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A地下室

4.类人猿的幽灵

《沙漠蔷薇》 · 飞鸟部胜则 · 5128 字

「邻居,你见过了吧?」

「不算见过,只是看到了而已。」

「印象如何?」

「像类人猿的幽灵。」

「和给我的感觉有些不一样,那是在你看来的,对吧?」

「我看不清他的长相,他穿着黑色的衣服,身体很壮,腿短手长,四肢很粗,总觉得有些不协调。虽然不能以貌取人,但外表也是很重要的因素。」

「不能以貌取人这句话有很多种意思,一般来说『对方长得丑,心也丑。长得美,心也美。这样判断是错误的。』而且危险之处在于,即使觉得对方长得丑,但从客观角度看不出此人是不是真的人心险恶。」

「因为丑和美是人的主观判断吗?」

「是的,对方也会随着观看者的先入观和当时的感情而改变。不,与其说是改变,不如说是看起来在变。看法这种东西,会随着环境、时间、观看者的内心等因素而变化,是很模糊、暧昧的。用这种不确定的标准来判断一个人,你不觉得十分危险吗?」

「那个男人像类人猿的幽灵。这种想法可以说是掺杂了我自己的偏见吗?」

「也许是受当时气氛所感染吧。」

「明石是怎样看待他的?」

「我保持中立,不在乎这些。」

「觉得他不会带来危险?」

「我可没这么说。他身上弥漫着一种非常危险的气氛,给人一种异常的感觉。」

「不是说过不能以貌取人吗?」

「我相信我的眼睛,和美奈小姐不一样。」

「自以为是。」

「况且,人本来就是危险的存在,我和你也一样——」

「我很安全。」

「你不会想说,如果那孩子还活着,就和我一样年龄吧?」

「什么?」

「我想,罪犯肯定会被抓起来吧,这样电视台就会到附近采访。人们一定会说『被抓的人连招呼都不打』。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人们自己也不会主动打招呼。如果我主动打招呼的话,人们可能会回应,他们只不过是把责任推给了对方。」

「我只是打个比方,即使做这样的事情也会觉得很有趣。我只是告诉了你我的亲身体验。美奈小姐,如果我说我想出了『万能的烦恼消除系统』,不管什么烦恼都能解决,你会怎么看?」

「明石阿姨——」

「你没有喜欢的人吧?」

「你看不出来而已,我很年轻,又长得漂亮。」

「我不知道,因为我也没见过。邻居搬来都一个月了,我还没见过那个女人呢。」

「你一个人住吗?」

「我是个流浪的人,就像街边的乞讨者一样。」

「不要轻言放弃,我们才刚见面。」

「吓你一跳吧,可这是事实。凶手是我丈夫。我当时还年轻,不成熟,比现在更幼稚,狂妄自大,自甘堕落,但对艺术却很认真。现在觉得很可笑。我不觉得生活有多重要。艺术大学毕业后,我在东京生活了一段时间。那时候遇到了一个把废铁称为艺术的男人。呵呵,我也年轻,废铁看起来都像钻石,可废铁就是废铁,他所说着老套的谎话,也让人觉得是高尚的思想。

「真的吗?」

「奥地利。」

「我不烤鱼。」

「为什么要来北陆?」

「哲基尔和海德就像是双重人格的代名词。」

「你这是日本人的思维方式,它只会让生活变得更加无趣。如果是外国人,他们会问我『怎么实现』。因为他们知道怎么享受生活。」

「不是吗?好吧,因为我对明石还不了解。你能把你的事讲给我听吗?」

「有过,孩子也有过。」

「什么?」

「我可不是真心想为社区做贡献。不过话说回来,他真是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男人,你最好多加小心,他白天好像不怎么出门。」

「并不是说不和睦,我倒是觉得他们在刻意回避,有意识地拒绝和周围的人接触。」

「在伦敦的一个冬夜,一个矮小丑陋的男人出现在街头,和迎面跑来的少女撞了个正着。少女哭出声,但男人迈过她,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不可能,你和我的丈夫一样,我们不是一类人,所以才会在这里相遇,明白吗?」

「能喝到哟,我用能弯曲的吸管试过了。」

「哲基尔和海德?」1

「曾有一段时间,大概是你这么大的时候,我觉得逆向很有趣。」

「随你吧,反正都是骗人的。」

「骗你的。」

「听起来像哲学,你都思考了些什么呢?」

「隔壁的男人连招呼都不打吗?」

「因为我们是同类。」

「是啊,不过都是编的。」

「都是我瞎编的。和丈夫分手后,我在很多城市生活过,现在数也数不清了。各个城市的面貌和回忆一起融化,丈夫和孩子的面容也越来越模糊。也许是为了让他们淡去,也许是为了让他们消失,我才一直在四处奔波。而现在,我就流落到了这偏僻的北陆乡下。」

