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界C另一個自己

1.「斷頭臺」

《沙漠薔薇》 · 飛鳥部勝則 · 5700 字

「當時小野麻代看到了什麼?」,槍問道。

是大海的味道。

冬天的大海泛着銀色,只有海浪衝刷沙子的聲音在冰冷的空氣中迴響。久違的晴天,空氣清新,徹骨的海風預示着嚴冬的降臨。馬上就要下雪了,她會踏海而來。

美奈說想去看海。

星期六放學後,她又遇到了男人。男人有話要說,提議去附近的咖啡店。美奈突然來了句,我想看海。

男人不知道她爲什麼想去看海。

或許腦海中閃過了真利子的身影。

男人猶豫了一會兒,答應了。他開着髒兮兮的小貨車向大海駛去。男人確實有些不正常,但言談舉止十分紳士,美奈並不討厭他。況且,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缺點,不是嗎?

一路無話。

兩人並肩坐在沙灘上。

海鷗在淺藍的天空中飛翔,忽而急速撲向海面,忽而又飛上天空。男人看着美奈的側臉。

「不冷嗎?」

他有點擔心地問道。美奈沒有回答。他也望向大海,平靜地開口。

「那件事已經過去一週了,我想問奧本小姐一個問題。」

「槍先生爲什麼這麼執着呢?」

「這有什麼奇怪嗎?」

「太奇怪了。那條被砍頭的狗,其實是你自己偷偷溜進別人家的院子挖出來的吧?」

「你不也打破了別人家的窗戶非法入室嗎,咱倆彼此彼此吧?」

「麻代告訴你的?」

「她在衛生間裏看到了什麼?」

「爲什麼要砍頭呢?」

「地上有把帶血的砍刀。」

「自始至終,只有明石一個人進去過。我和麻代一直待在衛生間外面,因爲裏面實在是令人作嘔。」

「那你看到被害人的臉了嗎?」

「兇手殺害了竹中小姐,其作案過程是否有可能被洲之木目擊到了呢?」

「或許是吧……」

「是擊打傷傷嗎?」

「我試着調查了一下,他是那種寧願殺人也不願被殺的類型。」

「斷頭臺啊……你一開始就知道他是洲之木了嗎?」

「洲之木是個夜間活動者,在整個深夜到黎明的時間裏,他來查看情況也不稀奇。可他發現到了兇手,然後跟在兇手後面進入洋房,目擊了整個殺人過程。然後洲之木開始對兇手進行敲詐,最後兇手忍無可忍,決定再次殺人滅口。」

「既然我們都不瞭解洲之木這個人,那就只能交給警察了。」

「正如你所見,洲之木的左太陽穴處有被毆打的痕跡。兇手將被害人打昏,然後砍下了他的頭。」

「首先兇案地點相同,兩起案件大約相隔三個月,有這麼巧嗎?」

男人不厭其煩地重複着這一個問題。在美奈聽來,他似乎在強調「當時」,這又是爲什麼呢?

「即使是同一種的兇器,也可以補上致命一擊。」

「沖水了?這個信息很重要。明石女士把積在馬桶裏的水衝了,對吧?」

「洲之木似乎不愛和別人打交道。」

「是嗎?」

「沒看到臉是嗎?」

「一樣嗎?」

「除了脖子上的斷口,還有其他外傷嗎?」

「就和槍先生所預料的一樣。」

「左太陽穴附近好像有外傷,我看不太清楚。」

「因爲你們沒有理由待在那裏,而且還打碎了玻璃窗。」

「有什麼問題嗎?兇器不是這把砍刀嗎?」

「事情……可能是這樣的。被害者和兇手在客廳裏說話,洲之木有了尿意,向衛生間走去。兇手拿起手邊的菸灰缸,跟了過去。洲之木在打開衛生間門的瞬間,察覺到身後有人,回頭一看的同時,菸灰缸砸了下來。之後再將昏倒的洲之木正五」

美奈和明石闖入了洲之木家。那大約是一個星期前發生的事了,現在回想起來仍記憶猶新。麻代剛走到衛生間門口所就發出了慘叫。兩人來到走廊,看見麻代正站在衛生間門前,死盯着門後的某樣東西。美奈和明石也探頭進去查看。此時正下着傾盆大雨,黑暗籠罩天地。

