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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幕

《青春歌舞伎》 · 榎田ユウリ · 1.8萬 字

「啊?爲什麼?爲什麼他會不見?」

「天啊,不會吧?怎麼可能會不見?仔細找找……」

「找、找不到!小黑社長也沒有在社辦……」

「也沒有在服裝室!」

「搞什麼?小黑社長該不會是故意開玩笑躲起來吧……」

「小黑不會做那種事……可是他現在不在這裏,代表……」

「不太妙吧?他會不會被捲入什麼麻煩裏?」

「蜻蜓,你真的想不出他會在哪裏嗎?」

「……」

「啊~爲什麼不說話!距離正式演出已經沒多少時間了!小黑負責打附,還要解說作品,沒有他就沒辦法開始!到底要怎麼辦?這樣下去,我們的舞臺……」

遠見連看着像是捅了蜂窩般騷動的學生,深吸一口氣。

他背上冒着冷汗,內心其實很想逃離現場,但是他努力忍下來,將吸入的空氣吐出。

在此同時,他大聲說:

「冷靜點!」

在他二十年左右的教師生涯中,這或許是他發出過最大的聲音。

學生面帶驚愕地安靜下來,看着遠見。在一旁觀看的父親正藏,也對自己兒子難得發出的怒吼睜大眼睛,生島的表情則像是感到很稀奇。老實說,遠見本人也對自己發出這麼大的聲音感到驚訝,不過他努力壓抑這樣的情感,再次說了同樣的話:「冷靜點。」他內心的另一個自己則吐嘈:「你才應該冷靜點。」

「問、問題雖然很嚴重,不過首先要掌握現況。淺蔥,妳可以詳細說明嗎?」

他之所以要求淺蔥芳說明而不是村瀨,是因爲平常沉着冷靜的眼鏡男,此刻臉色異常蒼白。村瀨擁有超乎一般高中生的冷靜明晰腦袋,因此遠見常不自覺就依賴他,但他也只是個十七歲的高中男生。根據遠見本人的經驗,遇到突發狀況時,女生往往比男生更沉穩。

「霧湖學姐傳簡訊給我,說在正式演出前,有一件事一定要跟我說,希望我能出去一下。那是大約三十分鐘之前傳來的。」

正如遠見的判斷,淺蔥控制自己的情感,清楚地說明。

他滿身大汗,開始進行丸子看不懂的操作。

村瀨拿出自己的手機,邊操作邊說:

丸子平常雖然罵阿久津是中二、小四生,但她有自知之明,自己其實也是中二成分偏多的阿宅。丸子定義的「中二」,是精神上不夠成熟且自我中心,再加上青春期的過度敏感以及有失控傾向,結果造成日後回顧會羞愧到想死的瘋狂自戀現象。丸子在幾年後,大概也會對現在的自己感到羞愧。即便如此,中二並不是自己能夠控制的狀態。阿宅當中也有一輩子都是中二的勇者。

渡子站起來,準備離開。

「我會跟你走,不過你知道要去哪裏找嗎?」

曾把歌舞伎社搞得雞飛狗跳的女生。

聽到父親的聲音依舊很有氣勢,遠見不禁苦笑,然後和淺蔥一起前往文化祭執行委員會總部。

「遠見老師,我留在這裏,你和村瀨一起去找來棲吧。」

喜歡某個人會產生力量,但強烈討厭某個人會相當疲累。

丸子跑在蜻蜓後面這麼說。

「她的帳號的確被盜用,密碼好像也遭到變更……她利用其他社羣網站帳號告知親友自己的帳號被盜用,但我今天幾乎沒有看手機,所以沒有發現。」

走出後臺休息室時,遠見這麼說。這句話沒有任何憑據,可以說是不負責任的期待性觀測,但他還是很肯定地這麼說。他認爲,現在應該要有人說這句話,這也是他身爲歌舞伎社顧問老師該做的事。學生仍舊面帶不安,但還是對他點了點頭。

「老師……」

聽村瀨這麼說,阿久津驚訝地問:「真的假的?」村瀨的情報究竟是從哪裏收集來的……

蛇之目迅速行動,前往放置社員行李的另一間房間。另一方面,村瀨蜻蜓則只是茫然若失地盯着地板。

「咦?我也要去?」

村瀨終於抬起頭。

「我們去找他吧。」

「當然!」

「絕對不行!」

「這麼說,她沒有遇到來棲?」

「這、這樣感覺、簡直就像家人嘛!」

兩人從禮堂前方來到舊校舍後方。這裏設置了幾座戶外帳棚,做爲訪客休息區。

「編輯還曾經拿着餅乾禮盒到我家說:『平常承蒙你的照顧。』」

村瀨總算回答。這時淺蔥報告,她聯絡上霧湖了。

或許是因爲場地有些偏僻,因此沒有多少人在使用,也成爲對文化祭不是很熱衷的學生們聚集的地方。

丸子拉了拉盯着手機的蜻蜓袖子,指着那個方向。蜻蜓轉頭,稍稍皺起眉頭。被觀看的女生或許感受到視線,也往這裏看過來。因爲隔着一段距離,所以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生島先生,拜、拜託你了!」

「可惡……雖然地點鎖定了,不過竟然是面積最大、人數最多的操場。姑且先到那裏……」

對於遠見的呼喚,他也沒有反應。他的嘴脣微微蠕動,好像在喃喃自語,但遠見沒有聽到內容。村瀨似乎陷入某種恐慌狀態。

這時生島開口:

聽到丸子的話,蜻蜓似乎猶豫了片刻,大概是在思考分秒必爭的此刻應該以什麼爲優先。他得到的結論是:

「說得也對……的確會變成那樣。」

「是的。她也很驚訝,現在正要過來。」

三輪山這麼說,大家也都點頭。生島抓抓頭,若有所思地說:「也就是說,你要我們拖延時間吧?」

阿久津一本正經地問:「那傢伙是間諜嗎?」數馬告訴他:「他應該是和小黑分享位置資訊吧。」遠見不瞭解這種技術的詳情,不過看來村瀨知道來棲的手機大概位置。

村瀨無言地凝視着遠見。

「我不知道小黑在哪裏,不過……」

「我們一起去找來棲吧。如果是有人惡意策劃,那就不太可能會留在約定地點。這是我的想法。你認爲呢?」

丹羽感到困惑。蜻蜓看着所有人說:

