磨硬泡?」
「断口很工整,这点很奇怪,凶手好像在追求完美。」
「也就是说,你没有不在场证明?」
「奥本小姐最近好像一直有去明石尚子的家,你们在做什么?」
「指纹呢?」
「当时是暑假,我回答说在外面闲逛,他要我再说详细点。反正我走到哪都是一个人,说了和没说一样。」
美奈说完就后悔了。枪瞪大了眼睛,不知所云,就连美奈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没有其他明显的特征。」
「八月二日,小野去了学校,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对了,明石家旁边有一栋老洋房,那栋房子里曾发生过杀人事件吧。」
「你说她是在咖啡店里委托你的吧,你们之前没见过面?」
「真利子是何时接到电话的?」
「太文学了,我听不懂。请说得更具体一些。」
「这么晚了,实在不好意思,是奥本美奈对吧?一会儿我开车送你回家。」
「她随身带着学生手册,上面有照片,姓名那一栏里写着竹中真利子。我们马上找到了她的父母前来辨认,由身上的衣服推断,尸体应该就是真利子。」
「真利子是一个非常优雅、温柔、漂亮的女孩,是一个习惯叫别人名字时加上『先生』的女孩,成绩除了体育以外都非常出众,也有很多朋友。她的父亲在银行工作,家庭比较富裕,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一位完美的深闺千金。」
「是的,这实在是太残忍了,所以没有对外公开,尸体的手指被一根一根地砍掉了。」
「她有离家出走的理由吗?」
「你从美术馆就一直跟着我对吧。」
「不知道,我想应该没有人会对真利子恨之入骨。」
枪点了点头,换了一个话题。
枪没有回答。
一路沉默,两人来到一家叫「dou」的咖啡店。
「已经查明死者身份了吧?」
美奈想了想,说道。
「我在给她当模特,之前在美术馆的咖啡厅兼职时,她软磨硬泡来求我的。」
「小野和竹中都是明敬高中三年级的学生,一个惨遭杀害,一个下落不明,这件事在学校里是不是闹得沸沸扬扬?」
「大概是晚上七点左右,你有什么线索吗?」
店内播放着古典音乐,美奈坐在靠窗的桌子上,喝了口热乎乎的红茶,此时美奈终于可以近距离观察一下这个男人了。男人看起来像是某个小企业的上班族,中等身材,好像并没有发福。要说有什么特征,那就是眼神。锐利的双眸不时发出狰狞的光芒,但措辞始终很客气,这种反差倒让人十分不适应。
「不管怎么说,现在仍然下落不明。」
「手指被砍了?」
「这倒没有,只是你和竹中走得很近。」
「真可怕,不会是活着的时候砍的吧?」
美奈没有说谎,至少真利子表面上是这样的。
枪喝了口红茶,切入正题。
「强奸?」
「附近有家咖啡店,我们去那里坐坐好吗?」
「那孩子十分我行我素,从来不提前打招呼。」
「无法采集。」
只知道真利子表象的人自不必说,但在知其另一副面孔的人中,应该有很多人具备杀人动机。光美奈知道的,真利子欺负过的少女就有十人之多。
「没有。」
「她是玫瑰,沙漠中的玫瑰。」
「她是我店里的常客,之前也有些印象,不过那时是我第一次跟她说话。」
「你和小野麻代之间很熟吗?」
「竹中小姐晚上七点半左右离开家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美奈想起了真利子的手机,银色的机身上用彩色笔写着姓名缩写字母M-T。
「你是如何回答的?」
「你知道小野失踪的事吧?」
「好像还有很多人。不过据我所知,她和麻代关系最为亲密,同年级的小野麻代。」
「你知道竹中和谁有过冲突吗?」
枪停顿了一下。
事实真的如此吗?
