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

暑假開始之後，我們每天都投入基礎練習。

芳學姊負責指導拉筋、核心肌羣訓練、腹部呼吸的發聲法等等。她雖然笑咪咪的，實際上卻施行斯巴達教育。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腹肌的肌肉痠痛。

接著換上浴衣，接受日本舞踊的訓練。舞踊分爲女舞和男舞，不過以女舞爲基礎。也就是說，像女形那樣微微彎曲膝蓋、雙腳呈內八字的姿勢是基本形，這時的脖子動作非常困難。

「再彎一點。」

同樣施行斯巴達教育的花滿學長替我調整角度時，我幾乎聽到脖子的筋發出「啪」的聲音，痛到極點。我經由親身體驗瞭解到，怪不得女形的脖子都很修長優美。在我旁邊的遠見老師也發出「咿」的慘叫，蜻蜓的狀況同樣差不多。兩個女生的柔軟度則比我們好，而且比較快就抓到要領。尤其是芳學姊，甚至讓花滿學長讚歎說：

「小芳，你怎麼學得這麼快？你的『潮來』已經很完美，扇子的使用方式也很有型。」

──潮來出島茭白中，菖蒲綻放令人憐……

我們學的是《藤娘》中的一段短舞，衆人當中以芳學姊記住動作的速度特別快。

她的說法是：「我覺得好像跟小花一起動的時候，身體就記住了。」

第二優秀的是小丸子，我和蜻蜓很笨拙，遠見老師則僵在原地……情況大致如此。

在天氣太炎熱的日子，我們就到有空調設備的視聽教室觀賞歌舞伎DVD，並由我解說內容。這時最熱心的是遠見老師，蜻蜓則常常打瞌睡。

由於不是單方面接受老師指導，而是由學生彼此教導，因此練習非常有趣。就連原本顯得意興闌珊的小丸子，都幾乎沒有休息地來參加。

芳學姊曾經若有所思地說，開始挑戰新事物真有趣。我也有同樣的想法，因此很高興。

到了八月，我們開始練習演戲。

「如果可以在十一月的文化祭展現一定的成果，明年或許能獲准升級爲社團。」

聽到遠見老師這麼說，我格外發憤圖強。到時候一定要安排戲劇演出，即使是很短的片段也沒關係……正確地說，我們也只能上演很短的劇目。

「不過，有哪一齣戲是這麼少人也能演嗎？」

花滿學長邊擦汗邊問。

基礎練習剛結束，我們五人圍成圈圈而坐。「嗯……」我望著大家發出沉吟聲，這時小丸子突然說：「我纔不演喔。」

「嗯，小丸子負責準備服裝，當天也希望你能幫忙幕後工作。蜻蜓是美術和音響……還有我是狂言方，所以演員只有兩人……」

小丸子問：「你是指，不是理論的東西？」蜻蜓默默點頭。

花滿學長問：「那是隻有三個人上場的戲嗎？」

芳學姊驚訝地問，花滿學長和小丸子接著說：「太惡劣了。」

「《三人吉三》這出戏裏，這筆『一百兩』和一把叫做『庚申丸』的刀會一再轉手。『庚申丸』是源自將軍家的名刀，原本由少爺吉三的家族保管，在整齣戲當中是很重要的元素，但和我們要演的這一幕無關，不知道也沒關係，所以我就不多說明。」

《三人吉三》原本是七幕十四場的鉅著，要仔細說明得花上一整天。雖然瞭解整個故事也很重要，但初學者應該懂得省略的技巧，否則歌舞伎的門檻只會越來越高。

「的確很過分。小姐吉三搶到錢之後吟詠的臺詞，就是那段著名的『打從春天就大吉大利』。」

花滿學長問：「月代是武士的髮型吧？」

「哇，原來那段臺詞出現在這種地方？是把可憐的夜鶯推落河裏、偷了錢的臺詞？」

芳學姊、花滿學長和小丸子三人齊聲責備。

「的確很惡劣。不過小姐吉三也有一段悲慘的過去，所以纔會自暴自棄。話說回來，有人看到小姐吉三奪走一百兩，就是名叫太郎右衛門的高利貸。太郎右衛門想要搶奪一百兩卻失敗了，反而被小姐吉三奪走刀，那把刀正是庚申丸，不過這次不用管它。總之，小姐吉三取得一百兩和刀子；用角色扮演遊戲的說法，就是得到裝備。」

花滿學長回答：「小姐吉三。」

就在我思考該如何委婉解釋時，小丸子單刀直入地替我說明。芳學姊佩服地稱讚：「小丸子，你懂得真多。」小丸子聽了似乎有些高興地說：「御宅族在雜學方面很強。」

「轎伕？」

我讓大家看下一張圖片，介紹說：

哦，原來如此，無法用理論解釋的感覺、感性嗎……瞭解故事的起承轉合而感動的情況雖然也很多，但還有更單純，或者說更直接觸及心靈的情況。

我身體稍微退縮，開始辯解：

蜻蜓迅速滑動智慧型手機尋找圖片。首先是頭髮梳成島田髻、穿著振袖（注18：◆ 年輕未婚女子穿的和服。袖子下方較長，色彩花紋多鮮豔華麗。）的女性。

「哦。」芳學姊點頭。

「我、我沒有背叛你們！可是，要我同時負責導演和演員的工作，對我來說難度太高。對不對，蜻蜓？」

我告訴她：「這在歌舞伎是常有的事。」《三人吉三》的作者河竹默阿彌很擅長白浪題材，上次我在教職員室一時衝動表演的弁天小僧，也是出自默阿彌之筆。

「這是和尚吉三。在這裏問大家一個問題，爲什麼叫和尚呢？」

「這出戏其實很長，我想要讓大家演的是其中最著名的一幕〈大川端庚申冢之場〉。簡單地說，就是有三位個性鮮明的小偷聚在一起，飲酒結拜爲兄弟。」

「附近剛好有一間叫做『庚申堂』的祠堂，他們就用祠堂裏的神酒杯，以所謂的血酒結爲兄弟。」

「不是的。和尚吉三雖然曾經偷過香火錢，但不會做出殘暴的行爲，而且已經相當程度地改邪歸正。再加上他比小姐和少爺還要年長，想法也比較成熟。和尚吉三制止兩人，要他們別爲了這種無聊的事情送命。兩人也聽過和尚吉三的名聲，終於聽從他的勸告收刀。」

三人異口同聲喊。我表示同意：

「呃，我之前應該也說過……」

我向大家說明：「吉三是人名，正式名稱是吉三郎。因爲有三個名叫吉三的人，所以叫《三人吉三》。這出戏的正式名稱叫做《三人吉三廓初買》，又叫做《三人吉三巴白浪》。白浪是小偷的意思，這三人都是小偷。」

花滿學長驚訝地問：

「你在說什麼？你那麼固執地拉我們演歌舞伎，自己卻不上臺？你在說什麼？」

接著是少爺吉三登場。

「什麼？主角是小偷？」小丸子驚訝地問。

季節　　節分。新曆二月下旬左右？

看到最後寫上去的登勢，花滿學長說：「討厭，竟然還有夜鶯……」面對三個女生，我也不太好說明……啊，不對，是兩個女生。

出面制止的是和尚吉三。

「什麼？」我問，他繼續說：

「然後呢？」

小丸子詫異地問：「什麼？不說明？」

「上傳影片也是……這種短作品，重點不在故事細節，是更偏感覺的東西……」

舞臺　　大川端庚申冢→隅田川的河岸

我回他：「答對了。」並在白板寫上「一百兩」。

「「「好過分！」」」

「登勢很在意昨天的客人忘記帶走的一百兩。一百兩相當於現在的一千萬圓，是很大一筆錢。那個客人看起來像僱員，那一定是主人託付的錢，他現在絕對很慌張……正當登勢走在夜路上時，聽到有人呼喚她。」

