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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第五幕稍微往前推一點

《青春歌舞伎》 · 榎田ユウリ · 2萬 字

相約的地點是在錄音室前。

「今、今天要請您多多指教!」

他戰戰兢兢地鞠躬,聲音因爲緊張而有些拔尖。

緊張的情緒要是有顏色,他此刻大概全身上下都染成了那個顏色。

這名少年──不知道能不能這樣稱呼,畢竟聽說他現在是高中二年級。到這個年紀,有些男生在體格上已完全像個成年人,但是他不僅個子嬌小,又有一雙大眼睛,所以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

我笑着回應:「別客氣,請多多指教。你不用那麼緊張。」

他點點頭,主動說:「我要深呼吸一下。」

吸氣,吐氣,再吸氣──他抬起頭時,太陽穴的部位有東西在發光。是汗水。汗水直接流下來,不過他似乎沒有發現,又重複一次深呼吸。那或許是緊張的汗水,或者也可能是因爲天氣炎熱。雖然現在已是九月,不過殘暑未消。當他流下第二滴汗水才終於察覺,從口袋掏出小方巾擦臉。

「進去吧,錄音室裏很涼快。」

「好的。啊,那個我來拿吧。」

我正要拿起裝着生意工具的大鋁箱,他就這樣提議。雖然很感謝他的好意,但我還是拒絕了。箱子裏放了附板和附木,頗爲沉重,不習慣的人來拿會很危險。

「你叫來棲吧?」

我在電梯內問他,他又以緊張的表情回答:

「是的,我叫來棲黑悟,就讀河內山學院高中部,擔任歌舞伎社的社長。」

「聽說是你成立的社團?」

「是的。去年還是同好會,後來總算升格爲社團。」

高中社團在演出歌舞伎……這件事我是在去年冬天聽說的。當時,我和難得見面的知己來到居酒屋,邊喝熱酒邊聊這個話題。

──真稀奇。如果是大學,我倒是聽過這類社團存在。

──那是我兒子唸的高中。

──哦,那麼是以他爲中心組成的社團嗎?

「可是,我最近發覺……也許是因爲歌舞伎很單純,讓我覺得很自在吧。」

──你好,好久不見。

我調整自己的小座墊位置,拿起附木。

「我……可以嗎?」

他說「有一部分」,是還有其他對象嗎?可是像他這麼年輕的人,除了朋友以外的人際關係,就只能想到家人了。

「是的。和演戲相比,我比較喜歡當幕後人員,而且一直很憧憬打附。我之前都是用自己的方式亂打,沒想到可以向專業的人學習……哇,我又開始緊張……」

「嗯,用我的附板就行了。」

我催促他,他便以認真的表情坐到附板前方,膝蓋和附板大約相距一個拳頭。這個距離剛剛好,他一定在劇場仔細觀察過吧。

那個人苦笑着回答。

那當然。

連大人都不易親近的歌舞伎,卻能打動當時還是國中生的他。這種事並不多見,而衆多演員應該都是爲了這樣的瞬間而日日鑽研,站上舞臺。

「當然。你就是爲了這個目的過來的吧?」

個性有些彆扭的他這樣說,想必很愉快吧。

他爲了掩飾羞赧而笑着。這個人以前也曾是歌舞伎演員,很遺憾地在一場意外中傷到腳,因而離開舞臺,之後我就沒有見過他。不過他還在當演員的時候,我們常常聊天。他的武打動作相當俐落,替他打附非常愉快。

「可是看歌舞伎的時候……我在國中看了《伽羅先代萩》,是在劇場看的。在那出戏裏,身爲乳母的政岡不是抱着自己的孩子悲嘆嗎?我看到那一幕時,感覺好像有東西飛到我這裏。」

「沒錯,就是這樣。」

來到錄音室的大廳,當他大口喝着寶特瓶裝麥茶時,我問他喜歡上歌舞伎的理由。

沒錯。我稍微拿起附板,讓他看清楚厚度,然後說明:

我纔打出第一個音,就感覺少年顫抖了一下。他大概是對音量感到驚訝吧。

他聽我這麼說,很認真地點了點頭。這麼乖巧的學生,教起來也格外有成就感。奔跑、做動作、被幽靈抓住、武打……各種場合的打附方式,他都想要學習。

他發出由衷感嘆的聲音。真是個奇特的高中生。雖然說應該也有其他高中生對歌舞伎或傳統藝術感興趣,但是連對打附都這麼講究的,應該很罕見吧。

他點點頭放下寶特瓶,在瓶底快要接觸桌面時又停下來,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瓶底的水滴才放下。

「呃,難道說,附板的厚度會改變嗎?」

「雖然服裝和化妝很誇張,可是故事情節通常都很單純吧?嗯~也不能說是情節單純……應該說是主題?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總之悲傷就是悲傷,高興就是高興,怨恨就是怨恨……分得很明確。」

他的大眼睛睜得更大了。

「呃……慢動作的話,是這樣嗎?」

「我心想,原來如此,傷心的時候可以傷心,傷心的時候可以哭泣,人類本來就是這樣……我領悟到,或者應該說重新認識到這麼理所當然的道理。與其說是在腦中理解……嗯~不如說是直接接到某個東西。我深深體會到,現場演出真的很棒……呃,這樣說明完全不得要領,真抱歉。」

就這樣,我被找去指導高中生打附。聽說他們在十一月的文化祭有一場演出。

「有東西飛到你那裏?」

「我並不會爲這樣的自己感到煩惱或痛苦之類的。我的本性很開朗,就算遇到討厭的事情,也會很快就忘掉。只是……這樣的負面記憶好像也沒辦法完全忘記,總是會留下一點點,在這裏。」

──唉,真傷腦筋。真傷腦筋啊。

「這是直木紋的櫸木板,現在的厚度是六分……大概等於十八公釐左右。差不多這種厚度的時候,聲音最好聽。」

「……好漂亮……花紋好直……」

「啊,這是演員跑很快的時候打的附吧?這是武打動作時常聽到的附……還有,這是配合絆倒的腳步……」

「單純?」

敲打聲漸漸變得細碎,然後再度大力敲打,當觀衆的興奮與演員的力量達到極點,就以「啪噠哩」的聲音作結。

──不知道是基於什麼樣的因緣,我竟然淪落到要去教小鬼歌舞伎。話說回來,他們沒有我想像的那麼糟糕,而且,難得有機會可以毫不客氣地教訓那些狂妄的高中生。

「好……」

──社長是個充滿幹勁,甚至煩人到讓人受不了的傢伙。他負責打附,但總覺得聲音不夠俐落。本人也很在意,可是又找不到什麼人來指導。

「什、什麼地方?」

「啊,是這樣的。一開始是因爲已經過世的阿公很喜歡歌舞伎。我從小也常看歌舞伎的影片,覺得念臺詞的腔調很有趣,也會嘗試模仿……」

「我真正迷上歌舞伎,大概就是在那個瞬間。」

「一開始的厚度更厚,經過敲打便會越來越薄。薄到五分的厚度時,聲音感覺會往下穿透,不太好聽,這時就會換新的板子。」

「這樣啊……」

他修正自己說的話。不想造成麻煩……這樣的想法如果是針對家人,這孩子未免太客氣了。或者,他雖然是個孩子,卻處在必須如此客氣的環境?不過對於第一次見面的對象,我也不可能問這麼深入的問題。

