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沙漠玫瑰·枯萎的玫瑰
《沙漠蔷薇》 · 飞鸟部胜则 · 5693 字
美奈惊呆了。
明石也愣住了。
画室里,三个人围着一张玻璃桌子坐了下来。
「你就是凶手。」
枪指着明石说。
美奈凝视着男人的侧脸,枪的眼神异常锐利。明石用略带嘲笑的目光看着男人。
但是,此时的明石眼中仿佛充满了谜团。美奈看到她低垂的眼睑,似乎孕育着凄绝的悲哀,她已经看透了难以忍受的孤独。
然后明石闭上眼睛,又马上睁开,细长的眸子里渗透着难以捉摸的感情,牢牢锁定着美奈的眼睛。这也许是一种惋惜之情,也可能是单纯的爱情流露。可是,美奈心想,为什么在这种时候,用那样的眼神看我呢?
枪带了两样东西进了房间。一个是刚才发现的铁锹头,另一个是回到车上拿来的纸袋。纸袋里好像装着书。
他又指着明石重复了一遍。
「你就是凶手。杀了竹中真利子和洲之木正吾的人就是你明石尚子小姐,是你杀了他们,砍下了他们的头。」
「我是凶手?对了,你又是谁?」
美奈介绍道。
「这是枪经介先生,做广告牌生意的侦探迷,也是小野麻代的叔叔。」
「你就是枪先生吧。我听说过你,是个很奇怪的人。美奈小姐认识的人都很奇怪。」
「明石阿姨也是。」
美奈回应道。
「从今往后,再也不能扯闲话了,好寂寞啊。不过,没关系,就到此为止吧。游戏到今天就结束了,虽然到最后我也不知道是亲子游戏还是恋人游戏。」
美奈一脸疑惑。
「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竹中真利子的案子和洲之木正吾的案子之间必然存在某种联系,极大概率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凶手对竹中行凶的过程,恐怕是被洲之木看到了。
请回想一下被害者的姿势。美奈小姐将其比喻为『跪在马桶断头台前』。『断头台』,原来马桶是断头台,这可以说是非常适合固定被害人头部的东西。洲之木正吾的姿势就像被送上断头台的罪人。
这幅画的题目是《沙漠玫瑰·枯萎的玫瑰》。
「真利子……」
根据美奈的说辞,只有明石尚子一人进入过案发现场的卫生间,而她自己和麻代则始终待在走廊里。美奈还说,明石独自一人查看了一会儿尸体,然后按下冲水按钮,冲走了马桶里的东西。美奈对此解释为,或是在辨认尸体面部。
「我可没有中途换乘,也没有坐飞机。」
巴尔德斯·雷亚尔的画浮现在美奈眼前,还是明石拿给自己看的。那幅画中也有对死亡的详细描绘,但太过于生动,让人无法直视。尤其是那张长满虫子的脸,令人毛骨悚然。可以说是趣味恶劣的现实主义。
这确实比其他的犯罪手法,例如打打杀杀要费事得多。但凶手为什么偏偏选择了这种方法呢?难道因为凶手是个诡计狂?当然,这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凶手想争取时间,用这种方法,在冰块融化、被害者被砍头之前,自己就能制造出如铜墙铁壁般的不在场证明。凶手使用了这个诡计后,不在场证明才能成立。所以,这也就是无论如何都必须在那个地方、用那个方法一一也就是在卫生间里,砍下洲之木正吾的头。」
重复一边所得出结论,『凶手必须要把洲之木的头砍下来,而且是在卫生间里。因为那里的空间狭小,可以冲走比较大的东西,有马桶和水箱』。
这里出现了一个关键点,那就是犯罪现场是在卫生间。关于这一点,美奈做出了十分具有说服力的解释。犯人和被害者都在客厅里,洲之木突然感到有尿意,于是跑去卫生间。凶手
然后她平静地补充道。
凶手为什么只拿走了其中一件凶器?处理掉所有的凶器才是正常思维。但是凶手只拿走了烟灰缸,留下了自己带来的砍刀,这是极其不自然的。但是只要转换一下思维,就能轻易想通。也就是说,凶手并不是『只拿走了一件凶器』,而是『只留下一件凶器』。同样的内容,意思却是一百八十度的转弯。凶手故意留下砍刀,当然是为了让人觉得砍刀就是杀死被害人的凶器。反过来看,实际使用的凶器或许并不是留在地上的砍刀。那么,真正的凶器是什么呢?
