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幕

「你是笨蛋嗎？你是笨蛋嗎？你是笨蛋嗎？」

小丸子的怒罵聲和掌聲重疊在一起，我彷彿在作夢般聽着。

「扭到了爲什麼不說？還用膠帶把附木綁在手上打附，真是笨蛋！小黑，你該不會和阿久津一樣笨吧？」

「不，我應該還沒到那種程度……好痛，小丸子，不要撕得那麼用力……啊，蜻蜓來了。好，全員都到齊了嗎？」

用力撕開膠帶的痛楚把我從夢中拉回現實。現在還不是發呆的時候。遠足要安全到家纔算結束，舞臺也要在謝幕之後纔算結束。更何況，這次還有準備特別的橋段。

「小黑，左右兩邊都到齊囉～」

數馬確認全體人員之後，對我報告。

我揉着發紅的手腕，探視舞臺問：「小姓與裃後見三人組呢？」舞臺上的布幕仍舊是拉上的，後方事先設置樂器，前「Brilliant Imitation」的成員也就定位。啊，不過沒有阿久津。

鼓手坪內轉動鼓棒對我說：「準備好了。」他仍舊穿着裃後見的服裝，假髮也還戴着。貝斯手永井也一樣。野田則仍舊穿着小姓的戲服拿着吉他。這幅畫面看起來很奇特……不過很有趣。

這樣應該也行得通吧。

因爲我們是歌舞伎社，當然要夠「傾」。

「好痛！」

小丸子粗暴地替我貼上貼布，我不禁苦笑。蜻蜓來到我旁邊，酷酷地說：「你這是自作自受。」是是是，你說得沒錯，我待會兒大概又要被遠見老師和生島先生罵了。

毫無停歇的掌聲逐漸轉變爲有節奏的拍子。

幾乎客滿的觀衆把我們的演出看到最後，還持續拍手到現在──我仍舊無法相信這個太過幸福的現實，於是壓了壓冰涼的貼布。貼布很涼，應該可以證明這是現實，不是夢吧？

「好，上臺吧。」

我對大家說。

所有演出者從左右兩邊上臺。布幕還沒拉開，隔着布幕能聽見觀衆打拍子的聲音，大家都顯得很興奮。在延續的緊張情緒中，所有人一字排開。

鼓手舉起鼓棒向大家示意。

謝幕的樂曲是大家一起想、一起選的。

而且野田的歌喉很好，英語發音也不錯。

我的後腦承受更熱烈的掌聲，很不想抬起頭。

全體人員配合大鼓踏着地板。反覆幾次後，外面的掌聲逐漸變小。觀衆注意到幕後的變化了。

咚、咚、噠！

哇，竟然還有英文的大向。梨裏學姐也很驚訝地看着觀衆席，然後好像發現了某個人，輕輕跳起來揮手。她大概是看到朋友了，也許是從加拿大來的？希望梨裏學姐的朋友待會兒也可以來後臺休息室。

我們將不再是高中生，沒有社團活動，大家各奔東西……只能偶爾見面。

「隨你高興去演吧。你以爲誰能阻止你？」

那件事不曉得是不是真的。直到現在，我都沒有心思去想……不過大概是真的，蜻蜓不可能會對我撒謊。

「Singin9;」

熒幕上剛好出現──

幕還沒拉開，我們就開始打拍子。

這場奇蹟會結束。

我不太清楚他爲什麼特地問這個問題。

不過那傢伙不在。

蛯原。

彈正輕快地跑步。演奏從〈We Will Rock You〉換成快節奏的曲子。這是遠見老師選擇的日本搖滾樂團的曲子，彩子小姐也喜歡這個樂團，所以我聽過這首歌。阿久津邀請站在比較後面的體操社和回家社成員向前。長沼學長笑着舉起巨大的指南針磁石，飾演武士和隨從的同學雖然靦腆但也顯得很高興。飾演腰元的友江及紫織姐妹配合曲子蹦蹦跳跳。掌聲完全沒有歇息的跡象。