「五號棟後方。」

「總之,那兩人會在很奇怪的地方同步。聽說那次是他們第二次同時弄丟手機。所以在那之後,我就和小黑分享手機的位置資訊。」

「爲、爲什麼?」

丸子喊着說道,蜻蜓回頭瞥了她一眼,一本正經地點頭說「是啊」。竟然完全肯定──丸子很想吐嘈他。

村瀨說話時,臉色已經恢復許多。

「我去拿芳學姐的包包!」

「可是我很少聽說會和朋友分享手機的位置資訊。」

蜻蜓喘着氣,暫時停下腳步。

「芳學姐,請妳和老師一起去。」

「不用擔心,一定可以找到來棲!」

「哦,這是好方法。我也留在這裏吧。」

「我們必須避免讓即將上臺的人都分散到校園內,而且距離開演已經沒什麼時間了。」

說得具體一點,她是把手機忘在cosplay活動會場,回家途中才發覺,臉色不禁發白。當時她剛好帶着平板電腦,因此用平板電腦啓動尋找手機的APP,遠端鎖上手機,結果得以順利找回來。搜尋系統在這樣的情況很方便,但條件是要取得想要尋找的手機位置資訊。一般來說,自己手機的位置資訊不會和其他人共享,畢竟那等於是讓人知道「自己現在在哪裏」。反過來說,因爲可以在發生萬一的時候讓別人知道自己的所在位置,所以,有時也會特地讓兒童或老年人和家人分享位置資訊。

「……不,老師,請你去執行委員會總部。」

遠見看看手錶。此刻距離正式演出只剩三十分鐘,他已經連胃痛的餘裕都沒有。唉,如果這是膽小的自己在正式演出前夕作的惡夢,不知該有多好。然而這是現實,看到一之谷快要哭出來的臉孔就知道了。

「蜻蜓,你看。」

「她會不會知道些什麼?」

遠見懇求他。話說回來,即使是曾經當過職業演員的生島,應該也很少遇到這種突發狀況吧?即使如此,現在也只能把現場交給這個人和其他學生。生島發出呻吟般的聲音,勉強說:「唔,我會想辦法,可是……」

「來棲也真是的,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失蹤。雖然說公演前出狀況是本社傳統,但還真不想遇到這種狀況。之前不論發生什麼事,即使情況很慌亂,還是能以來棲爲中心來解決。可是,現在來棲本人不見了……這種公演前的意外,一定會口耳相傳,成爲傳說。不過啊,村瀨,我們要讓它成爲事後可以笑着回想起來的傳說喔。」

他看到站在學生後方的父親注視着自己。

「她站在執行委員長的立場,沒有對外公開,不過她收集了芳學姐完整的劇照。芳學姐去懇求她,或許會有用。請妳設法說服她。」

「由我去找小黑……還有小丸子,可以拜託妳嗎?」

「她留的緊急聯絡電話是我的手機號碼。」

「……」

「約定地點在哪裏?」

阿久津的聲音已經因爲不安而拔尖,邊喊邊抓住村瀨的肩膀搖晃。遠見輕輕推開阿久津,站在村瀨面前,以平靜的聲音對他說:

那是田中渡子。

蜻蜓搖頭說「不」。此刻他的腦袋大概正以驚人的速度建構因應眼前問題的方法。

「好的。」

丸子以前曾經弄丟過手機。

丸子推了推眼鏡,辨識出曾經看過的身影。那是……

蜻蜓邊跑邊說話,因此氣喘吁吁,似乎很痛苦。

然而,她覺得渡子的自我中心屬於不同的類別。

「……我要提高……位置資訊的……精確度,鎖定地點。」

「咦……可是,不是要等到小黑回來嗎?」

太奇怪了,蜻蜓和彩子老師的工作應該完全無關纔對。不過彩子老師是個有些脫線的人,很可能第一緊急聯絡人填寫兒子,第二緊急聯絡人則填寫兒子的朋友。

他氣喘吁吁地說明。丸子大概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拚命跑步的蜻蜓。他幾乎所有學科都很優秀,唯一的弱點是體育。長跑成績方面,丸子甚至還比他稍微好一點。

「喂,蜻蜓,振作一點!你、你變成這樣,大家都會感到不安啊!」

「啊,她要逃走了。」

「執行委員長鈴森學姐是芳學姐的隱性粉絲。」

「喂,不要拖拖拉拉的,快去吧!」

遠見的父親也這麼說。其他學生雖然難掩不安,但是有生島和父親在,應該沒有問題。一年級的三人都像雕像一樣僵住了。

「我……我也覺得可能性很低。」

「沒時間了。小丸子,我們走。」

數馬問:「人手不是越多越好嗎?除了芳學姐和老師以外,最好大家都出動吧?」

「我去問她。小丸子,妳先去操場找人。」

那個女生應該也已經筋疲力竭,卻無法停止憎恨。這究竟是什麼樣的心理狀態?如果這次事件也和她有關,那真的是異常執拗的惡劣性格。可是爲了討厭的對象浪費有限的時間和精力,難道不覺得很受不了嗎?不會陷入自我厭惡嗎?

「現在立刻打電話給坪山霧湖,直接確認帳號的事。另外,也要問她今天有沒有遇到來棲。」

留在禮堂的小隊負責設法拖延時間。遠見與淺蔥負責前往執行委員會,取得延長節目時間的許可。村瀨和蛇之目則負責搜尋來棲。

「我、我知道了。」

不是中二、年少輕狂這種暫時性現象,感覺是更……深刻而複雜的東西,要不然不會產生那麼大的負面能量。所謂的中二式自我中心,基本上沒有惡意,但是那個女生對小黑懷有明確的惡意,幾乎接近憎恨。要持續那種負面情感,需要相當大的能量。實際上,丸子想到自己討厭的人時,也會一時火大而處於亢奮狀態,但是在那之後會變得很累。

就這樣,他們分成三隊,展開緊急行動。

「村瀨,我們要去找來棲。」

「村瀨。」

他們離開後臺休息室,前往小黑可能所在的範圍。根據蜻蜓的手機資訊,小黑至少沒有離開校園。

「我知道他的手機在哪裏。」

有個女孩子孤伶伶地坐在角落。

「我們要等他回來,所以開演時間不知道會延遲多久,但持有門票的觀衆會依照預定時間前來。如果特地來看錶演的觀衆等太久而離開……」

「之前小黑和彩子小姐同時弄丟手機,變得很麻煩。不知爲什麼,連彩子小姐的責任編輯都打電話到我的手機……」

「我當時已經換好服裝,看到她在正式演出快開始的時候說有事要談……感覺有些不安,所以請小黑代替我赴約。結果,他去了之後就沒有回來。如果像剛剛蜻蜓說的,霧湖學姐的帳號被盜用……那麼找我出去的究竟是誰……」

