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

每次都慌亂到最後一刻，大概是我們歌舞伎社的傳統。因此，這次也只能乖乖接受。

……纔怪。嗯，我只是說說看而已……

任何事都不要拖到最後一刻當然更好！不論是暑假作業，或是夏季祭典的演出！基本上，我們幾個月前才總算升格爲社團，根本沒什麼傳統可言。原本應該以萬全的準備迎接演出，但每次都在正式演出前發生狀況，發展爲倉促慌亂、緊繃又緊張的狀態。

「怎……臺詞……哇哇哇……」

「不要緊，練習了那麼久，一定不會忘記臺詞。萬一忘記，我也會在臺下小聲提醒你。你只要記得一定要大聲說話。」

芳學姊以溫柔的口吻對換好裝、變身爲弁天小僧的水帆說道。芳學姊是一身捕快的裝扮。

在她們身旁，花滿學長正對刀真說話。刀真扮成日本駄右衛門，五十日鬘的髮型和藍眼睛的搭配相當有趣。

「不要亂甩番傘，知道嗎？」

「……好的。」

「你的臺詞容易說得太快，所以要刻意放慢速度。尤其在戶外舞臺演出，比平常更不容易聽清楚臺詞。」

「……好的。」

「真是的，刀真，你在緊張嗎？」

花滿學長稍帶嘲諷地問，刀真便說：「我、我沒有緊張。」他勉強抬起下巴，但因爲假髮的重量，頭差點重心不穩。假髮真不是普通地重。

「我只是胃有點痛，呼吸急促，還有腳在顫抖。」

「那就叫做緊張。」

「才、纔不是。」

面對堅決否認的刀真，花滿學長半笑半無奈地說：

「我說啊，刀真……還有水帆，你也過來一下。對對對，站在這裏，兩個人一起說：『哇～好緊張，我真的好緊張！』」

「咦？」

「我很喜歡歌舞伎，所以成立了歌舞伎社。因爲我喜歡歌舞伎，所以想要和大家一起演出歌舞伎。今天，我也希望和大家快樂地演出。這是祭典，要發出很大的聲音、歡樂地演出。如果順利演完，我就請一年級們喫炒麪！」

「──不會跌倒的。」

唉，這是禁忌的話語……如果唐臼沒有化妝，大概可以看到他的臉龐瞬間變得蒼白。就連說出口的刀真也察覺到自己失言，肩膀頓時緊繃。

這次演出省略了開頭的捕快場景。

「抱、抱歉……我一不小心就……」

穿著黑衣的我笑了。嗯，還是這身打扮最適合我。不過因爲全黑，吸收了太陽光，其實滿熱的……

「嗚嗚～還是不行～！」

同樣是捕快打扮的梨裏學姊笑著說：「因爲姿勢太好，反而有點困擾呢。」

「雖然很緊張，可是好期待，既期待又興奮……」

「好過分～」

「有可靠的學長姊跟你們在一起，雖然其中大概有一個是笨蛋。」

花滿學長讓他們重複說了幾次後，接著說：

接著，他說了不該說的句子：

「有這麼好的咒語，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抱歉，小黑，這個咒語對演技差的演員沒有效果。」

花滿學長看著稍遠處的唐臼、梨裏學姊以及生島先生。生島先生正在對唐臼的站姿進行細微的修正。

夏季祭典的工作人員前來詢問，我便召集大家。

「這是腳尖平行的站姿。腳尖唯一沒有向外張開的就是第六位置……不過這個位置幾乎不會用到。總之，一直這樣下去也不行，所以在文化祭前我會好好鍛鍊他，讓他糾正過來。」

唐臼眨眨眼，輕輕點頭。

數馬有些困惑地說，阿久津卻插嘴：「沒錯，很有效果！」他非常輕鬆地全面予以肯定。

「我去拜託工作人員，讓我臨時參加接下來的卡拉ＯＫ大賽，可是他們說，如果答應讓我參加，就得讓其他人也參加，所以不行～」

好，要開始了。

他不知在哀嘆什麼。不行是指……我突然感到緊張。

「快點。」

水帆看著我。

「阿久津，你怎麼了……」

「穿、穿高木屐感覺有點不安。」

生島先生和遠見老師噴笑出聲。

「啊，好的。」

他把棒子交給芳學姊。芳學姊笑咪咪地告訴他們「接下來要這樣說」，併爲學弟妹示範：

『向到場的各位報告。接下來在中央舞臺，會由河內山學院高中部歌舞伎社替我們帶來《白浪五人男》的演出。』

「應該是身體太習慣turnout（外開）的姿勢。」

「阿、阿久津學長真厲害……正式演出前完全不會緊張……」

五人各自拿著高木屐。戶外舞臺只有類似梯子的不穩階梯，因此要在上臺之後才能穿上木屐。也因此，我們請工作人員在舞臺旁設置小小的側翼，並以帷幕遮住，在開演後再把帷幕拆掉。同一地點也設有附板，我要在那裏打附。

