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B异次元

3.袭击圣安东尼的魔物

《沙漠蔷薇》 · 飞鸟部胜则 · 5666 字

「你让我去买毛巾干什么?」

美奈看着明石的脸问道,画家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

「你买回来了吗?」

「这可不是便宜货,两条就一千日元。」

「我会多给你一些模特费的,你帮我包好了吗?」

美奈递给明石一个用礼品纸包着的盒子,礼品纸是回家途中买的。明石微微一笑,「好了好了,我请你喝速溶咖啡。」

「习惯了这个味道后,竟然觉得速溶咖啡的味道其实也还不错。」

「习惯真是可怕啊。」

两人并排坐在红色的沙发上,喝着热咖啡。今天好像泡得浓了些,但并不难喝。

「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着实把我吓了一跳,你是受伤了要请假?」

画家打量着少女说。

「看起来挺有精神的。」

「我能来这里已经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了。」

「你又在说谎。不过,这位美少女也太惨了,额头上缠着绷带,右脸颊上还带着伤,下巴也肿了,简直就像以前的漫画里的丑八怪。」

「好久没听到丑八怪这个词了。」

「能配得上这个词的人已经不多了。身穿校服,脸上带伤,而且眼角还挂着泪。」,她再次看向美奈,「是谁干的?」

「学生会副会长。」

「惹了惹不起的人吧。」

「还有一个男人。」

「这回彻底完了。」

「当然了,毛巾都买来了。」

「去的有些晩了,通常都是搬来的人送礼才对。既如此,我们主动去拜访吧,对方好像不太正常。我以前也去过一次,没什么大不了的。」

看不出明石此刻在想些什么。

「内在美是藏不住的。」

「有长得这么漂亮的邻居,我真想早点认识她。」

「既然要去,就要进去看看,说不定还会欢迎我们,毕竟是两个美女。」

「不过,我还是很欣赏您的,前不久您的作品在画展上大放异彩,您画的那一排人头,颇具西班牙的怪诞现实主义呢,又像巴尔德斯·雷亚尔2的创作风格。还让我联想到我国的《九相诗画卷》,描写了小野小町3模样的美女腐烂的九个阶段。您的画在众多庸作中脱颖而出,使我无暇欣赏其它。不过,别的观众倒是对您的画避之不及。」

「我现在的样子也算美女?」

「要是吸血鬼就好了,哈哈,我不过是个不务正业的大叔罢了。」

「我几乎没带什么行李,家具也都是上一户人家留下的。我基本上夜里工作,白天都在睡觉。」

「对,礼物,搬家的时候分给附近邻居的,或者荞麦面也行。」

「这不是我女儿,是我的朋友奥本美奈。」

美奈不禁心生怀疑。

「是是是,但我不给你画。」

然后故意加了一句。

「那就画现在的形态吧,伤口、瘀青、绷带等。我喜欢这样的画。标题就起名为《伤痕累累的少女》或者《伤痕累累的美奈》。」

「乐意品尝。」明石说。

「美奈,你可要小心这个人哦,艺术家也不都是好人。」

明石喝了一口乌龙茶,盯着男人的脸说:「对了,户垣干男先生。」,不知为何,她叫出了对方的全名。然后,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美奈在一旁害怕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骑自行车不慎摔进水沟里了。」

「对了,明石女士,您也是自由职业者吧?我知道,女画家嘛。您不是还上过秋阳展吗?您的怪诞派画作在一众温和派中脱颖而出。」

美奈用怀疑的目光看向洲之木。

明石似乎打算一直敲门,直到有人出来为止。

「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不算见过。」

「我有三所房子。长野一所,县内一所,还有这里。」

「如果是给别人的呢。」

「被你发现了?」

美奈感到不可思议。光头男不仅认识画家明石尚子,对美术也有相当的了解。大概是从事美术行业相关的人员吧。

不是因为男人的脸像怪物一样,而是因为和想象中的形象相差甚远。光头、宽额、高鼻梁、薄嘴唇,深深的法令纹。年龄应该在四十左右吧,锐利的双眸来回扫视着。那确实是一种异样的容貌,和美奈脑海中海德的形象完全不同。