「麻代看到的是洲之木正吾的屍體。」

「我覺得你想多了。」

「爲什麼要砍真利子的頭?」

「我對他幾乎一無所知,麻代怎麼說?」

「兇手爲什麼要拿走玻璃菸灰缸呢?」

「你覺得這個世界上會有人把雙手伸進血淋淋的馬桶裏,撈起腦袋,確認死者身份嗎?」

「兇手將兇器帶走有什麼不正常的?」

「屍體的姿勢是?」

「來的只有冒牌貨,比如你。」「好吧,洲之木正吾是什麼時候被殺的?」

那天晚上……

「這個假設的可信度很高。不過,在我看來,被害人在衛生間被殺,應該有更深層次的理由。」

「也不是。」

「還是麻代考慮得周全。我們回到明石家後,悄悄觀察隔壁的情況。警笛聲響了,好幾輛警車堵在路上,之後的事情我們就不知道了。」

「是的。如果不是認識的話,應該認不出是誰。」

「好像有些道理。」

「怎麼可能!你有什麼根據嗎?」

他面露疑色。

「先是把他打暈,然後才砍下他的頭,真是多此一舉,難道是補刀?」

「屍體被發現的當天一一準確地說是前一天一一也就是十一月二十日上午十點到十一點之間。」

「仔細想想,確實不可思議。另外還有一個奇怪的地方,爲什麼屍體會出現在衛生間裏?爲什麼不是其他房間或走廊裏?」

男人的眼神飄忽不定,美奈說道。

槍含糊其詞,然後再次問道。

「剛發現的時候,我以爲他的頭扎進了馬桶裏。但並非如此。仔細一看,脖子上空蕩蕩的。他的頭從脖子上被砍了下來……就浮在馬桶的水裏。」

「之後的情況我聽麻代說了,警察對她百般盤問。因爲她是離家出走,而且還是發現屍體的目擊者。」

「不用擔心,她沒那麼脆弱。」

「看到了,沖水的時候斷頭在馬桶裏打轉,確實是洲之木正吾。」

「這哪裏可疑了?」

「她進去了,都做了什麼?」

他似乎沒有認同。這個男人是不是故意想把案件複雜化,美奈心想。

「麻代也不太瞭解洲之木的人際關係。」

他提出了另一個觀點。

「竹中小姐的頭被帶走了,而洲之木先生的頭只是被砍掉了。我覺得兩者截然不同。」

「那是出於憎恨嗎?」

「那爲什麼沒把砍刀帶走?兇手把菸灰缸帶走,而砍刀卻留在現場,這是爲什麼?」

「可是……」

「死因是什麼?」

「可行兇當時是在夜裏。」

「不是這個意思,在我看來是一樣的。」

「沒錯,我見到她的時候她心情還很不錯,當然已經和父母鬧得水深火熱了。」

「莫名其妙。對了,你一眼就看出馬桶裏的頭是洲之木本人嗎?」

「他家位置比較偏僻,平常當然看不見幾個人影,而且洲之木還使用了假名。」

「即使不瞭解,也能推測出殺人動機。你不認同嗎?竹中真利子的案子和這次的案子有關聯,也可以說是同一個人乾的。」

「跪在地上,就像把馬桶當成了斷頭臺一樣。」

「是啊,爲什麼。」

「當時小野麻代都看到了什麼?」

「兇器遺留在現場了嗎?」

「你認爲兇手是用這把砍刀砍下被害者頭顱的嗎?」

「在這個情況下,無論兇手是誰,動機都成立。說得極端些,行兇當日,兇手和洲之木是初次見面也不爲過。兇手是受不了洲之木的勒索才殺人滅口的。但反觀竹中小姐,恐怕兇手早已對她懷抱殺意,巴不得要砍頭泄憤。」

但這又是爲了什麼?