「嗯，感覺好像遭到背叛。」

三個人。

花滿學長舉手說：「因爲他原本是廟裏的和尚。」

我彎曲手指數了數。這出戏的〈大川端之場〉一幕當中，登場的有……

「有一出很有名的戲，叫做《三人吉三》……」

三個人的話，自然會想到那個標題。

「搭話的是看上去很高貴的女孩，是來問路的。善良的登勢正要說明路徑，但想想自己也要前往同樣的方向，就決定一起走。不過，這個女孩其實是……」

「差不多是這樣。首先來介紹這三個角色吧……蜻蜓，你找得到圖片嗎？」

我雖然熱烈說明，花滿學長卻一副無法理解的表情。這種感覺的確很難用言語說明。

例如一幅圖、一段簡單的旋律、一株盛開的櫻花。

我果斷地回答：「對，不說明。」

「的確還沒結束，不過這段情節可以單獨上演。這就是歌舞伎。」

芳學姊真心顯得驚訝，連我都喫一驚。而且驚訝的不只是芳學姊，除了蜻蜓以外的所有人都露出錯愕的表情注視著我。

「等等，小黑，你不上臺嗎？」

「嗯。」

我繼續說明：「沒錯。登勢是以二十四文接客的夜鶯，不過她是個心地善良的女孩。這回我想要從登勢出場的地方開始。」

「呃，不過，我打算直接省略掉兩名轎伕。只要稍微改變一下最後的『亮相』……」

「就是發出『唷呵、唷呵』的聲音抬轎子的人。」

「是春天。因爲是立春，所以還有點冷。舞臺設定剛好是節分之日。舊曆的節分每年都不一樣……不過大概在二月下旬吧。」

「什麼嘛！連情節摘要都不算。突然演出中間一段戲，誰看得懂？這樣怎麼會好玩？」

角色　　小姐吉三　男扮女裝的小偷。

「咦？」

「「「根本就不夠啊！」」」

「是的。」

三人覺得彼此也是有緣，決定結拜爲兄弟。

蜻蜓低聲開口：「……就像PV或CM……」

花滿學長催促我繼續，我回答：「這樣就結束了。」

少爺吉三　原本是好人家的少爺，現爲小偷。

「對呀。記得最多臺詞和動作的是小黑，怎麼可以少了你！你不能到現在才說這種話！」

「夜鶯是最低階的妓女，只拿著草蓆，在戶外拉客。」

這些都不是用腦袋理解，而是直接傳遞到心中的感動。

「什麼？故事根本沒完吧？」

芳學姊深深嘆一口氣。我不禁慌張地說：

繼弁天小僧之後，又出現女裝人物，默阿彌先生真的很喜歡寫女裝小偷。

花滿學長說：「還缺兩個人啊。那部三人什麼的是什麼樣的故事？」

登勢　　　夜鶯。

「他要制止嗎？我還以爲和尚吉三也想奪得一百兩，結果演變成大家互砍。」

「……大概……八個人吧？」

「這我也知道……唔～說得也是。以現在的人數，我必須站上舞臺……」

少爺吉三也看到小姐吉三搶走一百兩，因此想要奪取。

「這個是少爺吉三。他本來是武士家庭的少爺，但因爲種種原因家道中落就成了小偷。因爲以前是武士，所以像這樣穿著附家紋的和服，還拿著刀。頭髮是留長的月代髮型，稱作五分月代。」

「這麼說，舞臺設定是冬天囉？」

我的摯友被問到後無言地點頭，但立刻補充一句：「可是現在人數不足。」

我站起來，走到遠見老師替我們準備的白板前，把目前爲止討論的內容整理在白板上。

「我原本就想擔任『狂言方』，負責整體戲劇進行，並設計新的演出方式……」

「這三個小偷要組成團隊？」

小丸子發起脾氣，花滿學長也附和說：

「當然。」

「第三個人是他。」

「小姐吉三一開始裝作柔弱女子的樣子想矇混過去，但是，當他知道對方從頭到尾都看在眼裏時就露出真面目。兩人報上名字，得知對方是世間有名的盜賊『小姐吉三』和『少爺吉三』，然後爲了爭奪一百兩而拔刀互砍。」

「這是小姐吉三。他其實是男的，但假扮成女性來騙人。」

「答對了～依照劇情設定，他原本是吉祥院這間寺廟的修行僧。雖然也是位少爺，但劇中已有少爺吉三，所以稱作和尚吉三。他的髮型是和尚的光頭長出頭髮的感覺，沒有束髮。身上的和服下襬爲了方便行動而拉到腰帶綁起來，下半身穿深藍色的股引，股引大概類似當時的緊身褲；另外還穿著半纏，半纏是當時禦寒用的短外套。」

芳學姊問了很好的問題。

這幕戲原本應該從與九兵衛和太郎右衛門的對話開始，不過因爲不需要上演整齣戲，就省略掉吧，否則有可能讓故事變得更難懂。

「與九兵衛和太郎右衛門這兩個角色也可以省略……啊，不行，太郎右衛門拿著庚申丸，所以不能省略。登勢也是絕對必要的人物……這樣看來，還是需要五個人，只是其中一人只有一點點戲分。」

「這樣啊。他們就成爲乾兄弟？」

──這位婦人，恕我冒昧請教。

和尚吉三　原本是和尚，現爲小偷。

「可是總不能上演整齣戲……故事概要方面，我打算製作傳單說明。而且即使故事沒頭沒尾，觀衆其實也會覺得滿有趣的。與其說是有趣，不如說是覺得帥氣……像是臺詞吟詠、動作，還有擺出『亮相』的姿勢……會給人很強烈的感動！」

小丸子忿忿地說。花滿學長接著說：「可是，這樣也只有三個人喔？」

芳學姊提出這樣的詮釋，我點頭說：

我回答：「是的，就是頭頂剃得光溜溜的髮型。成爲浪人之後，原本剃光的部分會長出頭髮，就變得像這樣蓬蓬的。」順帶一提，如果更久沒有梳理而變得披頭散髮，就稱作五十日鬘，意思是五十天都沒有剃月代髮型。若留得更長，則稱作百日鬘。

「後來小姐吉三露出真面目，順利從登勢身上奪走一百兩。不只如此，他還把登勢推落隅田川。」

我在歌舞伎當中所感受到的，或許接近這樣的感動，所以，哪怕不太明白故事情節也能樂在其中。

「像是演員擺出『亮相』姿勢的瞬間、『附』的強烈聲響、類似音樂的獨特臺詞吟詠方式……蜻蜓所說的『感覺』要素，在歌舞伎裏面有很多。怎麼說呢……或許是我們從江戶時代一直傳承下來的東西吧……」

「江戶時代嗎？感覺滿浪漫的。」

芳學姊微笑著說。

「不過，不知道我們能不能在舞臺上重現這樣的浪漫。對了，小黑，角色分配怎麼辦？不是要五個人嗎？」

「對、對啊。嗯……」

我幾乎抱著頭苦思。

「光是主角的三個吉三就已很難分配……登勢和太郎右衛門怎麼辦……」

「我想到一個人。雖然已經沒有在練，不過曾學過日本舞踊……找那個人來幫忙吧？」

聽到花滿學長的提議，我彷佛飢餓的狗不放過。

「拜託了！如果是學過日本舞踊的人，走上花道應該也很有模有樣，可以幫上大忙！另外還有太郎右衛門……這個角色的戲分真的很少，不過會有一點類似武打的動作。」

「這方面我去問問戲劇社吧，或許可以借到社員。」

「咦？」

芳學姊的提議雖然值得高興，但也讓我有點害怕，擔心會不會又被賞一腳旋踢。芳學姊看我驚恐的樣子，笑著說：

「不用擔心。關於歌舞伎同好會，我已經和社團講好了。我並沒有退出戲劇社，一定能和霧湖學姊好好交涉。」

「謝謝。這樣的話，剩下的就是我們三個。」

小姐、少爺、和尚……這三個角色要如何分配呢？

「這次沒有太多時間，優先從外表考量吧。」

「也就是說，依照外在形象來分配角色嗎？」

「是的。我想花滿學長可以飾演小姐吉三。前半段要裝成清純的大家閨秀，後半段則顯露盜賊本性，演出時需要呈現兩者的差別。」

我製作的《三人吉三》劇本是以白水社出版的《三人吉三廓初買》這本書爲基礎，並加入目前上演的臺詞。

「我真的好高興！既緊張又興奮，也很期待。我想到終於開始、我們終於可以站上舞臺表演，就高興得沒辦法靜下來！」

和尚：「等等、等等，兩位請稍等一會兒。」

這兩人真的好厲害，讓我不禁佩服自己，是我決定如此傑出的人選，眼光果然沒有錯。

「這百兩若被奪走，小姐吉三之名將蒙羞。」

蟲拳是以前的猜拳。

「沒關係，我也一樣緊張。」

「拚性命。」

小丸子則果斷地回答：「預算雖然很少，不過我還是會追求高品質。」

「啊～真是的！我忍不住了！」

他在前半段的女性扮相實在很厲害，雖然身材高大，卻懂得彎曲膝蓋並傾斜身體、讓自己顯得嬌小的技術。即便沒有化妝，又穿著男用浴衣，但花滿學長一舉手一投足看起來都非常柔美，實在了不起。流暢的動作讓觀賞的人都覺得陶醉。