「我也遇到上次在社福中心看我們表演的人，還有那些小孩子。他們又吵著要我擺『亮相』姿勢，所以我就表演了一下！」

「哇……好緊張，真的好緊張……」

「還有，這不是比賽，你們不需要跟任何人競爭。」

「不……小黑，那樣不太好吧？」

哇！我在說什麼？

終於要開始了。

「雖然很緊張，可是好期待，既期待又興奮。」

「我去拜託工作人員讓我臨時參加卡拉ＯＫ大賽的時候，心想反正已經換上服裝，就以這身裝扮告訴大家：『待會兒那邊的舞臺會有歌舞伎表演，請大家去看！』」

「稍微外開沒關係，可是這麼開的話會不自然。」

「跌倒也沒關係！反而很有效果，可以吸引大家注意！」

芳學姊走過來笑著說道。

「要修正這個習慣可能會花一些時間，我也常被霧湖學姊罵：『腳不要張開！』」

「你們不是一個人在演戲。」

「我也想告訴他們咒語，不過他們好像在忙。」

阿久津的樂天及膽量真是令人敬畏……

原來他做了這種事。

「好，接下來……請小芳教你們吧。」

他滿不在乎地說。

「啊……不是，我不是要你引人注意。你就算什麼都不做也會受到大家矚目，所以不必擔心，反倒是別做太奇怪的事！呃，我要說什麼……總之──」

不久，廣播傳來：

可是，舞臺前方卻聚集了這麼多人……

我轉向一年級生。

合宿最後一天，下午四點四十五分。

我引導一年級三人先走上舞臺。大家在狹窄的空間穿上木屐後，我對在下方待命的蜻蜓比了暗號。

遠見老師溫和地催促，我們圍成圓圈。圍成圓圈時的加油口號以前是用「絕景啊～」，不過從今年春天起，改成呼喚客人的「東西聲」。這樣一來可以盡情大喊，即使被觀衆聽到也沒有關係。

他得意地回答：「這是我和小芳想出來的。我們兩個雖然還算習慣上臺表演，可是在正式演出前也會因爲緊張而心跳加速。這個訣竅是把緊張的心跳加速轉換成期待的心跳加速。雖然只是自我暗示，可是自我暗示很重要吧？」

樂聲響起，開始播放長唄。

「高木屐真的很可怕……一直穿不慣……」

兩個一年級生不瞭解花滿學長的意圖，但還是照做。

飾演忠信利平的數馬東張西望地說：「他剛剛還在這裏。」

「喔，看來是我的宣傳活動成功了。」阿久津得意洋洋地說。

變身爲赤星十三郎的唐臼回答：「因爲我不用再假裝姿勢不好了。」

「我特地帶了大象吉他來，還做了吉他獨奏也能演唱的新曲〈封印黑貓解放之夏夜，及其迴旋曲〉！」

「如果跌倒，我會幫你們！你們不管在什麼時候跌倒，我都會加入即興演出，假裝那是故意的！這樣的話，我也可以受到大家矚目，超有效果的！」

聽了芳學姊的說明，生島先生笑著說：「真是可靠的學姊。」我也打從心底有同感。這麼說或許太直接，不過看到生島先生指導一年級生，便會重新體認到本社三年級生的能力之高。像我這樣的素人只因爲喜歡就成立社團，竟然還能夠設法演出歌舞伎，都是因爲有芳學姊、花滿學長和梨裏學姊他們在。唉……如果他們明年也在就好了……乾脆留級……啊！我怎麼可以有這麼過分的想法！

生島先生也點頭說：「沒錯，重心位置太高，應該把重心放在稍微接近地面的位置，在肚臍下方、丹田的地方用力。啊，又來了……腳尖不要張那麼開！」

沒、沒錯，我知道。此時，我應該果斷地說句很帥氣的話，纔不愧爲社長……可是不行，我什麼都想不到！就算說「放輕鬆」之類的陳腔濫調也沒意義……

蜻蜓不知何時來到我後面，戳一下我的身體側邊，意思是要我以社長的身分說些話。

小丸子窺探舞臺前方的狀況，驚訝地說：「哇，來了滿多人耶。」我也去看，的確有很多觀衆。這次的公演決定得很倉促，所以並沒有太多宣傳。來參加祭典的人也未必會喜歡歌舞伎……不，幾乎所有人都沒看過歌舞伎吧？

刀真看著我，稍微笑了。

那個浮躁的傢伙，又跑去哪裏……我正這麼想，便見到飾演南鄉力丸（這也是很適合本人的角色）的阿久津大步跑來。

因爲沒有花道，所以演員要一一走到舞臺中央，拿著番傘擺出亮相姿勢，然後繞行舞臺，抵達固定的位置。

我聞到飄來的炒麪醬香氣，不禁脫口這麼說。一年級三人終於發出笑聲，阿久津則一本正經地問：「什麼？只有一年級而已嗎？」笑聲更加擴散開來，連生島先生都笑嘻嘻的。

不久，兩人充滿活力地說完，露出笑容想要高高舉手擊掌，又因爲假髮太重而失去平衡。

戶外舞臺掛著有些懷舊風情的紅白幕與燈籠，我們聚集在舞臺後方做最終確認。我們花了昨天一整天以及今天直到剛剛爲止的時間，讓一年級三人徹底練習《白浪五人男》。二年級生與三年級生當然全面協助學弟妹們，生島先生也進行犀利的指導。