「現在去找小黑,就算找到了,也有很大的機率必須延遲開幕。請老師去取得延長節目時間的許可。要不然,就算找到小黑,我們也沒辦法演出。」

丸子立刻點頭。她也覺得現在這種情況,這是最佳方案。能從渡子口中問出話的,大概只有身爲堂哥的蜻蜓。而且丸子如果跟那個女生說話,大概會想要揍她。

她把這裏交給蜻蜓,前往操場。

這個社團的跑步量還真大啊。明明是個文化性社團,而且自己是負責服裝的,但加入社團後,卻是她至今高中生涯裏最常跑步的時期。跑步、運動原本是丸子在人生當中覺得最無意義的行爲,可是,最近她不太討厭跑步了。正確地說,她發現自己竟然也開始體會到全身運動的爽快感,因而有些驚訝。不過蜻蜓依舊說:「可以的話,我想度過永遠不需要跑步的人生。」

丸子穿梭在衆多學生與訪客間奔跑。然而──

「唔咿!」

由於人太多,很難往全方位集中注意力,讓她不小心撞上某個東西彈開。

「對、對不起!」

她差點跌倒,邊道歉邊勉強站穩腳步。到底是撞上什麼東西……她一看才發現是個柔軟又龐大的物體。

「啊,棉花喵……對不起。」

這是點心廠商和當地商店街共同製作的療愈型吉祥物。又白又圓的蓬鬆外觀,讓人聯想到《大英雄天團》的杯面或棉花糖寶寶,因而大受歡迎,現在已成爲全國性的人氣角色。棉花喵是不會說話的吉祥物,只能用笨拙的比手畫腳表示自己沒問題。它的手腳很短,裏面的人行動會受到相當大的限制。正因如此,還特別設定棉花喵雖然是貓卻不會自己整理毛。

丸子向棉花喵鞠躬後再度前進,不久就到達操場。

但是──

「哇……好多人……」

她在操場區設置的門前停下腳步,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裏是戶外最大的活動會場,沿着長方形校園的三邊排列着一間間模擬店,中央設有臨時舞臺,依時段舉辦各式各樣的活動。現在是由阿卡貝拉同好會演唱福音歌曲,吸引頗多觀衆。也有很多人邊逛周圍的模擬店邊喫東西。要從這麼多人當中找到一個人,而且是個子嬌小的小黑,難度相當高。雖然眼前情況比Comic Market首日企業攤的擁擠程度要好一些,但基本上不會有人在Comic Market找人,因爲那是絕不可能辦到的事。除此之外,小黑此刻穿着黑衣的服裝……也就是全身黑。

「唉,真是的!」

如果黑衣的服裝是鮮紅色或亮金色,就會好找多了!

雖然產生這種本末倒置的想法,但丸子還是直直衝入操場。無論如何,都得把人找出來。她撥開人羣朝中央前進,又發現一件事。

人數固然很多……可是「那個」也很多。

爲什麼?爲什麼會這麼多?丸子邊找小黑邊想着這個問題,剛好看到舞臺旁邊的導覽看板。她看了上面的活動預定表,總算明白是怎麼回事。這項活動應該也會吸引很多人,而且快開始了。糟糕,真的很糟糕……

「你阻止他?」

「爸,你們有門票吧?禮堂應該快開放入場了。」

「迎新會的時候,你也站上了舞臺!」

「正式演出前當然會緊張……可是他們好像格外慌亂,或者應該說是焦急,會不會發生什麼事了?」

在那之前要怎麼打發時間呢?

他似乎真的很高興,讓仁有些傻眼地回答:「哦,那你就好好努力吧。」

雖說是自己父親,但仁總是覺得他的表情過於平淡,或者應該說好像在發呆,總之就是從容不迫,很難讀出他內心在想什麼。母親常說「仁比較像爸爸」,在隱藏自己情感這方面,兩人或許真的滿像的。

「怪怪的?」

仁回答後,纔想到自己至少在對外說法上也有參與這場戲,因此這樣的回答有些奇怪,不過爲時已晚。

「那是因爲生島先生強迫……」

「延續……?」

但再怎麼說,這次應該不會……

他們準備得那麼周延,又是在禮堂公演,再加上和戲劇社比賽觀衆人數,所以頗受矚目,不能發生任何問題……

仁鄭重地鞠躬說:「……我和他們雖然沒有關係,但是身爲同一所學校的學生,還是要爲了浪費您寶貴的時間而道歉。」

──就算很辛苦,我也要受到特別對待。「特別」就是與衆不同吧?與衆不同很棒啊!大家心裏某個角落都希望自己成爲與衆不同的人物,受人矚目跟被人羨慕吧?至少我是這樣!

既然教會她這麼快樂的事,就得快快樂樂地把它完成。丸子才高中二年級,但對三年級的學長姐來說,文化祭是最後的大舞臺。

「我當然會努力。事實上,我一直都在努力。啊,你看,你的名字也在上面,而且比其他人的字體更大。」

然而山咲先生笑着說:

仁走過散發醬汁氣味的模擬店,看了看手錶。

來棲把一疊紙放在桌上的那張傳單上,然後隨着準備鈴逃跑般地離開教室。

爲了讓遲鈍的來棲也能理解,仁用比平常更冷淡的語氣反諷。來棲鼓起臉頰,像只臉頰塞了胡桃的松鼠說:

「啊?呃,是的……以他們的做法,一定會……」

對方叫住他,他停下腳步。

「你猜他說什麼?他說:『不公平,只有蛯原的字體特別大。』他說他也要受到特別對待。他不是在開玩笑,而是認真的。所以我告訴他:『像蛯原那樣受到特別對待,也有辛苦的一面。』」

「設計很帥吧?和海報的感覺又不太一樣。阿久津穿上彈正的服裝,周圍是穿制服的三年級生!我覺得這樣很能呈現高中生演歌舞伎的特點!」

「沒錯!不過他是我朋友,我又是社長,所以我還是很得意。嘻嘻嘻。」

「不過我聽了生島的話,見到來棲後,稍微安心了。歌舞伎因爲是傳統藝能,所以有很多難懂的地方……但是應該有辦法越過這層障礙纔對。而且今後有少爺這樣的年輕世代,可以創造適合這個時代的新歌舞伎。我真的很期待。啊,今天的《拔毛夾》好像也有新嘗試吧?」

這樣一想,他就安心許多。此刻那些傢伙應該正在召開最後會議。他不打算去那裏,但他有些在意來棲的舞臺編排和阿久津飾演的彈正是什麼樣子,因此在開始演出後,他考慮到二樓座位後方站着看。

「總之!」

幾天前,來棲手中拿着傳單,來到仁的班上。

然後要得到觀衆熱烈的掌聲。

仁把放在桌上的傳單翻到反面。這一面是劇目介紹、演員與工作人員介紹……上面的確以特別大的字體印了「協力.蛯原仁」。仁苦澀地想,雖然他答應過要出借名字,可是應該用更小的字體印在角落吧。