「不比蟲拳──」

「有人……」

「立回」一定會伴隨「附」的聲響，這是用附木敲在櫸木板上，發出啪、啪的聲音。因爲是替戲劇附加聲音，所以稱爲「附」。有時會由負責大道具的人打「附」，也有專門打「附」的人。我其實很嚮往當打「附」的人……這次雖然也很想負責，但我飾演的和尚吉三要加入「立回」，所以不可能，只能由蜻蜓把「附」的聲音加入音響效果。

我看著花滿學長回答。

比如說，芳學姊背臺詞的能力。她拿到劇本的次日，便把自己的臺詞背得完美無缺，第三天連小姐的臺詞都記住了，第五天則已完全記住和尚的臺詞。而且，她對於自己的位置、和小姐之間的距離也都拿捏得很好。這與其說是出於戲劇社的訓練，不如說是天生的才能吧？

我有事情想要告訴大家。

我感到很驚奇，有許多事情讓我驚奇。

我低下頭。

《三人吉三》的練習已經過了半個月。

阿公說過，心裏想著以後再做的事，幾乎無法在人生結束之前做到，所以我要現在說出內心話，向大家表達謝意。雖然有點害羞，但我還是想要說出來。

芳學姊站起來問，蜻蜓點點頭。

「少爺雖然淪落爲盜賊，卻難掩身世良好的氣質，以小偷來說，算是很有氣質的帥哥。這個角色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由我來演……」

最後我終於停止打滾，邊喘邊笑地起身。

芳學姊的聲音有些失望。小丸子告訴她：「反正每一個都是男的。」沒錯。這三人當中，一個是反串女人的男人，另外兩個則是沒有反串的男人。夜鶯登勢雖然是女角，但我希望芳學姊務必飾演少爺吉三。

我看著所有人說。

當兩人的打鬥變得激烈，和尚吉三便登場。

「是的，依照消去法就是這樣。雖然他是三人當中年齡最長的領導角色，不適合我來演……不過因爲沒有其他人，所以也沒辦法……」

有人重重拍打我的背，害我叫出來。接著有人戳我的頭、有人用手刀砍我的側腹，當我倒在地上時，連屁股都捱打。

「謝謝你們願意跟我一起演出歌舞伎。只有我一個人，真的一籌莫展；就算有蜻蜓在，也還是沒有頭緒。但現在卻辦得到，我們可以上演歌舞伎。真的、真的很謝謝大家。」

「若奪不走即認輸，愧對少爺吉三之名。」

「即使肚破也得吞。」

花滿學長似乎花費很大的功夫才記住臺詞，不過他非常努力，小姐的臺詞已經沒問題了，剩下的就是能不能把「打從春天……」那段著名的臺詞說得很帥氣。

「蜻蜓，剛剛的有錄下來嗎？」

此刻，在即使敞開窗戶仍舊很熱的室內，練習持續進行。

小姐：「趁還未受傷前──」

「就以百兩爲賭注。」

這種拳出的不是剪刀石頭布，而是蛇、青蛙和蛞蝓。蛇贏青蛙，青蛙贏蛞蝓，蛞蝓贏蛇……我一直很懷疑蛞蝓是不是真的比蛇還強，不過總之就是這樣。

大家都笑嘻嘻地攻擊我。

蜻蜓的工作幾乎都在電腦裏，所以還看不到全貌，不過我對他賦予絕對的信賴。他有時會在小表演廳角落睡得像死了一樣，這是因爲他在家裏一直努力到深夜。昨天我在半夜兩點因爲太熱醒來，看到蜻蜓房間的燈還亮著。

少爺：「即使蛇的肚子裂開，還是得吞下青蛙。」

「這樣角色分配就決定了。我會製作腳本。小姐吉三有段著名的臺詞是聽戲的重點。」

「我會帶DVD過來，明天大家一起看吧。《三人吉三》這出戏的服裝比較簡單，有一部分應該可以在一般服裝店租到。不過轎子怎麼辦……背景如果能用投影呈現，就不需要圖畫背景……還有，掉進河裏那段該怎麼呈現……」

我喃喃地說，蜻蜓緩緩站起來，將高大的上半身探出窗外確認，但不久就縮回來，對我搖搖頭。他似乎沒看到人。

我的聲音很大，讓大家嚇一跳。

「討厭，小黑！雖然現在是夏天，但也不要講鬼故事啦！」

必須思考的具體問題如浪濤般湧來。我低下頭朝著地板喃喃自語，但終於無法抑制，猛地抬起頭大喊：

少爺：「素不相識，阻止無用。」

四周這麼安靜，讓我不敢抬起頭……怎麼都沒反應？我被大家忽略了嗎？糟糕……完了，是不是白費一場？就在我打心底感到後悔時──

我們離開用膠帶圍起來的臨時舞臺，聚集在蜻蜓的電腦周圍。剛好小丸子也從服裝室過來，每個人手中都拿著飲料。在沒有冷氣的舊校舍，絕對不能缺少水分補給。

這時看到窗外有人影。

*

這是小姐和少爺互砍之前的對話。翻譯成白話就是……

小丸子這麼說，但我覺得那個人應該是男生。會不會是想要來參觀的人？如果是的話，不要客氣盡管進來就好啊……

「男角啊……」

花滿學長思索一會兒後回答：「我想我應該能夠演出兩者的差別。」那當然，我們不久前還被花滿學長的演技給騙了。

「好痛！」

少爺：「還不到春分（也就是驚蟄，蟲子從冬眠醒過來開始活動的時期），你就已經像一隻被蛇盯上的青蛙，無法動彈。」

我覺得自己好像快要失控，便將膝蓋緊緊抱在胸前。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壓抑自然湧出的激動情緒，不斷擺動雙腳。

一旁的蜻蜓拍拍我的膝蓋，似乎要我冷靜下來。我趁機停止動作，把腿伸直，然後又彎起變成正坐的姿勢。

「初雷尚早，河畔未融冰，水中刀光閃爍。跳入紛爭不相識，名聞遐邇乃吉三。即便血氣旺，又非太神樂，初春演劍舞，任一方受傷皆不可。」

「呃……停，暫停。」

少爺率性地穿著沒有下裳的和服，具有俊美惡棍的風情。

「芳學姊飾演少爺吉三。」

「……我好高興。」

等同被兩人說「別多管閒事」的和尚吉三說：

「……播放剛剛的部分。」

我望向喊停的花滿學長，另一邊的芳學姊也發出「嗯～」的聲音，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按著臉。

到這裏，三人便解除「亮相」的姿勢。

「彼此皆重名，狹路相逢退不得。」

芳學姊笑咪咪地點頭，小丸子仍舊臭著臉對我說：「你得好好加油。」不知道是鼓勵還是施壓。

小姐：「我們都是世間有名的小偷，此次狹路相逢，彼此都無法退縮。」

嗯，立回的動作變得俐落很多，但動作或許可以再加快一點。如果依照原本的速度，對高中生來說或許會覺得太慢。待會兒再和學長姊商量……喔，我登場了。

接下來是臺詞重點，這是和尚自我介紹的長臺詞。我深深吸氣，開始說：

「我不知道能不能記住臺詞……好緊張。」

「不行，我不讓。我不能讓。」

「謝謝大家。」

「能否取之，賭上性命。」

和尚從花道走上舞臺，看到兩人急忙阻止。他邊喊「等等、等等」，邊脫下身上的半纏拋入兩人之間，然後三人一起擺出犀利的「亮相」姿勢。

「怎、怎麼了，小黑？」

臺詞還沒有講完……

小姐和少爺的「立回」場面開始。

爲了躲避一再戳我側腹的芳學姊，我不停打滾，笑得像傻瓜。我感到好笑、好快樂、好癢，笑到眼角幾乎滲出淚水。

「會不會是芳學姊的粉絲？」

我上次站上舞臺，是在幼稚園的家長日。雖然戲裏臺詞我都記得，也自認理解動作……但是，實際上臺演戲應該是完全不同的情況吧？

小姐雖然恢復盜賊本性，但仍舊保有女裝的嫵媚。

「這麼說，小黑要演和尚吉三？」

但是……

花滿學長說：「有什麼關係？小黑雖然年紀比較小，不過是社長啊。」

「小丸子和蜻蜓，我明天會把服裝和美術資料交給你們。即使不能完全重現，也希望能儘量設法達到標準。」

蜻蜓低聲說道，播放影片。

「立回」是指拔刀互砍，時代劇當中也有「殺陣」之類的用語。這裏的動作由我和花滿學長反覆觀賞DVD記在腦裏，再改編爲簡化的形式。日本舞踊有種動作稱作「所作立」，是把「立回」改變爲更舞蹈化的動作，因此花滿學長立刻就抓住動作的訣竅。我要不厭其煩地再說一次：我決定的人選實在太棒了！

