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青春歌舞伎》 · 榎田ユウリ · 2.2萬 字
「被否決了。歌舞伎社被否決了~」
我用唱歌般的韻律說道,打開拉門進入教室。坐在最後排座位的蜻蜓仍盯著智慧型手機,回了一聲「嗯」。
「被否決了~哈哈哈。」
「你說過了……不過,被否決爲什麼還要笑?」
「雖然被否決,但還不到絕望的地步。」
我把屁股挪到桌上,探頭看蜻蜓的智慧型手機問:「你在做什麼?」手機畫面是影片上傳網站。
「該不會是在看你上次上傳的影片評價?」
「嗯。」
「怎樣?反應如何?有人按贊嗎?」
「嗯。」
他照例如此回應。蜻蜓的發言有一半是「嗯」──不,也許更多,大概佔六成吧。順帶一提,剛剛這個「嗯」是類似「還可以」的意思。同樣的「嗯」也可能意味「很糟」或「很棒」,如果語尾上揚又有別的意思。蜻蜓的母親總是抱怨「這孩子真難懂」,不過我幾乎都可以理解蜻蜓想說什麼。
蜻蜓站起來,椅子發出「喀噠」的聲音。我也從桌上跳下來。
我們站在一起,身高相差二十公分。比較矮的當然是我。沒關係,我不在意,小型和節能才符合時代趨勢。
我這位摯友的全名是村瀨蜻蜓。
他是個身材很高、不愛說話的眼鏡男,興趣是用電腦創作音樂與影片。他的技術很傑出,在網路上可以稱得上是名人,就連大人都佩服他的品味和技術。當蜻蜓的影片獲得盛讚,我會覺得好像連自己都得到稱讚般高興。不過,我當然是毫無貢獻。
「這次真的是力作。我好喜歡長腿水豚脫離大氣層那一幕。超有震撼力!」
「嗯……爲什麼被否決?」
蜻蜓問的當然是歌舞伎社,他不是現在纔開始省略主詞說話。我重新背起書包回答:
「老師說,創立社團沒那麼容易。」
我是垂肩體型,所以書包常常滑下來。
我們邊走在走廊上,蜻蜓邊低聲複述。
這裏的「厲害」不是稱讚的意思,應該是脫離常軌的那種「厲害」。遇到超越自己理解範圍的東西,我們總會不禁說「好厲害」。
江戶時代的女孩子在劇場看戲時,是否也會低聲議論「太誇張了吧?櫻姬太沒有看男人的眼光」呢?這樣想像實在很有趣。
在這種日子,就想要吟詠某段臺詞。
蜻蜓歪著頭,好像在問:「會嗎?」
擅自亂改臺詞,作者默阿彌會生氣嗎?他應該不是心胸狹窄的人吧,畢竟默阿彌先生年輕時也玩得很瘋。
我喝完自己的可樂,用吸管吸著只剩冰塊的杯子,像唸咒語一般說話。這時默默聽我說話的好友總算開口:
「對歌舞伎很熟的人?」
「櫻姬的女人心簡直就是謎。雖然也會讓人有點想要解謎……如果去問女生,是不是能得到答案呢?」
我笑著說道,蜻蜓一本正經地點頭說:「嗯。」
「《櫻姬東文章》。」
「候選名單。」
感覺好像新的事物就要開始,令人興奮期待、心浮氣躁的空氣,實在很棒。
淡紅色的花朵飄在空中,非常美麗。
《櫻姬東文章》的故事是這樣的:
「嗯?」
總之,對於高中男生來說,這樣的劇情實在很令人煩惱。
幾天後的午休時間,蜻蜓遞一張紙給我。
「今晚果真是節分?西海太遙遠,只需到河中,落水夜鶯可除厄。不似豆多一文錢,袋中乃金幣。這真是……」
爲什麼日本人這麼喜歡櫻花?我看著櫻花,心中就會有股莫名的悸動,不過因爲覺得害臊,所以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我忽然想到並脫口而出。蜻蜓回頭,微微皺眉說:
「不論怎麼想……我都沒辦法瞭解她的心情……」
「……類似這個男人很沒用,所以我得陪在他身邊……之類的。」
把最後的著名臺詞改編一下如何?
我們經過足球社正在練習的操場邊,走向後門。對於搭電車上學的我們來說,從後門出去比較接近車站。
說到櫻花……
我又抬起頭仰望櫻花說:
「唔,你說的詞好艱澀。」
「我也不瞭解。不過就劇情來說,那是歌舞伎作家鶴屋南北擅長的因果故事。」
春季的天空底下回蕩著跑步的吆喝聲。
我就讀的河內山學院高中部位在東京都邊緣,創校以來的理念是「自由、自尊、尊人」。雖然是私立學校,但沒有嚴格的校規,校風還算自由自在。學校有制服,不過也可以穿便服上學,只是身上至少要有一件帶校徽的服飾。在這個季節,很多人會穿有校徽的制服外套。
我邊嚼著炒麪麪包邊看他給我的報告。
「嗯,還差三個人。」
「嗯,一般高中生大概不會看歌舞伎。我也沒碰過除了我以外喜歡歌舞伎的同學。」
高中部位在地勢稍高的土地上,周圍是住宅區。一學年共有七班,全校約有八百名學生,其中有一半是從附屬的國中直升上來。國中部的校舍在其他地方。本校也有關係大學,大多數學生都採直升的方式升學。由於不用擔心入學考試,因此校內氣氛說得好聽是悠閒,難聽點則是太過散漫……不過這些都是聽來的,我高中才進入這所學校,所以不是很清楚。蜻蜓則是從國中部直升,也就是說我們國中三年都上不同學校,不過因爲住得很近,幾乎天天見面。
我用還很新的皮鞋鞋尖踢了踢地板。中學時代都是穿運動鞋,所以現在穿上皮鞋感覺好像長大了一些。只可惜腳後跟磨出水泡,要不然會更理想。
蜻蜓大約是從去年秋天開始看戲──當然是我硬拉著他去看的,不過他似乎超乎預期地覺得有趣。
蜻蜓說:「我去調查看看。」
對於只要有一臺電腦就可以處理圖片、音樂與影片的蜻蜓來說,古老的歌舞伎世界似乎反而顯得新鮮。歌舞伎的背景稱作「書割」,故意畫得很平坦。我到現在都記得蜻蜓看到之後,一本正經地問:「爲什麼不用CG……?」我能理解他這麼問的心情,不過歌舞伎的舞臺還是要用那種背景纔對味。
高大的櫻花樹伸展枝葉,宛若守護著門。這是學生稱爲「後櫻花」的大樹。通往正門的路上也有成排櫻花樹,但那裏的櫻花已經凋謝了。只有這棵樹開花的時間比較晚,在四月下旬的此刻總算盛開。
蜻蜓微微皺眉說:
「我不懂那出戏……」
「沒錯,歌舞伎同好會。」
我們在到達後門之前停下腳步,兩人都伸長脖子抬起頭。
蜻蜓說話時基本上都很低沉又小聲。他很文靜,動腦比動口來得多,我則比較傾向在想到的同時便採取行動,不過奇特的是我和蜻蜓很合拍。自從蜻蜓小學五年級轉學來到我的班上,我們就成爲好朋友。當時蜻蜓的個子也很矮,我們兩人的身高几乎沒有差別……不不不,現在是節能時代,我這種小個子纔是走在時代的尖端。
一陣風吹來。
春天真棒,我很喜歡春天。
「不過,或許會有略懂一些的人。比如說,剛好父母喜歡之類的。」
然後停了一拍他又說,應該需要幕後人員吧?也就是說,他願意和我一起創社,令我感到欣喜若狂。當時我們坐在吧檯座位,我因爲太高興而坐在凳子上轉圈圈,轉到第五圈時因爲噁心才停下來。
我所生長的現代,以及感覺很遙遠的江戶時代,或許就能因此連結起來。
「──就去做吧。」
「不過成立同好會也有條件,成員至少需要五個人。」
默阿彌的七五調臺詞不論用聽的或用唸的都很舒服,令人神清氣爽。
「只要喜歡歌舞伎,任何人都歡迎參加。」
我的瀏海被吹亂了,櫻花紛紛飄落。
他想要說的是,喜不喜歡還是其次,大家大概連看都沒看過歌舞伎。
「……可以只借名字嗎?」
咚!我踏出右腳踩在磚頭上,身體稍稍傾斜擺出架勢。
「好像有預算之類的各種問題。不過如果是同好會,應該就有辦法。」
即使如此──
蜻蜓聽了我的臺詞仍舊面無表情,有氣無力地替我鼓掌。
蜻蜓這樣對我說。
現在已經長到一百七十六公分的蜻蜓再次低聲複述。
「嗯。櫻姬真的很厲害。」
小姐吉三是個小偷。他以男扮女裝的姿態讓人掉以輕心,趁機偷竊。這天晚上他順利偷得一百兩,年紀尚輕的惡棍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會怎麼說?