「你们是罪犯吧?」

「当然。」

「晚上出没吗?简直就像狼人一样。」;

「真的吗?」

「你居然能说出这么奇怪的话,佩服。」

「我去打过招呼,只去过一次。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他不在。」

「这就是旅人吧?我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怎么写的来着?」

「在学校里上演的粪交?」2

「不要扯上我。你才是,我不是。」

「因为从外表就能看出来。而我们才是披着哲基尔外皮的海德」

「不可能。」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可能会卖掉这个脏乱的家,重新开始流浪。然后总有一天,这个城市也会在我的记忆里融化,像影子一样消失。包括和你的回忆,美奈。」

「所谓有趣,与其说是做了什么,不如说是感觉到了什么。无论做什么都觉得无趣,那才是无趣。即使是很无聊的事情,也会有觉得非常有趣的时候。这可能是我们感受性的问题。比如,你觉得逆向有趣吗?」

「我觉得已经结束了。」

「比如能不能倒立着用吸管喝杯子里的水?」

「你是在哪里出生的?」

「你不是说被杀了吗?」

「都有孩子吗?」

「是啊,远看起来和吸血鬼还有些差距,既不优雅也不性感,形象上颇有海德风范。」

「你怎么知道?」

「美容体操?还是什么健身运动?」

「逆向?」

「邻里关系不和睦吗?」

「邻居叫什么?」

「骗你的。」

「海德还是可以区分辨别的。」

「就算你什么都不懂,现在能做我的模特我也很满足。这次我会让你摆好几种姿势,从中选出一个好的,画成油画。」

「是真的吧?」

「熊本。」

「我的孩子名叫真利子,真实的真,利益的利,然后是子。已经死了,被杀了。」

「比如烤鱼时候用的烘烤器。它不是将鱼置于火上,而是置于火下。这样油就不会滴落到火上,也就不会产生油烟。这是比哥白尼还要伟大的发明。」.

「美津子是他夫人吗?」

「嗯,大家都是这样吧。而且媒体也希望塑造一种『不打招呼』的形象。但是,我这个邻居是根本不想打招呼,而且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他好像也不出门,恐怕这一个月来都没有见过任何人。」

「真是口无遮拦。其实我也不想和附近的人来往,乡下的人远比大城市的人要尖酸刻薄,而且好像时时刻刻都被周围人监视着。到现在还在回览板上征收社区会费,真希望不要收到我头上。这也是我尽量避免和附近人接触的理由。不过,如果恰好碰见,还是会打招呼的。」

「为什么?」

「怎么又突然说到画了?」

「没什么。」

男人的容貌虽然一般,但没有关系。虽然他没有什么钱,但这样挺好。虽然他很粗暴,但我很幸福。直到孩子出生。」

「我不想讲。」

「明石阿姨真是个了不起的社区情报员。」

「食道是由肌肉和粘膜组成的,不停地向消化器官的方向蠕动。食道的环形肌肉和纵向肌肉交替收缩,防止吸进的水倒流。一旦进入到胃里,就会关闭入口的贲门。人的身体是很奇妙的哟。」

「你去看他家信箱了吗?」

「到底在哪里?」

「没有丈夫吗?」

「史蒂文森会成为经典。」

「医院。」

「我曾试着逆向思考了很多东西。比如我们不是站在地面上,而是站在空间、天空、宇宙上。」

「这有什么可震惊的?现在的男人不都是这样吗?」

「现在的孩子每天都能看到残酷的场面。就在最近,我还在学校的厕所里看到了女生之间的校园暴力。不仅拳打脚踢,还让人喝马桶里的水太过分了。」

「我丈夫把孩子一个人留在车里,自己则去玩起了弹子机3。你知道在烈日下车里会变成什么样吧?那天气温有三十八度,已经超过了体温,车内温度也达到了七十度以±0因为中暑而亡。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全身已经开始僵硬,死亡时间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我们互相推卸责任。男人把自己的孩子丢在车里,女人则把自己的孩子丢在日本。结果如何是显而易见,离婚己是必然。」

「你你在说什么?」

「你既然在很多地方住过,也就有很多有趣的经历吧。」

「我不太擅长开些无厘头的玩笑。」

「我还是第一次见明石阿姨这么消极。你刚才的这番话,肯定很想对别人说出来吧,让自己轻松一些。」

「以前在儿童读物上看到过,不过现在己经忘了。」

「如果是逆向思维呢?」

「原来是这个意思,就是颠覆固有观念。比如哥白尼的地动说,就是历史上最大的逆向思维。因为他打破了天会动的臆想,得出了地动结论。」

「如你所见。」

「说这种话会社死的,要为弱势方考虑。」

「你是哪里人?」

「我实话告诉你吧。如果她还活着,确实已经有你这么大了。我们不该要孩子,我们也不可能把孩子抚养长大。有次我一个人去国外旅行,让丈夫留下来照看孩子。这实在是一个愚蠢的选择。不过比起家庭,我更看重当时的创作瓶颈。那时我来到瓶颈期,每当我拿起笔就会感到头晕目眩,痛苦得喘不过气来。我以为去了国外就总会熬过去的。当时的我真傻,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回国时,那孩子已经死了。」