「也有这种可能,不过尸体腐烂得很厉害,所以不太清楚当时的具体情况,而且尸体还有被施暴的痕迹。」
「竹中当天的行踪也未能完全掌握,据她母亲说,八月二日傍晚她被人打电话叫了出去。从通话时的样子来看,对方应该是个熟人。」
「像你这么大的女孩会让父母看到自己的裸体吗?不过身材倒是非常接近,虽然不能断定,但大概率就是竹中本人的尸体。」
美奈不知不觉露出嘲讽的表情。
「我听说她离家出走了。」
「前一天,她和她父亲产生了激烈的冲突,原因是小野经常在外过夜,看来她的生活很不检点。」
「是的。」
「是吗?」
「在地下室里发现了一具少女的尸体,她穿着白色衬衫和淡黄色裙子,全身被血染红。地下室十分昏暗,地板上也到处都是血迹,但最可疑的是尸体没有头部。」
「她委托我做模特。」
枪始终保持着绅士举止。
「你对竹中的印象如何?」
明石声称自己对此毫不知情,但这明显是刻意隐瞒。枪像是在记忆中探索着什么,目光飘忽不定。
「警察什么线索都没掌握,自然抓不到犯人。」
「那是今年夏天的事了,尸体是在八月十二日被发现的,发现者正是明石尚子女士,她说她闻到了臭味。」
「除了你之外,竹中还和谁关系较近?」
「死亡时间无法精确,判断大约是在死者被发现的八到十天前,也就是在八月二日到四日这期间遇害。」
「谢谢。不过我要坐公交车回去,距离末班车还有一个小时。」
「应该就是?」
为什么刑警会监视自己呢
「死因并不是殴打致死,身上也没有留下锐器之类的伤痕,所以头部被砍断应该是直接死因。」
「地下室里的锯子。」
「并不是,只是身上有淤青,很残忍,好像是遭受过殴打。」
打电话的不是美奈,其实美奈也知道是谁打的电话,但没必要告诉警察。
枪将凉掉的红茶一饮而尽。
枪的视线又开始游移不定起来。
小野麻代是个烟鬼,剪着波波头、面容清秀,但心眼很坏。美奈在脑海中想象麻代的样子,一种奇怪的感觉油然而生,好像捕捉到了什么重要信息。美奈抬头重新审视枪的脸,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呢?
「我也听她本人提起过。」
「对了,以前刑警来过,问我那天都做了什么。」
他诚惶诚恐地说。
美奈松了一口气,同时也产生了一丝怀疑。
「地上还有一把很大的屠宰刀,脖子断口处也有些奇怪。」
「她父母也辨认不出来吗?」
枪露出疑惑的神情,可能是个脑筋不会转的男人。美奈立刻端正了态度,认为不应该对刑警开玩笑。
这个男人虽然嘴里附和着,但美奈觉得他肯定知道点什么。可是一一自己真的了解竹中真利子吗?又了解多少?
「真利子是什么时候被杀的?」
「车站里停着一辆自行车,应该是她的。但是没有站务员见过她,之后的消息也就无从得知了。」
「砍头事件早就传开了,倒是失踪事件没引起什么骚动,毕竟离家出走是常有的事。」
「不,我只是看真利子和她走得很近。我和麻代之间几乎没有什么交集,只是麻代偶尔会主动到我家来。」
「那是以前。」
「她没有恋人吗?」
「用什么砍的?」
「那孩子就是这样。」
「不是。」
「没有,她讨厌男人。」
「会不会是跑到男朋友家里去了?」
「我们走访了三四个人,都说没见过她。」
「那她应该是在东京附近的酒吧陪酒吧?」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贬低她。」
「我只是将可能性说了出来。」
「你有没有想过,竹中的事件和小野的失踪有关?」
「从来没有。」
「小野是在八月二日失踪的,而竹中也在同一天接到了电话,两人同时下落不明。之后,竹中的尸体被发现,而小野至今仍没有半点消息。」
「这两起案件之间有什么关联?」
「我正在向奥本小姐征求意见。」
「或许是小野麻代杀死竹中真利子后逃走了?」
「有这种可能吗?」
「应该没有,因为那两个人关系很好。」
美奈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麻代的时候,她和真利子两人就像是一对双胞胎姐妹。不仅是身材上,气质上也有些共同之处。
「奥本小姐的意思是,这两个人的案子之间没有关联吧?」
枪又确认了一遍,然后换了个话题。
「你见过户垣干男和美津子夫妇吗?」
「我见过那个男的,没见过女的,我现在才知道那个叫美津子的是他的妻子。他们两个是什么人?」
「不知道,但户垣干男这个名字很有可能是假的。」
这时,美奈的脑海里产生了一丝怀疑。以警方绵密细致的组织调查能力,不可能会不知道。枪是出于某种理由,故意隐瞒户垣夫妇的身份吗?还是说……
这个男人真的是刑警吗?会不会是假冒的呢?枪始终用郑重的语气说。