「蜻蜓,你真厲害,大概可以現在就去公司上班了!」
《櫻姬東文章》是我第一次和蜻蜓一起看的歌舞伎。
「打從春天就超Lucky~!」
根據遠見老師的說法,要創立正式社團必須得到學生會和學校總務處的同意。可以先用同好會的形式展開活動,再憑實績升格爲社團。
「……五個人……」
雖然這段臺詞的場景應該是在月夜的河邊,而且是男扮女裝的小偷在偷竊之後說的臺詞,由高中生朗誦似乎不太合適……不過,這段經典臺詞卻非常符合我此刻的心情。更何況花壇磚頭的高度剛剛好,附近除了我們之外沒有別人。
一陣風吹來。
啊啊,果然很暢快。
「不一定。基本上,你自己也不熟啊?」
「冷風吹拂微醺時,心曠神怡樂淘淘。輕浮烏鴉欲歸巢,河邊船蒿沾溼手,插入小米中(注4:◆ 「溼手插入小米中」爲日本俗語,意指不勞而獲。),意外得來一百兩~」
「也許。」
櫻姬後來和那個男人結爲夫妻,又淪落到妓院。歌舞伎裏常常出現妓院和煙花巷。由於貴族小姐成爲妓女很稀奇,櫻姬因此聲名遠播,而劇中混合公主語言和妓院語言的奇特臺詞也是值得聆聽的地方。此外還有形形色色的人物,各自的處境與過去交織成因果故事,不過全部解釋起來太長,在此先省略。
蜻蜓默默點頭。飄落的花瓣掠過睫毛,我覺得很癢,不禁發出「咿」的假聲。
「春空月朦朧,白魚篝火也迷濛。」
聽到蜻蜓的忠告,我順從地點頭說:「也是啦。」
我看到這裏不禁瞠目結舌。等等……你不是被強暴了嗎?明明受到那麼粗暴的對待,爲什麼會發展成這樣?該不會是,呃……「那個」真的那麼棒?才一次就讓你無法忘懷?
A4紙張上印著表格,整理出三個人的姓名、學年、班級、推薦理由、疑慮事項。看到簡明易懂的版面,嘴角仍垂著麪條的我不禁大爲讚歎。我今天的午餐是炒麪麪包。
我們當時在漢堡店,邊分享大包薯條邊由我單方面說話。雖然平常幾乎都是如此,不過那一天我更是變本加厲地滔滔不絕述說:想要演出歌舞伎,不知道能不能在學校和大家一起演出。我想要上演《勸進帳》、《白浪五人男》、《三人吉三》、《封印切》。應該會很有趣吧?我覺得一定會很有趣,不知道能不能創立歌舞伎社。會不會很難?會不會不太可能?要不要試試看?可以試試看嗎?
從意外的語調聽來,他大概不打算當上班族。我想到大約在國二那年夏天,我曾問蜻蜓將來想做什麼。蜻蜓認真思索了好一會兒,給我的答案是:「……司那夫金(注5:◆ 芬蘭小說「姆米穀」系列當中主角的友人,愛好旅行與音樂,喜歡自由與孤獨的生活。)。」我本來想告訴他司那夫金不是職業,但看到好友眼中閃爍著難得的光芒,只好回答:「這樣啊,那我就走姆米路線吧。」
「……五個人……」
「希望同好會能夠成立。」
蜻蜓非常可靠。
改編成現代風……也就是我們容易瞭解的說法。
唸到這裏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這個嘛……可是我想要的不是幽靈社員,還是想找可以一起努力的夥伴。」
「……喜不喜歡還是其次……」
我念到這裏瞥了蜻蜓一眼。面無表情的好友顯得興致索然,但仍照我上次教他的,加入吆喝聲:「來驅邪呀來除厄。」我很得意地繼續吟詠臺詞:
我是在新學期開始前的春假,告訴蜻蜓有關歌舞伎社的計畫。
他常穿的黃色運動鞋已變得又舊又塌。只要是喜歡的東西,蜻蜓都會用得很久。
美麗的櫻姬有一天晚上被闖入家門的強盜……呃,就是……被亂來了,可是她無法忘懷那名強盜,甚至癡迷到在自己身上刺下強盜手臂上的吊鐘刺青。
他的腦筋很好,懂得計畫,手也很巧,讓他來當幕後人員實在是不二人選。實際要演出歌舞伎時應該會需要很多人,像是演員、導演、大小道具、照明音響……總之,爲了先成立同好會,首要之務是找到剩下的三個人,之後再慢慢增加人數就行了。
*
「同好會……」
「哦,原來是那種情況。就像無法離開家暴丈夫的妻子?」
他大概是要向國中時代的朋友收集情報。我故意撞一下蜻蜓,笑著對他說「多謝」,蜻蜓依舊像平常一樣面無表情地說「嗯」。
「真是莫名其妙,她爲什麼會喜歡上那麼惡劣的男人?」
蜻蜓思考一會兒說:「……關係成癮?」
在校舍出口換鞋子時,蜻蜓問:
「你會被她們唾棄。」
阿久津新、淺蔥芳、丹羽花滿──招募成員的候選名單是這三人。
「阿久津是一年三班的學生,推薦理由是……擁有梨園血統?哇,這消息是真的嗎?」
「雖然只是傳言,但本人沒有否定過。」
梨園有時也泛指整個歌舞伎業界,不過在這裏指的是歌舞伎世家。也就是說,他的父親、祖父或近親是歌舞伎演員。生長在這種家庭的男孩子,通常會依循家裏安排成爲歌舞伎演員,從幼年時期就接受嚴格的訓練。雖然幾乎沒有自由時間,卻能夠鍛鍊基礎功又有龐大的後臺,因此具備壓倒性有利的條件可以站上舞臺。
即使生長在與傳統藝能無緣的家庭,也可以拜歌舞伎演員爲師,或進入專門的培育機構,開闢出成爲歌舞伎演員的道路,不過起跑點總是差了梨園子弟一大截。以登山比喻的話,梨園子弟是從富士山的半山腰開始爬,一般人的起點卻是在山麓……不,應該是在新宿一帶選擇登山鞋吧。可想而知,普通人大概花上一輩子的時間也無法追上梨園子弟。在歌舞伎界,血統是很重要的。
「……嗯?不過他是情婦的孩子?」
關於阿久津新的註釋這麼寫,蜻蜓邊扒便當邊點頭。蜻蜓的便當盒簡直像百科全書那麼大,菜色也很豐富。
「這點本人也沒有否認?」
「嗯。不過好像沒人知道他父親的名字。」
「這樣啊……大人的世界還真是複雜。疑慮事項是:忙於樂團活動,沒有意願參加社團。擔任Brilliant Imitation的主唱,受到部分女學生喜愛……」
「作詞據說也是阿久津負責。」
「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樂團。從名稱來看,可能是視覺系的吧……接下來是淺蔥芳。喔,這個人是二年級生,極有女孩子緣的戲劇社成員。容貌端麗,在舞臺上很耀眼,甚至還有戲劇社公認的粉絲團。如果能夠成功招攬,絕對可以增加觀衆人數。疑慮事項是:要退出戲劇社預料將會很困難……」
我從蜻蜓的便當拿了一塊煎蛋,點頭表示同意。
「另一個人也是二年級。丹羽花滿,母親是日本舞踊藤若流的師範,本人也自幼學習舞踊,已經是『名取』……哇!這個人超棒的。如果要演出歌舞伎,一定要學日本舞踊,所以我好想要這樣的人加入!還有,我也想要炸雞塊!」
蜻蜓應我的要求,把插著炸雞塊的筷子伸過來,我感激地一口吃掉。蜻蜓家的炸雞塊總是這麼好喫。
「丹羽學長沒有疑慮事項?」
「他好像沒有親近的朋友,所以收集不到情報。而且他最近好像常常請假。」
「常常請假?是因爲生病嗎?」
「不知道。」
「這樣啊。」
「嗯?」
阿久津露骨地表達嫌惡之情。
蜻蜓望著緊抱小巧吉他說話的阿久津,喃喃說道:「病得真久。」的確,都已經高一了,他的中二病卻持續到現在。
「……他拒絕得很徹底。」
「不要。」
「那個……阿久津,時間不多,我也不想太囉嗦,所以直接問你。你父親真的是歌舞伎演員嗎?」
歌詞已經夠糟了,但歌聲更恐怖,已經不是音癡可以形容。阿公以前教過我,這就叫做「連米糠味噌都會臭掉」。
他開始唱歌。
「那些女生怎麼都沒事……」
「你流下~漆黑的鑽石眼淚~」
「他說他沒看過歌舞伎。」