連蜻蜓都嘻皮笑臉的，真過分。我那麼認真跟大家道謝，大家卻在開玩笑……雖然這麼想，但我也不禁笑出來。

「我不是這個意思。大概是學生吧……」

畢竟現在社員只有五個人，我希望至少能增加到兩倍的人數。我邊思索邊拿起已經變溫的寶特瓶，打開蓋子。

小姐：「能不能奪取（一百兩），得拚上性命來決定。」

此刻，在成爲歌舞伎同好會社辦的小表演廳一角，我有話想告訴周圍的這些人。

少爺、小姐：「讓開，讓開！」

大概就像這樣吧。

「彼岸未至，就如青蛙之畏蛇。」

咦？

「……嗯。」蜻蜓低聲回應。

咦？好像很安靜……

窗外的人影瞬間就消失，所以沒看到臉孔。對方也發覺到我發現了，揚起白襯衫的衣襬轉眼就逃走。

不只是芳學姊和花滿學長，小表演廳隔壁的教室成爲小丸子的城堡，也就是服裝室。小丸子以接近免費的價格買到出租用的舊衣，縫上鮮豔的刺繡和裝飾，讓衣服重生爲漂亮的振袖。其他服裝也在專心製作中。踩著縫紉機踏板的小丸子背影，看起來堅強又可靠。

哦哦。

……哦哦哦……這真是……驚人……

「如何？」

花滿學長問。

「唉……」

芳學姊嘆一口氣。蜻蜓接著說「嗯」，小丸子則發出「惡！」的聲音。

開始練習之後，我遇到種種令我驚奇的事，這些主要都是正面意義的驚奇。不過人生不會只有好事，此時我被迫面對非常負面意義的驚奇。

「這實在……太誇張了……我自己完全沒有發現……」

我注視著畫面暫停的螢幕，喃喃地說。

「小黑的臺詞記得很完美，站立位置也沒錯。可是，這實在……太慘了。老實說，哪怕是戲劇社的新生也很少會出現這種情況。日語中把差勁的演員稱作蘿蔔，是因爲蘿蔔有殺菌作用，喫了不會中毒，也就是『不會中』的意思。可是小黑已經不是中不中的問題，根本就不是在演戲。這麼慘的狀況還真是罕見。」

芳學姊流暢地提出批評，我完全無法反駁。她說得沒錯。就如剛剛的臺詞，我以爲自己說得很正常，實際上卻像在唸經：

「初─雷─尚─早～河─畔─未─融─冰～水─中─刀─光─閃─爍～」

而且，我到底看向哪裏？動作也好像機器人。不，現今機器人技術發達，搞不好我還比機器人糟糕吧？

「我聽說你在教職員室完美地吟詠出臺詞，原本很期待……」

花滿學長顯得很失望，我啞口無言。蜻蜓瞥了一臉愕然的我，開始解釋：

「小黑如果只念臺詞，會有抑揚頓挫，也能融入些感情；如果只有動作，同樣能正常發揮。他也有辦法拿捏演員之間的相對位置，但是沒辦法同時說臺詞又做動作……也就是說，他不會演戲，不適合演戲。」

他用低沉的聲音明快地分析。

「的確非常不適合……你從舞臺之外對我們提出建議時，明明那麼精確……」

「……我本來就想要負責導演工作……」

「這演技實在太爛。來棲一上臺，學長姊的演技都白費了。」

「……」

爲了避免被大家發現我內心的情緒，我把視線轉向貼在牆上的大月曆。

「午餐時間到了，我出去一下。」

「蛯原他……只有上午會到學校。」

「啊？他成績很差嗎？」

這麼說……蛯原來偷看的可能性不是零。

「第二名是芳學姊吧？」

我看看牆上時鐘。十二點剛過，正好是休息時間。

小丸子問：「怎麼了？」

我還沒說完就跑出去。

「而且現在是暑假，沒有參加社團的學生應該不會到校，蛯原也不可能會來。」

芳學姊也苦笑著附和：「對對對，小黑有點那種特質。」

咦？又來了？

我點點頭又說：

蛯原沉默，我也不發一語。

「我光是製作服裝就快死了！」

我喃喃自語：「……該不會是蛯原……」

「在那裏，他在跑。」

「不過啊，小丸子，老人家應該比高中生更懂歌舞伎，評價的標準也會更嚴格吧？」

我提出非常樂觀的意見，卻被小丸子一口否定：

「我之前曾在這棟舊校舍撞見過練習中的蛯原，當時還邀他參加同好會，可是他非常明確地拒絕了。」

「怎麼可能！如果是的話，應該會直接走進來。入口的地方貼了那麼大的字：『歌舞伎同好會熱烈歡迎參觀者。』」

他雖然毫不隱藏心中的不耐，但沒有無視我。在我接近前，他無言地站在原地，那身雪白筆挺的襯衫在夏日陽光照射下幾乎閃閃發光，我不禁對自己皺巴巴的T恤感到有點慚愧。

「蛯原！」

蜻蜓連連點頭。

「我想也是。蜻蜓在臺上大概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小丸子……」

花滿學長凝神注視，但人影已經繞過轉角消失。

不過，我還沒有到達二號館就找到蛯原。

芳學姊擔心的不是文化祭。

蜻蜓對我喊：「喂！」花滿學長也問：「你要去哪裏？」但我沒時間回答就衝出小表演廳。我擔心如果晚一步，蛯原就回去了。不過當我衝出舊校舍，纔想到根本不知道他的補課地點。竟然連地點都不知道就跑出來，真是大笨蛋……我正感到懊惱時，手機鈴聲響起。

「該不會是……想要入社的人？」

「的確……」

「因爲小黑很頑固。像小黑這麼執著的人，偶爾會讓人感到火大。」

簡訊內容指的當然是補課教室。不愧是我的摯友，非常理解我的愚笨程度和需要的情報。

「爲什麼我要去舊校舍？」

「呃……很熱吧？」

「咦？爲什麼？」

「爲了……看我們的練習？」

「應該不會吧？因爲那個學生已經有職業水準。依個人性格……或許會瞧不起或輕視戲劇社，但不可能會產生敵對心態，畢竟對方根本配不上當敵人。」

我正覺得有理，一旁的蜻蜓卻低聲否定：

「他的頭腦很好。不過今年五月，他陪祖父到歐洲表演，所以出席時間大概不太夠。夏天雖然也有舞臺表演，但是時間安排在下午，所以他可以利用上午時間到學校補課。」

「不過這樣也好吧？能對某件事執著到讓人覺得有點煩的地步，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我雖然被小黑拉進來，但現在覺得很愉快呀。」

如果到文化祭才首次正式上臺，大家或許會不安，所以在那之前先體驗小型發表會如何──老師提出這個想法，我們立刻答應，畢竟演出經驗越多越好。觀衆雖然頂多只有三十人，但仍舊是不折不扣的首次舞臺演出。

事實上，我現在也很努力。我自認已經盡力了，卻演成那樣，這纔是問題所在。

「那也沒辦法。他是已經站上舞臺的職業演員，不可能和我們一起演出。」

老人社福中心的公演日期在八月最後一個禮拜，在那之前，我得把慘不忍睹的和尚吉三改良到「雖然很慘但勉強能接受」的程度，要不然不僅會扯大家後腿，甚至會絆倒大家。

努力很重要，也是必須的，但人總有適合與不適合的事。阿公也說過，「做了就能成功」這種話，都是做了之後成功的人所說的，做了之後沒有成功的人自然不會說話……也就是說，不論多麼努力，都有辦不到的時候……啊啊，不行，我不能沉浸在這種負面想法當中。

「只要努力就能成功。」這句話是謊言。

「不論如何，來偷窺的應該不是蛯原。剛剛那個人頭髮偏褐色，可是蛯原的頭髮是全黑的。」小丸子提出見解，花滿學長歪著頭問：「是嗎？」我也沒有注意到。外面的光線太強，很難確認那個人的髮色。

「的確。我在班上也被問說，歌舞伎同好會究竟在做什麼。這有什麼好問的？當然是歌舞伎啦！」

「啊？我是來補課的。」

陽光照在我的後腦杓，感覺很燙。頭髮真的很重要，如果我是光頭，後腦杓大概就燒焦了……我之所以會想這些無關緊要的事，大概是爲了逃避此刻莫名緊張的氣氛。

「補課。」

「有事嗎？我在趕時間。」

「不可能，我比小黑還糟糕。」

啊啊啊，小丸子的發言宛如利刃刺入我的耳朵和胸口……

花滿學長連連喊著「好熱」離開窗邊。聽到蟬鳴聲，我感覺汗水滑落脖子後方。到底是誰呢？就算只是來看看也好，怎麼不進來？

「……」

她回答：「有人在看。」

我們面面相覷。所有人都站起來，跑到因爲天氣炎熱而敞開的窗戶前探出身子。

「假設這所學校有個已經當上明星或演員的學生，不管是在電視或舞臺總之已經開始憑演藝事業賺錢了；另一方面，學校也有業餘的戲劇社。那個身爲明星的學生，會對戲劇社抱持敵對態度嗎？」