「弄清這點就能知道兇手身份?」

「有這麼巧嗎?」

「但也不至於砍頭……」

「那時洲之木爲做搬家打算提前來查看情況,然後目擊了兇手潛入洋房。」

「她從衛生間出來後,要我們馬上報警。麻代正要去打電話,卻忽然停下腳步,回頭對我們說:『你們兩個離開這裏吧,後面的事就交給我了。』理由是警察來的時候,我們留下反而容易添亂。麻代說,『我一回家就想去衛生間,結果在衛生間裏發現了這傢伙的屍體。』然後我和明石阿姨就先離開了。」

「他們明明已經同居兩個多月了。」

這是單人用的西式衛生間。一個男人跪在地上,頭部扎進馬桶裏。

真是個奇怪的問題。如果砍刀遺留在屍體附近,一般會被認作兇器。美奈對此毫不懷疑。

「觀察了一會兒屍體,然後按下按鈕,給馬桶沖水,然後我聽見她說『沒錯,就是洲之木』。」

「沒看到臉嗎?」

「你已經有定論了吧。」

「明石女士確認完屍體之後做了什麼?」

「是的,本來沒有砍頭的必要,但是兇手卻砍了。這正是這個事件無法理解的地方,爲什麼兇手要砍下洲之木的頭呢?」

「現在還不能說。不過,現在可以斷定的是,兩起案件中對於砍頭的目的各不相同。」

「也就是說,我們無法根據動機找出殺害洲之木的兇手?」

「警方懷疑她了嗎?」

「當時嚇了一跳吧?」

「真是嚇死人了,和真利子那時候一樣。」

「呃……」

「他的頭浮在水面上,後腦勺朝上,水被染得通紅。與其說分辨出來,不如說一開始就認定了就是那個男人,而且那顆頭也是光頭。」

「何人有殺洲之木正吾的動機?」

「從狀況來看,非他無疑,我見過他穿的那身深藍色衣服。」

「還有一處疑點,那就是客廳裏的菸灰缸不見了。我向麻代確認過,那是一個很沉的玻璃菸灰缸。兇手可能是用這個菸灰缸打暈被害人的。」

「也許是。」

「僅憑這個理由似乎不能代表什麼。」

「我當然是想確認被害者身份了,第一個進衛生間的人是誰?」

美奈毫無頭緒。男人慢慢地說。

「肯定被列爲嫌疑人了,而且已經進行了好幾次審訊。刑警們來找過奧本小姐嗎?」

「其次,兩人都被砍頭,這樣還能用巧合解釋嗎?」

「可以這麼說。」

男人突然站起身來,嘴裏嘟嚷着。

「不對,似乎還有什麼……對了,證據……不這樣做的話,線索還是不夠。」

他總是自言自語些什麼。

槍的神祕之處就在這裏,美奈心想。突然的某個契機,就能讓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這個毛病要是改掉的話,至少可以看着像個普通人。

他又突然坐了下來,就像剛纔站起來那樣。大概是從自己的世界裏回來了。

「明天是星期日吧,能在出來和我見一面嗎?」

男人冷靜地說道。

「好啊,不過爲什麼?」

「想和你一起去一趟洲之木家。」

「去幹嘛?」

「我又想到了一種可能性,在那個庭院裏,或許留有印證該想法的證據。」

「那現在去不行嗎?我剛好有時間。」

「不行……」

男人的臉上不知爲何浮現出一抹狼狽。

「就明天吧。」

「槍先生是不是一會兒還有別的事情?」

「是啊,所以明天,我去你家接你。」

美奈表示知會。

兩人約定了見面時間和地點。上午十點,在美奈社區門口,槍開車接上美奈後,一起前往洲之木家。

「槍說謊了嗎?」

男人今天也將美奈送到了兼職的地方。

「你最好不要再跟他扯上關係了。」

模特的工作雖然暫時先放了下來,但美奈當天晚上還是去拜訪了明石,想把槍的事告訴她。

「那是你和他第一次在咖啡廳談話那天。他說地下室裏有把屠宰刀和鋸子,還說兇手就是用那個鋸掉了被害者的頭。」

「奇怪的話?你是說『美和與由香』嗎?」

「明石阿姨也會害怕?你不是有戀屍癖嗎?」

美奈詳細地說明了與槍認識的經過。從在展覽會場第一次注意到開始,再到今天在沙灘上閒聊。明石不時面露疑色,但還是默默地聽着。

一切答案都將在明天揭曉。

「這不是你喜歡的類型嗎?」

美奈喝了口紅茶,太苦了。速溶咖啡可能更好喝。美奈把杯子放在桌上,看着明石未完成的畫。畫中是自己的裸體,正躺在沙發上,底稿己經打好。明石順着美奈的視線問道。

「不僅如此,他還說了很奇怪的話。」

「明石阿姨注意到的另一點是什麼?」

「你還沒動過筆吧?除了這幅。」

「那個人叫槍經介,可能是假名。」

「第一點是?」

「因爲你和我是永遠的現在進行時。

「他好像是小野麻代的叔叔。」

「因爲他瘋了。」

而且,『印證其想法的證據』又是什麼呢?

