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N木乃伊
《沙漠薔薇》 · 飛鳥部勝則 · 5249 字
回過神來,美奈已經躺在牀上了。
頭好痛,全身都在疼,一時間還沒搞清楚狀況。這是哪裏?牀的兩側拉着白色的隔簾,明亮的陽光從窗戶照射進來,好像是病房。
牀邊站着一個女人,她捋了捋凌亂的劉海。頭髮染成金色,黑眼圈很重,皮膚乾巴巴的。
女人揚起嘴角,微微一笑。
「你都幹了些什麼?算了,隨你去吧,但不要妨礙我工作。我本來就上夜班,你這樣影響到我業績了。」
是美奈的母親加代。嘴巴狠毒,但昨晚一直陪着美奈。
美奈問母親。
「我怎麼了?」
嘴巴好痛,身上纏着繃帶,似乎還貼着創可貼。
「我倒是想問你,到底幹了些什麼?」
到底發生了什麼?
記憶正在慢慢復甦。美奈上街閒逛時,被辰子拖進小巷並遭受施暴,一個叫秀的男人也加入其中。然後美奈便失去了意識,最後被送到了醫院。
「母親,我」
美奈懶得解釋,嘴裏還殘留着血的味道。
「兩個不良少年把我帶到巷子裏,打了我一頓。」
「對方是什麼人?」
「是一對陌生的男女。」
把事情真相告訴母親又有什麼用?
加代無所謂地擺了擺手。
「還不是因爲你到處惹事。其中一個是男的吧,還好沒被侵犯,只是受了些皮外傷,醫生說你沒有骨折,也沒傷及內臟,你要感謝我把你生得這麼結實。」
加代可能是也想說上幾句。
「我想最後一次聽聽美奈的聲音。」
沒有回應,只有一聲聲呻吟,彷彿是亡者的吶喊。也許前面就是「地獄的入口」。
「你在說些什麼啊,我聽不懂。」
「也許今天就是『贖罪日』吧。」
「辰子嗎?」
「我知道。」
美奈試着模仿兩人的說話方式。
「你要記住,邊想事情邊笑,是很沒禮貌的。」
美奈躺下身,試着慢慢地活動身體。疼痛無處不在,但還可以忍受。接下來試着抬起上半身,好像並不難做到。然後把腳放在地板上,試着站起來。恢復的不錯,可以走路了。但此時自己看起來就像個木乃伊,全身都是繃帶。
「現在幾點了?」
美奈沒有馬上出門,因爲真利子有時會搞些惡作劇。但美奈現在十分後悔,如果當時立刻趕往那裏,也許就不會發生這種悲劇。結果,接到電話後過了一個小時,美奈才決定去老洋房看看。
「美奈真是個奇怪的傢伙。」
可是,明石和真利子纔是真的奇怪,美奈心想。隨後不經意間發現了兩人的共同點。
但即使是同樣的事情,明石和真利子的敘述方式也有微妙的不同。對母親來說,她並不能用事實來象徵些什麼,只能講一些雜學。這並不是說誰更優越,而是她們的世界觀完全不同吧。·
「那你還是不要去的好,我總覺得她有些奇怪。」
比如說話時突然打個比方,讓人摸不着頭腦。乍一看無法理解的事情.,她們卻說得雲淡風輕,從而導致觀念的分歧。但仔細想想,隔一段時間就能慢慢理解。如果說那兩個人有什麼共同點,那就是對事物的感知能力。
「別人嘛,只要在自己能理解的範圍內理解就好了。不這樣的話,以後就會很痛苦。」
包括真利子想逃去地方。
「是因爲蝴蝶。」
「是真利子嗎?」