两女被带到客厅,家具虽然有些旧,但却挑不出什么毛病。黑色的桌子配茶色的沙发,窗帘被阳光晒得有些发黄,壁纸的图案几乎看不清了,高高的天花板上悬着一盏老式吊灯。

「你打算进去吗?」

声音很低,但很响亮,说话方式比较爽朗,这也出乎了美奈的意料。美奈以为男人只会支支吾吾,但现实中却透露着知性。果然,臆想太可怕了。

「真的要去吗?」

「几乎所有的画家都是这样,有另一份工作,光靠画可吃不起饭,特别是像您这样画作并不好卖的画家。」

「也许吧,但现在的问题是,你被缠成这样我怎么画,干脆把衣服都脱下来,只画身体吧。」

「也不能说是全部。」

「让您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我本来应该去拜访您的,可我太懒了,您多担待。对了,您女儿这是怎么了?」

男人笑着否定道。

「并不是只有漂亮的实物才叫美,丑陋有时也是一种美。安德烈·马尔罗1曾经说过——」

「有人在家吗,晚上好。户垣先生,您在吗?您在吗?」

洲之木咧嘴笑了,笑得很凄惨。在某种意义上,那张脸比美奈想象中的海德还要邪恶得多.

「不会害怕吗?」

开门的是个光头男。

明石看向美奈。

门旁有个呼叫器,明石按了一下,没有声音。又按了一下,还是一样。明石搓掉手指上厚厚的灰尘,敲了敲门。轻敲三次,然后用力敲四次。

「送礼物?」

来到室外,四周一片寂静,只听得见落叶的沙沙声。美奈和明石并肩走着,感到一股莫名的兴奋。恐惧消失了,走在旁边的女人身上散发出一种安全感。

「擦脸、擦手、擦身体。」

「内在也很脏。」

男人的眼中也浮现出讶异的光芒,但他说出的话却出乎美奈的意料。洲之木面露疑惑,

「请多关照。」美奈说。

尽管如此,美奈还是在脑海中清晰地描绘出了海德先生的形象,并把发型也加了上去。眼前这个男人明明没有头发。对了,那个时候男人戴着帽子,体型也没有类人猿那么高大。肩膀虽然很宽,但显得很瘦。怪物的形象完全是想象力的产物。

「我说怎么白天没见过您呢,还以为是吸血鬼呢。」

「所以说现在去啊。」

老洋房伴着月光出现在视野中。但不知为何,今晩却显得没那么可怕了,就像舞台剧的幕布一样缺乏现实感。和那个夏夜去找真利子时不同,不光是因为明石的气场,也可能是因为住在这里的人。每个人气场会改变周围事物的氛围,当时美奈闯入这里的时候还是所空房子。

「当时房主不在家吧?现在一楼亮着灯呢。」

没有什么可怕的,那个男人可能就是个普通人。明石和美奈只是觉得有趣才把他塑造成怪物的形象,大概如此。虽然邻里之间很少见面,但想必大城市也这样吧。

男人面露疑色。

「朋友?年龄差距挺大啊。不过,友情和爱情倒是没有年龄差距这一说。小姐,您是不是打架了?」

男人身穿藏青色连体衣,来回看了看两人,问道。

明石上前问道:「是户垣干男先生吗?」

「附近邻居好像都在讨论您,说不知道您是何时搬来的,就像凭空出现一样。」

男人接过明石递过来的毛巾盒。

「我确实叫洲之木正吾,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住在隔壁的明石尚子,想和您交个朋友,这是一些小礼品。」

男人低声回答:「是我。」

「这个人,就喜欢把你这样的女孩子大卸八块。」

「买来做什么?」

「我讨厌这种画。」

「嗯,以后可以好好相处了,明石女士。」

「户垣干男是假名吧?洲之木正吾才是您的本名吧?」

本来美奈并不清楚户垣的长相,男人在黑暗中抽烟的时候,除了火星什么都看不见。穿雨衣的时候,脸也被帽檐遮住了。即使男人站在玄关的时候,也没看清楚,因为离得很远,而且还是晚上。