「一點都不好玩!那種東西只會讓人睡著!年輕人還是要玩搖滾!要叛逆!要革新!」
「別傻了!高中生演歌舞伎,未免太悲慘了吧?爲什麼要把寶貴的青春浪費在那種東西?懲罰遊戲嗎?」
我們急忙喫完剩下的午餐,我還要了最後的炸雞塊,然後離開教室。學校的屋頂有部分區域實施綠化,午休時間也開放給學生上去,有點像小型公園,是很受歡迎的場地。
沒錯,歌舞伎當中有很多無視時代考證的戲劇。
「我覺得這比完全沒興趣的情況更有希望。」
「我一開始就說過了,因爲喜歡。」
他立即回答。
「嗯。」
「那應該是騙人的。」
我問:「你就是阿久津新吧?」
「這就像《水戶黃門》裏的武士穿西裝打領帶一樣。」
「……首先是同好會。」
阿久津頭也不回地怒吼:「我沒有經驗!也沒看過歌舞伎!」然後就消失在樓梯盡頭。
蜻蜓以早已料到的表情說:「我想也是。」
「很遺憾,午餐演唱會已經結束。如果你們想要下載剛剛那首〈愛是殘酷的輪迴曲〉……」
「是嗎?我覺得歌舞伎很好玩。」
「歌舞伎在當時也是叛逆和革新的象徵。」
「你只是喜歡觀賞吧?」
「不要不要不要,絕對不要。」
爲什麼說德文?雖然百般不解,我們還是走近阿久津。午休時間已快要結束,女生們紛紛準備回教室。
阿久津張開嘴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嘖」了一聲,轉身背對我們。這時預備鈴聲剛好響起。我朝著遠去的背影再度呼喚:
「……真火大。」
屋頂上的風很強,阿久津的頭髮也隨之飄揚。
他以高傲的語氣回答:「在凡間有人這樣稱呼我,不過我的真名是約斐爾。這是代表神之美,有四張臉、四隻手、四副翅膀的大天使……」
阿久津的表情變了,原本爲自己陶醉的表情恢復正常。
阿久津邊朝女生揮手邊轉向我們。
「Danke schön,Fraulein(非常感謝,小姐們)。你們喜歡,我也很高興。」
「嗯。」
「那傢伙絕對懂歌舞伎……雖然我不知道梨園血統之類的傳言是不是真的,不過他一定懂歌舞伎。雖然懂,卻討厭。」
「我叫來棲黑悟,這個高個子是村瀨。我們都是五班的。還有,我們喜歡的不是八卦,而是歌舞伎。」
「真不敢相信有人會喜歡歌舞伎。那種東西哪裏好?既老氣又古板,但戲裏的時代考證又亂七八糟,再加上觀衆都是歐巴桑和阿婆。又不是老人院!真受不了。」
「我們跟梨園一點關係都沒有。」
這回他遞出白飯,我則像餓壞肚子的雛鳥般迅速喫進嘴裏。我邊咀嚼邊想,放涼了仍舊美味的白飯,一定是用很好的米煮的吧?我母親很少煮飯,所以白飯都買微波食品。
「怎麼?你們對演藝圈的八卦有興趣?」
「……就是他。」
「期待你的新歌,約斐爾!」
我回答:「不,這點還無法斷言。」
阿久津搖晃著只有髮根是黑色的金髮說到一半,蜻蜓就簡潔地打斷:「不要。」阿久津似乎愣住了。在這麼近的距離,看得出他的五官輪廓非常鮮明,最重要的是眼神很有力量,十分適合舞臺。
「啥?你說什麼?『地方』會像搖滾這麼激烈嗎?『太棹』不管如何努力地鏘鏘彈奏,有辦法贏過電吉他嗎?」
「銀色的骷髏在發光~北鼻,love youuuuu~愛情是殘酷的輪迴曲~刀刃般的月亮~正切斷我的脊髓~」
「所以說,這是很奇怪的現象。不過沒看過歌舞伎的人不會知道這種事,甚至有些人只看過一、兩次也看不出來。畢竟對我們來說,江戶時代和飛鳥時代都是『古代』啊。」
「不過他午休時間好像都在屋頂。」
「太棹可以彈出很強烈的聲音,所以他纔拿來和電吉他比較。雖然應該是不經意脫口而出的,可是,如果不是稍微懂得三味線的人,不可能脫口說出『太棹』。」
「再見,阿久津!」
他討厭的程度甚至到了憎恨的地步,不過我不知道箇中緣由。
「Vielen Danke(多謝)……嗯?你們是誰?男性的歌迷還真難得。」
「北鼻,love youuuu~aasy~愛情是殘酷的輪迴曲~金色的爪子刺進我身體~淋上紅寶石般的深紅血液~你會成爲永恆~」
「如果他真的不懂歌舞伎,不可能說出『地方』、『太棹』之類的用語。」
「白飯?」
阿久津聽了我的回答,怒火似乎減少一些,取而代之的是詫異的表情。他看著我問:
「怎麼可能被拒絕一、兩次就放棄!」
不知是不是我多心,此時在阿久津附近喫便當的學生似乎都緊張起來,全身僵硬。
綠地區域的角落設有長椅。坐在長椅上、拿著Fernandez ZO-3系列(俗稱大象吉他)的人似乎就是阿久津。他身邊圍繞著幾個女生,大概是他的粉絲吧?
「兩者各有優點,沒什麼好比較的吧?」我笑著回答怒氣衝衝的阿久津,又說:「我想要創立歌舞伎同好會,你要不要參加?」
「好像很難說服他……要放棄嗎?」
但是,阿久津卻指出這一點。
「我會持續勸說阿久津,但也會去找其他人。」
阿久津連續說了五次不要,表情越來越兇狠。
「基本上,你以爲想演就能演嗎?歌舞伎根本不是素人能演的東西。」
「好,馬上去找他們吧!首先是阿久津。他在三班?」
「那就去屋頂找他。」
他身邊的女生陶醉地聽著歌,甚至拍手打節拍。太厲害了!愛情會矇蔽人類的眼睛和耳朵,這首曲子對我來說已經接近拷問。
「惡!真的?」
「太棹」則是三味線的一種,使用最粗的「棹(琴桿)」。歌舞伎的義太夫節(注6:◆ 源自淨琉璃的說唱藝術,以三味線伴奏,在歌舞伎中做爲旁白。)會用到它。在傳統民謠中,津輕三味線也屬於太棹。
歌曲終於結束。阿久津說了聲「Danke」,以倦怠的態度撥了撥瀏海。雖然距離稍遠,但仍看得出他的五官相當立體,個子也很高,外表的確可能吸引女生。
「他還提到時代考證……」
「阿久津!一起來參加歌舞伎社吧!如果能找到有經驗的人,對我們會很有幫助!」
阿久津走過我們面前之後又回頭怒吼,氣到額頭上浮現青筋。既然這麼生氣,乾脆快點離開,他卻留在這裏。此刻,他比先前唱那首怪歌時還要真情流露地瞪著我們……我並不討厭阿久津這樣的表情。
蜻蜓繼續嘀咕:「梨園血統的傳言也不知是真是假……完全不像那麼回事……」
「地方」是指伴奏人員。在日本舞踊中,舞者稱爲「立方」,伴奏者稱爲「地方」。相對於站立的舞者,伴奏者是坐著的,因此更接近地面。
阿久津踏著沉重的步伐,不停嘀咕。
「那些都是當地傳統啊!根本沒聽過學生社團表演歌舞伎!還是說,你是有經驗的人?你是梨園的人嗎?」
他用髮夾夾住瀏海,額頭還滿漂亮的。
呃……金髮外加紅色挑染……原來這年頭還有人染這種頭?就算本校的校風很自由,他那樣難道不會捱罵嗎?他的耳朵穿了好幾個耳洞,戴著金色耳環。依照校規,在學校應該摘下耳環纔行。
「我們一定要創立歌舞伎社!」
蜻蜓指著前方。
聽蜻蜓這麼說,我只是抓抓鼻子下方,發出「嗯~」的聲音。
哇……這真是……
「嗯。」
基本上,江戶時代的人或許沒有想過要做時代考證。譬如有一齣戲叫《妹背山婦女庭訓》,故事是以大化革新爲基礎。歷史課有學過吧?就是蘇我入鹿、藤原鎌足這些人會出現的歷史事件(注7:◆ 日本飛鳥時代的一連串社會、政治改革,主要內容是廢除當時豪族專政的制度,並效法唐朝皇帝體制成立中央集權國家,對日後影響深遠。),發生在西元六四五年,遠比江戶時代更爲古老,然而劇中人物有很多都穿著江戶時代的服裝。
我露齒微笑回答:「怎麼可能?」
嗯?剛剛那個女生說什麼?約斐……?