水帆這麼說，阿久津便回答：「我不緊張，可是心跳很快！」這個答案讓芳學姊和花滿學長相視而笑。這個令人無法憎恨的笨蛋似乎不需要魔法咒語。

「河內山高中，準備好了嗎？」

老實說，我很驚訝，人竟然能夠在如此短的時間內變化這麼大。

唐臼的不安傳染給水帆，然後刀真勉強否定：「沒關係，這次又不需要走很長的花道。」

「你做了什麼？」

「……」

「雖然很緊張，可是好期待！既期待又興奮！」

糟糕，大家的表情都變得很僵硬。

設置在戶外舞臺的音響音質並不算很好，不過三味線的聲音仍舊能讓會場染上歌舞伎的氣息。音樂的力量真神奇。

赤星十三郎是《白浪五人男》當中最優美的角色，由女形演員飾演。還留著瀏海的美少年風情非常適合唐臼。這傢伙原來脖子這麼長啊？怎麼說……就好像被施了魔法之後的灰姑娘，要不就是王子。他是和芳學姊不同類型的傲嬌王子……這麼說他應該會很討厭吧。

社區自治會舉辦的夏季祭典中，正式演出前十五分鐘。

「唐臼，平行。保持第六位置，稍微拉開間隔──雖然可能有些不太一樣。」

我對花滿學長說：「這是魔法的咒語吧。」

反覆幾次之後，僵硬的表情逐漸起了變化。他們的表情看起來真的很期待。

「好，只剩五分鐘。」

聲音太小聲、聽不清楚在說什麼、身體方向有問題、踏出的腳相反、手肘太低、要用到膝蓋、視線不要遊移等等，我們指導得比平常更激烈，但已沒有一個一年級生會對此抱怨，或超乎尋常地沮喪。唐臼不再低著頭，刀真也能控制自己，水帆則拚命大聲說話。

「大家都在嗎……咦，數馬，阿久津呢？」

所有人搭起肩膀大喊：

刀真和水帆以非常認真的表情點頭說：

「跌、跌倒也沒關係！」

「嗯……下巴。下巴再縮一點，視線不要那麼高。對，差不多這樣……話說回來，你的姿勢簡直好到像是換了一個人。」

對於沒有讓這傢伙參加卡拉ＯＫ大賽的英明決斷，我想致上由衷的讚賞。阿久津竟然說得出那麼可恥的歌名……不對，這根本就不是卡拉ＯＫ的歌曲吧？對阿久津的吐嘈就交給小丸子，我告訴工作人員：「準備好了。」

「第六？」

芳學姊若有所思，然後說：

「東、西、東～西～！」

「因爲很期待，所以心跳很快……喂，唐臼，你的脖子和肩膀太用力。怎麼了？」

好，去吧。

我首先敲水帆的腳示意。

之所以敲腳，是因爲我已經坐在附板前方。我知道水帆走出去時腳在發抖，穿高木屐走路似乎真的很難。沒錯，慢慢走就行了。音樂雖然是撥放錄音，但蜻蜓應該會隨機應變地調整。

對，在那裏停下來……好，姿勢做出來了！

我也順利地配合亮相姿勢打附，下方傳來掌聲。最先出場的弁天小僧非常順利。

接著是數馬的忠信利平。

他的表現很穩定，練習時能做到的，在正式演出時也能做到。雖然好像很理所當然，但其實相當難得。一般來說，能表現出練習的七成就很了不起。

他做出仰望上方的亮相姿勢，又贏得一陣掌聲。

舞臺前聚集越來越多人。

接著是唐臼。

沒關係，相信自己，上臺吧。如果還無法相信自己，就相信一起演出的夥伴。舞臺上有五個人，不論發生什麼事都能設法解決。而且，你不是能夠跳得那麼漂亮嗎？可以做出那種高難度動作，怎麼會擔心穿木屐跌倒呢？

唐臼當然沒有跌倒。

赤星十三郎將手插入懷裏，視線停駐在觀衆席。

這時爲了突顯赤星十三郎優美的氣質，不加入附的聲音。唐臼接下來走路時，上半身也沒有搖晃，姿勢非常漂亮……啊～腳尖朝外了，這就當作是今後的課題吧。

接著登場的是阿久津的南鄉力丸。

他依舊一副非常享受舞臺的模樣，將番傘伸向前方，毫不猶豫地出場。他扛起傘，大大張開腳，擺出豪邁的亮相姿勢。

不知何處傳來小孩子的呼喊：「是剛剛的大哥哥！」阿久津竟然朝著那邊回應：「唷！」掌聲格外熱烈，因爲這傢伙不僅自己樂在其中，連其他人也能感染到他快樂的心情。

最後出場的是一行人的老大，日本駄右衛門。

刀真堂而皇之地登場。

會場傳來交頭接耳的聲音，因爲日本駄右衛門有一雙藍眼睛。我不知道刀真如何看待這樣的交頭接耳，不過，至少他沒有表現出動搖的樣子。對他來說，大概已經習慣了吧。

「黑悟，幹得好！」

「搞什麼！我們家是摔個狗喫屎的家系嗎？更重要的是，你爲什麼會來警察局？不是在合宿嗎？難道因爲盂蘭盆節前工作壓力太大，讓我的記憶力出現問題？」

「這位媽媽，請冷靜點。」

「可是，就算被鬧場，也不應該訴諸暴力。」

格外響亮的怒吼來自舞臺上。

唐突的罵聲讓我嚇一跳，望向觀衆席。

「別鬧了！笨蛋對上笨蛋，也沒辦法解決任何問題！」

我屏息搜尋說話的人。在觀衆後方，有三個和我們年齡相仿的人……都是沒看過的面孔。

底下的觀衆幾乎都是今天湊巧來到這裏，我在心中對他們吶喊：

「爛斃了！」

報警？只不過是小孩子打架，爲什麼會有人報警？

一旁待命的小丸子迅速收拾帷幕，在舞臺上打附的我一覽無遺。真正的黑衣並不會打附。在專業的舞臺上，打附會有專門的人負責。但我在這個社團既是黑衣也是打附的人，還身兼導演……簡單地說，就是萬事通。我雖然是很糟糕的演員，可是身爲幕後人員待在舞臺角落時，就可以成爲支撐大家的力量，也不會莫名其妙地緊張。