我們以仍舊只有大鼓和踏步聲的名曲〈We Will Rock You〉爲背景音樂，依序向前一步鞠躬。瓦燈幕拉開，熒幕映出角色名稱和演員姓名。這當然是蜻蜓製作的。

大鼓敲兩次，拍手一次。

幕拉開了。

另外還有戲劇社的茨木學姐。明天，觀衆人數對決的結果就會揭曉……不過感覺已經無所謂了。不論是哪一邊贏，我們一定都能笑着面對。因爲他們幫了我們這麼大的忙。不只是茨木學姐，戲劇社還出借燈光、音響人員，現在就是他們在替我們打燈。

他在我耳邊又大喊。

接着是飾演正義家老民部的花滿學長。習於穿和服的身段，賦予整座舞臺穩重的氣氛。他致意時，姿態也依舊優雅。聽說學長的家人今天都來看錶演，不知道待會兒能不能見到那位練格鬥技的姐姐。

該怎麼說呢……

正藏先生帶領的「大向部隊」瞞着演員們成立。在臺下喊的是自願參加的回家社學生們。他們原本只聽說要大聲喊屋號，不過，看樣子正藏先生應該很徹底地訓練過他們。

最後介紹的演員則是主角彈正。

進行斯巴達式指導的生島先生，以及穿着羽織與絝的遠見老師也出現了。遠見老師的緊張存量似乎已經見底，臉上帶着笑容，反倒是生島先生顯得很憔悴。正式演出時他還表現得很平淡，不過看來他其實相當勉強。真是感謝他。

以小姓裝扮演唱皇后樂團的歌，感覺超帥的。

在野田的歌聲中，彈正從觀衆席後方的逃生門出現。

彈正繼續跑，完全不在意沉重的戲服。

觀衆發出歡呼，和我們打着同樣的拍子。太好了，這首歌果然很多人知道。

他繞到後排，把小丸子和蜻蜓拉到前方。

「大聲喊棉花喵在踏六方步伐的，是渡子。」

芳學姐走向前方。

他接受掌聲喝采，睜大眼睛擺出亮相姿勢。

但也不能一直低着頭，因此我緩緩抬起臉，重新審視觀衆席。燈光照亮整個會場，也能清楚看見觀衆的臉。

舞臺編排、導演、後見、打附

高雅俊美的名門子弟春風，是由唐臼飾演。他以芭蕾舞的風格行禮，聽說叫做「reverence」。他看起來就像和風王子，非常帥氣優雅。

雖然很不好意思，不過我也站在舞臺邊緣。我負責解說，姑且算是演出者……而且三年級生叫我一定要這樣做。

我朝着觀衆深深鞠躬。內心想要彎得更低，可是我的身體沒有那麼柔軟，所以只能彎到這裏，真抱歉。

我被彈正帶到舞臺中央，接着錦之前快步向前，牽起我的左手。我的右手仍舊被阿久津握得緊緊的。

咚、咚、噠！咚、咚、噠！

觀衆替每一個人送上溫暖的掌聲。身爲社長，真的很高興。

全體成員朝着右邊到左邊、一樓和二樓座位、四面八方每一個角落，以最誠摯的心情再次鞠躬。結束演奏的「Brilliant Imitation」三人也加入行列。

替阿久津的亮相打附，實在太爽快了……興奮、快樂到忘記手痛。總有一天，我會告訴他，可是不是現在。這傢伙只要一誇獎，馬上會得意忘形。嗯～畢業前再說嗎？或者更久以後，等我們都長大了？