美奈和真利子把那棟老洋房稱爲地獄之家。
「殺了我,殺了我,拜託你殺了我。」
「蝴蝶停留在岩石上,又飛起來,過一會兒再次落回同一塊岩石。蝴蝶飛起來的時候,大多時候是因爲旁邊別的蝴蝶經過。岩石上的蝴蝶會追着路過的蝴蝶,把它們驅散,等到其它蝴蝶都飛遠了,纔會回到岩石上,因爲那裏是她的地盤。」
「好像是叫槍什麼的,記不清了。」
「你說的我不懂。」
而事實上,她確實逃掉了。
「母親的審美也很不錯。」
「我一直都像個母親,因爲是我把你養大的。」
「店裏來電話了,是一個男人打來的。他說你的女兒受傷了,被送到町立醫院去了。語氣十分恭敬。」
「真是搞不懂你。」
「蝴蝶是女人嗎?」
「沒關係的,我已經等不及了,爲了這一天。」
潔白的月光從窗戶照進走廊,屋內一個人影都沒有,實在是太安靜了。美奈一個房間接一個房間地查看,果然都空無一人。大廳裏舉辦過淫亂派對,污穢物弄得到處都是。美奈本來就不太瞭解老洋房的構造,找了很久之後,才注意到通往地下室的樓梯。
「你還記得那個人的名字嗎?」
當然,也有可能單純因爲她們是同性戀。
「傻瓜。」
真利子雖然有施虐的一面,但基本上是個受虐狂。這點美奈深有體會,但美奈不認爲這只是單純的變態。美奈覺得這種癖好和她想要逃避的心有着難以分割的聯繫,真利子想逃,總是如此。不知道她想逃避什麼,或許是殺人的記憶,或許也不是。對了,美奈如今也知道真利子的痛苦源自何處了,因爲前不久收到了一封信,上面清楚地寫着。
加代丟下一句「不用再來看你了吧」,就離開了房間。
「我聽說蝴蝶們有自己的道路。」她指着自己的腸子,「不是身體裏的腸子1,是蝴蝶們飛翔的道路。鳳蝶會在樹林裏的同一個地方、同一個路線上來回飛翔。」
「我覺得這個世界上真有奇怪的人。」
「淨說些我聽不懂的,美奈也很奇怪,有時候連我都搞不懂你。」
「那當然了,我們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人無法完全理解別人在想什麼。」
「和電話裏的人見過面了嗎?」
真利子接着說。
美奈纔不想尋死,只有愚蠢的人才會被人打死,尤其是被那些廢物打死。
但是一一如果是這樣的話又有些地方說不通,因爲槍連母親的工作單位都知道,這種信息是不可能在美奈身上找到的。如果他是冒牌貨,而且知道這麼多個人信息,那不就是跟蹤狂嗎?
槍果然是假冒的。
別人需要解釋才能聽懂,這一點很麻煩。果然嘮不到一起去,美奈心想。
「也就是說,乍一看很平靜的蝴蝶世界,其實背後也在展開激烈的鬥爭。就連不具備攻擊天賦的蝴蝶,每天也都在爭奪地盤。我們也一樣。」
恐怕談論象徵和理解象徵都需要審美能力。明石和真利子接近美奈,大概和這種能力有關。對兩人來說,美奈和她們或許是一類人。
「我是別人嗎?」
「應該說她跟我們想象的不太一樣。」
從某種意義上說,當冒牌刑警比真刑警有意思多了。他的目的是什麼?他對真利子和麻代的案子知之甚多,調查所花費的精力和時間也非同小可。如此熱情和執着源自何處呢?槍到底是什麼人呢?