心中的所有疑问一下子全都解开了。
「没什么,只是一时兴起。」
「不过话说回来,那栋老洋房空着的时候,有被人非法入侵过的痕迹,窗户玻璃打碎一地。」
「但愿不是尸体。」
这到底一个怎样的世界呢?客观上来说,或许美奈也是不良团体中的一员。但是,这和真利子与麻代所展现的世界,也就是和所谓的不良世界多少有些不同,更令人心痛、更真实、更怪异、更暴力。而且她们大部分在社会和学校中都是「好孩子」,成绩也十分优异。现在回想起来,那似乎是海德先生的世界,自己内心深处隐藏着另一个自己。
美奈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脸,心里思考着。
美奈几乎一句都没听进去,随口附和道。
「不过,奥本小姐,你觉得他埋了什么?」
脸部的细节有些不同,再加上事发突然,根本没往这方面去想。但枪和小野麻代长得确实很像。虽然姓不同,也未必是兄妹,但若是堂亲表亲之类的也说得过去。
真是个怪人。
枪在说着什么。
但他的行为举止确实很绅士,谈吐也很有礼貌,还送我到公交车站。
「应该是在晚上搬来的。」
即便如止——
美奈很在意他临走时留下的话。
美奈把从窗户看到的告诉了枪,详细地讲述了挖坑、埋土等事情经过。枪静静地听着。美奈突然注意到,眼前这个男人可能也看到了同样的场面。
枪果然不是刑警。倒不如说,他是个上班族,以个人名义在追查自家亲戚的下落。不知道上班族哪来的这么多时间,也可能是自由职业者。
「会不会是使用了魔法,凭空出现的?」
美奈讲完后,枪面无表情地说。
一个中年男子疲惫地聋拉着头。
「不良团体……」
男人披着黑色雨衣,把少女的人头摆放在大理石桌面上,麻代生前漂亮的脸蛋如今却异常扭曲。周围点着几根蜡烛,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晃动。男人摸了摸少女的脸,随后脱下雨衣,对准额头轻轻地吻了上去,就好像是《红与黑》中描绘的场面。然后男人把不必要的身体部位装进麻袋,扔到院子里去。
那个男人真的是刑警吗?
美奈想起了一件事,但并没有说出口。
公交车上只有一名乘客。
「现在至少可以断定的是,他们的身份并不简单,且白天从不出门。」
「会不会是凶手打碎的?」
「这有必要调查一下。」
「他们可能不知道这里曾发生过凶杀案,即使知道,也不会在意。9;9;
请务必要多加小心,这次砍头事件的凶手恐怕是个变态,而且这个变态还顶着一张普通人的脸。我觉得他的目标就是像你这样的少女。不,我直说了。我觉得,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你。
「户垣他们是十月十五日搬来的。奇怪的是,居然没有人见过他们搬家时的样子。」
「都是些怪异的人吧?竟然搬到凶宅里面去住。」
说到这里,美奈的脑海中不知为何浮现出小野麻代的面孔,投映在内心的银幕上,又转瞬即逝。
「户垣先生喜欢在半夜里活动,这么说来今晚也是……
「也许是和奥本小姐无缘的世界。」
「为什么这么说?」
「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呢?」
枪这个名字会不会也是假的?
一边和枪说着话,一边在脑海中描绘麻代的样子,为什么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呢,是不是注意到了什么?为什么在展览会场见到枪的时候,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呢?麻代和枪一一两人长得很像。
「在凶杀案发生之前好像就有很多人闯进去过,整栋房子里面被弄得乱七八糟,到处都是空啤酒罐、烟头、小零食的包装袋和注射器,可能是附近不良团体们的根据地。」
这个疑问,一半是韬晦,一半是本心。
「或者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美奈正要上车,枪一本正经地对她说。
警察手册也只是给我瞟了一眼,就算拿个普通的黑色手册我也看不出来。而且据说刑警是两个人结伴行动的,他却孤身一人。是人手不够吗?这时,美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枪之后又问了几个问题,但美奈都没有给出令人满意的答复。末班车一到,枪就把美奈送到公交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