「哲基尔博士为了释放内心的邪恶人格,开发了一种药品。吃了这种药,另一个人格海德就会出现。」

「太自恋了。」

「我相信了。」

「不知道现在的孩子读了会有什么感想呢?我读的时候颇为震惊,尤其是开头。」

「史蒂文森的作品,你也读过吗?」

「户垣干男和美津子,信箱上是这么写的。」

「真利子?被杀了?」

「行动派。」

「明石阿姨可不是一般人,居然能一下子进入状态。」

「时间不等人。」

「请等一下。」

「不等了哦。」

「不是的,你看看窗外,有个男人在院子里。那里亮着一个红色的火星,肯定是在抽烟。刚才一直有狗在叫,我循着声音发现的。」

「海德先生登场了,看不清他的脸呢。别在意,继续工作吧。来吧,我要画了。」

「我很在意。」

「在意什么?」

「因为从对面可以看到这边。」

「这点确实很讨厌。不仅是住在那里的人,就连那栋房子本身都很恶心。要不把窗帘拉上吧。」

「那栋房子是鬼屋吗?」

「不光是你所看到的外表,就连里面的东西也是。那栋房子空着的时候,里面曾发生了一件大事,你知道的吧?」

「我不知道。」

「说谎,明明引起了那么大的骚动,还登上了电视和报纸。那是今年夏天发生的事,而且被害者是和你同校的女生,你不可能不知道。」

「我不看新闻。」

「你为什么要装傻呢?今年夏天很热吧,我家没有空调,只有电风扇。我作画时汗流浃背,画累了就躺一下。因为实在是太热了,每当躺下就感觉像昏厥了一样。事件就发生在八月十一日傍晚。那天也很热,我几乎是光着身子作画。窗户一直开着,稍微一探头就可以看到阿姨娇艳的身姿,虽然并没有人。」

「海德先生当时也还没搬过来。」

「偶尔有凉风吹进来,很舒服。我画的是苹果,塞尚4风格的。以几个苹果为中心,周围配上壶、瓶和小刀。在涂红色颜料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异臭,是一股油臭味,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苹果腐烂了。据说即使苹果腐烂、塞尚也会为它作画。」

「为什么要画烂苹果?」

[3]一种赌博游戏。

「我来到地下室,周围又暗又潮湿,还有腐臭味,让人作呕。我好几次想要打道回府,逃出后马上联系警察。我坚持着下完楼梯,那是一个像监狱一样的房间,除了墙壁什么都没有。」

「你进去了吗?」

[4]画家,1839-1906。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现在也总觉得有什么难闻的气味从窗户飘进来。」

注释:

「是啊,迈进了荒废的院子里。当我越靠近房子时,臭味就越重。推开破烂的木门,屋里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到处都是蜘蛛网。除了发霉和朽木的气味,周围还弥漫着一股强烈的生物腐烂气息,我发现了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恶臭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1]出自英国小说家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的名作《化身博士》。

「是地下室吗?」

「什么都没有吗?」

[2]一种特殊性癖,将粪便涂抹于阴部。

「不是错觉。邻居搬来后我也时常闻到难闻的气味,好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不过,那时候的恶臭与现在有些不同。我想前去确认一下臭味的来源,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天已经黑了,又怕麻烦。炎热的夜晩,我难以入睡。早上起来的时候,臭味越来越浓重了。尽管如此,我还是忍到了中午。虽然有点夸张,但我甚至觉得全城都弥漫着恶臭,最后还是决定去一探究竟。」

「可能是为了曾经存在过的证明吧。不过,我的苹果并没有腐烂,而且是刚买回来的。那么刚才闻到的那股臭味是从哪来的呢?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或许是从窗户飘进来的。随着风从外面吹进来的。是从隔壁空房子那边吹进来的。」

「我本来也以为什么都没有,但事实并非如此。房间中央有张椅子,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少女被麻绳捆在椅子上。后来警察告诉我她穿的其实是白衬衫,衣服被鲜血染红,时间久了自然发黑,附近地板上也有许多黑色的污渍。我一开始以为她是个洋娃娃,因为当时地下室里很暗而且,那个女孩的头不见了。」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