「所以說，我只是跑得太急，摔了個狗喫屎，所以才擦傷。」

三年級的捕快也登場了。三名捕快和五名盜賊的武打動作，由生島先生設計得很精采，舞臺效果很好。姿勢正確的時候，隊形真的很漂亮。即使一年級生的動作有些笨拙，但飾演捕快的三年級生能確實輔助，十分可靠。配合他們的動作打附的我也更加投入。

終於只剩下最後五人站在一起的亮相姿勢──

我在幹什麼！

要壓制越來越激動的阿久津很困難，我的腳都被拖著走。

其中一人以現在流行的寬鬆穿法穿著甚平（注11：甚平　下襬較短的的和服便裝。），剩下兩人穿著Ｔ恤和短褲，乍看之下並沒有很像不良少年……可是，眼神感覺很狡猾。

「雖然說是受傷，不過只是瘀青和流鼻血而已。他們說黑悟朝他們的臉丟擲寶特瓶。」

「那你爲什麼會被逮捕？」

「這什麼？只有服裝豪華有什麼用！」

「你的意思是證據不充分？那我想請問，有任何證據證明是黑悟丟擲寶特瓶的嗎？」

「可是……」

眼睛顏色沒關係。即使出生在不同的國家，因爲喜歡歌舞伎，刀真現在纔會站在舞臺上──看，他的亮相姿勢非常有威嚴，很有盜賊首領的風範。我配合他的動作打附，發出「啪噠」的聲音。

「基本上是因爲有人報警，說夏季祭典會場發生打架事件。」

阿久津的注意力放在小丸子身上的時候，穿甚平的傢伙走過來說：

當她在警察局看到兒子，還是非常緊張。

伊達這麼說，彩子便激動地問：

「放開我，小黑！我一定要揍他們一頓才甘心！」

「質問之下報上名，未免太狂妄。」

阿久津見狀更加生氣，撲過去要抓住那個男生。我再度想要制止阿久津，卻像小丸子一樣被另一個男生推倒。好痛……我還被抓住領口拉起來，無法動彈。

南鄉力丸──不，是阿久津──宛若野獸般撲出去，從兩公尺高的戶外舞臺上縱身一躍。

漫畫家是個不幸的職業。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好事或壞事，都會用「能不能當題材」的觀點看待。不過好事很難當題材──與其說很難，不如說這種題材很無趣。壞事通常是比較精采的題材。雙手拿著行李時摔了個狗喫屎而折斷門牙，一開始感受到的是「好痛」，但接著會想到「這可以當題材」。當時流了多少血、臉上哪裏出現傷痕、哪裏腫起來、看牙醫花了多少錢、談起門牙折斷的原因時牙醫的表情──這一切都要仔細觀察，以便日後做爲題材。順帶一提，這個例子是實際案例。彩子的牙醫當時忍不住笑出來。對了，她兒子折斷門牙的假牙時，這個牙醫好像也笑了。她大概是個很愛笑的人。雖然醫生嘲笑患者的不幸似乎有點問題，但她的技術很好。

「該不會是因爲你聽到我上禮拜跟助手說：『啊～我好想去採訪家事法院。這次的故事設定是主角心中有很多煩惱，最後騎著偷來的機車離家出走，結果被逮捕。因爲是未成年，應該會上家事法院吧？』就算是這樣，你也沒必要爲了我犧牲啊！還受了傷……」

我聽到格外大聲的叫聲，搖晃著我的手也停下來。

這種爽快感……很難用言語形容。

根據伊達的說法，對方……也就是噓黑悟他們的那些小鬼，宣稱是被黑悟打傷的。

「只是起了一點爭執。我想要阻止阿久津，沒有打任何人。」

「不，沒有那麼嚴重……」

「怎麼了？你們在做什麼！」

經典臺詞開始了。

所以我絕對不出手，任憑對方抓住我的領子不斷搖晃。老師也來了，我相信這場騷動馬上會平息……

阿久津發出「唔哦哦哦」的吼叫衝入觀衆席，奔向發出噓聲的那些人。不行，不能造成更大的騷動。我也跳下舞臺……腳雖然麻了一下，不過還是追著阿久津。我在追逐過程中差點跌個狗喫屎，但仍在他撲向三人當中的一人前追上他。