「仁,小心不要跌倒。」

「設計傳單的時候,阿久津剛好過來。」

「啊?」

「那次幾乎是被騙上去的……」

仁想起當時的情景,太陽穴的部位在痙攣。

正確地說,應該是歌舞伎社主辦,男子體操社、手藝社、流行音樂社、戲劇社以及志願學生共同協助。大概是因爲人數不夠,所以就捲入許多人來幫忙。仁也是被捲入的人之一。

上午他負責在班上的展示活動當接待人員,結束後,接下來幾乎都是自由時間。雖然說可以自由行動,但也不能隨便回家。即使是沒有特別任務的學生,也必須在學校待到下午四點。

別班的人來找仁是很罕見的狀況,仁感覺到周圍的人不時朝這邊瞥來的視線。他覺得很煩,刻意用冷淡的反應問:「怎樣?」但來棲不會在意這種小事。他把A4大小的彩色傳單放在桌上,熱烈地解釋:

仁鞠躬之後轉身。

個性率直、樂天卻有些強硬,熱衷歌舞伎到有時會令人覺得很煩的地步。雖然不掩飾這樣的自己,但內心深處大概在祈禱不會被人討厭──丸子眼中的小黑就是這樣的男生。

仁面對來棲留下的五十張傳單啞口無言。不是他自誇,他在校內比較常聊天的同學只有不到五人。這樣要怎麼處理五十張傳單?

對方的解釋替他解除困境。仁曖昧地堆笑說「呃,是的」,姑且瞞混過去。繼續聊下去的話,難保不會出現破綻。仁維持假笑,然後用在家裏絕對不會使用的語調說:

「你想要受人矚目的話,不當演員就沒意義吧?」

「指導來棲……?」

丸子要找到他,讓他負起責任纔行。

父親身旁是專門打附的山咲先生。仁這纔想到,父親還在演歌舞伎的時候,就常看他們很熟絡地聊天。或許在父親離開舞臺後,他們仍有聯絡。

「是的。我很喜歡歌舞伎,所以希望它能夠永遠延續下去。如果說感受性最豐富的年輕人,在歌舞伎當中感受不到任何魅力……那麼未來就不會光明。」

來棲繼續說話。他擺出一副老朋友的態度,擅自拉了旁邊的椅子坐下,這傢伙真的很厚臉皮,卻能夠自然理解到仁討厭別人對他做什麼,實在很奇妙。

「我的徒弟要打附。」

「這樣看起來好像我很愛出鋒頭一樣。」

「你這個人真不可愛!我要告訴你,我說的『我們』也包括你在內。」

「平常承蒙關照……請問,您有認識的人在這間學校嗎?」

來棲點頭說:「因爲你討厭那種事吧?」

不過,這場他意外被捲入的騷動,也會在今天的河內山文化祭後結束。

這句話是希望他們快點離開,父親卻低聲說:「我們剛剛去過後臺休息室……」

他沒有等父親回應就開始奔跑。雖然腦中冒出疑問:「爲什麼我要用跑的?」但心中不祥的預感蓋過這個問題。他奔跑在擁擠的人潮中,差點撞到人,腳步變得踉蹌。

來棲很有氣勢地站起來俯視仁,露出得意的笑容。

「你看你看,剛剛出爐,還熱騰騰的喔!」

肚子也有點餓了,要不要去模擬店買章魚燒來喫……他邊想邊心不在焉地走着,突然遇到熟識的面孔。

對於如此斷言的笨蛋,來棲雖然感到無言,卻也有一點佩服。

「哦。你能和好夥伴快快樂樂一起演戲,真是太好了。」

「發生什麼事……」

「好像是生島拜託他的。」

找到他們歌舞伎社的社長。

今天的天氣很好,河內山學院文化祭比去年更加熱鬧。蛯原仁獨自一人淡淡地走過校園。

「沒這回事。有那麼喜歡歌舞伎的高中生,想要自己演出歌舞伎,還說不想當演員、想要打附,令我非常高興。有他那樣的孩子,歌舞伎應該就可以延續下去了。」

「嗯~我的『與衆不同』不是要受人矚目,而是由高中生自己來演出歌舞伎這一點。如果成功,我可以稍微感到自豪,覺得自己是特別的吧?與其說是自己……不如說是我們。光是我一個人不可能辦到。」

丸子原本對歌舞伎毫無興趣,也完全沒有參加社團的意願,只想接觸自己喜歡的東西、喜歡的人,或許只待在狹小的世界卻過得愉快又忙碌。是來棲黑悟讓她看到不同的世界。

仁雖然內心啐了一聲,還是打了招呼。在校內遇到家人已經夠尷尬,更何況遇到的不是母親或祖父,而是父親。再加上父親身邊還有別人,因此他不能假裝沒看到。父親身旁的男人原本望着模擬店的方向,當他轉向仁時,仁連忙再次鞠躬。對方看到仁,也露出笑容說:「啊,原來是少爺。」

仁當然討厭「那種事」。

「稱呼徒弟是開玩笑的,不過我指導過來棲打附的方法。聽說今天就是正式演出,所以我很期待地來了。」

歌舞伎社的《拔毛夾》即將開演。

「……」

「跟我無關吧?」

聽到父親這麼說,仁心想又是那個人啊。

山咲先生面帶微笑,深深點頭說:

爲了這個目標,丸子再度開始奔跑。

「……抱歉,我先離開。」

結果阿久津那個笨蛋是這樣回答的:

「仁。」

「是生島先生建議的。他還說要不要順便加上『小澤乙之助/白銀屋』,可是我阻止他說最好別加。」

「你說得很得意,可是負責設計的是村瀨吧?」

「你已經不能置身事外了,所以請你幫忙發傳單!我先給你五十張!」

「我原本想跟生島打聲招呼……可是,那裏的氣氛怪怪的。」

他聽到父親的聲音,邊想着自己又不是小孩子,邊發覺到對那個人來說,自己永遠是小孩子吧。

如果因爲沒有在學校發完就帶回家,被母親發現,搞不好她會很高興地發給鄰居;如果被祖父發現,然後半開玩笑地發給幹部演員,那可是一大慘事。他痛恨自己無法惡劣到直接把這些傳單丟進垃圾桶的個性。

一定要找到他。

真是的,別開玩笑。

「或許我自己也想要與衆不同,而不是埋沒在羣衆當中。這或許也是我創立歌舞伎社的理由之一。」

那些傢伙每次在正式演出前都會出狀況。正因如此,迎新會時仁也被拖下水。

最後,仁只好把傳單發給班上所有同學。仁的班上沒有歌舞伎社的社員,因此大家似乎都不太理解他們在做什麼。同學們姑且都收下了,露出有些好奇的表情看着傳單。偶爾會跟他交談、關係算是比較親近的同學則說:「沒想到你會做這種事,真難得。」讓他不知該擺出什麼表情,只好含糊不清地說「有一些理由」。

他心想,快要開始了。

一定要讓大家穿上她做到頭昏眼花的服裝,順利演出。

「啊?」

「……」

「這樣啊,你是要我留待看戲時的驚喜吧!」

「有關。你的名字就在這裏啊!多虧你出借名字,租借服裝和假髮的時候得到很多好處。」

仁感到困惑,山咲先生笑着說:

必須趕快找到小黑纔行。

他生長在特別的環境,也因此總是受到特別對待,承受好奇的眼光,遭人議論各式各樣的傳言,卻只能忍耐,只因爲自己是特別的。

「仁!」聲音再度傳來,好久沒聽到那個人這麼大喊了。「跌倒也沒關係,一定要爬起來!」

他聽到父親在背後這樣喊,皺起眉頭想:「講這什麼話?」

真差勁,現在才說這種話。就算他不說,仁跌倒了也一定會爬起來。他會自己站起來,而父親……跌倒之後卻再也沒有爬起來。在舞臺上說不出話之後,父親就不曾回到舞臺上。

父親原本是仁憧憬的對象。

他當然喜歡祖父的演出,但更喜歡父親的演出。

介於年輕與圓熟之間,保持危險平衡的魅力。在傳統當中摸索新事物的態度。發自內心喜愛戲劇,也因此真誠投入的身影。

他原本很尊敬父親。

小時候他也曾因爲嚴苛的練習想哭,卻仍舊慶幸自己是那個人的兒子。然而……

平時壓抑的感情在胸口攪動,連全身血液都在沸騰。仁咬牙切齒,類似憤怒的情緒促使他加快腳步。當他跑到人少的禮堂後方、前往後臺休息室門口時,已經在全速奔跑了。

自己到底在幹什麼?

還有,歌舞伎社到底在幹什麼?

他越來越不明白自己在生什麼氣,憑着一股氣勢衝入後臺休息室。

「蛯原?」

仁氣喘吁吁、披頭散髮地來到後臺休息室,首先看到他的是阿久津。他已經穿上彈正的服裝,沒有平時嘻皮笑臉的態度。

「你也來了。」

「我來了,畢竟我的名字也在上面。來棲呢?」

「這個……抱歉,現在有點……」

仁移動視線,迅速檢視四周。來棲不在這裏,村瀨也是,還有三年級的淺蔥芳也不在,另外,戴紅色眼鏡、好像叫「小丸子」的女生也不在……顧問老師遠見也不在。剩下的所有人表情都很僵硬。

這一定是發生了什麼狀況。

「生島先生。」

「可以請你安靜一下嗎!」

「啊,真抱歉,我也被逼到焦頭爛額,忍不住……現在大家正在拚命思考對策,已經沒有時間了。」

「在正式演出《拔毛夾》之前,演員如果站上舞臺拖延時間,觀衆會感到很掃興吧?」

「請妳叫她立刻過來。五分鐘之內。」

「喔,好。我現在去拿。」

「等一下,阿久津,現在沒有吵架的時間。」

仁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這回輪到梨裏繼續說:

花滿回答:「有小姐吉三和登勢的戲服。」

「輪不到你來說我自我中心!」

阿久津怒吼。他以穿着厚棉戲服撐大的身軀重重踏響地板。

「咦?」

「呃……白浪五人男都是男人……另外……」

仁對阿久津的問話回答「你真的很笨」,然後開始脫制服外套。

「吵死了吵死了!有本大爺在,根本不需要你的名字……」

「我、我們得到許可,最多可延長三十分鐘……」

說話的是生島,他大概已經瞭解仁要做什麼。這個嘗試在國立劇場也做過。那是以初學者爲對象的歌舞伎公演,在上演前有一幕解說。他當時感到這項嘗試很有趣,因而留下印象。

「對了,有爺爺在!」

「正藏先生很懂歌舞伎,非常適合!」

「所以,演員不能登上撐場的舞臺。我要請茨木學姐當主持人……然後還要一個可以適切說明的人。這個人必須有膽量,對歌舞伎也有一定程度的瞭解……」

「不,由指導者出面未免太無趣。這裏有一位比我更適合的人選吧?」

「咦,你、你是白銀屋的公子……情、情況怎麼樣?」

遠見聽到仁的請求,立刻回答:「當然。」他剛剛應該是全速跑回來的,現在又跑出去了。遠見剛離開,淺蔥也和另一個女生一起跑進來。仁記得那個女生好像是戲劇社的前……

仁看着遠見開口。

「喂,生島先生,你不應該用這種口氣吧?」

在這三十分鐘內,必須做些事情拖延時間纔行。不是隨便做什麼都可以,不能讓觀衆離席,也不能妨礙接下來要上演的《拔毛夾》,相反地要炒熱氣氛……

三十分鐘……

「他要打附,而且有些效果只有他才能做出來。即使不管這些……」

仁也不甘示弱地吼回去。他沒想到自己會發出這麼大的聲音,也察覺到離他們最近的三輪山梨裏嚇了一跳。

「我不是在擔心自己,是在擔心跟我的名字連在一起的白銀屋招牌!你們還不是爲了利用這塊招牌,纔要求借用我的名字!」

沒有人知道答案,但是在這裏的成員似乎都相信,那個歌舞伎癡一定會回來。

接着他又對戲劇社前社長坪山霧湖說:

「還有,我需要附輪子的平臺,上面設置化妝臺和椅子。另外還要屏風。燈光的話……」

「唉,吵死了你!」

「所以說,發生什麼事?」

「蛯原,我們現在真的沒有時間。細節先省略不談,總之因爲某個原因,小黑現在下落不明。」

「嗯,可以安心交給他。」

仁回答「拖延時間」,接着看向所有人說:

三年級的丹羽花滿開口,然後又看着仁,用認真的表情說:

梨裏不等仁說完,就迅速開口並準備行動。

「喔,有個很適合的人。」

「畢竟這羣傢伙連能不能演出都不確定。」

「唔……說得也對……那你到底想幹嘛?至少說明清楚吧!我們會乖乖照你說的去做!」

「喂,蛯原,你該不會是要自己飾演小姐吉三來撐場吧?」

這時穿着羽織和絝的遠見老師剛好搖搖晃晃地跑回來。

「沒錯。」

「三輪山學姐,請妳去告訴待在另一間後臺休息室的其他演出者,開演時間會晚三十分鐘左右,不過不用擔心。請不要讓他們產生不安。」

數馬前進一步說。

那傢伙能夠擺脫麻煩嗎?

