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想杀就杀了
《沙漠蔷薇》 · 飞鸟部胜则 · 5798 字
车很脏。
美奈走出校门时,就注意到了那辆车。那是一辆深蓝色的小货车,车身沾满了泥土和灰尘,泛着灰白。轮胎上全是泥,保险杠也撞瘪了,也许是在诉说着驾驶的粗暴。又或者是公务车,所以开得随便了些?
小货车的停在道路左侧。
灰色的云笼罩着天空,美奈快步走向公交车站。她一下课就离开了教室,磨磨蹭蹭地说不定就会碰到冈辰子。最好还是躲着她点。美奈的兼职是从三点半到五点半,再不抓紧就要迟到了。
当天只在学校待了两个小时左右。上午迟到了,下午只上了两个小时的课,值日也逃了。迟到的原因是一大清早就被流氓拦住了,还差点被强暴。真是个疯子,美奈心想。美奈狠狠地打了对方的头,估计现在已经死了吧。托他的福,好好的一天又浪费了。女高中生必须学会保护自己的方法,今后要随身携带电击枪了。
低年级学生情侣在前面卿卿我我,不知道有什么美事,一边笑一边大声聊着。
美奈正要从车旁经过时,车窗摇了下来。
「奥本小姐。」
是枪。美奈停下了脚步。
「你在埋伏我吗,刑警先生,该不会要绑架我吧?」
美奈讽刺地重复了一遍「刑警」这个词,现在已经不认为他是警察了。
枪冷静地说道。
「我送你去美术馆,有些话想跟你说。」
他不等美奈回答,就说了声「请上车」,然后打开副驾驶的车门。美奈犹豫了一下,但更好奇男人想说些什么。
美奈坐上副驾驶席,系好安全带,枪缓缓地发动汽车。
男人手握方向盘,眼神锐利,但并没有集中精力驾驶。他眼圈发黑,就像没睡觉一样,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难看了。
美奈试着问道:「有什么事吗?」
男人停顿了一下说。
「我调查了户垣干男家的庭院,就像你说的,里面埋着一个麻袋,你觉得里面装了什么?」
「是厨余垃圾吧。」
「亲戚?」
美奈反问道,「我不知道,到底埋了什么?」
这也是美奈最想知道的。
「你不是刑警吧?」
枪断然否定道。
美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开始监视那栋老洋房里住着的人,在这期间,你和明石尚子进入了我的视线,我渐渐担心你们起来。」
美奈觉得男人满嘴谎话。
「枪先生,你为什么要调查竹中真利子的案子?」
「我不喜欢读小说,尤其是推理小说,简直就是捏造出来的。」
「失礼了,奥本小姐。」
男人突然停了下来。不然的话一一会怎样呢?他严肃地补充道。
「有一连串的不可思议的经历让我感到很好奇,好像和超能力有关,其中最奇妙的就发生在我睡觉的时候。说了你也不会相信吧,就连我的妻子享子也不相信。我决定去医院看医生,同时,我发现自己想当侦探,即使是冒牌也要当侦探,我必须是侦探,不然的话。」
枪用坦白的语气说。
「不是这样的。」
枪说,『人们对未知的事物感到恐惧』。
但做广告牌的男人为什么要当侦探,美奈完全不能理解。再怎么绞尽脑汁,也只会觉得他在胡说八道。这个男人确实像刑警一样调查得头头是道,不过这种行为与其说是痴迷,不如说是疯狂。
你才是最可怕的,美奈心想。
「就算是刑警,也不一定开警车。好吧我坦白,就像你说的,我不是刑警。」
真是的这个男人在说什么呢?