遠見老師顯得不知所措，黑悟代爲回答：

「阿久津！」

我雖然叫住他，但來不及阻止。

「不，後半段請忘記。總之，爲什麼會引起這麼大的騷動……」

舞臺下方傳來蜻蜓尖銳的聲音，讓我恢復清醒。

當時，我看到身穿甚平的男生，雙手覆蓋著沾滿血的臉龐發出哀號，阿久津則站在他前方喘著氣。

「好痛！」

不僅如此，還有種驕傲的心情。

「好痛、好痛……」

「那麼，爲什麼我兒子會在這裏？他沒有捲入暴力事件，爲什麼會被抓到警察局？請告訴我，伊達警官！還有，待會兒可以請你帶我參觀警察局嗎？」

「可惡！」

我聽到生島先生和遠見老師的聲音。

「啊？」

「難看死了！一羣爛演員！」

「沒有。也就是說，雙方的主張出現歧異，爲了確認才詢問他們詳情。還有，那個流鼻血的孩子……」

遠見老師委婉地說：「的確有寶特瓶飛過來，我也看到了……可是就角度而言，不可能是黑悟丟的。」

演出很順利地進行。

對方也是高中生，據說他的母親大爲光火，憤怒地說如果是故意丟擲寶特瓶造成她孩子受傷，就是傷害案件。

「沒事啦，我只是稍微擦傷……」

我的「附」和演員的動作契合。

小丸子和蜻蜓跑過來。

其他社員也紛紛跑過來，嘴裏不知在怒吼什麼。

「好啦好啦，快下臺！」

「不要碰！」

「伯母，他沒有被逮捕。」

「怎樣？明明演那麼爛，被罵很爛還會生氣唷？」

「你們這些王八蛋！絕對不原諒你們！」

「很抱歉讓你擔心了。黑悟他們在社區自治會舉辦的夏季祭典演出，結果遇到惡意鬧場人士，其中一個學生激動地跳下舞臺……」

彩子接到警察的電話時大喫一驚，趕到警局後被帶入小小的房間，看到兒子黑悟和顧問的遠見老師都在那裏。黑悟的鼻頭和臉頰還貼了ＯＫ繃。

「阿久津，住手！」

「還有就是黑悟的說明和對方不太一致，所以有些問題。」

看到小丸子的臉，阿久津稍稍恢復冷靜，懊惱地喊：「這些傢伙太過分了。」阿久津說得沒錯。我承認我們的演技還很差，但剛剛的噓聲明顯帶有惡意。他們到底跟我們有什麼過節？

「但言語有時候比刀子更能傷害人！」

彩子忍不住誇獎，兒子卻完全否定：

阿公，你說得沒錯。

「別演了別演了！滾下去！」

就這樣，來棲彩子把日常生活的一切都當成題材，但是……

「可惡！」

「小黑！」

「誰揍了這個孩子！」

在騷動中，我只是拚命想著不能打架，絕對必須避免暴力行爲。如果被校方認定爲不良行爲，就會被迫中止社團活動──那麼，文化祭公演怎麼辦？

他粗暴地抓住阿久津的袖子。這時小丸子的臉色驟變。

阿公曾經說過，自己喜歡的東西，如果有人說他也喜歡，你就會喜歡上這個人。

先前自稱是「生活安全課的伊達」的女警勸她。

「不不不，請等一下。假設──只是假設──就算是這個孩子丟了寶特瓶，引起事端的也是那個笨蛋吧？」

「真看不下去，一羣小鬼演什麼素人歌舞伎！」

「演什麼歌舞伎，超土的！」

我從後面抱住他，拚命阻止。

我曾經不知該怎麼應付這些麻煩的學弟妹，現在卻非常喜歡他們……雖然我不知道他們喜不喜歡我，不過這點不重要，只要他們喜歡歌舞伎就夠了。

「夏季祭典中的各位觀衆，你們看到了嗎？這五位排成一字的高中生，其中三人還是一年級喔。他們雖然是很麻煩的學弟妹，但總算進步到這樣的地步。老實說，動作還有些僵硬，聲音也不夠宏亮，有很多地方必須修正，可是這也代表他們還有成長的空間。請再給我們一些時間。他們真的很喜歡歌舞伎，這點我敢打包票。我當初因爲很喜歡歌舞伎，所以想要嘗試演出歌舞伎……對於我如此單純而無懼的心願，他們決定一起參與，是我的好夥伴。」

「不不不，我沒丟！我沒有做那種事，甚至根本沒拿寶特瓶。我看到那個人流鼻血，還以爲是阿久津揍的，心裏很焦急，結果阿久津什麼都沒做，他們卻指責是我丟了寶特瓶……老實說，我根本搞不清楚狀況。」