「嗯,這點也是不懂歌舞伎的人絕對說不出來。」
視……覺……系……?
你看看,阿久津歌聲所及範圍內漸漸沒人了。人羣分散,宛如海水撥開……又不是摩西!大家便當喫到一半都不得不逃避,實在是驚人的破壞力。如果利用尖端科技研發,搞不好可以變成武器吧?防衛省或五角大廈會來挖角嗎?
「嗯~不過地方上也有滿多素人歌舞伎。」
「……好慘……」
「我要。」
「嗯。不過,喜歡看足球比賽的人會參加足球社,道理是一樣的。只是因爲學校沒有歌舞伎社,所以得先創社纔行。」
「……搞什麼,原來你們是來問那種事?」
「嗯。」
「……那你爲什麼選擇歌舞伎?」
我旁邊的蜻蜓臉頰痙攣地喃喃說道。
阿久津背起大象吉他,臭著臉說「走開」。我退開一步,讓出一條路。當我退開時,蜻蜓也緩緩退後一步。
蜻蜓一如往常的平淡聲音被鐘聲蓋過。哇,糟糕,上課鐘聲響了!
我和蜻蜓對看一眼,同時拔腿奔跑。
*
第五節課是遠見老師的生物課。我們本來想偷偷溜進教室,卻被老師發現了。遠見老師基本上很文靜,不是那種會怒罵學生的類型,不過他對學生的處罰方式很獨特。這次我們接受的懲罰是要拆解肌肉君,擦乾淨之後再重新組裝。肌肉君是由很多零件組成,所以這項工程非常浩大,尤其像腸子部分又相當複雜。
放學後我和蜻蜓花了一個小時與肌肉君共處,然後一起去找二年級的淺蔥芳。
「淺蔥前輩是戲劇社的吧?聽說本校戲劇社很受歡迎,社員人數也很多。」
「嗯。因爲人數太多,文化祭還要公演兩次……」
「不過,幾乎都是女生吧?」
我邊走下通往禮堂地下室的階梯邊問蜻蜓。河內山學院的禮堂與體育館是分開的,設有舞臺和椅子,音響設備也齊全,因此可以做爲劇場使用。地下室的空間很寬敞,是戲劇社的練習場地。
「男社員大概有兩成左右。」
蜻蜓回答。他因爲腳長,所以一次跨過兩階,踏著沉重的步伐下樓。我也想學他,感覺卻像蹦蹦跳跳的。
「這樣啊。大概是因爲物以稀爲貴,才那麼受歡迎吧?」
「啊?」
「我是指那位淺蔥學長。他不是很帥嗎?阿久津長得也不錯,可惜被那頭怪異的髮型和悽慘的歌聲破壞了。」
「……小黑。」
蜻蜓習慣叫我小黑。我纔回了一聲「嗯?」就已經來到禮堂地下室的入口。滑動式的鐵門半開,可以看到戲劇社成員正在進行基礎訓練。
「哇,好厲害。」
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所有人都在做伏地挺身。他們不是運動社團,而是戲劇社吧?而且其中有八成是女生,可是每個人都奮力在做伏地挺身。啊,不是每個人,有兩名學生站在大家前方計數。
「四十八~」
什麼?我又喫了一驚。四十八?我只能做十五下伏地挺身……正在計數的是綁兩條馬尾、身材嬌小的女生。蜻蜓告訴我:「小個子的是社長,三年級。」河內山學院的高中生多半會直升關係大學,由於不用參加大學入學考試,有很多學生直到高三夏天仍繼續參加社團活動。
重點在門牙。不妨做個實驗,用奇異筆把自己的某顆門牙塗成黑色。看,你的臉立刻就會變得很呆。遇到挫折而沮喪的時候,玩這種遊戲笑一笑或許不錯。但笑完之後如果感到空虛,我可不負責。
「誤會?」
「嗯,謝謝。不過你不用照顧我,和大家一起去做伸展操吧。」
然後,我爲自己的愚蠢與極度失禮的誤會而臉紅,連忙低下頭道歉。
「呃……這樣你應該就知道了吧?」
聽我這樣回答,淺蔥學長玩弄著拉到頂端的拉鍊金屬環說:「是嗎?我印象中很拘謹。」顏色偏淡的頭髮輕輕搖晃的姿態也很像王子。
「哦。」
淺蔥學長笑咪咪地說話,我也笑咪咪地點頭。兩人都笑咪咪的,不知經過多久時間。我感覺到氣氛明顯不自然,終於察覺到不對勁。
「對。」
淺蔥學長詫異地問:「什麼意思?你們不是新聞社的人?」
「其實是很自由的。歌舞伎原本是庶民娛樂,當時受歡迎的演員就像偶像。」
「……啊。」
「嗯?你們是誰?」
「招攬?」
「可是毛巾我可以自己拿,也希望想喝水時自己喝。還有,我其實不太喜歡蜂蜜檸檬……」
「……唔……噗……咳咳……來棲,你的臉怎麼了?」
我知道如何以最有效率的方式,讓一個人的臉變得很呆。
「這個話題很有趣。呃……你叫來棲是吧?看你這麼熱衷,歌舞伎應該是真的很有趣。」
「歌舞伎很有趣。」
「因爲它很自由。」
如果缺少門牙,不論多麼俊美的外表都泡湯了,更何況我的長相原本就不算俊美,缺門牙之後變得非常可笑;說話時也會漏風,更增添喜劇性。
「哪有這樣……」
蜻蜓嘆一口氣,再次對我說:「對不起。」
「那個……請用毛巾!」
「對不起……他一談起歌舞伎……就停不下來。」
「比如說,城裏發生殉情事件成爲街坊話題時,歌舞伎作家會立刻以此爲題材寫出腳本上演。如果在現代,一定會被批評說太輕浮了。」
「……抱歉,我忘了告訴你。」
我們不是新聞社……我來不及解釋,淺蔥學長就對我們說「走吧」,然後快步往對面走過去。乾脆利用這項誤解吧。我對蜻蜓眨眨眼,跟在淺蔥學長後面。
「我們希望你來參加歌舞伎社……不,歌舞伎同好會。」
淺蔥學長聽到我的告白似乎愣了一會兒,然後愉快地哈哈大笑。他邊笑邊坐在摺疊椅上,並用手勢示意我們坐下。我坐在淺蔥學長正對面,蜻蜓坐在我旁邊。
「……不,我怎能嘲笑別人的不幸……唔唔……我姑且問一下,你不是跟人打架吧?」
「哦,謝謝你。不過我沒有流汗。」
「助六可以說是江戶時代的超級大帥哥。他穿著黑色和服,手拿蛇目花紋的和傘,綁著紫色縮緬布頭巾,一出場就很帥氣。他的女朋友是號稱最高級妓女的花魁揚卷,可是其他妓女也很愛他。當時的妓女會送菸管給中意的客人,結果大家都把菸管送給助六。助六這時候的臺詞也很有意思,他像這樣雙手拿著大把菸管──」
「真服了你們。幸好霧湖學姊不在這裏,如果你們剛剛在她面前說出來,她一定會當場賞你們正拳加旋踢再加下劈攻擊。」
我老實承認:「很抱歉,不是這樣的。」
「改成今天其實也沒關係,你們可以使用對面的小房間。」
「原、原來她這麼可怕……」
即使如此──
「對了,你剛剛提到的歌舞伎同好會是什麼?很少有高中生會喜歡歌舞伎吧?」
「如果你能夠加入我們,舞臺一定會增添魅力。對了,我覺得你應該很適合演助六之類的角色。」
我到此時才終於察覺。
「哈哈哈哈,被發現了。總之,繼續加油吧~」
我用力點頭,一旁的蜻蜓仍舊默默無言。
「我會替歌舞伎同好會加油,不過不可能參加。」
淺蔥學長打開小房間的電燈,問我們:
他微笑著用食指點一下自己的喉嚨中央。
「不是。我叫來棲,他叫村瀨,都是一年級生。事實上,我們是來招攬你的。」
淺蔥學長有些疲倦地抱怨:
她看到淺蔥學長對自己微笑,立即面紅耳赤地點頭,然後小跑步回到同伴身邊。稍遠的地方傳來尖叫聲,一羣人熱烈討論:「芳大人好溫柔喔!」「我聞到好香的味道!」完全是追星的態度。
沒錯,歌舞伎是男人的世界。現代的歌舞伎是如此,專業的歌舞伎也是如此。因爲是由男人飾演女人,還因此發展出比女人更像女人的「女形」文化。
數到五十的時候,社員同時崩倒在地上,每個人都發出「籲~」、「哈~」之類的疲憊喘息聲。淺蔥看著這幅情景,勉勵他們:「很好很好,大家都很努力。」伏地挺身似乎是基礎訓練的結尾,社長宣佈:「休息十分鐘,大家各自做伸展操。」
淺蔥學姊似乎未感到不悅,她把拉煉拉回原狀。蜻蜓和我同樣深深鞠躬。從國中部直升上來的學生應該都很熟悉她吧?因此,蜻蜓纔會忘記告訴我……她的性別。
禮堂地下室是打通的樓層,不過牆邊有幾間小房間,似乎是做爲置物間使用。
我坐在摺疊椅上張開雙腿。助六也是像這樣坐在長板凳上,風雅地秀出黑羽二重和服底下的紅絹。我模仿聽過好幾次的臺詞,拉開嗓門喊:
房間大約六個榻榻米大小,有摺疊椅和桌子,可以當小小的會議室。
「學姊,請你等一下!」
「抱……抱抱抱、抱歉!」
「加油~還剩三下喔~」
「嗯,不過有個最基本的問題。歌舞伎不是男人的世界嗎?」
我懷著這樣的想法衝向前。
「好、好的!」
哇,睫毛好長!皮膚好白!嘴脣也很有光澤,整個人感覺線條很纖細,宛如少女漫畫中的王子。所謂的明星魅力,指的就是這種人吧……正當我看呆時,一名看似學妹的女生拿著潔白的毛巾走過來,對淺蔥學長說:
「就某種層面來看,的確很自由。這麼說,歌舞伎同好會是要演出歌舞伎?」
我衝出房間追淺蔥學姊,雖然聽到蜻蜓在身後急忙喊:「喂!」但我無法停止。
可是──
「是的,演員都是男人。」
嗯,絕對很棒,我幾乎可以想見他在花道(注8:◆ 位於歌舞伎舞臺(從觀衆席看)左側、貫穿觀衆席通往舞臺的通道。)上擺姿勢的樣子。
啊,糟糕,我是不是又有點失控?
發出愉快笑聲的這個人似乎就是淺蔥芳。我踮起腳尖想要看清楚。原來如此,即使從遠距離也能看出他的五官很端正,臉蛋又小,身材比例非常好;甚至以歌舞伎演員來說,臉還嫌太小了一點。舞臺演員和電視或電影演員不同,臉要大一點比較好。
我們趁這機會走近兩人。
這位霧湖學姊雖然滿漂亮的,不過眼尾上揚,顯得有些兇狠。接著她轉向我問:「新聞社的採訪不是約明天嗎?」
「哦?哪裏有趣?」
「沒關係,這也沒什麼,我已經習慣了。我因爲穿便服上學,在車站還常常會有女生給我電子郵件帳號……不過,我很少在學校被誤認。」
「啊,不,我們是……」
「就是這樣。」
「哦,看來高個子知道,只有來棲誤會了。」
「真的很有趣!希望你也能一起……」
「你看。」
怪不得線條這麼纖細、怪不得聲音這麼高,哇,好可怕!先入爲主的觀念太可怕了!我的眼睛到底長在哪裏?
淺蔥學長稍稍張大眼睛,露出驚訝的表情。他盯著我好一會兒,又看看旁邊的蜻蜓。蜻蜓低聲說:
所以歌舞伎界的規則與我無關,我不需要被那種東西束縛。
淺蔥學長交疊起白運動褲包覆的長腿,仍舊嘻嘻笑著。
長髮飄逸的小學妹和其他社員同樣穿著練習服,不過仔細一看,她還戴了臂章,上面印著「芳值班」。
「不行。一年級在公演時幾乎分配不到角色。如果連微薄的樂趣都取消,未免太可憐。」
淺蔥學長面帶爽朗的笑容轉向我們。
我聽到「唧」一聲,淺蔥學長把拉煉拉到鎖骨下方附近,露出細長的脖子。
「霧湖學姊,我看還是取消『芳值班』的制度吧……」
我沒有回答,只是站著思考。
她對我們揮揮手,臉上保持笑容走出房間。她離開之後,房裏似乎變暗一些。她的光芒就是如此強烈。
我想要創立的是歌舞伎社,是社團活動。
「這是校內刊物的採訪吧?咦,不用拿相機嗎?」
淺蔥學姊站起來,我們也反射性地連忙跟著站起來。
「啊……好的。那麼,請問要喝飲料嗎?我準備了蜂蜜檸檬!」
霧湖斬釘截鐵地說:「放棄抵抗吧,芳的角色和義務就是要接受一年級服務。」
我連忙併攏雙腳說「對不起」,一談到歌舞伎我就會興奮起來。不過淺蔥學長卻悠然地說「別在意」,並且露出微笑。
「我的假牙掉了。跌倒的時候臉撞到地面……老師,你盧果覺得好笑就笑吧。」
*
說話的是站在社長旁邊的高個子。他穿的不是學校指定的深藍色運動服,而是白底帶金色線條的運動服。這時,在最前列努力做伏地挺身的學生更正:「芳、芳前輩!是剩兩次……」
蜻蜓低聲向我道歉。忘了告訴我?告訴我什麼?淺蔥學長看著我們,露出苦笑。
「她家是開空手道館的。像你這種小個子的男生,一定會被踢飛出去。」
遠見老師差點笑出來,他雖然努力想要掩飾卻不太成功。我回答:
「沒錯吧?」
霧湖大概就是社長的名字。
「簡直就像是~降下菸管雨~」
遠見老師真厲害,真會忍耐。雖然臉頰不斷抽搐,卻勉強沒有笑出來。班上同學看到我的臉都大爆笑。
「者麼可能。老師,我像是會打架的學生嗎?」
「不,我當然不認爲……噗噗……」
我趁遠見老師說話時試著對他咧嘴笑,果然戳中他的笑點。他把臉轉開,顫抖著肩膀,不過還是沒有哈哈大笑,真是正直又認真的老師。
遠見老師雖然個性乏味,卻頗受學生喜愛。他不會開些無聊的玩笑刻意討好學生,反而受到好評。
這件事是祕密──我會缺門牙都是霧湖學姊害的。
坪山霧湖是戲劇社的社長,也是一名雙馬尾悍將。
女孩子演歌舞伎有什麼不好?這樣不是很有趣嗎──我懷著這種想法,追在淺蔥學姊身後大喊:「一起來參加歌舞伎社吧!」一旁的霧湖學姊聽到了,立刻露出厲鬼般的表情怒吼:「你想要搶走我們的招牌嗎?」在此同時,她使出相當犀利的旋踢。那是我第一次聽到劃破空氣的聲音。
我現在明白那只是威脅,我們之間有一段距離,她的旋踢恰好不會踢中我。
但是,我當時嚇破了膽。
打從出生以來的十六年間,我都過著與打鬥無緣的人生。我是阿公帶大的,所以很擅長應付老人家,卻不擅長應付旋踢。
我完全失去思考能力,反射性地往後閃躲。
我身後是蜻蜓,他是跟著我跑出來的。我撞到蜻蜓,結果往前撲倒。這時一顆平衡球滾過來,這是戲劇社用來訓練體幹控制的大球。我原本以爲自己倚靠著平衡球,實際上是騎了上去。我無法持續坐在不穩定的平衡球上,不久便以臉朝下的姿勢往前方滾落。
滑滑滑,砰!