「一個人演小姐吉三也沒意義吧?而且,我如果在你們這些門外漢演的《拔毛夾》之前演戲,不就會把你們給比下去嗎?」

「到底發生什麼事!你們爲什麼總是在開演前鬧出……」

「我知道了。」

「最能掌握這出戏整體和細節的人如果不在,我們也會感到不安。」

數馬看看一年級生。站在一起的三名一年級生連連點頭,紛紛開口說:

「拿服裝和假髮過來就行了吧?」

仁不知道坪山爲什麼會在這裏,不過她無疑地很可靠。

「就算只是形式上借出名字……」

「淺蔥學姐,請妳先補妝。妳額頭上的妝被汗水弄花了。」

「遠見老師和小芳去找執行委員會,請求延長演出時間,不過觀衆已開始入場,所以我們打算在原訂時間開幕。就算要宣佈變更開演時間……也不知道該改成什麼時候,所以必須先做點事拖延時間纔行。」

「我不想浪費時間說明。如果你們不信任我,可以立刻叫我回去。不過……如果你們多少信任只有出借名字的我……」

阿久津擁有非凡的舞臺膽量,的確能夠應付臨時得到的指令,不過那是因爲這個笨蛋很特別,其他社員就不行了。而且……

「可以聯絡上她嗎?」

以料理來說,就像主菜之前精緻的前菜。

「……啊?別開玩笑。既然借用我的名字,就算只是高中生的歌舞伎家家酒,也要確實上演纔行。」

「丹羽學長,請你準備整套化妝道具。」

「沒錯。他得……站在舞臺旁邊纔行。」

他真的能夠回到這裏嗎?

「知道了。她應該在禮堂裏。」

「請等一下,爲什麼會損害我的名聲?」

「成員好像沒有到齊?」

生島的說法觸怒了仁。明明是他們來拜託自己,說只要借用名字就可以,現在卻把他當成局外人……不,他的確是局外人,也不想成爲歌舞伎社的夥伴。但是……

「呃……」

仁當然知道,來棲不是故意要消失的。他對於歌舞伎社付出最大的熱誠,卻在正式上演前一刻失蹤,絕對是被捲入了麻煩中。

「真是的。」

淺蔥氣喘吁吁地問。仁對她說:

「這……退一百步來說,姑且不論沒有角色的來棲,淺蔥學姐一開始就要演秀太郎……」

「嗯。」

「他是白銀屋的繼承人,光是借我們名字就很感謝了。不過照這樣下去,可能會損害少爺的名聲吧。」

這時打完電話給茨木的坪山說:「燈光室有我的學弟在。他很能臨機應變,應該可以即興發揮。」

仁邊說邊以極快的速度思考。

霧湖立刻拿出手機。接着仁環顧所有人,對身材和自己最接近的數馬說:「你的浴衣借我。」

「嗯,好。」

「現在連說明的時間都不能浪費……不過,如果少爺不只是借我們名字,還願意認真協助我們,那又另當別論。」

這個人的確熟知歌舞伎,臨時站上舞臺應該也沒問題,而且他還穿着風雅的羽織,外表很有型。其他人也都露出同意的表情。

「小、小黑社長不在的話……我、我會緊張一百倍……」

「請等一下。演出者最好不要隨便行動。如果觀衆看到了,會以爲發生什麼事。老師,可以拜託你嗎?」

「……下落不明……?」

「誰理你的名聲啊?這個自我中心的傢伙!我們現在根本沒心情管這個!」

「戲服。」

那個笨蛋到底跑去哪裏!他這麼受到信賴……

社員口口聲聲這麼說,正藏先生連忙反駁:

仁隨着生島的視線望去,立刻同意他的說法。

「又發生臨時狀況?」

阿久津問:「喂,你打算幹嘛?」

來棲黑悟──

「生島先生,你願意擔任嗎?」

「那就小姐吉三吧。請儘快把假髮和服裝拿過來。」

插嘴的是遠見老師的父親。聽說他曾經是大向。仁記得他好像叫做「正藏」,和仁的祖父也有往來。

生島嚴厲的口吻不僅出乎仁的意料,也讓在場所有人嚇一跳。

「我們需要一個冷靜又能臨機應變的人來當主持人。這個人不需要很瞭解歌舞伎。妳能找到這樣的人嗎?」

「《拔毛夾》以外的女形戲服,還有什麼?」

「你……」

「我的名字也已經印在海報和宣傳手冊上。既然如此,這個舞臺一定得成功。」

坪山沒有問他爲什麼這樣問,只隔了兩秒鐘就告訴他:「戲劇社的現任副社長茨木愛菜很適合。」

仁走向歌舞伎社的指導員生島。他曾是白銀屋的弟子,和仁一起站上舞臺演出過。生島看到仁,以不太自然的笑容喊了聲「少爺」。仁很希望他不要用這個稱呼,不過現在有其他問題要先問。

「小黑也是不可或缺的。」

「喂,等一下!你們在說什麼?我雖然當過很多年的大向,可是不是演員喔。我從來沒有站上過舞臺,今後也不會!」

「我不是要請你在舞臺上當演員。可以幫幫忙嗎?」

仁說完,其他社員也都跟着鞠躬說:「拜託!」

「不,有些請求是沒辦法接受的……」

「拜託,正藏先生!救救我們吧!」

「就算是梨裏的請求,我也不能答應……更何況我根本不知道上臺要幹什麼……」

「我接下來會說明。並不是什麼很困難的事。」

「可是像我這樣的老頭子,出現在高中的文化祭……」

「正藏先生,你太狡猾了!」

阿久津高聲喊道。

「現在纔講出一般老先生會說的話!這樣一點都不好玩啊。是誰平常老是教我們要更『傾(kabuku)』的!」

這傢伙的嗓門實在很大……在日常的學校生活中嫌太吵,不過在舞臺上以及這種場合,卻能發揮很大的效果。正藏先生眨了眨眼,然後哈哈笑出來,低頭拍一下自己的額頭。

「真服了你。」

接着他抬起頭,臉上帶着意味深長的笑容。他應該已經年過七十,卻露出頑童般的表情。仁想到,祖父在很罕見的情況下也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你都這麼說了,我也沒辦法逃避。說好聽點是乾脆果斷,其實只是魯莽亂來而已。對了,好像有人說過,人生就像旅途,旅途中丟的臉就忘掉吧。」

聽他這麼說,社員們都興奮地發出歡呼。這時完全沒有掌握狀況就匆匆趕來的戲劇社副社長剛好出現,仁記得她好像姓「茨木」。或許是因爲前社長的命令具有絕對權威,她氣喘吁吁地問:「我……我要做什麼……」

「我現在來說明。」

仁說完,所有人都圍成圓圈。

仁自己也成爲這個圓圈的一部分。不僅如此,他還負責主導此刻的局面。這種感覺很奇妙,但現在不是分神去想這些事的時候。

他必須撐過三十分鐘。

和小丸子分開行動後,蜻蜓追上準備離開的渡子問她。不,應該說是質問她比較確切。

「……啊?」

顫抖的聲音不是演技,她是真心害怕。

「……別說了。」

「……」

去年春天,蜻蜓和渡子重逢。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渡子的表情頓時變得僵硬,接着立刻因爲憤怒與羞恥而滿臉通紅。

「不過小黑好像誤會了。他似乎以爲妳喜歡我。那傢伙在這方面有些遲鈍。雖然童年時的美好回憶,或許會導致妳對我心懷戀慕……可是,不是這麼回事。妳一直在意的人──其實是小黑。」

動動腦筋。

「……不、不是我做的。」

渡子會不會是打算要說什麼,卻又吞了回去?