他揉了几下眼睛。
「枪先生知道户垣的身份吗?」
枪继续说。
车子右转,经过美术馆的门前。停车场里空荡荡的,想必今天的工作也十分悠闲吧。美奈向枪道谢,毫无疑问,这个男人虽然是个绅士,但并不是个正常人。
「我们到了。」
「我不知道,你知道?」
「奥本小姐,你认为在现实世界里这种方式可行吗?」
「洲之木喜欢像你这样的少女,下一个被盯上的应该是你,我至少要保护好你。」
「洲之木正吾住在发生命案的房子里,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这是可怕的偶然。不,也许不是偶然,而是某种延续。我觉得今后还会继续发生类似事件,于是我全身心地投入到调查中。」
「枪经介,本名。」
美奈觉得这个男人有点意思,比起恐惧,更多的是好奇。他恐怕有自己的理论,虽然常人能并不能理解。
「就算是这样,也没必要砍头啊。」
信号灯变成了红色,枪也没有刹车。
「狗的尸体。」
「以所谓的『无头尸体』为主题的作品数不胜数。事实上,我读得都快吐了。」
美奈不知所措。美和与由香是谁?小说指的又是什么呢?这个男人将一件件怪事说得好像彼此心照不宣一样。当美奈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觉得好像有一只冷冰冰的手在抚摸自己的脖子。或许,自己坐上了一辆不该坐的车。枪慢慢地说着。
「为什么要这么做?」
明石说最近狗消失了,当时他立刻回答「我不知道。」
「有点难以置信。不过,谁又能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呢?不管谁做了什么,以什么理由做了什么,我想都不能用『这不可能』来断然否定。」
「枪先生是个推理迷吗?」
这个回答出乎美奈的意料。昨天晚上洲之木说过,他讲厨余垃圾埋进了院子里。美奈理所当然地认为麻袋里的东西也是厨余垃圾。
「而且狗头被砍断了。」
「那是什么?」
枪说了很多令人费解的话,然后突然看向美奈。
「推理小说吗?」
「何出此言?」
「因为她的头被砍下来了,我没想到现实中也会发生这样的事件。」
「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日本的推理小说也一度重视杀人动机,主要是具有社会性,现在却不那么重视了。因为在现实世界中,比虚构作品更稀奇的事情不断发生。动机什么的也千奇百怪。但正因为如此,应该更加重视今后的动机研究。推理小说需要再次把重点放在动机上,这与过去对社会性的追问是完全不同的。」
「他是个雕刻家,户垣干男是假名,本名叫洲之木正吾。他的作品都是将人体肢解后再接合起来的。他从来没有发表过正经的雕刻作品,是个很危险的男人。」
「这种程度的动机明显难以令人信服,当然还会继续追查下去。但是在新闻上大肆报道追求所谓的动机,只是一种低级手段罢了。人们想要的不过是安心而已,因为人们对未知的事物感到恐惧。」
「这个县还是第一次发生这么大的案件,因为平时很少发生凶杀案。」
「为什么要假扮警察?」
「奥本小姐,为什么?」他仿佛被夺舍了一般,用炽热的眼神死死地盯住美奈,此时正是汽车行驶途中。
枪无视了她这句话。
「他本来就喜欢肢解肉体,看他的作品就知道了。」
「枪氏广告,我父亲经营起来的。」
莫名其妙。如果有所谓的异界理论,就应当如此吧。但有一点美奈明白,个体经营的自由时间比公务员和上班族要多,所以有空闲进行调查。
「你是卖广告牌的吗?」
美奈想起昨晚洲之木恶狠狠的话。
「是那条丑陋的野狗吗?」
「狗被人杀了,头盖骨也被敲碎,应该是用棍子之类的东西打死的。」
「奥本小姐怎么看?」
美奈稍微提高了嗓门。
「你说什么?」
「我的侦探知识都来源于此,我读过大量的推理小说。」
「如果是,你觉得是谁的尸体?」
「为什么?」
驾驶席上的男人吓了一跳。
脑海中浮现出昨晚看到的银色手机。美奈想回答「小野麻代」,但放弃了。枪恐怕是在用话引诱自己。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一种奇怪的气息,而且麻代也有可能还活着。美奈想起地下室传来的声音。对了,麻代也许还活着——
