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青春歌舞伎》 · 榎田ユウリ · 3862 字
「嗚……嗚嗚……嗚……」
有人在哭。
坐在旁邊的女人撲簌簌地掉下眼淚。她的年齡和彩子相仿,大概是學生家長吧。話說回來,她哭得還真是豪邁。大顆眼淚落在看起來很昂貴的和服上。
「請問,妳還好嗎?」
彩子無法假裝沒看到,開口詢問。
「嗚……對、對不起……讓妳見笑了。」
女人從可愛的古典印傳皮包中取出紗布手帕,爲了避免高雅的妝糊掉而輕按在臉上,然後在淚水中泛起微笑說:「因爲我看到犬子出現。」全紫……啊,應該是犬子。彩子在腦中一時選錯了字。
「令郎在剛剛的舞臺上?」
「是的……」
她吐了一口氣調整呼吸,然後感動地說:
「來看這場戲真是來對了。那孩子說他只是出借名字,跟這場戲無關,所以沒有必要來看……不過他還是一起參加演出……」
她以安心與喜悅的聲音說完,又拿出面紙說了聲「抱歉」,擤一下鼻涕。
彩子問:「那個……請問妳是蛯原同學的母親嗎?」
女人點頭說:「是的。」
「這樣啊。承蒙他關照,我是歌舞伎社的來棲黑悟的母親。」
「來棲……啊,就是那位社長?」
「是的。」
「哎呀,就是那位眼睛很大、很可愛的來棲同學嗎?哎呀,這麼巧!我才應該感謝令郎照顧我家的仁。」
兩人互朝斜前方稍稍欠身,面對面持續了一陣子「哪裏哪裏」、「哎呀」、「謝謝」的客氣應答。
今天是河內山學院的文化祭,地點是禮堂大舞臺。
「是啊。他有一雙大眼睛和可愛的臉……卻不是省油的燈。」
蛯原的母親微笑着說:
「而且他很有服務精神。」
「可是阿久津是個很開朗的孩子,而且有很多朋友吧?」
幼小的黑悟想了一下,回答「可以」。雖然是第一次見面,對方又是沒有血緣關係的舅媽,他還是允許彩子貼近他。
她想要和阿公及黑悟一起住。
「妳叫什麼名字?」
「觀衆的反應都很熱烈。那是《三人吉三》裏實際出現的臺詞吧?雖然說觀衆大概不曉得,不過大家都看得很開心。」
說到這裏他轉了一圈,以可愛的姿態將雙手交叉在胸前。
彩子總是很任性。當時她也只是被自己的悲傷吞沒。距離丈夫突然死亡還不到一年,因此她回想起自己擔任喪主的記憶。
「妳是指學校的課業嗎?」
「哎呀。」
「那個髮型不會很重嗎?」
阿久津的母親也露出調皮的笑容說:
「蛯原同學真的很漂亮。」
「我叫小姐吉三。」
不論是守夜或葬禮的時候,那孩子都沒有哭。他大概是哭不出來吧?太過巨大的悲傷,有時會使人的情感麻痺。因爲如果不麻痺自己,就會精神崩潰。彩子自己在丈夫的葬禮上也哭不出來。她被名爲「失落」的怪物掐住脖子,茫然虛脫。
她也不是因爲可憐黑悟而哭。
噠噠!蛯原小跑步想要逃走。
小小的身體穿着喪服。
他們都是孤獨的。
「唉,是嗎……來棲他們的確跟他處得很好……不過那孩子真的……真的是個呆瓜。」
「他叫得動我家那個頑固的兒子,簡直跟我公公一樣厲害。」
「是的。大家都給他掌聲和喝采……我從那時候就快哭出來了。」
「真抱歉突然插嘴。我是阿久津新的母親。」
彩子也常聽黑悟說,阿久津是個嚴重的音癡,不過這點她沒說出來。阿久津的母親雖然嘴上說「沒那麼誇張啦」,卻無法掩飾喜悅的笑容。