「人類在看到自己無法理解的對象時,會產生憧憬或憎惡……有時兩者都會發生。」

「我叫你別說了!」

這是他和渡子先前的對話。

「你討厭小黑吧?」

他不在意小黑同情他,所以才能說出口。不,也許他甚至想要得到同情。他大概是相信小黑能夠理解,不會說些表面話。

他決定了一件事,就是不要以言語或行動對渡子傳達「好可憐」的訊息。她一定會產生激烈的排斥反應。渡子不想要同情。即使自己想伸出友善的手,她也會像出生後從來沒有被撫摸過的野貓般,豎起毛威嚇對方。

蜻蜓原本以爲那個「大概」是針對前面那句「不會做那種事」。這樣雖然也解釋得通,但總覺得哪裏怪怪的。蜻蜓先前沒有注意,不過,他在這個不太協調的詞當中,找到另一種可能性。

叔叔之所以常常換工作,幾乎都是因爲感情問題,以及由此而生的欠債。母親最近抱怨時透露過,他們曾經給過叔叔幾次金錢方面的援助。與其說是爲了叔叔,不如說是爲了年幼的渡子。然而,這些金錢援助似乎讓生性敏感的叔叔感到難受,因而漸漸地疏遠親戚。當收到他在北海道再婚的通知時,父親鬆一口氣說:「這樣一來他應該也會安定下來吧。」蜻蜓希望渡子能夠再到他們家玩。兩人都是沉默寡言、不夠靈巧的小孩,在外人眼中大概並不像是特別要好,但他把渡子當成自己的妹妹。

「好友?你們明明是完全相反的類型……好痛!」

七分鐘。還剩七分鐘。

在這樣的對話中,開演時間仍舊一分一秒逼近。然而,蜻蜓不打算像剛剛那樣情緒激動又粗暴地逼問她。那樣太卑鄙了,而且想必只是浪費時間。

「……可惡,小黑到底去哪裏?」

由於時間緊迫的焦慮,使蜻蜓的態度變得比平常更高壓。渡子敏銳地感受到這一點,聲音變得更加尖銳。

要不是蜻蜓的雙親迅速採取對策,情況有可能變得更嚴重。不只是渡子,還有虐待渡子的繼母,以及明明知情卻假裝沒看見、借酒精來逃避的叔叔,所有人的精神狀態都瀕臨極限。

渡子暫時和父親兩人一起生活,現在又迎來新的繼母,過着三個人的生活。蜻蜓不知道這個繼母是什麼樣的人,但只見過她一次的父親說:「看來他總算找到一個可靠的人。」

她在裝傻。渡子想必是看到了什麼。

「我們不是很像嗎?」

「小黑在哪裏?」

蜻蜓找母親來聽電話,然後在一旁看着她眉頭逐漸深鎖。

小一歲的堂妹比蜻蜓更厭惡同情。

……這其實意味着「不需要口頭上的同情,而是想要能夠理解自己內心、設身處地替她擔心的人給予的同情」,也就是激烈的渴望,但渡子本人大概沒有察覺。

「我懂。」

「……啊?」

她不需要同情。

渡子曾經遭受沒有血緣關係的母親施加的身心暴力。蜻蜓也聽說過這件事,然而怒火一旦爆發就無法輕易澆熄。他知道渡子感到害怕,卻更用力地握住她細瘦的手腕。

「……已經擁有的東西,就不需要了。」

『你好,我是住在渡子隔壁的人……你爸爸或媽媽在嗎?』

看來父親說得沒錯。

渡子無疑處於應該受到同情的狀況。

「否定也沒用。」

蜻蜓自己也屬於這種人,而眼前表情僵硬的渡子應該也一樣。

渡子發出悲鳴,蜻蜓這才恢復理智,放開她的手腕。

「……妳沒有綁架小黑,卻看到和事件有關的某件事,剛剛差點說出來。妳看到什麼?只要妳肯告訴我,我就幫妳保密。」

「如果要問能不能辦到,我的確辦得到。」

「咦?什麼?」

知道蜻蜓曾經被霸凌的,除了雙親之外只有小黑。

這時蜻蜓突然抬起頭。

渡子迅速眨了兩下眼睛。

「妳如果知道他在哪裏,就快點說出來。」

他和渡子四目相交。渡子還在這裏。

這樣的堂妹在蜻蜓眼中,顯得非常愚蠢、可悲。

這個具體的數字讓蜻蜓採取了不像他作風的行動。他逼近嗤嗤笑的渡子,抓住她的手腕,以低沉的聲音問:「沒錯,妳到底在搞什麼?」

他知道現在不是哀嘆的時候。他必須趕快追上小丸子,和她一起去找小黑。現在操場上應該是人山人海,小丸子正在那裏拚命四處尋找……但是找到的可能性恐怕很低。如果增加人手,分頭尋找……不,就算設法找到了,也會超出時間……

「我沒有逃走……只是不想待在看得到你們的地方。」

「我……」

「我不會告訴其他人,妳對小黑懷有特別的感情。」

「你懂什麼!」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沒做。在這麼容易受到矚目的日子……我纔不會做那種事。大概……你、你幹嘛爲了那種人這麼拚命!」

打電話來的人帶着東北口音,語氣似乎有些躊躇。

渡子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我討厭他。所以你以爲我綁架了他嗎?」

「就算是我做的,你以爲我會在這裏告訴你嗎?若是如此,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計劃這種事吧。真是受不了。距離開演時間……唉,只剩下七分鐘了。都這種時候了,你們到底在搞什麼啊?」

「小黑擁有妳沒有的東西,讓妳覺得不可思議又無法理解,感到厭煩又羨慕,無法控制自己在意他。」

「渡子,妳剛剛說了『大概』。」

討厭被同情的人並不少。

渡子的母親很早過世,父親(也就是蜻蜓的叔叔)長得很帥,個性溫柔到柔弱的地步,但缺乏毅力又喜新厭舊,常常換工作。他對所有人都很友善,受到所有人喜愛。尤其對女性來說,似乎是那種令人想要保護的類型。然而,蜻蜓的父親對這個親弟弟很嚴厲,直言不諱地說:「像那種沒有自覺的萬人迷,會讓身邊的人受苦。」

「大概」之後會不會是接新的句子?