「或许吧,如果进去看看的话。」

明石盯着男人的眼睛说:「洲之木正吾,是一位颇受文学爱好者喜爱的另类雕刻家。他的主要作品是雕刻尸体,十分有名,我曾在杂志上见过他的照片。」

「好一对漂亮的母女。不过,您女儿受伤了,可惜了这幅好皮囊。这么晚了所为何事?」

美奈心中一颤,男人主动请她们进来实在是有些出乎意料。

「在我看来,暴力马上就常态化了。」

「你说毛巾能干什么。」

「现在的孩子都有暴力倾向。」

「不好意思,我想我认错人了。」

「你是认真的吗?」

美奈从窗户向邻居家望去。

如果不在家怎么办呢美奈在心中泛起嘀咕时,门吱呀作响地开了。

「我是十月十五日搬来这里的,准确地说不是搬来的,应该是开始在这里住。」

美奈来过这个房间一次,但已经记不太清了。那是一天夜里,又蒙着厚厚的灰尘。

「小姐,我们以前在哪里见过吗?」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我让你去买了毛巾。」

「您是十月多才来的吧。」

男人爽快地承认了。

明石一口气将杯中的咖啡喝干。

男人张开双臂搭在沙发背上,跷起二郎腿。瞳孔小,眼白宽,眼球的动向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眼神锐利,但和自称刑警的枪却不一样。枪的眼神中没有特定目标,而这个男人则集中在一点上,就好比明石作画时盯着模特美奈一样。男人一边看着明石的脸一边说。

「真是倒霉啊。不过,两位既然来了,上来喝杯茶吧。我这儿地方有些简陋,不嫌弃的话倒是有些乌龙茶。」

「身体也是这副模样。」

然后过了一会儿说道。

「您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要学会调整状态。来,把咖啡喝完,然后就去。」

「原来是这样我想起来了,我对您确实有印象。」

「您过誉了,我只会雕刻,不会对女孩子下手的,您这么说我会被人误会的。」

美奈觉得眼前这个光头男相比海德,倒是更像吸血鬼德古拉。

「我在这里对您的赞赏表示感谢。」

「你猜得没错。」

男人端来两个杯子,放在二人面前。乌龙茶是冰镇的。美奈喝了一小口,放下杯子。明石等男人在她对面坐下后,率先开口道:「请多关照。」

「哪里哪里,我基本靠超市收银工作才能维持生计。」

说不定在那个夏夜,眼前这个男人目睹了前来拯救真利子的美奈。然后一路跟踪,等美奈从地下室出来后,再拿着刀潜入地下室。

「为什么要用假名呢?」,明石问。

「远藤周作说过,人要有两个名字,其目的是为了拓展自身的可能性。其实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就像兴趣爱好一样。」

「就像罪犯一样。」

「我不赞同您的话,艺术家和犯罪是同类,如果放任不管,就会危害社会,就像洲之木正吾和明石尚子一样。我们不是圣人,而且恰恰相反,我们是袭击圣安东尼的魔物,也就是恶魔的眷属。」

洲之木讲述了一个关于圣安东尼的故事。

出生于埃及的圣安东尼舍弃了所有的财产,为了修道进入沙漠。他想过禁欲的隐者生活,但却日日夜夜被幻觉所折磨。有时会出现很多妩媚的女性,有时还会出现一群丑陋的恶魔来袭。他就这样熬过了漫长的岁月。

在一旁默默聆听的明石开口了。

「美奈小姐,这个人说的话可不能当真,洲之木先生想把我归类为坏人。」

这时美奈好像听到了某种异响。

侧耳倾听,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地下传来。这里是一楼,那声源只有地下室了。过了一会儿,响起了两三下敲墙声。没有听错,地下室里有什么在动,是人吗?不会是被囚禁起来了吧。明石和洲之木就像没听到一样继续交谈着。