「啊，對不起。那個……你剛剛有沒有去舊校舍？」

花滿學長問：「難道那位公子對歌舞伎同好會抱持敵意？」

「不過也沒有其他人能代替啊。蜻蜓不可能吧？」

我正迷惘時，芳學姊似乎發現什麼，視線移向窗戶。

距離縮短到可以聽見彼此說話時，蛯原開口問我。

我叫住他。他瞥了我一眼，微微皺起眉頭。

「所以說，在休息時間……」

「因爲是夏天。」

「與其說是敵意……」我一時找不到適當的用語。「他好像看到我就火大……」

暑假快結束時，我們要前往學校志工社團定期訪問的老人社福中心，演出《三人吉三》。這是遠見老師的提議。

「哦，可以理解，就是有點煩的意思。」小丸子深深點頭。

「我太驚訝了。」

他的回答與其說是清爽，不如說是冷淡。

「觀衆都是老人家，他們看到高中生努力演出的樣子，就算表現得有點糟糕，應該也會寬容看待吧？」

「芳學姊，你也認識他？」

「那應該不是小芳的粉絲吧？」

「好、好過分！」

他正走向後門，似乎要回去了。

我該怎麼做，才能避免最惡劣的情況發生？

「小黑，現在不是臉色發白的時候，你得抱著必死的決心加油纔行。歌舞伎同好會的將來，就看你的表演成果。」

『二號館的小講堂。』

「怎麼可能不認識？他是我們學校最有名的人物。」

「芳學姊。」

「花、花滿學長……請不要對我施加壓力……」

芳學姊想了三秒左右回答：

「那麼，還是得請小黑加油了。我也會盡可能提供協助……可是來得及嗎……」

沒錯，舊校舍入口貼著我表達靈魂吶喊的海報。

我們預定在文化祭之前，先舉辦首次公演。

「好的……我會努力……」

「也許吧。不過我只是在很小的圈子受到矚目，蛯原則是正宗的梨園子弟，不能相提並論……他的祖父好像是人間國寶吧？」

是蜻蜓傳來的簡訊。

芳學姊歪著頭說：「哦，那位公子嗎？」

花滿學長說得沒錯，但我總覺得哪裏怪怪的。或許我在意的是，當時蛯原那麼強烈的焦躁究竟來自何處？

「嗯？」

連摯友都沒有幫我反駁。我不禁扭曲著臉，很難堪地喊：「咦咦咦咦！」

花滿學長伸出手指。跑遠的背影穿著白色襯衫，從身材能看出是男生。會不會和我上次看到的是同一個人？

「……什麼事？」

芳學姊絕妙的辯護，讓我不禁要掉下眼淚。

「我之前也是啊。」

蛯原聽到我的問題，一臉詫異地說：

沒錯，我會努力。

「會不會是覺得很稀奇？現在雖然放暑假，可是有滿多學生到校參加社團活動。」

小丸子說話的眼神很認真。芳學姊哈哈笑著說：

花滿學長告訴思路簡單的我：

蛯原總算開口。

該不會是因爲被我說中，所以才感到驚訝？我稍稍張大眼睛。但是……

「我對你的樂觀想法感到非常驚訝。你以爲我對你們的同好會產生興趣，特地跑去偷看？要不然就是以爲，我到頭來還是想跟你們一起演出歌舞伎，只是事到如今開不了口，只能私下去偷看？」

「我只是覺得搞不好……或許真的有這種情況……」

「不會。」

「絕對不會？」

我歪著頭再次確認，蛯原這回以很大的聲量說：「絕對不可能！」我有些喫驚，往後跳了一步。

「不會！也不可能！基本上，我一直待在補課的教室裏！你如果懷疑，可以去問老師！」

「不，沒必要做到那種地步。真的。」

從蛯原的態度來看，我的假設明顯錯誤。這位公子之所以沒有流汗，是因爲補課教室開著冷氣。如果他離開教室之後去偷看我們又逃跑，不可能會是如此清爽的模樣。

「真是的……這個季節就算沒事也會熱到心浮氣躁，可是看到你的臉讓我更火大！」

「對、對不起！」我連忙道歉。

蛯原狠狠瞪我一眼，往前湊近一步，我發現他的太陽穴暴起青筋……這麼說來，臉譜好像就是以臉上浮現的血管爲基礎所設計的。

「喂，黑悟。」

啊，他直呼我的名字。之前都很疏遠地稱呼我爲「黑悟同學」，現在第一次直呼我的名字。不過不是因爲變熟了，而是他在生氣。

「我對歌舞伎同好會一點興趣都沒有，也完全不關心，所以絕對不會去偷看你們練習！」

「嗯，好。我知道了。」

「給我記住，我的歌舞伎和你們辦家家酒的歌舞伎完全不同。不要讓我說太多次！」

「好的，真抱歉打擾你這麼多次。」

我縮起肩膀，態度變得很卑微。蛯原看著我，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閉上嘴巴，只是稍微扭曲臉龐。他那張先前還很清爽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閃爍著汗珠。

「人？」

「嗯……對。」

「他們還談到音羽屋、成田屋……嗚嗚……」

「我以前很常去，死去的老婆有特別鍾愛的演員。」

「……原來連蛯原都不知道。」

時間是八月底。

蛯原或許不想和我討論歌舞伎的話題，但我抱著碰釘子也不在乎的心情問他。他果然眉頭深鎖，以兇惡的表情看著我。

聽到這樣的對話，我不禁想抱住頭。從便利商店買來當午餐的飯糰仍舊放在袋子裏，我完全沒有胃口。

「你演過和尚嗎？」

「啊，果然如此……」

「哦，我不知道多少年沒去看過歌舞伎了。現在腳不方便，沒辦法去新的歌舞伎座。」

「我喜歡成田屋的和尚吉三。他是很好的演員，真可惜了。」

「有啊，雖然只看過影片。」

坐在對面的蜻蜓回應我，他大概正在用電腦做最終確認。這次使用的場地是稱爲「電影室」的房間，因此會使用投影機把蜻蜓製作的背景畫面投映到舞臺上。

「該不會是由你來演和尚吉三吧？」

不能怪我太急，因爲我看到喀哩喀哩君的汽水口味冰棒。

「那真是責任重大。剛剛也說過，我沒有演過和尚，所以沒辦法提供有用的建議。反正，你就努力試試吧？」

「如果要說明的話，冰棒都要融化了。可以待會兒再解釋嗎？」

蛯原又笑了。他輕輕晃動著肩膀呵呵笑，又說：

我低頭看著老師手中的冰棒說：

「可是沒想到你要演和尚，真是矮小的和尚。」

「我要在現場進行最終確認。」

「呃，那個……」

「這個嘛……沒辦法用言語說明。」

蛯原的鞋底發出摩擦聲，轉身問我：「什麼事？」

「那只是一股腦兒念出臺詞而已，不是演戲。你應該很清楚吧？」

「果然有人……對歌舞伎很瞭解……」

「到底有什麼事？我在趕時間！有事就快說！」

相反的，不論是實力多麼堅強的演員，如果飾演「仁」不合的角色，效果就會大打折扣。呃～舉個有點過時的例子，例如松山研一演L的時候，「仁」就非常合──我是指《死亡筆記本》那部電影。

「原來你有自覺啊？」

蛯原不爽地說完，把臉轉向別的地方。

遠見老師問蛯原，蛯原很熟練地裝出笑容回答：

「聽說今天有高中生要表演歌舞伎給我們看。」

「髮型、化妝和服裝。我也該去準備了……蜻蜓，你呢？」

「他們好像要演《三人吉三》。」

「小黑，我們是高中素人歌舞伎，不會被拿來和成田屋比較。」

「哎呀，真棒。我好喜歡這出戏，尤其喜歡音羽屋的小姐吉三。」

我們首度公演的日子終於來臨。

「啊？你演得那麼糟，還想要演歌舞伎？」

這裏是老人社福中心，免費或以低價提供當地老年人各種諮詢服務，設置交流場所，並提供娛樂的場地。這座設施和老人安養院不同，大家都是從家裏過來的。我剛剛和一羣拿著桌球制服與球拍的老人擦身而過。雖然已屆高齡，但感覺都很有活力。我是阿公帶大的，看到有活力的老人家就會很高興──但今天卻沒心思想到這種事。

