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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間

《青春歌舞伎》 · 榎田ユウリ · 3030 字

『我現在在站前喫摩斯。是那個河內山高中的人請我喫的~』

『纔不是~我沒有威脅他~是他自己說要出錢的。摩斯漢堡超好喫,不過我比較喜歡麥當勞的薯條。』

『事情談得滿順利。根據我的經驗,出過一次錢的傢伙通常會出第二次。就像調教過那樣吧?』

『很好,他留下錢回去了,三萬圓到手!』

『雖然不是多大的金額,不過看到有人乖乖照我的吩咐給錢,感覺真好。』

『終究是河內山高中的學生嘛,事情簡單到好笑的地步。搞什麼社團間的對立,在演青春偶像劇嗎~』

『不過,下次要錢大概是最後一次了。如果太執拗,對方害怕了會被家長知道。適可而止很重要。』

『不懂這個道理的傢伙,會想盡可能要到更多錢,最後被發現,事情就會鬧大,真蠢。總之,明天我會分你們一人一萬圓。』

走出站前速食店之後,我一直站着。

我站在車站驗票口附近,但從驗票口看不到的位置……一直佇立着。這是爲了確認從自己身上拿走三萬圓的男子已經走入驗票口離去。我必須確認那個男人從這條街上消失了,才能安心回家。

心中再次湧起反覆問自己數百次的問題,感覺胃在燃燒。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真不錯啊~有那種可以熱衷的東西真的很不錯。我沒有認真玩過社團。戲劇社很有傳統吧?社員好像也很多。河內山高中的文化祭是什麼樣子?我真想看看戲劇社的公演。啊,不過我去的話,大概會造成困擾吧?其實我也不算什麼不良少年。當然不是模範生啦,大約是平均值,很普通的高中生。所以身上的錢沒有很多,上次的交易也得感謝你。只要稍微鬧一下就有兩萬圓,真是划算的打工。可是,我沒想到會被警察抓去,還有寶特瓶丟過來。你看你看,我這邊隱約有點瘀青吧?所以這次應該算是慰問金,你說對不對?

對方沒有怒罵,只是嘻皮笑臉、絮絮叨叨地說着。

我只能選擇付錢,這是從零用錢拿出來的。連同上次的兩萬圓,我手邊幾乎沒有剩餘的錢了。存入新年紅包的銀行帳號金融卡在爸媽那裏。我希望這是最後一次,但卻說不出口。

──被發現就麻煩了吧?這種事很麻煩吧?即使是你個人的行爲,好像也會變成戲劇社的責任,就是所謂的醜聞。這樣一定會對社團造成很大的困擾。你明明是爲了戲劇社好,真可憐。

邊抖腳邊說這種話的男生讓我感到害怕。我不敢正視對方。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答案早就很明白:因爲自己是笨蛋纔會變成這樣。因爲欠缺思考、意氣用事纔會變成這樣。因爲自己是個愚蠢、無用、沒腦袋的小鬼……纔會落入這樣的局面。

當初只是想懲罰歌舞伎社而已。他們奪走了那個人。

「你怎麼會在這裏?」

突然有人對我說話,我嚇得縮起身體。

「那麼,是學姐的錯嗎?我不會祈禱歌舞伎社消失,但是我希望妳對戲劇社能負起更大的責任。妳應該知道,有很多人是爲了芳學姐才加入戲劇社。」

她的意思是待在戲劇社不快樂嗎?

「……發生什麼事?」

因爲,她至今沒有對戲劇社明確道過歉,離去的時候只說:「我要稍微提早退社了,大家繼續加油喔。」她的態度很輕鬆,看似毫無愧疚。

「我原本以爲,直到最後……到下一次的文化祭,都能和芳學姐一起努力,所以才堅持到現在。放學後的時間幾乎都花在社團,犧牲了無數週末和假日,成績也不是沒有受到影響。可是,到最後一刻,竟然被拋棄了。」

我回頭,看到難以置信的景象,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她爲什麼會在這裏?她應該不住在這一帶纔對……

我很明白芳學姐在社團的情況。因爲很喜歡她,所以我總是看着她。不論周圍的人如何瘋狂,芳學姐都不會得意忘形,總是帶著有些難以捉摸的笑容,對所有人都很溫柔,和所有人保持微妙的距離……

「那麼,妳應該有責任。」

「我只是……怎麼說呢?想要去快樂的地方,自己感到快樂的地方。」

「關於社團的種種事情,真的很抱歉。尤其是二年級生,一定很辛苦吧。」

「我當初該怎麼做纔好呢?」

她刻意用開朗的聲音說:「我朋友住在這附近。」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平時優美的頸部也彎下來。