是幾個年輕男子的聲音。會場因爲破壞氣氛的噓聲而騷動。意料之外的事件使我停止思考，拿著附木僵在原處。比我更僵硬的是演員們，戲已經完全停止。

「喂，阿久津，你在幹什麼！」

「伊達警官，老師是這麼說的！」

我同時懷著緊張與期待兩種心情，心跳加速地看著學弟妹。

「結果引發一場砍砍殺殺的大亂鬥？」

即使舞臺上所有人都停止思考，我也必須動腦筋。不然社長是做什麼用的！

她想要揮開那個男生的手，但反被推倒，小丸子一屁股跌坐在地。

鬧場的三人沒有逃跑，笑嘻嘻地看著我們。

「阿久津，不行！」

「哦，可是身爲老師，當然會想要保護學生……」

「黑、黑悟！你怎麼會到這裏？」

「彩子小姐，冷靜一點。」

彩子搖晃著原本就蓬亂的頭髮發表意見，被兒子如此勸說。

「總之，今天只要請你們填寫文件就可以回去了。」

「那個……會不會因爲這次事件，受到停止社團活動的處分呢？」

黑悟露出不安的表情。彩子這才發覺，這孩子最擔心的是這一點。

「那不是由警察決定，而是由校方決定。當然，如果來棲同學沒有任何過錯，應該不會受到那樣的處分……」

但黑悟無從證明自己的清白。遠見老師雖然說：「來棲，一定不要緊的。」但他的口吻並不是很有自信。黑悟就讀的河內山學院高中雖然尊重學生的自主性，但同時也很講究責任。

彩子以監護人身分填寫文件後，帶著內心沮喪卻不在母親面前顯露出來的兒子，一同來到走廊上。

「對不起，彩子小姐，你現在正在趕稿，還讓你跑來。」

「沒關係，我交代很麻煩的背景給助手了。」

「哈哈哈。」

彩子知道他是勉強擠出笑容。這孩子總是這樣，讓她感到有些寂寞。如果是真有血緣關係的母子，這種時候不知道會談些什麼？孩子是否會鬧脾氣地擺出反抗態度……或是撒嬌呢？母親又要如何對待孩子……

「我說過很多次了。我家小孩不可能做出那麼粗魯的行爲！他只是開開玩笑，卻受到這麼大的傷害！」

這時，對方母子剛好從另一間房間出來。

看來母親都會像這樣盲目相信自己的兒子。她穿著雪白的襯衫、深藍色裙子，拿著大包包，腳上是四公分高的淺口鞋……想必是一位職業婦女。另一方面，已經比母親高出許多的兒子則把現代風的甚平穿得很邋遢，在母親看不見的地方聳肩，完全看不出反省的表情。

「如果砸到眼睛，害我家小孩失明，誰要負責？啊，就是你吧？是你拿寶特瓶丟我兒子，對不對？」

那位母親看到黑悟便橫眉豎目地瞪他。彩子反射性地站到黑悟前方。可愛的兒子現在還比她矮。

「……討厭，你是他母親？」

開頭之所以會加上「討厭」，是因爲彩子在趕稿中的打扮慘不忍睹。蓬亂的頭髮在後腦杓綁成一束，身上穿著以舒適爲優先的Ｔ恤、及膝的褲子，以及不知何時洗過的灰色連帽外套，最慘的是左右兩腳上的涼鞋還不一樣。彩子在計程車上才發現這點，心想「啊，這是漫畫常出現的情況」。

「……原來如此。像你這樣的人，就會教出那種孩子。」

他的母親則滿臉通紅，斥責兒子：「不要讓媽媽丟臉！」

公子回以姿勢非常漂亮的鞠躬。

「那麼，時間也不早了。」

「黑悟總是非常努力。」

「小黑！」

「沒錯！你還推倒了小丸子學姊！真不敢相信竟然對女生做出那種事！」

「咦？」

「刀真！」

真是差勁的演技。雖然就演技差勁這一點，彩子的兒子也不遑多讓，但那至少只在舞臺上。自家孩子不會在現實世界中撒這種骯髒的謊。

留著瀏海的古裝少年怒吼。

「辛苦了。」

「哦？母親的教育方式會影響孩子的人格，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伊達警官說：「是嗎？不論如何，謝謝你的幫忙。」

接著她又被說話者的外表嚇到。

「你竟然好意思囉哩囉嗦地胡扯一堆！我們在舞臺上都看到了，小黑社長根本沒有出手！」

「如果你要指控是小黑社長丟的，就拿出證據來啊！光憑一張嘴，什麼都說得出來！」

在猴羣的熱氣仍舊瀰漫的狀態中，這個聲音聽起來有如一陣涼風。

「否則所有人都要被送上家事法院囉！」

以甚平裝男生爲首的三人尷尬地低頭。

「蛯原，幹得好！」

「蛯原？」

「沒錯，他連蟲子都不願意殺……應該說不敢殺。」

「……爲什麼？」

「喂，你說這樣的人是哪樣的人？」

扮成南鄉力丸的阿久津笑著說，然後擦擦鼻子下方。大概是因爲妝有些龜裂，因此會癢。小蜻蜓輕拍黑悟的背，黑悟沒有說話，只是點頭。

河內山高中的學生紛紛發出這樣的聲音。最後黑悟睜大眼睛說：

「啊，是的。」

他們的嗓門似乎都鍛鍊過，感覺有點吵，但局裏的人只是苦笑，沒有追究。

「安分一點！」

「什……」

「辛苦了。我是河內山學院高中部的蛯原仁。先前的夏季祭典，我剛好也在場……」

彩子難得聽到小蜻蜓大喊。

「來棲一直出現在影片當中，他不僅沒有丟寶特瓶，還被推倒了……寶特瓶是從畫面外不相干的地方飛過來。雖然不知道是誰丟擲寶特瓶，但至少不是歌舞伎社的學生。他們幾乎都在畫面當中。」

「你也是歌舞伎社的社員嗎？」

彩子不禁抱住兒子，歌舞伎社的成員們也發出歡呼，遠見老師則無力地把背靠在牆上。當他快要倒下時扶起他的，應該就是指導員生島。甚平裝扮的男生一副懊惱的表情，他的母親則臉頰抽搐。