渡子總算看向蜻蜓,露出扭曲的笑容。

除非是非常信任的對象,否則不要談起過去。就算談了也沒有意義。

蜻蜓頓時全身無力,在原地蹲下。

在文化祭熱鬧氣氛之外的校舍後方,渡子這樣回答。蜻蜓不知道她說的是實話或謊言。渡子面對蜻蜓,視線卻迴避着他。

蜻蜓站起來。

大約過了一年,叔叔一家居住的公寓鄰居打電話到村瀨家。接電話的是蜻蜓。他異常清楚地記得當時的情況。

「……你在說什麼?」

渡子臉上的笑意消失,眼中浮現膽怯的神色。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沒做。在這麼容易受到矚目的日子……我纔不會做那種事。大概……

「『大概』那一句,接下來妳要說什麼?」

蜻蜓知道渡子的一些過去。

渡子發出無法忍耐的叫聲,但蜻蜓仍繼續說:

「你爲什麼會以爲我知道?」

蜻蜓說兩人很像不是在說謊。如果霸凌持續更久,如果雙親沒有馬上採取行動,如果沒有搬家、沒有遇見小黑──自己或許也會變成和渡子一樣的人。他無法斷言絕對不可能。

「妳爲什麼要逃走?」

在那之後,渡子的雙親很快就離婚了。

「他是我的好友,不要稱呼他『那種人』!」

她的嘴脣痙攣,似乎準備要怒聲叱罵,卻因爲情緒太過激動而說不出話。蜻蜓趁這機會繼續說:

蜻蜓迅速回答。

她的肌膚上留下清晰的手指痕跡。

理解他人明明很困難,卻被人用自以爲很懂的表情說「辛苦你了」,感覺很討厭。爲了避免遇到這種不愉快的狀況,最好的對策就是不要提起自己的過去。蜻蜓便是採取這種做法。

「就是因爲對方擁有自己沒有的東西……思考方式和自己完全不同,纔會感到不可思議、感到在意、感到羨慕……然後想要和他在一起。我沒有自戀到想要和像自己的人成爲好友。妳應該也一樣。」

「妳也可以假裝自己沒動手,暗地裏唆使其他人。」

「你說夠了沒!」

他低聲這麼說。身材嬌小的堂妹仍舊縮着身子,反問:「什麼?」

從結論來看,叔叔的再婚替渡子帶來最惡劣的環境。

同情這個詞感覺帶有負面意味,但這個詞原本是「貼近他人的痛苦,並能感同身受」的意思。然而,真的依照這個定義,對他人的痛苦感同身受的人很少,一生當中不知能遇到幾個這樣的人。大多數人都只是表面上同情,有時甚至還會被當作八卦話題宣傳出去。不想得到這樣的同情也很正常吧?

她可以趁着蜻蜓蹲下時溜走,但她沒有離開。

「……抱歉。」蜻蜓對她道歉。他能夠理解渡子說「不會在這麼容易受到矚目的日子動手」。渡子雖然性格很有問題,但是腦筋很聰明,在鬧事之前應該會思考安全的做法。

渡子──這個很像自己,頑固、孤獨、彆扭、個性很麻煩的傢伙──究竟要說什麼,她才肯招供?

「做這種事,妳很開心嗎?」

「妳剛剛說『大概』,對不對?」

仁下定決心,在來棲回來之前,絕不能讓任何一名觀衆離開。

「小黑不見了。」

「……我不是說過嗎?我們兩個很像。」

所以纔會瞭解。

瞭解到心痛的地步。

渡子睜大眼睛。

兩人彼此相視,感覺過了很長的時間,不過大概只過了幾秒,最後渡子以沙啞的聲音說:「……你是笨蛋嗎?」

蜻蜓常聽阿久津被罵笨蛋,不過自己很少被這麼說。即使如此,他也不會覺得太生氣。或許他內心某個角落也覺得自己是笨蛋吧。

「也許吧。」

「真不曉得你是卑鄙還是魯莽。」

「我也不知道。不過……無論如何,我已經沒有可亮的牌了。」

最強的ACE和王牌的小丑。捨棄這兩張牌,即使輸了遊戲……但只要今天能夠順利演出就行了。

這是最重要的事,其他都不必在乎。

渡子的雙肩無力地垂下。

她的臉頰不自然地抽動,或許是想要笑,但她無法順利地笑出來,本人似乎也放棄了,改以認真的表情說:

「我看到在夏季祭典鬧場的其中兩個人。」

「……什麼時候?在哪裏?」

「快要一個小時前,在大門附近,不過應該已經去別的地方。他們和另一個像是大學生的男生在一起,抱着那個。」

「那個?」

「呃,就是白貓的吉祥物……」

「棉花喵?」

渡子點頭回答:

小丸子的驚慌程度非比尋常。蜻蜓以他這輩子最快的速度跑向操場,口中反覆念着:「哪一隻?都說要抓棉花喵了!」繞過前方轉角就到操場了。他更加鞭策已經快承受不住的心臟,向前奔跑。

到處都是。

守護大家的棉花喵~

鬆鬆軟軟,又白又大,

這是什麼?

蜻蜓還沒說完,小丸子便喊。

這時,廣播的聲音蓋過棉花喵的歌曲說道:

『十五分鐘後,「棉花喵大集合」的活動就要開始了。這個活動以小學生或更小的兒童優先。想要參加的人,請到中央舞臺集合!』

療愈型人氣吉祥物出現在文化祭,沒有人會覺得奇怪。他們或許還可以堂而皇之地把人帶走吧。

在最近常聽到的主題曲中……有好多棉花喵在操場上。

他邊跑邊取出手機,打電話給小丸子。電話一接通,蜻蜓便喊:

蜻蜓抓住堂妹單薄的肩膀,幾乎反射性地把她拉近自己,對她說「謝謝」。他對於做出這種行爲的自己感到驚訝,不過被他這麼做的渡子更是驚訝,幾乎像機器人一樣僵直。蜻蜓鬆開手後,渡子依舊僵直不動。蜻蜓留下她,開始奔跑。

「渡子。」

蜻蜓原本是想在內心咒罵,沒想到卻脫口而出。擦身而過的學生驚嚇地看着他。

「到底是誰想出這種活動!」

「在那裏?那就馬上抓起來。小黑應該……」

「去找棉花喵!小黑有可能在裏面……」

棉花喵的體積頗大,成人也可以進入布偶裝裏,寬度很有分量,身高則有一七○公分左右。蜻蜓目視計算看得到的棉花喵,並以操場面積估算出棉花喵的數量。

鬆鬆軟軟,又白又大,

比如說,嘴巴被封住,被塞進裏面?

但是如果有人進入布偶裝裏會如何?

棉花喵的確在這裏。

當他看到操場的時候,手中的手機差點掉下去。

大概有五十隻左右──爲什麼會這麼多……

『雖然在這裏……可是……到底要抓哪一隻?』

大家都喜歡的棉花喵~

「沒錯,他們抱着那個布偶裝。當時裏面還沒有人,布偶裝扁扁的。」

『棉花喵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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