倒在地板上的人又呻吟起來。
剛邁下樓梯時,從下面傳來嘶啞的聲音,像是在呻吟。
「是一個母親不認識的人。」
「聯繫學校了嗎?」
然後美奈也接到了電話。當然,給美奈打電話的是真利子。那天晚上七點三十分左右,電話鈴響了。美奈、真利子和麻代用的手機都是銀色的,但美奈沒有刻上自己名字的首字母。那時,真利子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有些遲緩,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打來的。或許在那個時候,她已經「去」了什麼地方。
槍說過,好像有不良少年闖入了那棟老洋房。的確如此,那棟房子和倒閉的咖啡店一樣,是不良少年們的據點之一。其中不包括真利子和美奈,因爲他們是更低級的傢伙。美奈只去過一次,當時有五六個男女聚集在一起,而且還當着美奈的面性交,岡辰子也在其中。
「我在打比方。」
「母親,你覺得我爲什麼會被打?」
「是誰?不會是我吧?」
「有人叫我去地獄之家一趟。」
「是真利子嗎?」
連頭都被砍了。
是槍嗎?那個前來制止的男人背影和槍很像,也許是他把我送到醫院,或者叫救護車,又聯繫了母親。他怎麼連母親的工作單位都知道呢?刑警的話知道也沒什麼稀奇。不,槍不是刑警。從他出現的時機來看,應該目睹了整個事情的經過,或許一直在跟蹤自己。如果他是刑警,不可能對暴力冷眼旁觀。
真利子說。
「謝謝,這纔像個母親。」
是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鄰居海德先生嗎?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在搬家之前就已經住在那所房子裏了嗎?
「不過母親或許和那個怪人說過話。」
「只有血緣關係,但還是別人,不可能互相理解。」
那天晚上是很悶熱,白天氣溫達到了三十二、三度。從空調公交車上下來,悶熱的空氣包裹着全身。老洋房像怪獸一樣聳立着。美奈打開破窗,走進屋內。
美奈向她靠近,地上倒着的人是個少女。美奈跪在地面上,抱起少女的上半身。雖然周圍一片黑暗,但至少還認得清她就是真利子。美奈感到自己的手上有一種滑膩的液體,血腥味刺鼻。真利子幾乎奄奄一息,好像被打得很慘。美奈用溫柔的聲音說。
美奈微微一笑,加代疑惑地眯起眼睛。
「哎呀,這纔像個高中生呢。放心吧,我已經聯繫過了,就說我家孩子騎自行車摔進水溝裏了。」
「啊?」
「爲什麼問起這個?剛剛不是在討論蝴蝶嗎?」
「我們都很奇怪。」
美奈知道打電話的人是誰。
美奈想起了槍銳利的眼神。聽他自稱是刑警,不由得相信了。不然的話,那眼神是着了魔嗎?不是變態是什麼?真是個奇怪的男人。可美奈卻覺得很有趣。
「上午十一點。」
「沒關係,我已經適應了。」
「因爲你蠢。」
是這樣啊,明石尚子和竹中真利子有些相似之處。並不是容貌相似,明石是西洋風格,真利子是日式風格。說話聲音也不一樣,女畫家的嗓音低沉而響亮,少女則是高亢而輕快。年齡差就和母女一樣,明石比較積極,而真利子看起來總是消極的。兩人一個坦率,一個裝腔作勢。如果把每個要素都挑出來的話,看出的只是不同點。可兩人還是有共同點的。
「光說傻瓜就明白了呢,美奈。」
美奈想起真利子經常說的話。
「爲什麼給我打電話?」
是誰砍的?