我以驚人的速度滾落,超痛的。旁觀的人大概覺得很有趣吧?還聽到戲劇社的人對我報以莫名其妙的掌聲。
也因此,我目前缺牙。不過我已經和牙醫預約時間,所以不要緊。
即使是霧湖學姊,當時似乎也大喫一驚。「是我不好。」她向我道歉,但又接著說:「不過,如果你敢對芳出手……就不能保證你的性命安全……」
遠見老師咳了一下問我:
「那麼,來棲,同好會成員有辦法找齊嗎?」
「嗯~還債苦戰中。」
「後藤老師,可以請問一下嗎?」
「聽、聽說令堂是藤若流師範……」
丹羽學長用很細微的聲音對兔子髮夾學姐說「跟你無關」就回到教室。我沒有時間阻止他,只能看著有些駝背的背影消失在我眼前。
「『名取』是資格受到認證、得到老師賜名的意思吧?」
或者應該反過來說,歌舞伎是從日本舞踊誕生的,兩者之間存在著無法切割的關係。日本舞踊的動作濃縮了歌舞伎的基礎。也因此,我無論如何都希望能夠得到懂得舞踊的人協助。
我向兔子髮夾學姊道謝之後,連忙衝出二年級校舍。
「我想他明天應該會來。明天是預定面談的日子。」
午休時間,我只花幾分鐘吞嚥麪包與果汁,便前往二年級的校舍。
我在內心呼籲自己冷靜,做了一次深呼吸,終於說出:
「請問……丹羽學長在嗎?」
「喂,小花,一年級被你嚇到了。」
「啊啊,好痛苦……差點要被紅豆奶油三明治殺死……」
「我們從小就認識。一直到小學五年級,我都跟著小花的母親學舞。小花則是從學會站立的同時開始練習,從小就非常傑出……我記得他才十歲就拿到『名取』。」
「呃……」
「歌舞伎……?」
「嗯……慢慢喫。」
「啊?」
我被面包噎到。蜻蜓拍打我的肩膀說:「牛奶。」我咬住拿在手上的盒裝牛奶吸管,把停滯在喉嚨的塊狀物衝入胃裏。
「我也很驚訝。」
我說不出話來。應該……沒有找錯人吧?
兔子髮夾學姊咯咯笑著,我顫抖地點頭。是的,我的確被嚇到了,此刻的心情宛如在新宿歌舞伎町附近撞上黑道大哥,手中的可樂全灑到對方身上。話說回來,如果在心驚膽戰中虛度休息時間,我也會十分懊悔,所以下定決心問道:
「那又怎樣?」
「……吵死了。」
「我們難得讀同一所學校,可是他幾乎都不跟我說話。我們以前明明很要好。他現在變得……該說是很男性化嗎?總之就是不太說話,在班上也獨來獨往……個子又長得很高……啊,你一定還會成長,不要放棄喔!」
「來來來,小花,就是這個男生要找你。」
「幹嘛?找我有什麼事?」
「小花怎麼搞的……」
「小花,你以前明明很喜歡跳舞啊!」
被瞪了,好可怕。如果我是狗,此刻大概已經夾著尾巴逃走。雖然太遲了,但我多麼希望蜻蜓跟我一起來……即使他什麼話都不說,光只是站在身後就讓我感到安心。
兔子髮夾的女生回來。我抬起頭,不禁錯愕。
你是丹羽花滿學長吧?我是一年級的來棲黑悟。事情是這樣的,我想要創立歌舞伎同好會,正在尋找成員。我聽說丹羽學長是日本舞踊的「名取」,非常希望你能夠和我們一起……
午後的陽光把我們坐著的破舊長椅曬得很溫暖。
「是的。」
戲劇當然就是演戲,其中又有時代物、世話物、生世話物等種類,不過姑且先不要談得那麼複雜,總之就是演戲,有臺詞也有故事。
我原本想好的這些臺詞全都煙消雲散。
另一方面,舞踊顧名思義就是舞蹈。歌舞伎當中有時會稱爲「所作事」。著名的有「娘道成寺」之類的。「娘道成寺」是女形的舞蹈,另外像「連獅子」則是由「立役」甩動茂密的頭髮跳舞。「立役」是女形的相反詞,也就是男角。
我詢問從二年二班走出來的女生。這個女生比我還要高,瀏海夾著兔子髮夾。她問:「嗯?你是國中部的嗎?」
「……喂,你是誰?」
「歌舞?」
我嚥下最先浮現的問題。太可怕了,不能問。他的左眼只能張開一半,眼睛旁邊有瘀青的痕跡,下脣也有些裂開並腫起來。臉頰到下巴的部位貼著貼布,衣服底下隱約可見的肩膀也貼著貼布。
「哦,真抱歉。誰叫你長得一張娃娃臉。你要找小花吧?等等哦。」
「請問……是丹羽花滿學長嗎?」
「丹羽花滿?他怎麼了?」
咦?怎麼搞的?這張臉是怎麼回事?
「啊?好的。」
我全力奔跑,勉強來得及在上課前回到教室,不過坐下來之後仍不停喘氣。這節是生物課,遠見老師還擔心地對我說:「你要試著深呼吸。」
我臉上大概寫著「我想要知道詳情」,學姊說明:
歌舞伎演員都會學日本舞踊。
後藤老師回答「他是回家社」之後,摀著嘴巴問我:「你的牙齒是怎麼回事?」她大概是在笑吧。
這時預備鈴聲剛好響起。
哦哦,這麼說來,明天好個機會。
「你等等。」
我大概能體會她的意思。在演藝方面具有特殊才能的人,能夠改變周圍的空氣。歌舞伎也一樣,偶爾會有那種光是站在舞臺上就能主宰周圍空氣的演員。
我稍稍噘起嘴回答:「我是高一。」
深深吸氣,然後吐氣。
歌舞伎大致上可以分爲戲劇與舞踊。
我向後藤老師和遠見老師鞠躬之後,走出教職員室。很好,我得到有力的情報,明天一定要見到丹羽學長。
「他這麼厲害?」
「這樣啊,我想也是。歌舞伎的門檻很高吧?」
「我不練了,對歌舞伎也沒興趣。回去!」
「阿久津是音癡搖滾樂手,淺蔥學姊是戲劇社的至寶,丹羽學長是賽後的拳擊……唔、嘎……唔唔……」
我問:「後藤老師,丹羽學長有沒有摻加社團?」
「丹羽花滿是你班上的學生吧?」
「嗯。」
我努力吸入氧氣的同時,腦中一直思索丹羽學長不再學習日本舞踊的理由。
「就這樣,目前爲止全數失敗。」
「肚子好餓,午休時間我才喫一個麪包而已。」
「歌、歌、歌舞……」
放學後,我在舊校舍後方邊喫紅豆奶油三明治邊報告。
「我聽說他會日本舞踊,希望他能摻加歌舞伎同好會……但也聽說他墜近常常請假。」
遠見老師站起來,詢問在稍遠座位使用筆記型電腦的老師。
「沒錯。連家元(宗師)都特地來看他,感覺是個天才少年。」
而且他的塊頭很大,非常高大。蜻蜓雖然也很高,但眼前這個人更高,大概有一百八十公分吧?長長的瀏海後方閃爍著銳利的目光……到底是發生什麼事纔會變成這副模樣?