「咦?不是從右邊開始打嗎?」

「嗯~有一部分是對朋友。」

「還有,不要直直打下來,要從屁股──附木不是有彎曲的地方嗎?要讓那裏先接觸到附板,然後再把平面部位放下來。」

「這是結尾的亮相。」

說完,我揮下附木。

附木的材質是黑櫟木,長七寸到七寸五分,大約等於二十一到二十三公分。

和演員相較,打附的人數壓倒性地少,不可能隨隨便便找到有經驗的人。雖然只是敲木板,但要在絕妙的時機打出清脆的好聲音,並不是一朝一夕便能辦到。

「我從以前就不擅長說出自己悲傷或沮喪之類的心情……沒辦法順利表達出來。我並不是想當乖孩子才隱忍下來,只不過,大概是不想被討厭吧。」

我邊脫下自己的鞋子邊說。少年也點點頭,脫下運動鞋,整齊地放在錄音室邊緣。

──不是。相反地,那孩子好像很討厭那個社團……他在某些地方有些頑固……

「你打的聲音也不錯,不過如果採用正確的打法,應該可以打出更大的音量。」

少年正坐在鋪了地毯的地板上,以憧憬的眼神看着道具。

沒錯,要讓附的聲音響徹整座大劇場,需要很大的音量,因此很難找到練習場所。在都會,便會使用這種有隔音設備的音樂錄音室練習。

「哦!我現在才知道……」

「是的!」

「你有帶自己的附木嗎?」

「你是指對朋友嗎?」

他戳了戳汗溼的T恤胸口這麼說。

那次談話之後過了大約半年,我接到另一個人的聯絡。

打附者端坐在舞臺右側,用附木敲打附板,替戲劇加入音效。這種做法據說源自民俗表演。當惡鬼或龍等超越人類的角色出現,便會拿木梆敲打牆壁或地板,製造很大的聲音。用擬聲詞來表現,聽起來就像是「噠喀噠喀」、「鏗鏗」的聲音,不過在歌舞伎的世界,會用「啪噠啪噠」、「啪噠哩」這樣的擬聲詞。

他露出有些困窘的笑臉回答。

「可是這樣的話,就會聽到兩個聲音。」

「溫度、溼度還有劇場的大小,也都會影響聲音。『附』和戲劇一樣,是有生命的。你先打打看吧,就用你平常的打法就好。」

他的領悟力很強。附木的屁股發出「喀」的聲音打到附板,接着是平面打到板子的「啪噠」聲。

他奸笑的表情完全沒有傷腦筋的樣子。

「哦。就這方面來看,的確可以說是很單純。」

或許是因爲常常被問到這個問題,他回答得很流利,不過說到一半時,他突然停下來,露出沉思的表情。

「我覺得,好像有某種不能用言語表達的東西,發出『嗡~』的聲音飛過來……歌舞伎不是有所謂的『型』嗎?當演員表演『型』的時候,好像有東西擠壓成固定的塊狀……然後,那個看不見的塊狀物體飛了過來。朝我飛過來,在我的喉頭『啪』一聲彈開,結果我就自然而然地掉出眼淚……哭得稀里嘩啦。可能也因爲我第一個母親已經過世的關係吧。」

錄音室已經非常涼快,不過他還是紅着臉這麼說。

「抱、抱歉……」

「你不演戲嗎?」

這裏是戲劇的高潮,強而有力的亮相很有歌舞伎的風格,也是打附者最能展露身手的地方。我配合演員的亮相姿勢,大力敲打附板。

「嗯,節奏感很好,不過有個很基本的地方錯了。」

我從鋁箱拿出道具。

「對不起……我太緊張了,打得不太好。」

「要讓兩個聲音連在一起,發出單一的清脆聲音。我來示範吧。」

當時的演員確實打動他的心。

「嗯。一開始是左邊,然後一定會在右邊結束。附的聲音也是音樂開始的時機,這麼做是爲了讓簾幕裏的樂手容易看到你的手舉起來。」

我在回答的同時,內心依舊感到驚訝。他從舞臺上的演員接收到的「某個東西」,會不會就是舞臺藝術的精髓之類的呢?那應該是可遇不可求、非常特別的事件,只有在現場演出中才會發生。

「這樣啊……原來聲音會因爲附板的厚度改變……」

「沒這回事。」

「那就開始吧。待會兒要正坐,所以最好脫鞋。」

「好……厲害……跟、跟我打的聲音完全不一樣……連我們後面的鼓,完全沒碰到的小鼓都在震動……」

在錄音室使用時間的兩小時當中,他展現了極高的專注力。到了快要結束的時候,他甚至因爲一直正坐而站不起來。他的腳似乎早就麻了,但因爲太過投入而沒有發覺。

少年在眼前以期待的眼神看着我,讓我感覺有些尷尬。打附的人也會在舞臺的邊緣露臉,不過很少從這麼近的地方被人盯着看。

右手舉起來,接着左手也舉起來,開始打出啪噠、啪噠的聲音。一開始緩慢,接着越來越快……等到速度相當快的時候,稍微停頓一下,打出「啪噠哩」的聲音。

我扶着搖搖晃晃走路的他,心中忽然產生很普通的疑問:他爲什麼會對歌舞伎這麼狂熱?而且不滿於當觀衆,還想自己成立社團演出歌舞伎,甚至親自打附。

附板的材質是櫸木,長一尺二寸、寬二尺二寸,大約等於三十六公分乘以六十六公分的大小。

當他抓着自己T恤領口的時候,電梯剛好到達目標樓層。我按下門把,推開沉重的隔音門,進入不是很寬敞的錄音室。這裏是音樂錄音室,裏面擺了一套鼓,另外也有擴音機和麥克風,不過我們完全不需要用到這些器材。

他有些靦腆地笑,因此我也不自覺地跟着笑了,不過,對於他輕描淡寫提到的沉痛過去,我感到有些驚訝。

「要用左邊的附木開始打,在右邊結束。」

「說不想被討厭可能有點誇張,應該說是不想造成麻煩。」

他的回答很有活力,臉上洋溢着笑容。單從這樣的態度,就可以知道他真的很喜歡歌舞伎,讓我也很開心。歌舞伎的戲迷大多是老人家。雖然很感謝他們長年熱愛歌舞伎這項舞臺藝術,但是考慮到業界的未來,還是希望年輕人也能來看戲。

「我一直很想在彈正擺出亮相姿勢的時候打附。」

「噫!」

他雖然已經退下舞臺,但我曾多次搭配這個人的表演打附。他是很好的演員,可惜……但回顧過去也沒意義。舞臺的確是特別的場所。正因爲太特別,因此也有人無法繼續在那裏生存。不過在舞臺以外,還是能有許多精采的人生。

「啊,是的。這是去年在淺草買的……我聽說不用帶附板來。」

「你們要上演《拔毛夾》?」

「不過話說回來,想要自己來演還是太異想天開了吧。哈哈哈。」

「哇啊,這就是專業的道具……」

這次的笑聲很自然,我也自然地回以笑容,接着問他:

「不過你從中得到很大的快樂吧?」

「快樂極了!」他回答完,又轉動着一雙大眼睛說:「對了!如果方便的話,請您來觀賞我們文化祭的演出。我會寄門票給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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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呆瓜,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啊?」

「因爲你跟我很像,所以沒辦法。」

幾個月沒見面又長高的兒子瞪着她說:

「妳這是什麼話!突然回國就跑來這裏,搶走文化祭的門票,還貶低自己的兒子。哪有這種母親?」

和她在一起就會冒出關西腔的兒子擺出臭臉。

從他身上幾乎已看不到幼時的痕跡。兒子長得越來越壯,變成一點都不可愛的高中生。不過即使如此,對她來說還是很可愛。雖然不會對他本人這麼說,不過這孩子絕對是詩織的寶貝。

在兒子的學校舉辦文化祭之前,詩織從美國暫時回國。

她的丈夫詹姆士因爲工作關係,預定在文化祭當天早晨抵達日本。她和詹姆士生下的女兒茉莉花則和她一起回來。

下一個冬天就四歲的女兒在隔壁房間,和詩織的婆婆一起看卡通《棉花喵》。棉花喵是從棉花糖誕生的巨大白貓,是很受歡迎的療愈型吉祥物,女兒似乎也很喜歡,連睡覺時都緊緊抱着棉花喵大型布偶不肯放開。

「你說得沒錯,我是個很差勁的母親。」

詩織自己承認過錯,讓兒子露出驚愕的表情。

「妳怎麼這麼老實?真噁心。」

「說真的,媽媽要跟你道歉。」

兒子扭曲着臉看着詩織,把身體稍微移開。真是沒禮貌的孩子。

「新,看到你這麼快樂地演出歌舞伎,媽媽真的很高興。我也很期待這次的文化祭表演。不過,你大概還有些曖昧不明的感受吧。我請白銀屋跟你說明,所以你應該多少知道情況……我差不多也該在這時候跟你好好道歉。」

「不用啦,都過這麼久了……」

「我瞭解你的心情。不過啊,這次的主角是誰?」

回想過去,她就對自己犯下的過錯感到羞愧。原以爲年紀大一些之後,這樣的感受會稍微緩和,卻似乎沒有這樣的跡象……人生已經進入後半段,周圍的環境也改變許多,但是想到昔日的自己,詩織還是會感到羞愧與後悔。

「唉,真受不了。你的大腦也沒幾顆細胞,不用想太多,就像平常那樣,照自己的方式快快樂樂去演戲吧。」

她當然知道只有男人能站上舞臺。她曾經造訪過祖父和父親的休息室,雖然偶爾會有女性幕後人員,但演員全都是男性。然而她有種莫名的自信,覺得自己沒問題。她生長在演員世家,相信只要努力一定辦得到。她當時還只是幼稚園左右的年紀,兒童角色中也有女生,大概因此搞混了。

「指導的人這麼說嗎?」

她大概是在報告卡通的內容。兒子對於同母異父的年幼妹妹基本上毫無抵抗力,他緊緊抱住小小的身體說:

詩織喝完杯中的啤酒,開始說:

詩織看兒子好像很沮喪,覺得有些可憐,便說:「嗯,聲音的話……」她才說到一半,兒子就興奮地湊上前問:

她突然收到父親和祖父的訃報。

她又喝了一口啤酒,然後放下杯子。日本的啤酒還是很好喝。

兒子成長爲熱愛歌舞伎的小孩,甚至誤以爲自己的父親是歌舞伎演員,但詩織沒有解開他的誤會。這也是她犯下的錯誤之一。她當時還不想告訴兒子,自己曾是離家出走的不良少女。

「你沒睡着還說什麼夢話!外公的演技是把自己壓抑到極限,襯托出主角的魅力,沉穩又有韻味。他絕對不會想出鋒頭,可是隻要他站上舞臺,整體氣氛就會收斂起來。但你一心一意想要引人注目,怎麼可能像外公?」

「你演的戲?」

這時詩織忽然注意到兒子的小腿。

「老媽小時候很想當歌舞伎演員。」

他不久前還垂頭喪氣,現在卻又興致高昂,大吼之後一口氣喝完可樂,然後打了個嗝……雖然是自己兒子,但實在是很不穩重。詩織內心嘆息,像他這樣大概交不到女朋友吧?這時,輪到隔壁房間傳來歡呼聲,接着女兒用力打開紙拉門衝進來。她彷彿要撞上來般抱住的對象不是詩織,而是鮮少見面的哥哥。

「纔不是。如果是我取的名字,或許會變成那樣的意思……不過,你的名字是你老爸取的。」

「我躺了半年那段期間,也讓你操心了。」

「那真可憐。像你這麼頑固卻又愛撒嬌的個性,跟我一模一樣。長相方面……跟那個人也滿像的。他是個眼睛很有力量的帥哥。雖然待在很小的劇團,不過總是演主角。」

兒子從詩織身上移開視線,顯得有些尷尬。他的身體雖然長大了,但內在似乎還是個小孩子。

「所以說──」

在學校這樣特殊的場所,不需要被歌舞伎的傳統或樣式束縛,可以自由奔放地去做,失敗了也沒關係。這是學生時期纔有的特權。他們兼具身爲孩子的不自由,以及身爲孩子的自由。要如何運用這樣的自由,則是自己的選擇……不過毫無疑問的是,兒子得到了最佳夥伴。

「啊?」

照自己的方式去做就行了。

「聲音?聲音很像嗎?」

「那就不用特別在意。你只要按照自己的方式演出就行了,想怎麼演就怎麼演。」

「沒錯,我們母子倆真的很像。」

「對吧?你就是Shin,所以你要比所有人都更受到矚目。你要牽引大家纔行。這就是主角的任務。」

「我想做的事必須由我完成,否則就沒辦法真正解決,我卻寄望你來替我完成心願。光是這樣就已經錯了,而且在你外公和曾外公過世後,我又半途而廢,從你身上奪走歌舞伎。現在承認也許太晚,不過,我真的是個自我中心又任性的母親。新,對不起。」

「可是,我們要在很大的禮堂……在很多人面前表演。我希望可以儘可能演出最好的戲。不能只有我受到矚目,應該要讓舞臺上的所有人看起來都很帥。因爲他們每個人都很厲害。」

「……妳、妳幹嘛?怎麼了?明天地球要毀滅了嗎?」

「絕妙……」

「我纔不想要像妳。」

「呆瓜!真想拿寶特瓶塞住你的嘴巴。臺詞不是聽起來很流利就行了。外公唸的臺詞很容易聽懂,又有韻味,也不會太過情緒化而破壞舞臺的平衡,可以說是絕妙的演技。」

兩人同時遭遇車禍,當場死亡。沒有人繼承老家「澤良木屋」的屋號。

或許是因爲當初和家人吵架而離家出走,因此想要老家的父親及祖父刮目相看。或是因爲想要帶回讓父親與祖父驚歎的傑出兒子,藉機跟他們和解。這兩種心態她應該都有。無論如何,利用兒子的手段仍舊很愚蠢。

「爲什麼!」

兒子喃喃自語後,重新面對詩織,然後以明確的語氣又說一次:「創新!」僅僅一瞬之間,詩織就看到兒子的眼中增添光彩,瞭解到他心中產生某種決意。至於那是什麼樣的決意,到時候一定可以在舞臺上看到。