大家覺得本來就應當如此。芳學姐不被允許和特定的某人特別友好。大家都接受這樣的情況。直到現在這個瞬間,我都不曾想過這是多麼殘酷的對待。

「真抱歉。」

我對戲劇並不是特別感興趣。從小我就很內向,不喜歡受人矚目,是那種總是待在教室角落的孩子,至今這樣的個性還是沒變。所以在戲劇社,我也依舊在角落專心當幕後人員。但我一點也不介意,不論是多乏味的工作,我都願意做。只要能夠讓她在舞臺上閃耀,我完全不在乎。可是現在……

我一開始感到憤怒,但立刻回想起來。

「老實說,這種感覺像是被拋棄了。」

隨着這句話,一顆淚珠終於掉下來。她雖然在哭,臉上卻還在笑。穿西裝的男人輕輕撞到她而啐了一聲,她退後一步看着我。

「拋棄……?」

她的聲音很小。

──妳不應該離開戲劇社。妳應該像以前那樣演戲,像以前那樣接受歡呼,被遠遠觀望,哪怕內心很孤獨……這樣一來,大家都會滿足。妳加入歌舞伎社,和那些新成員開心地站上舞臺,看到那樣的情景,我們當然會嫉妒。他們對妳沒有特別對待,和妳相處自然,社團內似乎沒有學年間的隔閡,相處得很融洽,彼此推擠吵鬧,甚至還會搶冰棒喫。我不要看到那種情景。那些都是在戲劇社看不到的、妳的另外一面。那種事怎麼能被容許?妳是戲劇社的明星,是學校的偶像。

她露出虛弱的笑容再次道歉。她根本沒有必要道歉卻道歉,讓我感到痛苦,只好把視線移開。現在已經是下班尖峯時間,車站的人變多了。

如果是平常,我絕對無法想像自己會這樣說話。面對幾乎沒說過什麼話的憧憬對象……竟然惡言相向。但那是發自內心的話,至少對我來說,沒有淺蔥芳的戲劇社沒有任何意義。

「我……」

她說到一半停下來。

怨言一旦從口中傾瀉,就接連引出更多句子,一發不可收拾。

明星是伸手無法觸及的星星。

我知道,糟糕的是自己。這是多麼低水準的遷怒行爲。

不久之後,我再度看到她……不禁啞口無言。

她的道歉令我驚訝。

「芳學姐如果更有責任感,就不會演變成這麼糟糕的局面!」

偶像甚至不是人類。

這句話聽起來像辯解,讓我不禁用譴責般強硬的口吻說:

「責任……」

她又笑了,大概是因爲不知道還能擺出什麼表情。

「怎麼可能!」

「我想要和夥伴做些快樂的事,就只是這樣……我該怎麼辦呢?我已經不知道了。」

然而在這裏的,是隻年長我一歲、正在哭泣的十八歲女生。

我是爲了她才加入戲劇社。

我在內心喊了一陣子之後,理性突然問:

尤其在霧湖學姐畢業後,這種情況更是明顯。

「……不是歌舞伎社的錯。」

我沒有看她,繼續說:「沒錯。學姐參加歌舞伎社之後,一切都變了。」

而且,通常是獨自一個人。

如果理性脫離身體,像幽靈般站在這裏,一定會用盡全力拉住不斷抱怨的我。我之所以被不良少年勒索,是因爲自己太懦弱愚蠢,卻想要把錯賴在芳學姐身上。我竟然把責任推卸給最喜歡的人。

「……的確,我知道。」

究竟有誰可以這樣強制她?

「社團的氣氛的確從不久前就有些險惡……可是,如果芳學姐在,或許還可以繼續撐下去。」

她走到身旁詢問,我連忙搖頭。眼睛大概充血了吧?事實上,我因爲懊悔與難堪而快要哭出來。我連忙眨眼,她便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她很溫柔。對於她最常出現的讚美是「好帥」,但這句話不太準確。她的第一美德是溫柔……對所有人同樣溫柔,所以才殘酷。

因爲她好像快哭了。

「我本來以爲,我離開會爲戲劇社帶來好的影響……」

我等了一會兒,但只聽到喧囂。我把別開的臉轉回去面對她。穿着西裝的大人大剌剌地走過我們之間,好一會兒擋住她的臉。

我只能回應:「這樣啊。」聲音有些沙啞,讓我感到羞恥。兩人不知該說什麼,只是默默對望,接着她開口說「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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