「我只記得小時候的事情……和小花一起跳舞,感覺好像會聞到花香……似乎來到夢的世界……」
……呃,應該是這裏吧?我們學校面積太大,一個人很容易迷路,新生有一陣子還得隨身攜帶地圖。今天蜻蜓要參加IT委員的活動,因此午休時間沒有和我在一起。也就是說,我少了帶路的人。
「他爲什麼不練了?」
「太可惜了,你從那麼小的年紀就一直練習。」
我用上揚的語調詢問,丹羽學長惡狠狠地俯視我說:
「那個……?」
兔子髮夾學姊點點頭,然後似乎回憶起過去,微微抬起頭說:
我選擇了最短距離。同好會還沒有正式成立之類的細節,留待以後再說。
「我不練那種東西了。」
「紅豆奶油三明治沒有殺意。」
後藤老師眨了眨眼睛回答:「他今天缺席。」我聽到他今天又沒來學校,感到有些失望,不過後藤老師接著說:
「好。」
後藤老師抬起頭。她的個子嬌小,頭髮在腦後紮成包包,以《姆米穀》的人物來說就像小不點米妮。
兔子髮夾學姊喃喃自語。
「我的假牙掉了。回家社……」
我雖然覺得她的關心有些多餘,不過學姊似乎沒有惡意,我就用笑容敷衍過去。
我原本想像的是有著柳腰的十七歲男生,結果卻遇見賽後的拳擊手。
我順利裝了臨時假牙,迎接次日。
小花……啊,大概因爲他的名字是花滿吧?這個綽號還真可愛。丹羽學長從小學習日本舞踊,大概是個線條纖細的和風男子。
「嗯~我也不知道。我從國一到今年春天,因爲雙親工作的關係一直住在加拿大,所以我和小花已有四年沒見面。難得見到他,卻看到他變成那副花臉,真的好驚訝。」
「這位學生是一年級的來棲。他想要創立新的同好會,也想邀丹羽參加。丹羽今天有沒有上學?」
*
這一天我乖乖回家,去附近的牙科看醫生。我在這間診所看了很多年,牙醫是個常會說些奇妙自言自語的女醫師,一看到我就喃喃地說:「硬是要一直咬胡桃,結果失去門牙的小松鼠……」然後隔著口罩嗤嗤地笑。她的醫術很好,但病患人數卻沒有太大成長,大概就是因爲這個理由吧。
「我聽說丹羽學長是日本舞踊的『名取』,所以……」
「他因爲要練舞,所以不參加社團。他母親是日本舞踊的老師……」
「就是因爲這種誤會太多,柴會很辛苦。我想把門檻降到很低很低啊。對了,老師,你認識二年級的丹羽學長嗎?」
這兩人似乎滿要好的。丹羽學長雖然說「吵死了」,可是口氣並不算兇狠,反而帶點困惑的表情。
聲音低沉而不悅。
「咦?真的?爲什麼不練了?」
問得這麼直接的人不是我,而是在一旁聽我們談話的兔子髮夾學姊。
「對!這個我知道!謝謝老師!」
「請問你願意參加歌舞伎同好會嗎?」
舊校舍後方有一塊籃球場大小的空間,棄置著壞掉的噴泉與枯萎的花壇。這裏以前大概是庭園。以磚造的舊校舍爲背景,應該是很有風情的庭園。現在則和舊校舍一樣,感覺好似已被遺忘。
我們來到這麼偏僻的地方,是爲了尋找可以當社辦使用的場地。文化社團聚集的校舍已經全滿了,因此必須另覓歌舞伎同好會成立之後的根據地。
於是,我們看上這棟舊校舍。
這裏的一樓好像有間稱作小表演廳的房間。從平面圖來看,小表演廳有個兩間教室大小的大廳以及小小的準備室,感覺很適合社團使用,只可惜沒有冷暖氣。
「好奇怪,警衛明明說沒有鎖。」
「嗯。」
舊校舍並非禁止進入的區域。只要跟警衛說一聲,就可以借到鑰匙。今天似乎也有學生借了鑰匙,可是我們來到這裏卻發現門仍舊鎖著。借鑰匙的學生是不是先去別的地方?在這裏等候,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那個學生過來?就這樣,我們繼續在後院裏等待。
喫完紅豆奶油三明治,我又猛嚼雞蛋三明治。我幾乎每天都會去福利社買麪包,和福利社阿姨都混熟了。
「……老師還是很忙嗎?」
蜻蜓問我,我回答「嗯」。
「每次看到那個人,我就會想到『忙死』、『戰場』或『火災現場』之類的詞。」
蜻蜓稱呼我母親爲「老師」。理由是因爲……她當然也算是老師,不過不是學校教師,也不是醫生(注9:◆ 在日本,稱呼老師的「先生(sensei)」一詞也可做爲醫生等其他職業的敬稱。)。總之她是個很忙的人,當然沒空幫我做便當。
「對了,她很久以前幫我做過一次便當……內容是我喜歡的蛋汁拌飯……」
「你是說白飯上面淋了生雞蛋?」
「沒有淋。便當盒裏幾乎都是白飯,然後一顆生雞蛋放在邊邊,就視覺而言非常潔白。」
「的確很潔白。」
我感受到蜻蜓同情的視線,便告訴他:
「別急著可憐我,更殘酷的還在後頭。我當時想著冷飯拌生雞蛋能喫嗎?不過還是在便當盒蓋敲破雞蛋、拌入白飯。但這時我才發覺到……沒有醬油……這個最慘的狀況。」
我媽忘記把醬油放進去。這種時候,英語圈的人一定會說「Oh My God」。我是日本人,所以是說:「真的假的?」
「如果我更早發現,就不會敲破雞蛋了……」
「歌舞伎同好會?」
「喂,小黑。」
「六方」步伐的震動如電流般傳到我的身體與心靈,我驚訝得說不出話。弁慶爲什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出現在舊校舍走廊?
「原來黑悟同學是村瀨的朋友。」
「好厲害!」
「正統的。」
啪!啪!啪啪!
如果更詳細介紹歌舞伎,淺蔥學姊或許會感興趣。我有這種預感。可是霧湖學姊的防衛太嚴密,這次她或許會賞我真正的旋踢。我得先鍛鍊腳步,練習華麗地閃躲攻擊。
這段激烈的聲響是歌舞伎當中常以「啪噠啪噠」的擬聲詞表現的「附」的聲音。這是歌舞伎獨特的效果音,以類似木梆形狀的附木擊打附板發出聲響。
「嗯。只要她本人有意願,應該還有交涉的餘地。」
「那麼,我要繼續練習了。」
門鎖已經打開,我踢掉皮鞋,從玄關急奔向走廊。聲音停止了。
蛯原邊問邊把金剛杖靠著牆放下,發出「鏗」的聲音。面對突然飛奔進來、一臉興奮的我,他明顯露出懷疑的表情。蛯原的身高大約一百七十公分,有一張細長的臉,但肩膀不是很纖瘦,身體很結實,感覺軸心很穩。白銀屋是精通男女角色的家族,因此像他這樣應該是理想的體格。
「咦?爲什麼?因爲他是很嚴重的音癡嗎?」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僵硬。
他既然問我,我就要回答。我平靜地說:
「出生在白銀屋,等於命中註定要成爲演員,我們從好幾代之前就走著同樣的道路。」
我邊說邊跑向他,蛯原詫異地看著我。
但是我沒有動彈。
「啊,等等。事實上,我們準備要創立歌舞伎同好會。」
好厲害。
「哦,建議呀……」
「沒錯,大家一起演出歌舞伎。」
蜻蜓總算追上來。蛯原看到蜻蜓似乎有些驚訝,然後微笑著說:
「你們是傻瓜嗎?真的以爲素人能夠演出歌舞伎?」
弁慶踩著「飛六方」的步伐。
原來借走鑰匙的是乙之助……不,是蛯原。他利用舊校舍的長走廊當練習場所。雖然他自己家裏應該也有練習場,不過要踩「飛六方」需要很大的空間。畢竟這種步伐需要用上整條花道,名符其實地飛奔。
「蛯原!」
「我在錄影帶裏看過好多次第七代飾演的弁慶!」
「你的飛六方太有氣勢了!哇,我看得都起雞皮疙瘩!」
聲音是從背後傳來的。我們後方是舊校舍的牆壁與窗戶,窗戶的位置有些高,我站上長椅,趴在窗戶上窺視校舍內,看到了走廊,已經無人使用的長走廊。
他很客氣地鞠躬,讓我慌張起來。蛯原真的很成熟,大概因爲從小和大人相處,活在傳統藝能世界的緣故吧。
「……黑衣?」(注10:◆ 黑悟與歌舞伎的「黑衣」同音,都念「Kurogo」。)
「你還要邀他加入?」
好厲害好厲害好厲害。
蜻蜓在我身後喃喃說道。
但是我仍舊一眼就看出,這是弁慶,武藏坊弁慶。
我不知不覺地站起來。
「……我真的這麼認爲。」
蛯原抬起嘴角。他的五官端正,可以稱得上是和風美男子。
「……因爲他絕對不會參加社團。」
我不等蜻蜓把話說完就開始奔跑。
「哈哈,你不也跟我同年嗎?」
「好可悲的經驗。」
「什麼?……那不就是白銀屋的子弟嗎?這種人竟然在我們學校?你爲什麼不告訴我?」