「來棲，你剛剛跟蛯原在聊什麼？」

「啊？」

蛯原臉上明顯浮現「你到底是想怎樣」的表情，但還是回答：

三位吉三都沒有快樂的結局。

《三名吉三》當中，以和尚最困難──這點在我親自飾演和尚之前就隱約感覺到了。少爺和小姐的個性很鮮明，可以說是很容易懂的人物形象。雖然不知道這麼說正不正確，不過就某種意義來說，是漫畫般的人物。相反的，和尚則有更復雜的深度，因此更難表現。

依照設定，三名帥氣的盜賊雖然會做壞事，但不會做出殘暴的行爲，然而他們卻遭因果與命運玩弄，最後三人在彼此爭鬥中喪命。

「沒有。當時我是最年輕的演員，演和尚的是比我資深許多的兄長。那出戏當中以和尚最爲難演。」

正如所料，觀衆當中有不少喜歡歌舞伎的老人家。聽到那些名門的名字，我的膝蓋都開始顫抖。

「已經不是有沒有『仁』的問題！如果你知道我演得有多糟，一定會捧腹大笑！」

「拜託你。」

「你就努力說說看嘛。」

「不用了，我正要回去，再見。」

「和尚吉三是小姐和少爺信賴的兄長，心胸也很寬闊。但另一方面，他有手刃至親的冷酷一面。他真的是很難詮釋的角色，高中生的我怎麼可能會理解！」

當他轉身準備要離開時，我突然喊了一聲「啊」。

蛯原縮起下巴，退後一步。

「仁」是……該怎麼解釋呢？比方說，某個演員如果很適合某個角色，就會說「『仁』很合」，意思是這個演員的個性和角色非常契合。

「謝謝。」

「哦？」蛯原笑了。

他的表情一改先前的不悅，顯得很愉快。我可以感覺到他在嘲笑我。

「振作點，現在才沮喪也無濟於事。」

說得也是，今天就是正式演出了……雖然我很想逃跑，可是又不能做出那麼不負責任的行爲……唉，心情好沉重。

連身爲專業演員的蛯原都無法理解，那麼我不知道也是理所當然。即使知道，憑我這麼差的演技也無可奈何……

他的表情顯得很不高興，但與其說是對我發脾氣，不如說是爲自己激動到對我這種傢伙咆哮而生氣……不過，我也不知道真正的情況。

「嗯。」

幼稚園玩遊戲的程度。

「那個要喫完。」

「準備？」

蜻蜓似乎不知該如何回答，不過他不是會說謊的人，便點頭說：「的確。」

「喔，這不是來棲嗎？」

*

「三、三人吉三。」

「這樣啊。路上小心。還有，演出要加油喔！」

社福中心前方有一座小公園。

「一般來說，就算是故意要裝，也沒辦法裝出那麼差勁的演技。我自己也無法理解爲什麼會演得那麼差……根本比蘿蔔還不如。如果我自稱蘿蔔演員，實在對蘿蔔太不敬……蘿蔔和鰤魚一起煮超好喫的……」

「你有沒有演過《三人吉三》？」

「我看了彩排的錄影嚇一跳……根本完全沒有進步……」

「你不是在教職員室表演過弁天小僧嗎？」

「你在這裏做什麼？看，我替大家買了冰棒……嗯？蛯原，你也在呀？要不要喫冰棒？」

「好像吧。」

「……哦，原來你們要演《三人吉三》。」

「啊，女子組的準備快要結束了。」

「……蜻蜓。」

面對我的質問，蛯原的語調變得有些曖昧：

蛯原不耐地抬起下巴說。

「……有，去年在只有年輕演員的表演會上演過。」

「真抱歉啊！」

我有事情想要問蛯原，但又覺得問了他大概會火大。可是我還是想問他，因此內心產生重重糾葛。

「這、這點是沒辦法改變的！」

如果在趕時間，乾脆別管我就行了，但蛯原在這種地方卻很講道義，或者可以算是很注重禮貌吧。他即使面對非常討厭的對象，似乎也不會停止溝通。

「蛯原，你演什麼角色？小姐嗎？」

蜻蜓看到便利商店袋子裏連碰都沒碰的飯糰和烏龍茶，便這樣勸我。我雖然回了聲「嗯」，卻完全沒有食慾。我心想，或許吸入外面的空氣可以稍微轉換心情便走出建築物。只離開十五分鐘左右應該沒關係吧？

「嗯？」

「我原本是想擔任導演！不是想要站在舞臺上，而是想創造舞臺。可是在人數不足的時候，也只能湊數……你既然這麼說，就告訴我吧。和尚的『仁』到底是什麼？你覺得什麼樣的演員纔會有合適的『仁』？」

「那麼，你應該知道吧？」

原來如此。我看過好幾次《三人吉三》的影片，仍舊不太瞭解和尚吉三的內心，抓不到他的角色特性。

蛯原很有禮貌地鞠躬之後離開。我這纔想到，他八月的演出好像是和祖父共演。

「……我很努力……可是我完全沒有演戲天分……」

「那當然，如果和他們相提並論未免太狂妄。可是……可是，如果是高中生的素人歌舞伎那還好，可是我……我的和尚簡直是……」

「……關於和尚的『仁』。」

我聽到熟悉的聲音轉頭，看到遠見老師提著塑膠袋站在那裏。即使不用上課，他還是規矩地穿著襯衫和長褲。

這時手機收到簡訊的鈴聲傳來。

「……對。」

「我不覺得你有『仁』。」

「別胡鬧。總之，和尚吉三的『仁』……重點是，你看過整齣戲嗎？」

冷氣溫度適中的休憩廳內，老人家和樂融融地聊天。

公園內沒有遊戲器材，只有長椅。與其說是給小孩子玩耍的空間，倒比較像是讓老人家休息的地方。不過現在是八月底，又是中午剛過的時間，天氣相當炎熱，氣溫高到連蟬鳴都顯得有氣無力，公園內當然沒有人影，所以我可以獨佔樹蔭下的長椅。

我坐在長椅上回想。

暑假期間，我們非常努力。真的是非常非常努力。

在炎熱的天氣中，我們幾乎每天練習，包括基礎練習和發聲，也看了好幾次DVD，現在就連小丸子都能背誦三人的臺詞。

前天我們進行了總排，就是從頭到尾的練習。我們穿上和正式演出時相同的服裝實際演一次，就像預演一樣。

我看過這段錄影之後，覺得太厲害了，完成度比我預期的還要高。

服裝具備重量感，穿上去卻比外觀給人的印象要輕，因此不會影響到動作。小丸子充分發揮製作Cosplay服裝培養的技術。蜻蜓的美術和音響也很完美。背景爲了不失去歌舞伎風味，因此刻意做得很平面。花滿學長「打從春天……」的臺詞也進步很多。至於芳學姊的少爺實在太帥了，光是試衣時的照片，幾乎都可以成爲劇照。協助飾演登勢的是二年級的三輪山學姊，就是我最初去找花滿學長時見到的兔子髮夾學姊。她穿著和服走動的樣子很有型，演技也很落落大方，而且本人樂在其中。飾演太郎右衛門這個小角色的是戲劇社一年級的男生數馬，他的動作非常俐落。

不錯嘛。

歌舞伎同好會，真的很不錯。

真的，如果沒有我……一定會是很傑出的首次公演。

我的存在就好像在很美麗的圖畫上塗抹低層次的塗鴉。就因爲這個塗鴉，害得整張圖畫都泡湯。

「呼……」

自樹葉縫隙灑下的陽光很燦爛，我的心情卻相當灰暗。

我不是習於自我否定的人，這次卻不禁詛咒自己，因爲我最喜歡的歌舞伎，被我驚人的爛演技嚴重拉低水準……芳學姊說：「爛到這個程度，或許可以博得笑聲吧。」但那不是我追求的演出。而且重點是，其他人都在認真演戲，只有我在搞笑，根本有失平衡。

或許是因爲想了太多問題，我開始感到頭痛。

這種時候，真希望阿公在身邊。

阿公會對沮喪的我說什麼呢？

──只要做自己覺得有趣的事情就行了。

阿公常常這樣告訴我，然後，母親會無奈地說：「哪有這種事！活著當然也會遇到討厭的事情啊。」

──沒關係，只要做有趣的事情就行了。爲了做真正有趣的事，就能付出努力，也能夠忍耐，即使丟臉也不怕。別擔心，人類真的很任性，只能爲自己覺得重要的事情付出努力。

小丸子靜靜地暫時關上門。

芳學姊已經習慣公演，花滿學長也登上過無數次日本舞踊的舞臺，但兩人都笑著說「比平常還要緊張」。我不知是否因爲緊張，感覺很不舒服，頭也一直很痛。我想問有沒有人帶藥，又不想讓大家擔心……