話說回來,想要站上舞臺的心情並不會因此消失。無法做自己想做的事而累積的煩悶在青春期爆發,使她和父親及祖父的關係產生裂痕。她在家中找不到自己的歸處,簡單地說,她步入了歧途。至於是什麼樣的歧途,她打算在變成老太婆後再談當年的英勇事蹟。現在還無法說出來,因爲太丟臉了。

「……是彈正……所以是我。」

「我的演技是不是太聒噪了呢……也許要再低調一點,才能跟其他人取得平衡……」

「你問爲什麼?說實在的,澤良木屋不是當Shin(主角)的家族,卻是不可或缺的知名配角,懂嗎?就連白銀屋都常指名他們……」

兒子難得露出嚴肅的表情沉思。這孩子果然也很喜歡戲劇。這點絕對受血緣的影響吧。包括詩織的血緣,父親的血緣,外公與曾外公的血緣……就這方面來說,兒子會站上舞臺應該是很自然的結果。

「那種事……沒什麼……」

「你是呆瓜也是沒辦法的。因爲你很像我。」

「咦?」兒子露出驚愕的表情。「我以爲我的『Shin』是主角的意思。」

詩織洗完澡穿着浴衣,面對穿睡衣的兒子。好久沒有這樣的情景了。詩織面前擺着啤酒,兒子面前則擺着寶特瓶裝的可樂。再過不久,兩人不知道能不能一起喝啤酒。

詩織聽到突然的問題,有些莫名其妙。兒子抬起頭,但視線仍舊沒有看向她,用很快的速度問:「我演的戲怎麼樣?」

「沒錯!鬆鬆軟軟的東西,一定所向無敵!」

「吵死了,冷靜點!與其說是聲音相像……應該說,臺詞念得很流利、讓人聽得很過癮,這種地方大概是遺傳自外公吧。」

「……主角的任務……」

「哦,太好了,棉花喵打贏了!」

「棉花喵好強!鬆鬆軟軟,所向無敵!」

「剋制一點,自由和失控是不一樣的。」

哎喲……詩織內心感到驚訝。兒子竟然說「不能只有我受到矚目」。他不只是個子變大,連內在也有成長。或許是因爲他得到很好的夥伴……身爲母親,沒有比這更高興的事。

「基本上……」

「創新……」

詩織對於這個問題有些驚訝,然後又有些想笑。兒子明明演得那麼隨心所欲,卻似乎還是很在意自己的演技。

「我只看過你演《三人吉三》那一次……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你和外公或曾外公都不像。」

「……快快樂樂……」

「就是說……跟老爸、外公或曾外公像不像?」

詩織以前也是個小孩子。

他曾笑着這麼說。詩織想起那懷念的笑容,即使到現在還是會想要掉眼淚。

「別看老媽這樣,我真的很愛你爸爸,所以我不打算否定過去的自己,也從不後悔生下你。我的錯誤是後來犯下的。」

隔着紙拉門可以聽到幼小的女兒高興的叫聲。電視上的棉花喵似乎正在大展身手。甜蜜的棉花糖炸彈一爆炸,不論是什麼樣的壞蛋都會變得快樂無比。

「那當然……啊,不準跟詹姆斯說喔。」

「老爸取的?」

「沒錯。既快樂又自由,不斷嘗試新事物……你的名字就是這個意思。」

「……不像嗎?」

「笨蛋,我纔不會說。」

把自己未能實現的夢想託付給小孩,這種情節好像在哪裏聽過。犯下同樣錯誤的家長大概不少。

──嘗試一百樣新東西,其中有一、兩樣或許就會超越時代,成爲傳統流傳至後世吧?

兒子很激動地反問,讓詩織有些錯愕。

「哥哥~棉花喵去打架!然後打贏了!」

「……演戲方面呢?」

「不像。」

「最後的結論就是,老媽也是呆瓜嗎?」

「不過長大一些我也能理解了。雖說歌舞伎原本是出雲阿國開創的,可是在歷史發展中,確立了只有男人的舞臺,我多少可以體會其中的美感。所謂的女形,因爲是由男人飾演女人,所以才更有女人味……這點我也能理解。大概就像寶冢劇團女扮男裝的男角比真實的男人更帥,是同樣的道理吧?」

他長得頗爲英俊,個性靦腆溫柔,是個好人。他的演技還可以,不過在他身旁,可以看出他真的很喜歡戲劇。他們結了婚,生下兒子,遺憾的是丈夫很早就過世,所幸兒子是個幾乎連感冒都很少得到的健康寶寶。

「很流利……我果然是天才……」

「也沒有……」

「我知道。外公他們那麼厲害,我卻不像他們嗎?」

「因爲他長得很帥吧?雖然我只看過照片……」

詩織直視着兒子回答,他卻難得顯露猶豫的表情說:

「我現在懂得這一點,當時怎麼沒發覺呢?」

詩織離家出走後,認識了一個在小劇團散發魅力的男人。

「哇,我覺得好像燃起鬥志了!」

詩織說出了一直放在心上的告白,也差不多喝醉了,心情很好。她好久沒有在兒子面前這麼放鬆。

「沒錯,所以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要經常創新的『新』。」

「我當然知道!好,我一定要好好幹一場!」

她並不是爲了身爲女人還妄想成爲歌舞伎演員而羞愧。她這麼喜歡歌舞伎,再加上生長在歌舞伎世家,從小學習三味線與傳統舞蹈,還能背誦許多臺詞,卻因爲是女人無法站上舞臺──聽到這種話,小孩子會感到不甘,應該是理所當然的。假設有個非常憧憬寶冢歌劇團又很會唱歌跳舞的男生,應該也會有同樣的反應。

「……一點都不像?」

討厭,什麼時候腿毛變得這麼濃密……她雖然這樣想但沒有說出口。兒子真的長大了。對於平日照顧兒子的婆婆,也就是前夫的母親,她實在是抬不起頭來。

「我本來打算等你上國中後,再正式帶你拜訪老家,可是……來不及了。」

無論如何,她真的是個很無知的小孩。

她對活力充沛的可愛兒子實施歌舞伎英才教育──不,一開始並沒有那麼嚴肅。兒子還不會自己上廁所的時候,就異常喜愛歌舞伎影片,因此詩織也只是覺得有趣而放影片給他看。然而,幼年時期的記憶力非常驚人,沒多久兒子就自己開始念臺詞並模仿亮相的姿勢。她不禁覺得,或許是血緣的關係……從那時候開始,她便慢慢教導兒子學習歌舞伎。