车子猛然发动,消失在拐角处。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正握着方向盘。
美奈打心底感到害怕,但还是下定决心。
「请告诉我。」
这句话美奈没听太明白。「现实中」是什么意思呢?她决定先旁敲侧击。
「枪也是假名吗?」
枪毅然地否定道。
美奈系上围裙走进咖啡厅,明石尚子已经在店里了。美奈有些惊讶,明石不是去东京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知道。」
然后,若无其事地补充道。
男人无视美奈的疑问,继续说道。
「枪先生好像一位小说家。」
「我想写小说。不,或许我写过小说。」
美奈吓了一跳。
「女孩的尸体?」
「枪先生,真利子为什么会被砍头?」
「如果你读过推理小说,或许也会明白。」
「请目视前方!」
「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吗?确实,在现实案件中关于动机这一说法也众说纷纭,有很多和我同龄的少年接连犯下难以理解的罪行。于是,电视新闻里不厌其烦地重复报道『正在调查其作案动机』,而少年们给出的说法则是『想做就做了』或者『想杀就杀了』,他们明明已经将内心的想法坦白了。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这个理由就足以令人信服了。」
「我是被迫成为的推理迷。」
「是个杂种,没有戴项圈,我想应该是条野狗。」
「卖广告牌的为什么要当侦探?」
「狗?」
一辆从左边开过来的车猛踩刹车,枪佯装不知。他虽然目视前方,但眼神空洞。
「我想问的是,为什么竹中小姐的头会被砍下?」
美奈想起了野狗对着洲之木吠叫的样子。
但是没有要加害于美奈的迹象。
「因为你们的身影实在是太像美和与由香了。虽然这只是小说里的人物,但我还会经常做噩梦,务必尽快拯救她们。」
「有个亲戚委托我做了一项调查,调查的其中一环,就是探索这栋老洋房。」
「因为我救不了两个女人,也见不到『那个男人』。」
「因为你闯红灯,也没有出示警察手帐,而且总是单独行动,我被殴打时没有救我,现在这辆车也不是警车。」
「大概是出于憎恨吧,光是打死它或许并不解气。」
「我成了狂热爱好者。不得不……不得不……」
「因为这样更容易收集线索。如果你知道我是卖广告牌的,就不会老实回答我的问题了。」
「不是。」
「在小说或电视剧里,砍头是为了互换身份。」
即便如此,今天还真是出乎意料的一天。枪之后是明石吗?
店里静悄悄的,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人正在吃意大利面。明石神情恍惚地喝着咖啡,可能是长时间坐火车有些疲惫。美奈拿着水壶向她走去。
「来杯水吗?」
「谢谢。」
「我把它倒进烟灰缸里吧。」
「你试试看。」
「你已经从东京回来了吗?看来你很想见我。」
「我是来美术馆看画的,不行吗?不,不对,这次我是来看你的。」
「我以为你今天不会回来了,看来你在东京很寂寞呢。」
「画廊的闭馆时间是中午十二点,我吃完饭就回来了。不是因为寂寞,而是担心你。美奈,你没有擅自行动吧?」
「没有,我不会一个人潜入那里的。」
那天晚上美奈也说过同样的话,不会单独行动的。
昨夜。
两人从洲之木家告辞,回到明石家稍作休息。
在旁人看来,这简直是一幅滑稽的景象。年龄相差如母子般的两女慵懒地瘫坐在红色沙发上。
「真累啊。」明石说。
「那个强势明石阿姨哪里去了?我实在是太紧张了,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美奈小姐平时的淡定呢?我给你拿点喝的来吧。」
「算了,不喝了。海德的真面目和印象中有些出入。」
「看他那身打扮,原来是吸血鬼德古拉,而且是专门对少女的下手的。」
「我必须确认一下。」
「明天不行,洲之木还在家。」
「是在担心自己的女儿吗?」
「你真任性。好吧,我试一试。不过我跟你事先说好,就算我没回来,你也不要一个人去洲之木家,好吗?」
「肢解吗明石阿姨。」
「可是,连面都不见这不奇怪吗?」
「我在洲之木家客厅说话的时候,听到地下室有敲墙的声