『接下來，河內山學院高中部歌舞伎同好會的成員將在電影室演出《三人吉三》。』

「什麼？又是小偷？」

所有人齊聲大喊。

花道組隨著戴耳麥的小丸子一起移動。

正傷透腦筋的時候，現任戲劇社社長霧湖學姊出面解決危機。她把雜亂無章的一羣羣粉絲組織化，決定負責人與規則，相對地也提供優待，亦即取得戲劇社公演門票的優先權。

在舞臺旁邊，戴著耳麥的蜻蜓會邊和小丸子聯絡邊播放音效。走廊上還有幾名應該是觀衆的老人，看到我們就眯著眼睛喊「哎呀哎呀」然後進入電影室。

他在坐著等候上臺的衆人面前來回走動，用緊張到變調的聲音說話。芳學姊看不下去，對他說：「老師，冷靜點。」

我聽到館內廣播，心跳變得很快，感覺呼吸好像有些困難。哇，沒想到我這麼容易緊張。我的出場順序還早，所以坐在走廊角落。三輪山學姊擔心地對我說：

我湊近大家的臉說：「就用這句吧，也包含希望觀衆很多的心願。」

即使如此，我還是很猶豫，因爲我有太多喜歡的臺詞。

芳學姊苦笑著說：「不，我的意思是請老師冷靜點。」

「這、這種事不需要我的許可！由社長決定就行了吧？」

在這之後，登勢會被小姐奪走一百兩，而目擊的少爺對小姐說「把錢留下」，然後兩人開始爭奪──到這裏都沒有我的戲，距離我登場大概還有二十分鐘吧。

我仰望天空喃喃自語。

穿著紫藤色無袴和服的芳學姊說。小丸子在這件服裝上也確實縫上吉字菱紋。我原本跟她說這麼小的細節可以省略，她卻說「不講究細節還當什麼阿宅」，努力把它完成了。

「我不要緊！電影室已經坐滿，觀衆是活力充沛的老人家、他們的家人，還有幾個學校同學也來了！」

……希望能早點招募到更多社員。

乾脆把宣傳方向導爲：因爲人數不足纔會這麼悽慘，請大家拯救歌舞伎同好會。如何？

「啊？我？呃，只是拍照應該沒關係吧？結束之後可以讓她們到後臺來。」

「對了，歌舞伎同好會感覺應該會有很多芳學姊的粉絲加入，爲什麼沒有發生這樣的情況呢……」

如果是在劇場，這時會拉開舞臺帷幕。

我聽到舞臺音樂。

「要走囉。」

「……對吧，阿公？」

遠見老師說明：「其實光是老人家就已經坐滿所有位子，我原本想要拒絕同學們入場，可是她們說站著看也沒關係，我就讓她們進來。」

「三輪山，快要上場了！」

阿公，其實我好想打「附」。

「你的臉色怎麼這麼差？」

這樣啊……那麼我差勁的演技，在新學期就會成爲學校的話題……不，沒關係，我已經有所覺悟。

「啊，對了。要做嗎？」

「就選小黑喜歡的句子吧，比如說歌舞伎臺詞之類的。」

她笑著說。現在她還是稱呼我「狗狗」。

小姐站上花道。

我看到黑色窗簾。小丸子推著三輪山的背部說「好」。掌聲響起。

遠見老師有些遲疑，不過我告訴他「是義賊，所以沒關係」硬是讓他接受，大家也都同意了。依照慣例，我們伸出右手疊在一起，接著喊「預備」，然後吸一口氣。

格外熱烈的掌聲讓我背脊發涼。這是怎麼搞的？是興奮的顫抖嗎？

「等一下。我們不做那個嗎？就是比賽之前圍在一起喊『加油』之類的。」

我告訴大家那句著名臺詞。出處是《樓門五三桐》，作者是第一代並木五瓶。這是稀世大盜賊從京都南禪寺山門上俯瞰盛開的櫻花時所說的臺詞，我特別喜歡播磨屋的吟詠方式。

喊完之後我們收回手，花滿學長拍一下我的背。雖然只是輕拍，我卻搖晃得很厲害而被大家取笑。

那麼就用《外郎賣》裏的繞口令來活動舌頭吧：「ochatacho chatacho chattotacho chatacho（點茶、點茶、快快點茶、快點茶）。」……不行，我辦不到，真抱歉。

導演工作……我也想再多做一點。

「對不起！」

順便也可以聽聽感想。姑且不論我無可救藥的演技，我很想問她們看過歌舞伎的感想。

「大、大、大家，不不不不不要緊！」

開演前二十分鐘，所有人都準備好了。

後臺是鋪著榻榻米的和室，我們在這裏先化妝，然後戴上假髮，再換上服裝。和尚吉三穿的是深藍色股引、衣襬塞進腰帶的上衣、紅褐色的半纏以及麻底草鞋。小丸子從我的名字取了「黑」字，在半纏背後帥氣地加上寫著「黑」的印。

我想到很棒的句子。

「芳學姊，這是真的嗎？」

他站在窗簾前方，微微屈膝，身體稍微傾斜。在這個瞬間，他的身體看起來小了兩圈。

「啊啊，好緊張……」

「絕景啊！絕景啊啊啊啊！」

我仍舊坐著，稍稍抬起頭看花滿學長。他閉上眼睛集中精神，大概是沉浸於角色當中吧。登勢的臺詞說完之後，緊接著是小姐吉三登場，在花道的七三……也就是走到七成的地方，兩人會對話。這是小姐吉三問路的段落。

那就沒辦法了，接下來只好去丟臉。我不能讓好不容易成立的歌舞伎同好會，在這裏停住腳步。相較之下，我寧願讓大家看我糟糕的演技。爲了自己覺得最重要、最有趣的事，我只好去丟臉。

他把當時還小的我抱在膝上，開懷地笑著。

「我不是很清楚。」

「且慢、且慢」……很奇怪，停下來要幹什麼？

「對、對、對呀，我們要冷靜！」

遠見老師卻蒼白著臉說：

室內只有這條通道上沒有擺放摺疊椅，而是設置從戲劇社借來的平臺。由於這裏也沒有平常在花道盡頭、稱作「鳥屋」的小房間，所以要直接從走廊進入花道。最先進入聚光燈下的，是飾演登勢的三輪山學姊。這次的舞臺燈光由社福中心的工作人員協助。

「好，小姐要上了。」

「你還問『要做嗎』？你是社長耶！這種事應該由你來主導纔對。」

我雖然努力過，但卻不行，也已經沒有時間了。

「你、你們都很努力練習了！」

小丸子小聲而俐落地說，並打開門。

柝聲出現，間隔越來越短。

他已經不是花滿學長，而是小姐吉三。

終於開始了。

「呃，那麼就來鼓舞士氣……凝聚大家的心？不過放鬆心情也很重要……畢竟又不是運動比賽……」

我在練習中試過幾次。我觀察演員節奏的技術並不差，芳學姊和花滿學長都稱讚我「時機抓得絕妙」。

芳學姊這麼說，蜻蜓也點點頭。

小丸子握著拳頭說。

已經沒有退路。

我原本想要花更多時間設計出屬於我們的歌舞伎，但我的演技太差了，所以被演技練習佔去太多時間。

「當時真的很混亂。」

小丸子告訴我：「那些人是芳學姊的粉絲團成員。不知道究竟是從哪裏得到消息……來了六個人。」

「贏定了」好像不太對……「大家一起拚」也不對，我們又不是要去戰鬥。包含老師在內，大家都已經圍成圈圈，我卻想不到適當的詞語。

小丸子呼喚她，她便回應一聲「好～」到門口準備。她拿著草蓆，假髮上披著兩端垂下的頭巾，嘴咬著邊緣。門的內側裝了窗簾，代替舞臺入口的簾幕。

我特別不想讓這個人擔心，就是比任何人都要緊張、全身僵硬的遠見老師。

當我茫然地胡思亂想，手機響了起來。

「哈哈哈，因爲這是我第一次登上舞臺。」

同樣從國中就參加戲劇社的太郎右衛門（正確地說是數馬）苦笑著附和。

「客人應該都入場了吧？我和花滿學長還有三輪山學姊是不是該到走廊？」

這樣一來，我就可以安心擔任導演和狂言方。

當我們三三兩兩要走出去時，花滿學長說：

我的演技真的是超級無敵爛，阿公看到一定會大爆笑。可是好奇怪，我明明把臺詞和動作都完全記住了，爲什麼無法同時進行？話說回來，我也只是看著學而已。我和阿公一起看影片，阿公視力變差之後由我邊看邊解說。雖然看過好幾百次歌舞伎，但我只是一名觀衆。