「就算退讓一百步，不論我是什麼樣的人，也不能就此評斷孩子的人格吧？」

「河內山高中的各位也可以回去了，社團活動請加油……至於你們，我還有一些問題要詢問你們。」

「蛯原，謝謝！」

「謝謝！」

「咦？你在啊？」

這時她兒子裝出乖巧的模樣，用噁心的聲音對勃然大怒的母親說：

接著她把手機還給公子，抬起頭果斷地說：

「唔哦哦！也讓我參加吧！」

「謝謝你！」

「小黑！」

「喂，你們在幹什麼！」

「真是個害羞的傢伙！」

「沒錯！雖然這個人軟弱到甚至讓人覺得有點煩，但絕對不會攻擊別人！更不可能亂丟寶特瓶！」

「雖然感覺有些失禮，不過我是在舞臺上拍攝的，因爲那裏的視野最好。」

「來棲黑悟是清白的。」

「是是～這麼說，你的小孩就會被養育成令人討厭、惡毒又充滿偏見的人囉？」

「蛯原同學，你這段影片是在哪裏拍攝的？」

公子站在原地幾秒鐘後又往前走。他沒有揮手，腳步越來越快，最後終於消失在階梯。

伊達警官出面說：「我就是。」

「沒錯，我剛好經過。因爲看到好像有些騷動，就帶來這樣東西。」

他直到最後都沒有回頭。

弁天小僧也在生氣。啊，這個人雖然身材高大，卻是女生。

「實踐非暴力主義是需要勇氣的，我很尊敬小黑社長這一點。」

黑悟走在中間，彩子則在後方喜孜孜地看著他們的背影，不過路上的行人看到他們都嚇了一跳。

彩子聽到關西腔的怒吼聲嚇了一跳，轉頭過去。

「哦哦，小黑，刀真竟然尊敬你。怎麼辦？」

聽到伊達警官這麼問，公子似乎感到意外與惱怒，鄭重否定：

對方出言挑釁，彩子也不能假裝沒聽到。更何況自己的兒子被罵，當然不能保持沉默。

「啊。」

「嗯？影片？」

「……什麼？你們這些塗白臉的怪物！」

他以平靜的聲音問：

幾個人的聲音迴盪在警察局的走廊。

這句臺詞似乎很有效果，大家的動作都停下來。如果是真正的不良少年，應該會嗤之以鼻地說：「家事法院有什麼好怕的！」但河內山高中的學生基本上都是個性溫和的優等生。

黑悟叫住他。這時不巧從另一間房走出敵方的夥伴，然後從走廊盡頭也跑來一羣人，是歌舞伎社的二、三年級生。

黑悟大喊。

「謝謝！」

黑悟發出驚愕的呼聲，公子瞪他一眼。

伊達警官首度露出笑容。

「啊！」

走在彩子旁邊的遠見老師這麼對她說。雖然彩子高興得想要跳起來，但心想應該謙虛一點，便回答：

五人男走在夏天的夜路上。

這個故事編得太離譜，讓黑悟忍不住想反駁，但他的聲音被更大的聲音蓋過。

哇，連英語都出現了。藍眼睛的日本駄右衛門用英語喊了一句之後，突然恢復理智，對弁天小僧說「失敬」，然後重新開口：

「我也這麼認爲。」

「……你們在忙嗎？」

我們社長──聽到這個稱呼，黑悟睜大眼睛。

「怎麼可能！我跟他們沒關係，只是就讀同一所學校。」

公子將自己的手機遞給伊達警官。伊達警官盯著手機，想必是在看手機裏播放的影片，然後點了幾次頭。

這麼說……他就是蛯原仁，歌舞伎名門白銀屋的公子，藝名小澤乙之助。燙平的白襯衫、褲管中間有折線的褲子、長長的脖子和挺直的背脊……原來如此，光是站在那裏就展現不同的氣質──和阿久津完全相反，卻同樣擁有突出的個性。

「什……」

他平靜地說完，轉身背對大家，看也不看歌舞伎社的學生便離開。咦？他們感情不好嗎？彩子正感到擔心……

走在中間的黑悟笑著回應：「數馬，別鬧啦。」他現在一定臉紅了。

穿著甚平的男生擺脫母親的制止，想要撲上日本駄右衛門。

「Piss off!」

警察局的走廊此刻陷入戳了蜂窩又踩下去，然後還偷走蜂蜜般的大騷動。幾名警員介入孩子之間，但激動的高中生和興奮的猴子沒有太大差別。不，不僅是高中生，人類只要一激動就會返回猴子狀態。

「大笨蛋，你在編什麼故事！」

「他露出很可怕的表情對我丟寶特瓶……像那種看起來文靜的人其實最恐怖。如果繼續爭吵，被報復就麻煩了……」

日本駄右衛門、弁天小僧、忠信利平、赤星十三郎、南鄉力丸走在路上。

「我們社長跟你不一樣，不是卑鄙小人！」

仍舊橫眉豎目的伊達警官轉向說話的人，彩子和其他人也都轉向同一個方向。

「應該至少揍他一拳的！」

「媽媽，別說了，對那種人說什麼都沒用……雖然我只是稍微開點玩笑，不過，或許我也有不對的地方……」

公子停下腳步。

「這兩人說得完全沒錯。基本上，只不過流了一點鼻血就叫媽媽來大吵大鬧，實在是太childish（幼稚）。難道說，你還在唸kindergarten（幼稚園）嗎？」

「請問有生活安全課的人在嗎？」

伊達警官發出粗壯的怒吼聲。

彩子看過他們，那位寶冢演員般的美少女是芳，試圖勸阻大家的是花滿，剩下一個好像很愉快的……是阿久津。彩子總覺得阿久津非常適合當漫畫主角，他的個性相當突出。另外當然還有梨裏、數馬，以及已經加ＬＩＮＥ的同志──小丸子。