「隔壁的院子里,那个位置从这个房间的窗户处可以看到。」
这个手法首先要具备的是昏迷的受害者、马桶和水箱,还有凶器。让我们来思考一下凶器的疑点。凶手为何拿走了烟灰缸,却留下了砍刀?
我想起来了。你们观看了名为《世纪末的象征》展览会,在那里,提到了断头台,我想那场展览会就是这次案件的预告。
「是吗?」
明石似乎发自内心地佩服他的推理,却又泰然自若地说道。
「也就是说,我杀她是为了把她的头砍下来带走对吧?」
这时,美奈在画上发现了可怕的细节。她在左边少女的脖子上发现了一条红色的伤痕。
「退一百步来说,假设这就是真相。但仅凭这一点,也不能说我就是凶手吧?」
「可是,马桶再怎么能冲,也冲不走这种东西。准确地说,凶手是用这把铁锹头做为断头台的刀刃,也就是说,这就是断头台刀刃的形状。为什么铁锹柄会被切断?答案就是一一因为不能直接放进冰箱。凶手用冰块做了断头台的刀刃。那么,刀刃是怎样落下的呢?
「洲之木曾经说过,我们都是圣安东尼的魔物。」
美奈不由自主地嘟嚷道。然后用双手捂着嘴,感到一阵反胃,呕吐感怎么也压制不住。旁边的男人冷静地说。
枪从纸袋里拿出一本A5大小的图鉴,这是今年秋阳展的图鉴。他打开贴着黄色便笺的那一页,
「有。你想杀了她,砍下她的头。你想要……少女的头。」
但事实果真如此吗?如果洲之木中途回头了怎么办?与其这样,不如躲在客厅的门后,等洲之木回来再打晕比较稳妥。但凶手并没有这么做。因为如果被害者去了卫生间,对凶手来说或许是件好事。被害者不能在客厅被杀,而要在卫生间被杀。所以在哪打晕他都可以,但必须在卫生间杀掉他。那么,为什么非在卫生间不可呢?
对,洲之木实际上是被送上了断头台。打晕他的头,再让他跪在马桶前,将脖子固定在马桶上,他只能等着断头刀落下下来。要用这种方法杀人,犯罪现场必须选在卫生间。断头台的刀刃就是一一这个。」
「对啊,你可不要说什么伪证哦。」
「从洲之木家……制造不在场证明?」
是能够代替砍刀的较大刀具,但没有留在现场,给人的感觉就像消失不见了一样。也就是说,凶器可能是用会消失的材料制成的。
「在细长的狱门台上。」
第一眼看到那幅画的瞬间,美奈的脑海中浮现的是「枭首示众」这句话。
「太荒唐了,真是闻所未闻,你有什么根据?」
明石没有回答,开始喃喃自语。
「枪先生,喝杯咖啡吗?只有速溶咖啡哦。」
「凶手特意使被害人昏厥之后,才将他的头砍下来,为什么没有连续施加打击呢?凶手为什么改变了犯罪方法呢?事实上,这个想法的出发点是错误的。站在凶手的角度来考虑,他不是先殴打受害者,然后改变犯罪方式再将其砍头。他是为了砍头很才将受害者打晕。也就是说,洲之木的头必须被砍掉,为什么会存在这种必要性呢?