詩織把玻璃瓶中的啤酒倒入杯子,喃喃自語。兒子低着頭,默默地旋轉着寶特瓶蓋。

他抱起妹妹開始旋轉,詩織的女兒高興地歡呼,讓兒子更起勁地旋轉,最後跪在地上說:「唔哦哦,頭好暈……」詩織不想重複很多次,但這個兒子實在太蠢了。

不過她換個角度來想。

與其當個被討厭的聰明人,不如當個討人喜歡的呆瓜,或許會比較幸福吧。

兩年前,弟弟說他想要變強。

弟弟花滿從小就隨母親學習日本舞踊。或許因爲有這方面的才能,他在小學就成爲「名取」,也受到家元(宗師)矚目,可以說是日本舞踊界的天才少年。

相反地,身爲姐姐的惠花則是完全沒有舞蹈才能。與其說是沒有才能,不如說是沒有興趣。更精確地說,她無法瞭解其中涵義。她不瞭解跳舞有什麼意義,只覺得爲什麼要扭來扭去。

她一點都不喜歡跳舞,不喜歡就不會進步,不會進步就更加不喜歡,變成惡性循環。簡單地說,她不適合學舞。

所幸母親很早就放棄讓惠花學習舞蹈。或許是因爲小她兩歲的弟弟很有才能,因此母親也比較容易放棄。就這點來說,惠花應該要感謝弟弟花滿。

不久,惠花找到適合她的東西,那就是格鬥技。

她的身體不是爲了跳舞,而是爲了戰鬥存在──她無法忘記領悟到這一點時的欣喜與興奮。她當然不是喜歡到處找人打架,而是喜歡格鬥的競技。她從小就熱衷於學習各種格鬥技,最終選擇了直接與人纏鬥的摔角。她現在也參加大學的摔角社,繁重到幾乎讓人吐出來的練習卻讓她感到很快樂。

有一天,弟弟對這樣的姐姐說,他想要變強。

──啊?你怎麼突然說這種話?

──我好歹是個男人,所以想要變強。

──日本舞踊怎麼辦?

──我不練了。

至今爲止,姐弟間的感情並沒有特別好,但也沒有特別差。兩人的興趣、性格、就讀學校都不一樣,沒有太多共通點。不過惠花還是覺得弟弟很可愛,弟弟對姐姐應該也有一定程度的信賴,纔會拜託她訓練自己變強吧。

──沒問題,交給姐姐吧!

惠花舉起拳頭,接受請求。

她因爲太起勁,對於弟弟的特訓有些過度。弟弟原本皮膚光滑的臉上日漸增加瘀青,也因爲全身肌肉痠痛而老是皺眉頭,再加上練習中被壓制時大喊,因此聲音變得沙啞……母親爲了兒子的變化傷心,一再勸他應該繼續練舞。弟弟對太過執拗的母親發飆怒吼,害母親哭泣……現在回想起來,那段時期家中的氣氛真的很糟,連平常一派悠閒的上班族父親也顯得不知所措。

──花,你別讓媽媽傷心啊。

距離開演時間還有三小時左右。打扮完成後,一年級生有一項很重要的任務,就是要去宣傳。他們接下來要在校園內遊行,發送傳單。

──雖然沒有被當成男人看待也讓我很傷心……可是,只爲了失戀就這麼沮喪的自己,感覺也很窩囊。我想要變得更強。

刀真回答:「沒問題。」

不是因爲特訓太辛苦。弟弟雖然每天都幾乎快哭出來,但仍很認真接受訓練。惠花有時會找大學的朋友到家裏進行比賽練習,弟弟被比自己矮,但肌肉結實的女大學生抓住、摔倒並壓制在地面。即使如此,他也沒有說要放棄……然而,他終於找到了。

母親露出微笑,自己也開始用餐。今天的菜是炸秋刀魚塊、雞胸肉沙拉、炒空心菜,還有惠花買來自己喫的炸雞。對她來說,沒有炸雞的餐桌未免太寂寞。

蜻蜓學長似乎突然想到似地詢問他們,刀真立刻回答:「因爲一年級生比學長姐有更充裕的時間吧?」

「好過分。如果是貓,我纔不會緊張!」

「花滿能夠遇見那孩子,真是太好了。」

「由一年級生負責宣傳遊行,是小黑的提議。你們知道爲什麼嗎?」

「如果這樣就喊重,太對不起芳學姐了。不過穿這樣在校園內遊行……真的好重……」

「我們得努力去宣傳纔行!」水帆用鼓舞自己的口吻說。

「就算想靠近,也會被你的裃擋住啊。」

「雖、雖然說,觀衆很多會更緊張……」

站上舞臺這個異於日常的場所時,不能只是平常的自己。

「受到矚目就會成爲宣傳,也能讓你們訓練膽量。你們在遊行的時候要儘量招搖,讓周圍的人看呆,覺得那些傢伙在搞什麼。」

──不是跟我道歉,你應該跟媽媽道歉。

「我想要天天看到。」

土比是唐臼撿到的小貓,現在養在刀真家。唐臼原本當然想要自己養,但他家的公寓禁止養寵物。他一開始是以收養土比爲條件,才陪刀真一起加入歌舞伎社。現在回想起來,那已是令人懷念的過去。

對於唐臼來說,至今已經有很多次這樣的經驗。

「聽說有金髮的學生?」

尤其是芭蕾舞,必須想像自己是王子或貴族,優雅地跳舞,以他原本的模樣實在太困難了。即使平常是日本一般平民的調皮男生,在舞臺上也要變成齊格菲、德西雷、阿爾佈雷西特。雖然也有王子以外的角色,但古典芭蕾的精髓還是高貴的王子。穿上金銀刺繡的華麗服裝,加上慣例的白色絲襪,臉上維持笑容跳舞並抬起公主。順帶一提,公主雖然很瘦,不過當然也有一人份的重量,抬起來滿重的。即使如此,還是要表現出輕盈的動作。

那就是歌舞伎。

──噫~

母親聽了嘆息說:「這是歌舞伎很有名的劇目。」她將白飯添在大碗裏遞給惠花,白飯添得像小山一樣。惠花接過大碗說了聲「哦」。

惠花忍不住詛咒弟弟,他卻露出從容的笑容說:「如果只是那種程度的小麻煩,反倒值得慶幸呢。」

花滿回答:「現在已經是二年級,不過在成立歌舞伎同好會的時候,小黑才一年級……他真的很了不起。當然,也要歸功於社長找到很好的成員,譬如在戲劇社很有人氣的小芳、會跳日本舞踊的我,還有梨裏。不過,像他這樣從頭開創以前沒有的東西,必須花費很大的精力。沒有任何基礎可以依靠,首先提出要做某件事情,並且付諸行動──做這種事需要勇氣和毅力纔行。」

唐臼看着鏡中的自己喃喃自語。

「沒關係。演戲的經驗一定也會對日本舞踊有幫助。」

「哈哈哈。不過另一方面,越麻煩的學弟妹也越可愛啊。」

「Say cheese!」

──好,那就再追加二十次!喂,你變成內八字了!