「阿、阿久津學長……小黑社長不是那種人。」

「謝謝你替我們釐清事實……你該不會是歌舞伎演員……」

「沒有啦。他雖然很努力，不過畢竟是在做自己喜歡的事……」

「即使是在做自己喜歡的事，能夠那麼努力也是很難能可貴，畢竟一路上總會遇到意外和麻煩。」

「意外……請問，有那麼嚴重嗎？他在家裏都只報告愉快的事。」

「是嗎？」

遠見老師眯著眼睛望著黑悟的背影，小聲說：「這很像來棲的風格。」

「老師，我兒子……怎麼說呢，好像不太擅長表達壓力……」

他總是自己忍耐，或者，他甚至沒有察覺到自己在忍耐。黑悟從以前就有這樣的傾向。

「是的。這一點我也會注意，並且守護他。不過應該沒問題了。春天的時候，他和一年級生處得不太好，可是現在……」

黑悟和學弟妹們有說有笑。

他的側臉看來無憂無慮，露出自然的笑容。

「他是個很難得的傢伙。」

指導員生島先生也這麼說，讓彩子覺得比自己受到稱讚還要高興。

「我原本以爲，光憑『喜歡』這樣的熱情能做的事情有限，不過十七歲的學生讓我明白……這種想法其實是畫地自限。」

「那孩子能快樂地從事社團活動，都是多虧遠見老師和生島先生的幫忙，謝謝你們。」

彩子停下腳步，鄭重地鞠躬。

她因爲鞠躬得太深，蓬亂的頭髮變得更亂，但都到這個地步，她也不覺得丟臉。她一直努力畫自己最喜歡的漫畫，努力和兒子一起生活。只要是喜歡的事，就能盡最大的努力……兒子這樣的個性，或許有一點受到彩子的影響。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身爲他的養母是一件很值得自豪的事。

黑悟從出生時就沒有父親，母親也在小時候過世，上了國中後阿公也過世了。

他是孤伶伶的小孩。

而彩子是孤伶伶的大人，因此彼此扶持。

話說回來，彩子絕對稱不上是很好的監護人。她工作一忙，就會把家事擺在一邊，也沒辦法關照黑悟的學業。對於歌舞伎，她不像阿公懂得那麼多，甚至幾乎沒帶黑悟去過劇場。但是，黑悟從來沒有抱怨過。

「除了阿久津以外，沒有人提出自己想要演的角色，所以我和遠見老師、生島先生討論之後，決定這樣的角色分配。我覺得這是最好的分配方式，不過，如果大家有意見當然可以……」

小野春道：一之谷水帆。

彩子聽到兒子大喊，驚訝地停下腳步。

八劍玄蕃之子──八劍數馬：數馬克己。

芳有些慌亂地走到黑悟面前。

「我剛剛一直忘記了！我特地準備了這些，可是因爲那場騷動完全忘記啦！雖然最後《白浪五人男》成了合宿的總結，不過，這次合宿原本是爲了《拔毛夾》纔對……唉……總之，角色分配決定了！」

「你們不要排成一列佔滿整條路，這樣會擋到別人！」

「啊，是的。」

八劍玄蕃：石橋刀真。

「等……小黑。」

黑悟得到這麼多夥伴。

秦民部之弟──秦秀太郎：淺蔥芳。

一直孤伶伶的那個孩子，擁有這麼多夥伴……

「這、這是……」

小野春風：唐臼猛。

這孩子的個性並不是很強勢，有時聲音卻很大，或許跟阿公的耳朵不太好有關。

彩子感動得想哭。

粂寺彈正：阿久津新。

大家還一起演出歌舞伎。

太好了，黑悟看起來很高興、很快樂。

忍者、隨從等：體操社協助。

秦民部：丹羽花滿

萬兵衛：數馬克己（兩角）。

你能夠相信嗎？

小姐錦之前：淺蔥芳（兩角）。

走在前面的三年級生當中，花滿回頭提醒學弟妹們。一、二年級生乖乖聽話，重新排列隊伍。光是這樣小小的一幕，就看得出來這個社團運作得很好。小蜻蜓來到黑悟旁邊，把臉湊近悄悄說了些話。戴眼鏡的高個子是黑悟非常可靠的好友。

阿公。

「芳學姊，這次要請你飾演公主！」

事實上，她真的哭出來了。在夏季的夜晚、溼熱空氣的籠罩中，她假裝擦拭鼻頭的汗水擦了擦眼睛。遠見老師和生島先生都假裝沒看見。

黑悟從書包裏拿出一疊紙，分發給聚集到他周圍的社員。啊，他們爲了不擋到路人，特地靠到路邊，真是了不起。

哇，嚇一跳。

「我差點忘記了！」

侍女卷絹：三輪山梨裏。

黑悟笑著用力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