小丸子提出疑問。花滿學長用塗紅的櫻桃小嘴回答：「聽說是有規定。」黑底槍梅圖案的振袖和服很適合他。如果忽略高大的身材，怎麼看都像是女人。和服上的紋樣是圓圈中有結文（折細打結的信），和八百屋於七和服上的封文（以信封封起的信）很像（注19：◆ 八百屋是蔬菜店。八百屋於七據說是真實存在的女性，爲了見情人而放火，後來成爲小說戲曲的題材。於七典型的造型中，和服紋樣便是圓圈中有封文。）。

蜻蜓替我們製作的音效很棒，可是，我還是想要在現場拿著附木，在附板上打出「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的聲音。

糟糕，花滿學長在找我。我在公園休息得太悠閒，如果不趕快回去會來不及準備。我小跑步返回社福中心，離開公園纔想到我把飯糰和烏龍茶留在長椅上，不過沒有回去拿。反正我也沒有胃口，而且時間很緊迫。

芳學姊問小丸子。小丸子紅著臉回答：

「沒想到狗狗也會緊張。」

「我還在國中部時就參加戲劇社，可是三年級的時候遇到一點麻煩，比如說公演時因爲尖叫聲太多，害得戲演到一半被迫停止，或是在後臺附近引起大騷動之類的。」

負責掌控時間的蜻蜓看看手錶說：「……五分鐘前。」

這三人是從花道登場。話說回來，這裏當然沒有花道，因此在觀衆席的下手側設置通道，做爲花道使用。

「家到末代，人只一世」……不不，這太灰暗。

「咦？真的嗎？」我問。

「要開始了。」

……啊，有了。

怎麼辦？該喊什麼口號？

聽到小丸子的聲音，花滿學長張開眼睛。

「小黑，你在幹什麼！快點來化妝！」

「聽說戲劇社規定，如果爲了小芳加入歌舞伎同好會，就剝奪戲劇社公認粉絲團的會員資格，這樣一來便拿不到戲劇社公演的票。」

「現在來場的應該是自粉絲團選拔而出的學生。待會兒可以讓她們拍照嗎？」

哦哦，感覺很棒，成爲石川五右衛門的心情實在爽快。

「上次這麼興奮，大概是第一次讓人穿上自己製作的Cosplay服裝……喂，來棲，這種時候說這種話或許不太適合，不過我本來就是不懂察言觀色的阿宅，所以還是要說。一開始我雖然常常抱怨……可是，其實滿愉快的。因爲成員都是怪人，即使肥宅如我也能和大家相處得滿輕鬆的。這個暑假大概是太努力了，明明沒有節食卻瘦了三公斤。當然我也知道，即使瘦一點我還是肥；更重要的是，即使瘦下來也不能改變醜女的事實。至於御宅族這點，哪怕瘦了仍不會改變，我也不想改變！今天的公演如果和夏i的時間相沖，我一定不會來。身爲正統的御宅族，必須連續三天都到夏i會場報到纔行。話說突然暴紅的動畫《聖戰Buddhist》的服裝超簡單呢，順帶一提那叫做糞掃衣，是類似袈裟的衣服。真的，和《花魁戰士鳳蝶》比起來實在是小菜一碟……喂，來棲，你在聽嗎？」

……咦？啊，我在聽，我有聽見。

應該吧……

袈裟怎麼了？

和尚吉三並沒有穿袈裟……小丸子？你的臉怪怪的。怎麼變得扭曲……不不不，我不是說你長得醜。

咦？

不只是小丸子，視野範圍所見的東西都變得扭曲。這麼說來，是我的問題？我的眼睛出問題了嗎？頭好痛。感覺……好惡心……

「來棲？等等……哇！」

對不起。

小丸子，對不起。

我剛剛吐了吧……？很髒嗎……？衣服不要緊吧……應該差一點點沒吐到……這是怎麼回事……夏季感冒？夏季感冒會這麼突然地發作嗎？

「來棲！振作點！」

沒錯，我得振作。

雖然很難受，我還是得撐下去。

再過幾分鐘我就要出場了。

我要走過花道，站上舞臺，阻止小姐和少爺，說「等等、等等」，然後脫下半纏，擺出類似扛著半纏的姿勢轉兩圈……

「把半纏放在兩人之間，張開雙臂，三人同時擺出『亮相』姿勢。」

對……就是這樣。

「這裏的臺詞是：『等等、等等，兩位請稍等一會兒。』……我要鬆開你的腰帶喔，還有假髮也太緊了，拿下來吧。」

臺詞沒有錯……可是不能拿走假髮，我要上場耶。我得去演大概是全日本演得最差的和尚吉三……

金髮雖然受損而乾燥──卻很亮，在燈光照射之下反射出光芒。

「……舞、臺……」

流暢且節奏分明的臺詞──果然沒錯。

背後印有「黑」這個獨家印記的半纏。那是剛剛還穿在我身上的衣服。穿著它的人站得筆直，面向通往臨時花道的門。他的站姿很棒，背部很安定，腰也很穩。

「……和、尚……」

或許只是一廂情願，但總之我安心了。雖然仍舊想吐，頭也很痛，不過我鬆一口氣。在緊張情緒鬆懈之後，眼瞼好似降下帷幕……世界漸漸變暗。

腦中浮現小姐和少爺互砍的畫面。

這傢伙怎麼會在這裏……奇怪的是，我對這點沒有太大疑問，或許在內心深處已經知道，這傢伙一定會來。

黑幕掀起，舞臺燈光照在演員身上。

「這樣總比披頭散髮好一些吧。」

「我知道，交給我。是和尚吉三吧？」

他能演和尚吉三。

「喂，不要亂動。你現在沒辦法動吧？丸去叫遠見老師了。」

這傢伙瞭解和尚。

比我高很多的和尚吉三問小丸子：「有沒有髮圈？」小丸子迅速摘下自己的髮圈交給他。

那個人說。

「喂，你在幹什麼！」

「你先喝下吧，然後借我半纏。」

不過我知道。

「兩位爭奪一百兩，分成兩份各五十。小姐一半，少爺一半，就當送給調停者在下。」

迅速的回答只有稍微顫抖，但應該不是因爲緊張，而是上臺前情緒高昂。

這場戲一定沒問題。

「嗯。」

此刻在花道的七三位置，和尚吉三擺出「亮相」姿勢。

沒問題。

我聽過這個聲音。是那個人，那傢伙。

「我已經叫救護車了。喂，你該不會……」

「咦？你到底是……」

即使看不見也知道。

「你有辦法說話，就先喝下這個吧。你應該是脫水了，來。」

小丸子問，那傢伙哈哈笑了兩聲說：

我出場的時間到了。

我咳了一下，用沙啞的聲音說：「拜託你。」

「舞臺……歌舞伎……同好……會……首次……公演……」

服裝被脫下來，假髮也沒了，身體稍微感覺舒服一點，我緩緩張開眼睛，視野比剛剛正常一些。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扶著我的人變成遠見老師。小丸子的臉離我很近，正努力餵我喝運動飲料。

「啊？」

但是，我聽得最清楚的聲音，是打附木的聲音。打鬥場面開始了，我得出場。

視野晃動得很厲害，張開眼睛感覺會更不舒服，所以我先閉上眼睛。我在黑暗中拚命想要擠出話語。

嘴巴撞到硬硬的東西，也許是寶特瓶的瓶口，不過我沒有咬住它，又說了一次：「舞臺……」我不知道說話的對象是誰，只知道他扶著我。

「別管我。老師，你快去叫救護車吧。哇！褲子好短，假髮……尺寸不合，草鞋也不行。我直接上去吧！」

金髮的和尚吉三俯視著我，露出笑容。

啪！啪啪！

啪噠、啪噠！

仍舊朦朧的視野中，我看到──

「你、你會演嗎？」

我的嘴脣碰到冰冷的液體，喝了一口味道像運動飲料的東西。我還是很想吐，沒辦法喝很多。我聽到剛剛那個人的聲音要我慢慢喝，接著聽到有人砰砰砰地跑過來的腳步聲。遠見老師喊：「來棲！」

通往花道的門打開。

「如此說就難爲情。非但不知名，還只是菜鳥，原是吉祥院磨味噌之小和尚弁長。」

他說完，把自己的頭髮──金髮又挑染紅色的頭髮──綁在很高的位置，就像束髮一樣。

我不是憑理論，而是憑感覺知道這一點。

「不要緊。」

「別囉嗦！我需要半纏。還有，把和服和腰帶也脫下來！只要一分鐘我就能穿好。」

然後……

啪噠啪噠，「附」聲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