美奈重複道。
「我們是蝴蝶。」
「誰叫你去的?」
「我來的時候一個人都沒有,應該是回去了吧。」
「母親,你見過女同性戀嗎?」
「我去了,掛了。」
採光窗讓底下的人也能欣賞到月亮的皎潔,美奈在門口停下腳步。地下室是一個邊長七八米的立方體房間,四周堆滿了廢棄傢俱。有人倒在地板中央,這裏沒有其他人的跡象。
「你在笑什麼呢?是不是腦袋被打壞了?」
「蝴蝶看起來很漂亮,飛起來的時候也很恬靜,但其實不然。」
「母親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美奈覺得,這是一個很有趣的知識。
母親半張着嘴,呆若木雞。原來說胡話竟然如此有趣。美奈感到莫名的優越,產生了一種「你不懂,但我懂」的自豪感。明石和真利子的精英意識很強,說好聽點就是貴族氣質吧。
第一次去明石家時,美奈喫了一驚。畫家以爲美奈被老洋房的樣子嚇了一跳,其實不然。明石的家就在那所據點旁邊,這纔是美奈喫驚的原因。美奈覺得這是一個可怕的巧合。槍曾提起過,真利子是在八月二日晚上快七點的時候被人打電話叫走的。
「不要說得這麼誇張。」
那就是世界觀,兩人似乎都用象徵法來看待這個世界。
是岡辰子。
「真利子是我啊。」
「美奈。」
聲音細如蚊鳴。
「我說了叫你別去,真是個笨蛋。」
「啊你怎麼沒用丁寧語……」
「我馬上叫救護車。」
真利子用微弱的聲音說,但語氣堅定。
「不用了。」
可以說是命令,話中蘊藏着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這種力量總是讓其他人爲之雀躍。
「是辰子乾的吧?」
「有一個男的,個子很高,長得很醜。辰子拿着刀,我還以爲會被殺呢。」
「你怎麼可能輕易死掉?」
「被殺就好了,不,我想被殺。」
「你這個變態,我要送你去醫院。」
「不要。」
又是命令。令人驚訝的是,她的聲音恢復如初,.充滿了力量。更令人喫驚的是,真利子竟然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
她搖搖晃晃地走了兩三步,在木椅上坐下,呼吸急促,一定是受到了相當嚴重的創傷。美奈走近少女。
然後聽到了少女的……告白。
真利子突然抱住美奈,她哪裏來的力氣呢?那是一個緊緊地、彷彿要把一切攬入懷中的強烈擁抱。少女頭髮的香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伴隨着體溫傳了過來。兩頰相貼,美奈感到有什麼東西在真利子的臉上流淌。與血夾雜在一起,也許是眼淚。
然後真利子向美奈告白了。
當時要是真的叫救護車就好了。救護車、警察、消防車,有什麼叫什麼,那樣的話慘劇就不會發生。
是辰子又回來了嗎?但是辰子沒有理由把頭顱帶走。
可闖入者到底是誰呢?
真利子停了下來,一動不動。
「我再也不管你了,也再也不需要真利子的保護了。再見,真利子。」
美奈自嘲地說。
「可是我討厭你啊,真利子。」
[1]日語裏蝴蝶音讀與腸子發音相同。
一定是變態乾的。兇手可能看到了美奈走進老洋房,然後悄悄跟了上去。美奈一進地下室,兇手可能就躲在入口附近的隱蔽處。美奈的心思全在真利子身上,沒注意到兇手的黃雀在後。
如果去其他地方籌備的話,時間一定很緊迫吧。那附近沒有賣刀和鋸子的五金店,而且還是晚上。那麼,兇手是回自己家裏拿工具了嗎?這樣看來,這個變態的家或許就在離老洋房不遠的地方
美奈最後還是拋下了真利子。面對異樣的告白,不知爲何衝昏了頭腦,竟然不管不顧了。現在回想起來十分後悔,美奈離開地下室後,一定有其他人闖入,然後砍下了真利子的頭顱。
美奈再次躺回醫院的病牀上,仰望着白色的天花板。隔簾後面的患者劇烈地咳嗽着。
她只能這樣回答。
真的是這樣嗎?
美奈放鬆了手上的力氣。夠了,已經夠了。
「要不要叫救護車?」
註釋:
這麼說來,真的有人需要真利子的頭顱嗎?砍頭實在是令人不寒而慄,別說斷頭了,連斷指都覺得噁心。
據槍所說,現場有屠宰刀和鋸子。就算是變態,也不會經常隨身攜帶這種東西吧。兇手爲了拿到這些工具,還去其他地方籌備了嗎?或者這些工具原本就在地下室裏?
美奈沒有理會沉默的少女,向門口走去,在樓梯上回頭。真利子像疲憊的女王一樣癱倒在椅子上,雖然光線太暗看不清楚,但那張微微帶有弧度的臉似乎在落寞地笑着。
那個兇手目睹了美奈的冷漠,在美奈拋下真利子離去後,兇手進入了地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