歌舞伎社社長 來棲黑悟

我往前一步，鬆開送我出去的兩人的手。

於是我回答：

開演前，當我正在猛吸運動飲料的時候，阿久津問我：

正式演出的時候我也想到，正藏先生的聲音真的很有穿透力。

觀衆也齊聲唱：「♪～♪～♪！」

「楓屋！Amazing!」

這傢伙想要更自由地演戲。

搖滾樂的背景音樂沒有停。

小野家的主人春道由水帆飾演。女生要飾演年長的立役，想必相當困難，不過她還是堅持到底。喔，現在哭還太早囉。

「花峯屋！」

我很希望他站在這裏，但是讓他逃走了。他也不在後臺休息室裏。

我們沐浴在燈光下，各種色彩交錯的燈光很有搖滾風格。

哇……好刺眼……

臺下突然發出格外尖銳的歡呼聲，不愧是學園偶像，等級完全不同。不過跟過去不同的是，這次還多了不少男生的喊聲，變成人數衆多的混聲合唱。看來有很多人迷上錦之前嬌羞的可愛外表。芳學姐以公主的姿勢緩緩鞠躬，「糸屋！」的喊聲在臺下此起彼落。

好大的聲音……這傢伙實在是……我連忙拉開阿久津，這回他又抱住我。

那麼，現在這個瞬間就是奇蹟。

咚、咚、噠！

那一天總會來臨。

「小黑！」

「♪～♪～♪！」

這當然也在預期內。那傢伙簡直像超級英雄，太帥了吧？在我們面臨重大危機的時候伸出援手，可是等自己的工作結束就立刻離開……待會兒抓到他，一定要拚命道謝到讓他受不了。乾脆抱住他親一下好了，雖然也許會被揍吧。

美術．音響 村瀨蜻蜓 TOMBOW

真是搞不懂。無論如何，還是不要道謝比較好吧？如果道謝，她可能會生氣，大概又會罵我在裝乖孩子。

只有節奏的聲音持續一陣子，接着歌聲響起。主唱是吉他手野田。

「是渡子。」

咚、咚、噠！咚、咚、噠！

我還是完全搞不懂那個女生。她爲什麼會知道那是六方？棉花喵搖搖晃晃的六方，她竟然能看出來？雖說那是滿特別的腳步動作……可是，如果不是對歌舞伎有一定程度的瞭解和知識，絕對不會發現。

站在我旁邊的愛現鬼把左腳往外跨出一大步。

全體一起唱著名的副歌。

蜻蜓事先準備的打附音效也加入，音樂到達最高潮，熒幕上打出：

我們想要儘可能找到男女老幼都聽過、帥氣又夠「傾」的曲子。不過找來找去，就是找不到適當的曲子。當我們正在煩惱時，正藏先生對我們提議：「這首歌怎麼樣？」不愧是正藏先生，從傳統歌謠到搖滾樂，涉獵範圍極廣。

數馬以萬兵衛的裝扮致意。他拿着茶壺，把水沾在臉上假裝感動掉淚……這是延續戲劇內容的搞笑表演。不過即使不這麼做，他好像也真的流下淚水了。

當初如果不是讓阿久津當主唱，而是由野田擔綱，「Brilliant Imitation」應該會變成很棒的樂團……一定是那傢伙耍任性……

服裝 蛇之目丸子 蛇之目屋

「♪～」（注９）

他接受掌聲，以驚人的氣勢跑過來，幾乎是跳上舞臺。他賣力歌唱，照例華麗地走音，不過因爲麥克風別在野田身上，因此他的音量無法超越主唱。小丸子提議只有在這段要使用麥克風，真是太有遠見了。

……總共兩行的文字。這、這字體會不會太大了？

時機抓得剛剛好，底下也傳來「蛇之目屋！」的吆喝聲。

「楓屋！」

然而阿久津的眼神很認真。我這時才忽然想到，在《拔毛夾》練習的後半段，阿久津完全沒有加入即興表演。

這一句是由我負責喊。

成功演出邪惡家老玄蕃的刀真，把自己的頭顱抱在腋下鞠躬，引來觀衆的笑聲。

我想到這一點，雖然在舞臺上卻不禁感到愕然。我以爲奇蹟絕對不會發生，但這就是奇蹟，發生在此時此刻……馬上就要結束了。

謝謝大家。

阿久津抓住彈吉他的野田，朝着他身上的麥克風喊。

他們也覺得很有趣，在今天的表演中喊了很多次，實在不知該如何感謝。由於我們只是社團，因此也有女學生的大向。女孩子的大向聽起來很活潑，感覺很棒。

接着是飾演卷絹的梨裏學姐。那聲「嗶嗶嗶嗶、嗶～」真的好可愛。我知道體操社的人常常在模仿。

說到道謝……

大向的吆喝聲傳來。

她會不會在二樓座位後方的站立區……躲在人牆後面看着舞臺？我爲什麼會去想這種事？果然還是想裝好人嗎？我討厭那樣的自己，而她會讓我格外注意到這一點，所以我也討厭她。可是……