头部切口工整,也是因为你想把它用作绘画。如果只是单纯地砍头,不会将细节处理得如此到位。
拿起手边的烟灰缸跟了上去,在他打开卫生间门的瞬间,将他打晕在地。
「不,你就是凶手。你想想看,凶手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在地板上放了一把砍刀。她再三小心,或许还在砍刀上涂抹了被害人的血,不久后冰断头台就砍下了男人的头,冰块碎裂,掉入马桶,地上的碎块也混入了血水中。水箱里的冰也会融化,现场非常完美。
「听起来很有趣,你打算怎么捏造?」
「你已经是一个大人了,话不要说得这么绝对。首先我不是凶手,没有杀害竹中和洲之木。虽然我在竹中案子中没有不在场证明,但我也没有杀害她的动机,更没有理由砍下头部带走。」
「这不是捏造,我只是查明事实。首先,最大的问题是洲之木案子中你的不在场证明。虽然案子的顺序反了,但我们先从这一点开始。」
「我知道,听说你身边一直有人为你作证。」
有关狭小的空间这一点需要说明一下。确实,犯罪现场必须很狭小,因为犯罪手法所需要的条件那就是空间相对密集。
如果只是单纯的有水流动的话,厨房和浴室也可以。这三者区别是什么?我马上想到有以下两点。一是卫生间空间非常狭小,也就是可以限定空间。第二,它不仅可以处理尸体流出的大量血液,还可以冲走相当大的物体。因此我得出结论,凶手的目的是在狭小的空间内将州之木砍头,然后清理掉大量的血迹。为了实现这两个目的,犯罪现场必须是在卫生间。
即便如此,明石的这幅画实在是太过于逼真了。这样的描绘是如何做到的呢?是看着腐烂尸体的照片所画?还是看着实物?对,如果不是实物,绝不会有这种逼真的现实感。还是说,这完全是画家凭想象力创造出来的?画在最左边的脸,那就是竹中真利子的脸。
「而我或许也不会。」
「画上正是竹中真利子的人头。说得好听点,你是在致敬死亡。但其实,你想画的只是尸体腐烂的过程。实际上你用舌头舔着,用手来回抚摸,将美丽少女人头的腐烂过程呈现在画布上。腐烂的皮肤碎片、肮脏的虫子,每一只都细致入微。
「这是你在今年秋阳展上发表的画吧?」
但有些东西是无法回收的,比如掉进马桶里的绳子。即使马桶里有大量血液,警察来了之后也必然会暴露。一旦绳子暴露,诡计就会被识破,所以凶手必须在警察来之前处理掉绳子。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明石尚子你了。
「我没有杀人动机,我和洲之木是案发前一天才认识的。」
凶手在自己的卫生间里做了很多次实验,水箱的冰融化了,绳子松开的时候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为此凶手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合适的大小。绳子的连接方法也很微妙,比如把绳子绕成几圈放进铁锹头里冻住,然后轻轻松松地穿过冰立方体。细节可以随时调整,只是必须反复进行实验。
「我一直觉得明石女士很可疑,后来我看了一本书才更加确信,关于这一点我会稍后说明。在和美奈小姐的交谈中,得到了足以印证我推理的证词,甚至还有两个物证,因此我可以断言你就是凶手。」
「我会一一推翻你说的说辞。」
「在洲之木的案子中我也没有动机,而且不在场证明非常完美。我去了东京,身边一直有朋友为我作证,只能说是很不巧,依然没有理由砍头带走。」
这种行为令人发指,在旁人看来,场面十分恐怖,但想必画家本人的脸上,一定会浮现出满足的表情。你甚至连性都得到了满足,因为艺术的创造本来就与性有关。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你是性犯罪者。你需要模特,所以杀害了美丽的少女。你需要的不是活的模特,而是死的模特,因为你想画腐烂的人头,砍头也正因如此。
「真利子的头哪里去了?」
「没有这个必要。你和木村幸子确实一起去了东京的画廊,你们的行动也不像是在制造不在场证明。但是,如果从杀人现场来制造不在场证明呢?」