「我们见过几面。」
明石故意叹了口气。
「大概是你想多了。」
「我们在一起玩过。」
「我发现了一个东西。」
「和我用的是同一款机型,甚至有一个我很眼熟的姓名缩写A·0。」
「你想说什么?」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在后天行动。我明天要和一个画家朋友一起去东京,为下次的双人展览会物色场地,不过我会尽快回来的,所以,我们后天行动吧。」
「我知道了。明石阿姨,我不会单独行动的。」
「我总不能让你独自涉险。而且,一旦发生了什么,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臆想可是十分危险的,但也不代表不可能。洲之木正吾像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他的人品谁都不清楚。」
「我要去地下室看看。」
「就像我一样。」
「恩?」
「要我说,那就是尸体艺术。就像把女孩子肢解成碎块,堆成积木玩一样。有人评价说这是性欲,其实那只是单纯的性骚扰。」
「你要不去做他的模特吧。」
「什么意思?」
「难道你想……」
「无论如何?」
「你们这所学校真是事儿多啊,学生不是死了就是失踪。八月二号,竹中遇害不就是那天吗?」
「我等不及了,你明晩之前回来。」
「你想多了,你有什么根据吗?」
「不要轻举妄动。」
美奈下定了决心,即使私闯民宅也要确认心中猜测。错了就错了,错了当然更好。但如果麻代真的被囚禁起来了呢?
「什么时候,在哪里,发现了什么?」
「如果有人被关在地下室里呢?」
「明天晚上应该不在了吧?」
「麻代自八月二日离家出走后就下落不明,应该是和父母吵架了。」
「没有。」
美奈已经经历过一次失败了。对真利子置之不理,才导致悲剧的发生。如果这次继续放任不管,可能会重蹈覆辙。同样的错误不能犯第二次,美奈在心中默默告诫自己。
「或许是他夫人?」
「如果是他太太的话,有客人来了,至少也要伺候茶水吧,这种事怎能让丈夫来。」
「明石阿姨没必要参与进来的。」
「但如果在作品中释放性欲的话,在实际生活中就会感到压抑吧?」
「那确实是麻代的手机。」
「手机?没什么稀奇的吧?」
「小野麻代或许被囚禁在洲之木家的地下室里。」
「我倒希望是我想多了,所以我必须确认一下。」
「我不想再犯错了。」
明石用试探的眼神看着美奈。
「会被肢解的。」
「什么嘛,你的表情怎么突然这么严肃。」
「虽然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不管你发誓得多么坚定,人总是会犯错的。这种台词,总是出现在夸张的电视剧里。」
「是的,我的同学,也是竹中真利子的朋友。」
「我就要去。」
「我想尽快前去确认。」
「见过几面?」
「麻代,那个失踪的孩子?之前和你一起在咖啡店兼职吗?」
「即使一个少女被杀?」
「真会给人添麻烦啊。不过你要发誓,不要一个人行动。」
「不会是老鼠吧?」
「是在担心自己的男人。」
「我说了不行,你那是非法侵入住宅,是犯罪。」
「那个男人说明天要回长野。」
「应该是人。」
「去被他性骚扰?」
「有这种事?」
「真是个倔强的孩子,你为什么这么固执呢?」
「你该不会是想潜入他家吧?」
「不行!」
「不要这么说。」
「我和你一起去,当一个小偷。」
「是吗?那个麻代的手机出现在洲之木的家里,地下室里还有怪声传来。
「你听到那个声音了吗?」
「和你也很熟吗?」
「我必须要去确认一下。」
「什么时候,在哪里,什么声音?」
「也就是说,明石阿姨也要一起?」
「小野麻代,那是麻代的手机。」
「从洲之木先生家出来的时候,我在玻璃架子上发现了一部银色手机。」
「都说麻代是离家出走的,其实是被洲之木绑架了,囚禁在地下室,受人侮辱。」
「你没有所谓的朋友吗?」
「太太也有不见客人的,说不定是忙得抽不开身。」
「如果你真这么想,一开始就不要说出来。现在给我讲了这么多,怎么可能让我放心呢?」
「同一天。」
「他研究雕刻的角度怎会如此猎奇?」
「无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