「我纔是發現者,不會有錯的。」

「那是不可能的,而且他也沒有提過這一點,只是說脖子上的切口很工整。」

「我被一個假刑警糾纏上了。」

明石這次難得地沏了紅茶。

「假刑警?又冒出來一個奇怪的傢伙呢。爲什麼你身邊會聚集這麼多奇怪的傢伙?一定是有特別的吸引力吧。」

「不是的,畫你的話,我覺得在這個階段就已經完成了。」

「我想換換心情,你想喝速溶嗎?」

「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就算他有刑警朋友,一般人會有這種看法嗎?確實,如果只用鋸子的話,是不可能工整的。」

「爲什麼要『工整』地將頭砍下呢?」

「我不知道。給我灌輸這種想法對他有好處嗎?」

那個男人果然有很多疑點……

「今天……」

打發時間就像嚼香糖。話雖如此,爲什麼去洲之木家不能在今天呢?有拖到明天的必要嗎?槍接下來要去做什麼?

「那就不能稱爲戀屍癖。」

「我只是藝術學上的戀屍。美術這種東西,心不靜是畫不出來的。最近這段期間,我停下了手中的筆,一直在觀看。然後我就想,這幅畫這樣就挺好,雖然只是底稿。」

「現實中總是和藝術有些差距,現實比較噁心。」

「爲什麼?」

美奈停頓了一下。

「厭倦了嗎?這纔剛開始呢。」

「我想起來了,你在洲之木家和麻代聊起過這個人。」

「差不多該繼續畫了,你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現在開始吧。」

明天就知道了。

「不是,『美和與由香』這種比較明顯。但在某種意義上,他說了更加奇怪的話,我注意到兩點。」

美奈心不在焉地做着手頭的工作。

「這纔是問題所在,我也無法理解,那個男人到底在想什麼?」

在美奈看來,槍又換了一副面孔,對他感到不可思議的同時,興趣也成倍增長。世上存在着不可思議的人,他們做的事往往出乎人的意料。明石也好,真利子也好,麻代也好,辰子也好,恐怕洲之木也好,美奈自己也好,都在按照各自的法則行事。但是,又不像槍那樣違背常理。槍所持有的法則,似乎有其合理性,但又透露着一種反世界法則的意味。

「兇手把被害人打暈,然後砍下他的頭,他是這麼說的吧?就好像警方在發佈警情通告一樣。他是想讓美奈這樣認爲。或者說,對他來說必須是這樣,最重要的是先讓被害者昏迷,然後再殺他。但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爲什麼洲之木不能在第一次受創時就死亡呢?爲什麼要讓被害者被砍頭而亡呢?」

「是的,當時他還說過,兇手好像在追求這種工整的美學。」

「談論自己的畫是很空虛的,我就不說了。」

一番說明結束後,明石評價道。

「我想他一定是說謊了吧。對他來說,把脖子切工整纔是最重要的,所以他纔會說出屠宰刀之類的東西。可那個東西明明沒有遺留在現場。」

「應該是你看漏了,後來被警方發現的吧?」

「槍?好奇怪的名字。」

「不知道。不過對他來說這一點是十分重要的。」

「速溶還是算了。」

「似懂非懂。」

「好吧。」

「可地下室裏只有鋸子。」

「怎麼不是速溶咖啡了?」

槍說想到了另一種可能。這又是一番怎樣的推理呢?

「爲什麼?」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美奈終於開口了。

「實在畫不出來。這一週裏,洲之木慘死的屍體總是浮現在我眼前。」

「確實,我也有同感。」

「槍先生雖然是個紳士,但很奇怪。」

「洲之木的死因。警方來找過我了,畢竟是鄰居。我稍微打探了一下,他的死因是頭部創傷還是頭部分離,暫未確定。兩者時間間隔並不長,要我說應該是頭部被砍下的瞬間,但他卻斷言了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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