唐臼也回答:「說得對。雖然和戲劇社比賽觀衆人數,已經沒有太大意義……不過還是希望可以有很多觀衆來看。」

就這樣,姐弟兩人快樂地(也許只有惠花感到快樂)勤奮訓練,不過,最終弟弟的挑戰並沒有持續太久。

「真是的,我的照片檔案夾都快發出喵喵聲了……對了,去宣傳之前,我們三個一起拍張照吧!來來來,大家靠近一點。」

母親感動得熱淚盈眶,惠花卻遞出碗說:「再來一碗~」母親皺起眉頭問:「妳有好好咀嚼嗎?」教練也常常訓斥她:「惠花,米飯不是飲料!」不過米飯這種東西,想喝的話也是行的。

晚餐前,弟弟在餐桌上拿出三張紙片。那是文化祭公演的門票。

「嗯,我也這麼覺得。小黑總是像口頭禪一樣說『多虧有可靠的學長姐』,不過我也覺得自己多虧有這個學弟。雖然說今年的一年級生有些棘手……但也都是很有趣的人。」

刀真飾演的是反派角色八劍玄蕃,妝容帶有令人憎惡的氣息。這個角色是穿着裃(注1)的家老。裃的肩膀部位非常突出,如果不離遠一點就會被刺到。

「搞什麼?全員都很麻煩啊?」

「傳單可以全部發完。還有,如果有人想要拍照,就回答正式演出後可以儘量拍。老是停下來的話,時間會不夠。」

「嗯。」

「今天買的是比較貴的!你做這種壞事,一定會在臺上忘詞!」

「的、的確。」

「沒錯,其實這點更重要。你們的舞臺經驗還很少,夏季祭典的時候雖然也算是站上了舞臺,但當時因爲發生意外,所以沒有演完。在文化祭正式演出前,要你們不要緊張也很難。」

藍眼睛的玄蕃點頭回應:「沒錯。雖然憑着芳學姐的威力,指定席的票都賣完了,但二樓是自由席……要等開演之後才知道會不會坐滿。」

他找到對自己而言,比格鬥技更有趣、更有吸引力的東西。

惠花夾起最大塊的炸雞這樣問,弟弟苦笑着回答:

「……啊,還有。」水帆有些靦腆地舉手。「也許是打算訓練我們的膽量……」

兩人一起練深蹲時,惠花責備弟弟,他便乖乖道歉說「對不起」。

姑且不論身體方面,在精神層面,弟弟無庸置疑地變堅強了。

唐臼喃喃自語,這位酷酷的學長難得露出笑容說:「沒錯。」

順帶一提,之所以說對芳學姐感到抱歉,是因爲這次最重的服裝就是公主錦之前的和服與假髮。芳學姐一人飾演兩角,既要演少年又要演公主,非常忙碌。

「不可以弄皺衣服。這是小丸子學姐血汗與淚水的成果……」

「……就是要儘可能『傾(Kabuku)』(注2)吧?」

惠花問:「聽說社長是一年級生?」

「所以,至少要讓你們習慣受到矚目……穿成這樣四處走動,就不得不成爲衆所矚目的焦點。這就是小黑的想法。」

「花滿……」

弟弟邊爲了深蹲一百次而氣喘吁吁邊說道。他談到自己變得太大的身材,還有失戀的事。

「這也是原因之一。」

在他左邊,飾演小野春道的水帆也發着牢騷。春道是小野家的當家,也是春風的父親。換句話說,水帆和唐臼的角色是父子關係。由於水帆長得比較高,所以不會顯得特別不自然。她穿的和服是帶有光澤的白色,上面披的那件叫做小忌衣,造型相當特別,是一件脖子周圍有波浪狀裝飾領子的大衣。有種奇特的爬蟲類叫做傘蜥蜴,小忌衣的領子就跟傘蜥蜴很像。濃重的色調中加入金色的重點裝飾,相當華麗。

正確地說,應該不是「換上服裝會變一個人」,而是「透過化妝與戲服,逐漸改變自己」。服裝與化妝是爲了打理外觀、讓觀衆看得賞心悅目,不過他覺得同時也會對站上舞臺的人產生心理作用。

刀真儘可能把手伸長,三人一同自拍。照片中的水帆一臉焦急的表情,讓他們哈哈大笑。這時負責掌控進度的蜻蜓學長走過來,簡短地下達指示:「差不多了。」於是唐臼等人再度檢查彼此的服裝,然後換上運動鞋。如果穿着不習慣的草鞋而在正式演出前跌倒,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換上服裝,自己就會變一個人。

「姐姐、媽媽……這個給妳們。」

「的確很重……」

「我每兩天都有寄一張照片給你呀。」

弟弟迅速偷走惠花的一塊炸雞。

他的話雖然是在責難,聲音中卻帶着些許擔心。

「知道了!」

蜻蜓學長問:「你們記得路徑吧?」

他已經準備就緒,打扮成小野春風的模樣。這個角色是名門世家子弟,個性溫和而稍稍女性化,具有高雅且柔弱的風情。他的臉塗成白色,頭上的假髮聽說是稱作「源氏」的髮型,通常是給頗有姿色的角色戴的。和服是很有品味的淺藍色,但非常沉重。

「總之──」

「沒這回事。演戲……戲劇確實很好玩,不過我在參與歌舞伎的演出後,重新體認到日本舞踊的趣味。所以我不會停止練習日本舞踊,今後也要請媽媽……請老師多多指導。」

「只有一個鬧出問題而退社的女生……個性真的彆扭到無可救藥,讓人很火大,幸好她退社了……不過,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

如果是真正的專業人士,或許可以不改變外表便成功演出,但唐臼還沒有到達那樣的境界。沒有變身,他就很難挑戰舞臺這樣的場所。

蜻蜓輪流看着三人的臉孔。

「對我們三年級生來說,這次文化祭公演是最後一次上臺演出,希望可以平安無事地開演……哎呀,這個滿好喫的耶。」

「所以說,儘量去受到矚目吧。」

「是刀真。他的外表不錯,也很有幹勁,只是個性很麻煩。說到麻煩,那個叫唐臼的男生也是……水帆是個乖巧的女生,不過很容易緊張,所以也可以說是滿麻煩的……」

「原來如此。」刀真原本想要雙手環胸,但他發覺會弄皺衣服就作罷了。

母親添了第二碗小山般的白飯這麼說。弟弟以有些驚訝的表情回答:

這天是文化祭,也是《拔毛夾》上演的日子。

「水帆,就算觀衆都是貓,妳也會緊張吧?」

「……好重……」

弟弟這句話很有學長風範。從他的表情,惠花感覺得到弟弟的成長。

「說到貓……刀真,最近好少看到土比的照片,你有沒有認真拍照啊?」

「我們會全家一起去看,你爸爸也會從出差地回來。話說回來,你們真努力。沒想到高中生竟然能演出歌舞伎,還只是練習第二年而已。」

「……老實說,媽媽有點擔心。當你說要放棄格鬥技、改練歌舞伎時……我原本以爲你會太喜歡演戲,最後不再練習日本舞踊。」

光是聽到緊張兩個字,水帆的肩膀就變得緊繃。

「啊,怎麼可以這樣!」

蜻蜓學長注意到水帆的聲音有些緊張,便追加註意事項:「不要喊破喉嚨。」身材高大膽子卻很小的水帆連連點頭。

「終於要正式演出了呢。」

「嗯。三年級生在文化祭後就要退出社團活動,所以在這之後,我會專心練舞。媽媽……我之前不太常去練習,很對不起。」

在他右邊附和的是刀真。

──我也覺得……過意不去……可是……

惠花多少可以瞭解弟弟想說的話。從零變成一,比從一變成十更難。或者應該說,兩者需要不同種類的精力。大概就等於,相較於發展既有的招式,創出全新的招式更困難。

惠花說:「喔,明天就要上演了嗎?《拔毛夾》?哈哈,好奇怪的劇名。」

包括唐臼在內的三個一年級生都有些驚訝,但大家跟着笑了。只是爲了避免臉上塗的白粉裂開,他們都不敢笑得太開心。

「感覺在忘我的努力當中,就走到這一步了。這個社團每次正式演出前都會遇到麻煩,非常刺激。」

「宣傳部隊,拜託你們了。」

在蜻蜓學長和從服裝室衝出來的小丸子學姐目送之下,三人排成一排走出去。小丸子學姐送行時說:「去大幹一場吧!啊,可是不準弄髒衣服!」

「加油吧。」

水帆舉着寫了「歌舞伎社!」的旗子說。

刀真舉起拳頭說:「好,我們要像阿久津學長那樣引人注目!」

「這個目標未免太高了吧?」

唐臼雖然苦笑,不過先前還很沉重的服裝已不會令他在意。刀真和水帆大概也有同樣的感受。他們抬頭挺胸,以穩健的步伐前進。

他們首先前往利用教室進行班級活動的校舍。走廊沒有很寬,再加上人很多,所以三人只能緩慢前進,不過這樣反倒符合他們的目的,可以讓大家近距離仔細觀賞值得自豪的服裝。

「哇!那是什麼?」

「高中生要演歌舞伎?」

「臉超白的!好恐怖!」

雖然想讓大家近距離觀賞,但一開始圍觀人羣因爲驚訝與顧慮,不敢太靠近,只從稍遠的距離拍攝難得的畫面。三人應該主動接近發傳單,但默默無言地把傳單遞出去,給人的印象也不好……唐臼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他們應該事先想好宣傳詞,卻完全忘記了。這是很嚴重的失誤。

「咦?那不是一之谷嗎?」

這時傳來格外洪亮的聲音。站在走廊前方的那羣男生……應該是足球社的成員。他們朝水帆興奮地喊:「妳怎麼打扮成這樣?太酷了!」運動社團的人聲音真的都很大。

就在這時──

「東……」

水帆發出了聲音。她似乎做出某種決定。

她的聲音好像哽到般停頓一下,然後她深深吸一口氣大喊:

「東西、東~西~!」(注3)

水帆高大的身軀,發出吸引走廊上所有人目光的聲量。足球社的人嚇了一跳,但接着就喝采:「喊得好!」水帆得到助力,又接着喊:

「吾等乃河內山學院高中部歌舞伎社!當代頂尖的歌舞伎狂!」

「拔毛夾!正是那拔除眉毛與鼻毛的拔毛夾是也!」

把唐臼拉進歌舞伎社的刀真,當唐臼一度想要退社時極力勸阻他的水帆,另外還有不在現場的學長姐,陪着原本是棘手一年級生的自己走到這裏。

唐臼思索片刻。

三人邊聊天邊前往下一個地點時,有個女生過來跟他們說話。她有着紅髮、綠眼睛,年紀大概和三人差不多。她的視線主要朝向刀真,看來大概幾乎不會說日文,因此想用英文交談。

「請多多指教!」

接着是預備動作。右手前移,左手側伸。

「那當然啦,畢竟是他的母語……」

這句話似乎讓兩人想起他們的工作。

「啊,好。」

他儘可能拉開嗓子,同時「唰」一聲在頭上打開扇子,另一手則放在腰部,腦中想像的是《唐吉訶德》芭蕾舞劇中的女主角琪蒂。雖然說那是女性版本……

目的地是刀真和水帆站立之處。加入跳躍動作會更有看頭,不過如果在這裏太勉強而受傷,那就本末倒置了。現在只需要旋轉,但是要用讓大家瞠目結舌的速度旋轉──讓大家只能佩服,穿戴那樣的服裝和假髮竟然能夠轉得那麼快。

啪!

爲了不讓水帆喊得太用力,唐臼和刀真也努力喊。

「小黑……去哪裏了?」

真了不起,她恰到好處地傳達必要資訊,也許在腦中演練過好幾遍吧。白粉底下的臉,此刻大概因爲緊張與興奮而通紅。

他一開始就以最快速度進行鏈轉。

當然可以,一定能夠順利旋轉。

這裏是從大門延伸過來的戶外熱鬧區域。這條寬敞的道路,從學院正門通往歷史最悠久的一號校舍,平常連車輛都能行駛,不過今天是行人專用道。兩旁開設了模擬商店,人潮洶湧。

「她說她是梨裏學姐的朋友,從加拿大來看《拔毛夾》。」

水帆開始說明,再由刀真用英文說明。剛好在附近注視他們的歐美男性鼓掌說:「Oh, brilliant!」他身旁一名穿着正式和服的女性也以驚人的氣勢鼓掌……感覺跟某人好像。

所以,或許還是別理會剛剛聽到的聲音比較好。

「荒唐古怪的標題,背後究竟是什麼故事?欲知詳情,請到場觀賞!」

他可以當個金髮碧眼、英語流利的八劍玄蕃,再加上河內山高中積極接納外國留學生……唐臼迅速環顧四周,在這條走廊上也看到兩個外國人。一個是頭髮很卷的黑髮男生,另一個是頭髮偏紅的女生。他們旁邊的同學各自夾雜英文跟他們說話,大概是在解釋歌舞伎吧。

水帆聽了刀真的說明連連點頭,然後問唐臼:「你也有棉花喵的方巾吧?大概有五條嗎?」唐臼冷冷地回答「哪有那麼多」,但實際上他有七條。

「從水帆的『東西聲』開始,然後介紹公演,最後還有英文說明!」

在戶外聲音無法產生迴響,會直接往上飄走。傳單已經所剩不多,宣傳活動或許可以到此結束……

他對身旁的刀真悄悄說。

「馮、屋?」

不管了,隨它去吧。唐臼咬緊牙關堅持到底。

他模仿古裝劇的口吻開始說明。

「上演的是歌舞伎十八番《拔毛夾》!將在禮堂大舞臺,敬候各位大駕光臨!」

唐臼聽到有人發出讚歎,接着又聽到有人問:「那個演歌舞伎的人是戴彩色隱形眼鏡嗎?」想必是發現刀真的眼睛是藍色的。

如同迅速旋轉的陀螺,以連續旋轉動作直線移動。

「I9;m happy to announce that we are putting on a Kabuki play today. My background is half British, but I find Kabuki, a Japanese traditional performing art, extremely exciting and fun. Today9;s play, "Tweezers," or "Kenuki" in Japanese, is so catchy that an audience seeing Kabuki for the first time can surely enjoy it. See you in the auditorium.」

刀真的藍眼睛很漂亮。唐臼這麼覺得。金髮也是。刀真能夠流利地說日語,不過有時會使用一般高中生不知道的四字成語,或者相反地不知道其他人都懂的用語,這也是他的特色。

兩人說了幾句話後,刀真就發出驚呼聲,轉向另外兩人說:

「……水帆,可以借我扇子嗎?」

接着又是英語爲母語的人之間的對話。茱蒂拿出筆,在自己的掌心寫了一些字。唐臼探頭看,上面寫的是「楓屋」。

他瞬間計算剩下的距離,再轉三次就到達終點。

「啊?」

「聽說待會兒有文化祭執行委員會主辦的『棉花喵大集合』活動。棉花喵會分身術,所以不管出現幾隻都沒問題。真是受歡迎。」

刀真和水帆也幾乎同時發完傳單,三人彼此相視。

希望大家能來看我們的歌舞伎。雖然老實說,我們的程度還不足,但學長姐都很帥,絕對值得一看──唐臼懷着這樣的心情,發完所有傳單。

刀真和水帆都呆住了,唐臼知道他們都盯着他。

只因爲是混血兒就引人注目,對刀真來說應該是一點都不值得高興的事。唐臼常跟他一起行動,多少可以理解在路上、在校內不必要地被盯着看造成的壓力。連唐臼都想問,又不是江戶時代,看到外國人有那麼稀奇嗎?