「自打您搬过来之后,这附近时常飘出一股臭味。」

「是吗?」

「实在是令人头疼。」

「对不起,可能我太逼遢了。我总把厨余垃圾埋在院子里,大概是腐烂后发出的臭味吧。」

「太没常识了。」

「厨余垃圾的回收日我实在是记不住。」

「有一次我看见有条狗把垃圾翻出来吃了。」

美奈想起来了,那时是第一次去明石家。明石说那条狗挖出来的是厨余垃圾,也许只是一条饥饿的野狗在院子里寻找食物吧。

「是那条丑陋的野狗吗?那家伙来我院子里光顾了好多次,真是个畜生。」

「当时也是闻到臭味才起疑的,臭味很重。」

「那肯定比厨余垃圾更臭啊。」

明石回绝了男人的好意。

「地下室里的作品也参展吗?」

「这里明天又要空荡荡的了,难道留您太太一个人在家吗?对了,美津子是您你太太吧?」

「我很期待,请务必邀请我参加。」

仿佛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1]法国小说家、评论家。

「这有什么,我们总有一天会变成一具尸体,没什么好害怕的。」

「我从长野的画室带来了一尊,对我来说这是罕见的完美作品,但当我翻来覆去欣赏的时候,总觉得有些不满意。于是我试着把头和身体分割开来,结果还是不行,最后拆成小块放在了地下室里。」

美奈惊讶得几乎窒息。

「当然。」

「这个嘛——」

「洲之木先生,您下次什么时候发表作品?」

「您在这里有雕刻过吗?」

「您总这么说我很困惑啊,我只是做些雕刻而已,不会对活人下手的,有些东西只能是概念上的。」

「感觉这种东西本就可有可无。」

「不用了,您多保重。美奈,走吧一一美奈?」

「想必是吧。对了,茶再来一杯吗?」

「嗯,很高兴能和这么有名的艺术家聊天,那我们就先告辞了,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下个月举办展览会,在大阪。」

「您在地下室里工作?在有尸体的房间里?」

「我没觉得。」

「这栋房子还空着的时候,不是发生过命案吗?从地下室里发现了一具无头尸体,我是目击证人。」

[2]西班牙画家,作品有《衰微的荣誉》、《死神的胜利》等。

「那个还没有完成,总觉得差点什么。本次参展的作品很少,所以我想把它也带上。从明天起,我就要回长野做准备了,最后关头总不能松懈吧。」

「是吗?这么说来它最近似乎消失了,发生什么了?」

是一部手机,和美奈一样都是银色的,机身印着A·0字样。美奈见过这些字样,准没有错。

[3]平安时代早起的女歌姬。

「这位小姐呢?」

明石说完站起身来,美奈也跟着站了起来。明石突然停下去握门把的手,美奈追随着她的视线,看向墙壁,那里有一张随意挂着的照片。

「您住在凶宅里,不觉得疼人吗?」

A-0——小野麻代。

「不用送你们了吧。」

「美津子也是假名吧,和户垣干男一样。」

「不用了,谢谢款待。」

「那太可怜了。」

注释:

「旁边的是美津子?好漂亮啊,那个女孩也是个美少女。」

洲之木愤愤地说。

「谢谢,茶已经够喝了。」

洲之木明显有意回避美津子的话题。美奈心想,这是为什么呢?美津子可能不是他的妻子,其中有什么秘密吗?

「我不知道。」

是小野麻代的手机,她不是己经失踪了吗?

「两位要回去了吗?」

「总会有些异样的感觉吧。」

「右边这个男人,是洲之木先生吧?」

并不是那张照片,而是在照片下面的玻璃架上。

照片上有三个人。光头男和黑裙女并排站着,前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少女。

洲之木坐在沙发上回应道。

「这倒是我多问了,您肯定不会在意的,因为您总是把人大卸八块。」

明石对美奈说:「差不多该走了吧。」

「可以和您二位一较高下了呢。不过,那个穿黑色裙子的女人不是三津子,她叫团城美和,是我的侄女,坐着的是她妹妹由香,都是我的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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