「這或許也是理由,不過他們似乎原本就有人際關係上的問題。」
有一名很年輕的弁慶。
我們都是一年級,再加上我希望他能輕鬆跟我交談,因此便這樣說。蛯原沒有回答,只是露出淺笑,然後再度拿起金剛杖說:
我把額頭貼在窗玻璃上,張大眼睛注視著。弁慶朝我逼近,大幅擺手,強而有力地踏著走廊往這裏過來。他怒瞪著眼睛飛奔過來,轉眼間就通過我眼前,簡直像一陣風。
我看到黑色運動服的身影在走廊盡頭。
「那邊我也沒有放棄。一旦放棄,『戲劇』就結束了。」
蛯原輕輕敲了兩下走廊地面,臉上仍舊帶著笑容,我卻感覺到冰涼的空氣流過……是我多心了嗎?嗯,一定沒錯。蜻蜓拉拉我的袖子,是要我離開的意思,可是我還沒有說完。
「嗯,我有追加情報。」
「……演出?」
然後,在走廊盡頭──
「真的嗎?太好了。可是我還沒有……」
沒有穿著舞臺服裝,沒有梵天袈裟,也沒有頭巾與法衣,身上穿著黑色運動服,當然不會戴假髮,只有腳上穿著白色足袋。
聽到這個聲音,我的背脊好似有電流通過般產生反應。
他原本移開的視線再度回到我和蜻蜓身上。
冷掉的白飯加上沒有醬油的生雞蛋,味道真的很悲哀。我從來沒有那麼深切地體認到醬油的存在意義。
「我是因爲別無選擇。」
他臉上仍舊保持笑容,卻說出嚴厲的話語,讓我瞬間僵住了。蜻蜓仍舊拉著我的袖子,催促我趕快離開。
「丹羽學長呢?」
「哦……阿久津退出樂團,應該是很好的機會。」
我大約站在走廊的中央,距離蛯原有些遠,雖然看不清楚他的臉,但他似乎注意到了,手拿金剛杖看向我。他腳邊放著手提音響,剛剛的聲音大概是從音響傳來的。
「你還是放棄歌舞伎同好會吧。」
「那麼我現在就給你建議吧,黑悟同學。」
我吁了一口氣,稍微放鬆身體。
「……你是誰?」
差金是黑色棒狀小道具,前方會附上蝴蝶等做出翩翩飛舞的動作,由全身黑色裝扮的人儘量不明顯地(實際上很明顯)操作。這個全身黑色裝扮的人就是黑衣,有時會寫成「黑子」,也常念成「Kuroko」,不過原本正確的寫法應該是「黑衣」。順帶一提,下雪的場景穿黑色反而明顯,所以會穿上白色裝束成爲「雪衣」。
「的確很可悲……不過蜻蜓,這種事不重要。不要被過去束縛,重要的是未來。我們得湊齊歌舞伎同好會的五個人才行。」
蜻蜓邊喝盒裝草莓牛奶邊報告,阿久津──那個悽慘的視覺系樂團主唱約斐爾──退出樂團了。
這時又加上「咿唷~!」的吆喝聲,以及鼓聲。
「我想也是。不過,還是去跟他談談吧!」
「不不不,我不是要你幫我們弄門票。我們想要上演歌舞伎。不是觀賞,而是要演出。」
能管的笛音震撼耳膜。
金剛杖的尖端碰到走廊地面,發出「鏗」的聲音。
「小黑!」
「真少見,你還這麼年輕。」
「你可以叫我『小黑』,我也稱呼你『蛯原』吧。不對,我已經這樣稱呼了。」
「那真不錯。不過很抱歉,我目前還沒辦法幫你們弄到門票。如果是國立劇場,學生應該有優惠……」
「不是拿『差金』的『黑衣』。黑色的黑,孫悟空的悟,黑悟。」
「嗯,很喜歡。」
「他是正統的梨園子弟。蛯原仁,一年一班,藝名是小澤乙之助。」
「我早知道戲劇社不會放手,所以本來希望她能夠兼兩個社團……」
「歌舞伎社?」
據說阿久津想要組視覺系樂團,但其他成員都想要走硬派龐克路線。
「嗯。」
「差了兩個字。」
鏗鏗,這回金剛杖發出兩次聲響。
「沒錯。我當然知道你是專業人士,每天又要練習,不太方便參加同好會,可是希望你能以顧問的形式參加,給我們建議……」
「啊?」
他左手舉著金剛杖、右手抬起,擺出「亮相」的姿勢。
「你們想要站上舞臺?」
「我是有這個打算。淺蔥學姊那邊,我也沒有放棄。」
啪啦啪啦啪啦啪啦……砰!
「哦。黑悟同學,你喜歡歌舞伎嗎?」
就在蜻蜓如此回應我引用的漫畫經典臺詞時──
「要不是和我一起喫便當的夥伴各自提供我一些配菜,我大概沒辦法喫完吧……」
「這樣啊,謝謝你的支持。」
「蜻蜓,你認識他?」
「就是因爲這麼認爲,我纔要創立同好會,不久的將來還要發展爲歌舞伎社。」
蛯原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拭額頭的汗水,對我說:
砰!
「啊,我是來棲黑悟。」
「噗……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天真,你的腦漿原料大概是紅白兩色吧?」
他很明顯在嘲笑我,但我不會因此認輸,也回敬「哈哈哈」的乾笑。
「那真是華麗的腦漿呢。那麼,蛯原的腦漿大概是黑色、柿子色、青蔥色的歌舞伎舞臺布幕顏色吧?」
蛯原聽到我的話,臉上笑容頓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法隱藏的輕蔑表情。
「你根本不瞭解歌舞伎。」
蛯原伸出下巴,俯視著我。
「聽好了,我最早開始學習歌舞伎是在三歲的時候。從那之後,我每天都持續練習。爲了把白銀屋的『型』融入自己身體,不論感冒、發燒,每天都得練習……已經十三年了,但今後要走的路仍很長。在祖父眼中,我的演技應該還很糟糕。」
「是嗎?你真是辛苦。」
「當然很辛苦,但這就是歌舞伎的世界。傳統藝能就是這麼回事,所以纔會基本上都是世襲制。」
我點點頭說:「也許吧。」
蛯原說的話並沒有錯。
「可是,我還是要創立歌舞伎社。」
糟糕,是歌舞伎同好會。
不過也罷,反正最終目標是歌舞伎社。
「……你做的事情毫無意義。」
蛯原發出嘲笑聲,用冷淡的口吻對我說。
「我不這麼認爲。」
「無聊。素人懂什麼歌舞伎?」
「可是歌舞伎的觀衆都是素人。」
蛯原的眉毛抽動一下。他有些粗暴地說:「演戲和鑑賞是兩回事。」鑑賞……這個詞對我來說很陌生,畢竟阿公總是說:「好想去『看戲』啊~」
蛯原說完把臉轉向旁邊,揮動金剛杖,發出「嗡」的聲響。雖然不是朝著我們揮來,但因爲聲音很驚人,我不禁退後一步。
『──身上袈裟爲?九會曼陀羅柿色法衣。腳上脛巾爲?稱作胎藏界黑色脛巾。八結草鞋爲?踏上八葉蓮花之心。呼吸氣息爲?阿吽兩字……』
「我並沒有把歌舞伎想得很簡單。」
不瞭解也很有趣。
「……如果你生長在揹負傳統的家庭,就說不出這麼輕鬆的話。不過,你們要把歌舞伎想得那麼簡單也是你們的自由,只是別把我扯進去。」
瞭解之後更有趣。
蜻蜓低聲說:「走吧,小黑。」
我覺得這就是歌舞伎的趣味。雖然不艱難,但也不膚淺。由於具有深度,因此同樣的劇目不論看幾次都很有趣。此外,演員如果換人,演出方式也會不同。即使情節相同,仍會成爲不同的戲劇。
蛯原會成爲什麼樣的演員呢?
我們走了幾公尺,又聽到金剛杖敲打走廊發出「鏗」的聲音。
離去之前,我必須告訴他這件事。
「歌舞伎有四百年的歷史!」
臺詞很艱深吧?都是宗教用語。這段修行僧問答場面的精采之處,在於假扮修行僧、試圖闖關的弁慶如何矇騙守關的富樫。兩人的臺詞應對和韻律緩急是欣賞的重點。姑且不論艱澀的內容,白熱化的攻防氣氛非常精采。當然如果能夠掌握劇情內容、瞭解臺詞的意義,那會更加有趣。
「蛯原。」
宏亮的聲音響徹走廊。
「我也知道演員和觀衆不同。演員是站在舞臺上、以此賺錢的專業人士,觀衆是付錢買票看戲的,是來享受戲劇。但歌舞伎是素人也能享受的藝術,那麼,我們也可以演出歌舞伎……」
但是蛯原完全沒有聽我說話,看也不看我一眼,只是檢視放在窗邊的手提音響。
我抬起頭,看到他臉上寫著「識相點」。我當然知道蛯原的心情很糟,應該說他明顯動怒了。他似乎非常厭惡歌舞伎同好會。
我還沒有看過站在舞臺上的蛯原。雖然熱愛歌舞伎,但我直到這兩年纔開始到劇場看戲。
這聲音感覺很焦躁,彷佛再次斥責我「無聊」,但我不再回頭。
歌舞伎演員直到今日仍不使用夾式麥克風,因此聲量非常重要。就這點而言,蛯原不愧爲歌舞伎演員。
音源倒轉後,播放出《勸進帳》的某一部分,是弁慶和富樫對話的著名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