「哇!那還真是遠道而來!」

掌聲變得更熱烈,他們轉眼間就被主動來拿傳單的人羣包圍得無法動彈。他們分頭髮送傳單,有許多人鼓勵他們:「加油!」「歌舞伎好像很好玩!」「如果是這個時間應該可以去看……」讓三人很高興,一再反覆說「請多多指教」。只有在聽到有人說「原來歌舞伎會轉那麼多圈」時,唐臼才心想:糟糕,好像讓人產生誤會了……不過沒關係,就算是因爲誤會來看戲,也一定不會讓他們失望。

「我們是河內山高中歌舞伎社!今天下午兩點半開始,要在禮堂演出歌舞伎《拔毛夾》,請大家一定要來觀賞!」

「好,最後就選這裏!」

在即將開演的時刻──小黑社長竟然失蹤了。

那就開始吧。

開始旋轉後,唐臼發現問題不在服裝,而在假髮。假髮的重量導致臉部轉動的時機出現落差。芭蕾舞者之所以能夠不斷旋轉而不會頭暈,是因爲以絕妙的時機轉動脖子以上的部位,然而戴着假髮使他難以掌握時機。但他不想放慢速度。

蜻蜓學長竟然會露出那樣的表情。

在移動途中,擦身而過的人也都看着他們,還有很多人在拍照,不過或許因爲臉上塗了很濃的妝,他們幾乎不會感到抗拒。他們越來越自在,甚至能對着朝向他們的手機鏡頭比出勝利手勢。

和大家一起開最後一次會,然後上臺演出。

刀真標準的英語響徹走廊。周圍的學生都把視線集中到他們身上。有幾個原本瞥他們幾眼就走開的人也停下腳步。

不知從哪裏傳來句尾拉高的疑問聲,這時換刀真立即回答:

最後三人的聲音精準地合在一起。

唐臼接過扇子說:「你們兩個留在這裏。」然後獨自走出去。他對周圍的人請求「抱歉,請稍微讓出一條通道」,並走了將近二十公尺。大家對於接下來要發生什麼感到好奇,也有人停下腳步。

「東西、東~西~!」

二十公尺在直線奔跑時沒有多遠,但以旋轉方式前進卻要花上好一段時間。距離過了一半左右,他聽見很多人鼓掌叫好。喝采聲給予他繼續前進的動力。

刀真停下腳步。

或許不應該理會,可是……

還要做更多才行。對於造成學長姐那麼多困擾的唐臼來說,這樣還不夠。

唐臼深信,只有自己決定做得到才能成功。

偶爾有人會提出要求:「表演亮相給我們看!」他們就會擺出類似的姿勢。其實唐臼飾演的春風並沒有亮相姿勢,不過這麼做也算是服務觀衆。最近流行的療愈型吉祥物棉花喵也闖入他們之間,三人與一隻貓一起擺姿勢。

三人繼續進行宣傳活動。

最後,他抱着多少會弄亂服裝的心理準備,奮力張開膝蓋,左手扠腰、右手再度打開高舉的扇子,擺出收尾姿勢。他的身體沒有搖晃,穩穩停住。事實上他有些頭暈,但還是憑着毅力停住。唐臼雖然停下來,掌聲和叫好聲卻沒有停止,連刀真和水帆都與周圍的人一起興高采烈地拍手。喂,你們在那邊高興地拍手有什麼用……唐臼以吐嘈的視線看向他們,然後高聲說:

他的同伴在前方等候。

不,還不夠。

他們選擇人多的地方停下來,做兩、三分鐘的表演,然後前往下一個地點。

「Ladies and gentlemen!」

楓屋,這是梨裏學姐的屋號。唐臼和水帆也一起加入「楓屋」兩字的發音練習。不久,茱蒂很高興地說「謝謝」,和他們道別。梨裏學姐在觀衆席看到朋友,不知會有多高興。

「我們是河內山高中歌舞伎社!」

事實上,根本不可能想像得到那種事。

前往最後一個宣傳地點時,水帆這麼說。她的聲音已開始有些沙啞。唐臼心想,接下來最好少用喉嚨比較好。

當他們意氣昂揚地走回後臺休息室時,完全無法想像──

水帆連忙鞠躬。自稱茱蒂的女生笑着回了一些話。雖然是用英文,而且說得很快,不過可以聽出裏面有「surprise」這個單字。她似乎是瞞着梨裏學姐來看戲的。

唐臼感覺到自己心中充滿幹勁,刀真應該也一樣,水帆的緊張似乎也緩和許多,表情變得自然。舞臺藝術很注重在正式演出前調整自己的狀況。他或許動得太多了,但現在腎上腺素全開,也沒有過度緊張,這樣絕對比靜靜等候開演的狀態更好。他現在已名副其實地準備妥當。

唐臼如此慫恿刀真。穿着歌舞伎戲服,用英文侃侃而談,一定能大受矚目。

他轉動和服底下的腳踝。幸虧他穿了運動鞋,如果穿草鞋,那就很困難了。穿絝的話會更容易活動一些,但春風的服裝是沒有絝的和服。雖然不可能做出芭蕾的旋轉戳步,不過應該可以做出鏈轉。

這回他很有氣勢地闔上扇子。

不過,也有很多人瞥了一眼就走過去。

「Close!楓、屋。」

挺起胸膛,收起肋骨。因爲腰帶的關係,不容易控制身體動作。服裝很重,假髮也很重,很難保持平衡。他能順利旋轉嗎?

刀真以洪亮的聲音說完,周圍的人便發出「哦~」的讚歎,甚至還聽到有人在拍手。唐臼內心雖然想,不是在這裏,而是希望是在舞臺上得到掌聲,不過看來宣傳效果還不錯。他們開始發傳單,大家也踊躍地收下。足球社的成員則自豪地說:「我們已經買好指定席的票了!」

「用英文宣傳,讓大家聽聽你道地的英文吧。」

演出前的宣傳活動結束了。以全由一年級生來進行的宣傳活動而言,算是表現不錯。回後臺休息室吧。

「今天好像有很多棉花喵。」

「請多多指教!」

那麼──

「說英文。」

他還能做什麼?

「拔毛夾?」

「沒錯!大家都在看我們!刀真的英文說得真好!」

也就是說,刀真只要當他自己就行了。

注1:裃 男性正式和服的一種,包含上半身的肩衣與下半身的絝,通常以同樣的布料製作。

* * *

他們前往下一個宣傳地點時,刀真興奮地說:「剛剛那個流程很棒!」

注2:傾(kabuku) 是歌舞伎(kabuki)的詞源,有奇裝異服、特立獨行的意思。

注3:東西聲 是在表演前呼喚客人的喊聲,做爲開始的信號。「東西」是意味觀衆席東邊到西邊,亦即每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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