「没错。你杀了她之后砍头并不是出于诡计,而是因为需要她的头才杀了她。」
凶手是打算给他致命一击吗?但如果是那样的话,烟灰缸也可以。即使用上砍刀,一抹脖子就可以了,没有必要连脑袋一起砍下来。那么,是故意和竹中小姐的案子牵扯到一起的吗?也就是模仿犯的一类。但如果是出于模仿目的,还应该将头部一同带走。
「枪先生,你也是魔物啊。奇妙的妄想,甚至是疯狂。和我、洲之木、美奈一样,甚至是更厉害的恶魔眷属。就像在沙漠中袭击圣安东尼的一群恶魔,就像迷惑禁欲圣人的女性幻像。我需要的是圣安东尼,美奈需要的也是圣安东尼,我们需要的都是圣安东尼。但是,圣安东尼是不存在的,无论在任何地方。玫瑰在沙漠里盛开,玫瑰需要水,如果圣人徘徊在沙漠中,就可以给她水,她也不会枯萎。如果进入埃及沙漠的是圣安东尼,他会给玫瑰浇水……但你不会,枪经介……」
「请看这个图鉴。」
明石脸上浮现出悲伤的笑容,但什么也没说。枪则开始自言自语道。
「按照你的说法,那我是对竹中蓄谋已久了。但是,我对她也没有杀人动机。」
那个空间具有怎样的特征呢?犯罪现场的卫生间是单人式设计的,里面只有马桶、水箱和电灯。反过来说,也只是具备了卫生间该有的东西。而且,卫生间原本也是冲走排泄物的地方,该条件是非常重要的。
明石平静地对美奈说。
因此,我想砍头是不是另有理由。而且根据前面所提到的,没有必要选择在卫生间里杀人。
但是,还残留了两点诡计的痕迹。一个是天花板上的钩子。可即使被发现了,警察可能也不会在意,并不会马上与犯罪手法联系起来。你认为,无论是放在那里不管还是趁美奈她们不备回收,怎么做都可以。
也就是说,明石尚子女士,你是为了艺术创作才杀害竹中真利子的,也就是这起案件的动机。」
明石若无其事地说道。
美奈想起洲之木和明石的对话。洲之木说这幅画画的是人头腐烂的过程,极为生动形象。他还说自己很喜欢,但其他观众却退避三舍。而且,她还想起了枪的回答。
房间里的空气被枪平静的话语支配着。
凶手准备了一条绳子,大概是细绳吧,把绳子的一端连接铁锹头,在铁锹头上注水。然后将绳子的另一端放入有一定容积的容器中。当然那个容器里也有水。随着时间的流逝,水结冰后,就会形成一个类似于用细绳子连接冰刀和冰立方体的装置。再打开水箱盖子,把这个冰立方体放进去。之后在天花板上安装钩子,将冰刀置于被害人脖子上空。
但事情真的是这样吗?有常识的大人会这么做吗?连小孩子都知道,必须保护杀人现场的完整。你明明知道这一点,却还是冲水了,因为你不得不处理掉绳子。
他指了指放在桌子上的铁锹头。
也就是说,你就是凶手,明石尚子女士。你在乘坐八点四十五分的新干线之前,打晕洲之木正吾,将冰刃准备好。那天晚上,你再次和美奈小姐闯入洲之木家,看到尸体时一定暗自窃喜,因为一切都如你所料……」
明石对枪的话置若罔闻,继续用平静的声音说。
枪还在继续说着,美奈感受到了来自明石的视线。反胃终于止住了。和明石四目相对,女人的眼神空洞,似乎望着遥远的远方。
那是一幅横向的长轴画纸,尺寸为M80。以白色墙壁为背景,画着一张细长的木桌,上面放着六个人头。全都是少女的头。最左边的人头还残留着美丽的面容,但越往右边,就越不丑陋。颜色变了,开始腐烂,生虫,皮肉剥落,眼球下沉,最后近乎白骨。似乎是在同一画面中并列表现一个人头腐烂的过程。
「洲之木的案子中存在几个疑点。首先,凶手为什么要先把被害人弄晕再砍头?其次,为什么要在卫生间里杀人?最后,为什么将烟灰缸带离案发现场,又留下了砍刀呢?」
「冰断头台啊,这是惊天动地的诡计啊,你从哪里拿来的铁锹头?」
枪说完了,舒了一口长气。
洲之木来勘查新家的那天晚上,看到明石偷偷潜入家中了吧。然后他跟在你后面,目睹了杀人的瞬间。洲之木以此为要挟,你这才决定杀人灭口。然后来到洲之木家,趁他不注意将他打晕,再用冰断头台夺其性命。」
「谢谢,不过算了,我的推理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