舞臺上的阿久津真的顯得很開心。

「謝謝大家！」

因爲我一抬起頭，就要結束了。

「我可以依照自己喜歡的方式演出嗎？」

……啊，對了。

蜻蜓用膠帶把附木綁到我手上時這麼說。

她會不會在禮堂大舞臺的某個角落呢？

部分理由大概是生島先生說過：「這出戏原本就是荒誕不羈的情節，不太需要即興演出。」而且阿久津光是依照劇本演戲，也能夠表現出彈正不拘小節的氣質……所以，我沒有發覺到──

沒錯，事實上喊大向的不只有正藏先生。

大家手牽着手，然後高高舉起來，不知道第幾次鞠躬。

閉幕時不是左右拉上的幕，而是禮堂舞臺原有的布幕緩緩降下來。

唉，好討厭，要結束了。

我們奇蹟般的時間要結束了。我很想朝着逐漸逼近的布幕吶喊「不想結束」。

「好了，這是最後的鞠躬致謝。」

在我旁邊的芳學姐說。我感到胸口受到壓迫，無法回答。

即使如此，我還是擠出笑容，在已經降下一半以上的布幕內側鞠躬。

客人幾乎都已站起來……其中，在最前排靠右手邊的地方，我瞥見兩個人坐在位子上。

「小黑？怎麼了？」

阿久津似乎察覺我的情況有異，邊低頭邊看着我，但我無法回應。

一定是我看錯了。

我是在完全低下頭之前瞬間瞥見的，所以也無法確認。不過，不能確認也沒關係。雖然一定是我看錯了，不過我內心期待或許是真的也無妨。

因爲我太高興了。

我最希望能夠來看這出戏的兩個人，笑咪咪地拍手……即使只是幻影，我仍是非常高興。

阿公。

媽媽。

你們看得開心嗎？我得到了夥伴，和這麼多人一起演出歌舞伎，真的很開心。雖然也碰到意外，不過開心到把那些都拋開了。當然，這也是結束後才說得出來的感想。

總之就是很開心。

我過得很好，你們不用擔心。

現在有點想要掉眼淚，純粹只是因爲很高興。

渡邊哲之（國立劇場）

＊另外也參考其他歌舞伎相關書籍、公演情節介紹手冊等。

布幕的影子逼近，在完全垂下來之前，我們都一直低着頭，盯着自己的腳尖。

「歌舞伎座惜別公演十六個月全紀錄」ＤＶＤ ＢＯＯＫ　小學館

他低着頭轉向我。即使臉上有厚厚的妝，也能清楚看出阿久津像頑童般興奮的表情。他開口問：

梅川壹之介（舞蹈家）

曲終人散。

非常感謝大家。

掌聲朝着布幕另一端遠去。

這樣就結束了。

* * *

是我旁邊的阿久津笑了。

「那麼，下次要演什麼？」

溝口彰子（視覺＆文化研究者）

片桐久文（山手學院國中、高中）

「嘻嘻嘻～」

青木Takuhei（Stage Office株式會社）

布幕垂下到距離地面十公分時，突然傳來奇怪的聲音。

＊在此要深深感謝本書執筆之際協助監修、採訪的所有人。

引用、參考文獻

協助英譯

監修

CHAN, Edward K（美國文學研究者）

參考資料

協助採訪

山崎徹（打附）

《最新歌舞伎大事典》富澤慶秀、藤田洋監修　神山彰、丸茂祐佳、兒玉竜一編輯委員　柏書房

注９：♪～　基於授權因素，日文版中的英文歌詞無法用於繁體中文版，還請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