彩子自己的工作也時常面對時間壓力,因此深深點頭。
「謝謝妳。他這次畫臉比平常倉促,不過總算順利化身爲小姐吉三,讓我鬆了一口氣。」
他說完,直接消失在舞臺側翼的後方。這時的聲音、語氣、姿勢以及視線,全都散發着邪惡的魅力……用彩子的語彙來說,就是「超萌的」。
「當然,黑悟也是個很不錯的孩子。」
「他真的是個很傑出的孩子。」
阿公則彷彿代替黑悟般嚎啕大哭。
彩子突然感到無比的羞愧、喜悅與難以言喻的情感從胸口湧出,然後她又哭了。阿公和彩子的哭聲迴盪在寒冷的和室,她記得當時葬儀社的人還特地過來看看情況。
阿久津的母親說:「終於要開始了。」
因爲黑悟真的是個好孩子。
彩子這纔想起來,對了,去年文化祭的時候,她曾經看過阿久津的母親。
「是的。即使成績不好,我也不會責罵他……可是他格外頑固,又是完美主義者……沒有練習的日子,如果有空唸書的話,我倒比較希望他跟朋友出去玩……」
令人想要用「和風美男子」來形容的蛯原,在舞臺上把自己的臉塗成白色,畫上僅僅紅黑兩色的女形妝容,然後躲到舞臺上的屏風後方片刻──再度登場時已經變成絕世美女。看到他的美貌,令人幾乎要發出讚歎聲……事實上,彩子真的發出「唔哦」的讚歎。阿宅似乎有發出擬聲詞的傾向。
咚、咚……柝的聲音響起。
「不要緊嗎?」
「他提到蛯原的時候,也說蛯原一定會成爲很傑出的演員,開創歌舞伎的新時代。」
坐在前列的女人站起來,很有禮貌地鞠躬這麼說。彩子和蛯原的母親都喊着「哎呀」站起身來,三人連連打招呼之後又坐下。
「阿久津是個好孩子。黑悟總是說,他有驚人的才能。」
「當然不算輕。這身美麗的振袖……」
「不不,沒有人要求就能主動念書的孩子,真的很了不起。太難得了。」
「外觀的變化當然也讓我大喫一驚,可是,連動作和聲音都完全變了一個人……不愧是專業演員,看了真感動。」
阿公早已喪妻,後來又失去兒子和女兒。
那孩子真的是我的支柱。
她雖然覺得這樣誇讚自己的兒子太露骨……然而,她無法忍耐。
彩子當然是來看《拔毛夾》,不過在上演前有一段三十分鐘左右的餘興表演。她心想,這會不會也是兒子黑悟想出的主意呢?雖然是自己兒子,她還是很佩服黑悟總有用不完的點子。
這出戏即將開始。
他是個溫柔、堅強的孩子。從兩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是這樣。
「等等!妳剛剛扒走錢包了吧?等等,喂,小姐吉三!妳這人是怎麼搞的!」
「是啊,真是優秀的好孩子……希望我家孩子也能學學。」
「父母親不開口就主動念書……這樣的孩子實在是太了不起。我們家那孩子的成績單慘不忍睹,我看到都想當場燒掉……」
笨拙、正經、頑固,這位母親如此形容自己的兒子。
總之,當柝在絕妙的時機敲響後,蛯原便凜然瞪着舞臺,恢復男生的聲音說:
黑悟低聲問她。
繼兒子之後,女兒也比自己早逝,讓他憤慨不已。他尤其氣自己的女兒──也就是黑悟的親生母親──隱瞞病情。他在遺體枕邊的小供桌前一直哭着發脾氣。
她當時穿的和服花紋非常美麗,留給彩子強烈印象,日後她甚至讓自己筆下的漫畫角色穿上那件和服。
蛯原的母親雖然在笑,但眼中又泛起淚光。
黑悟生長在單親家庭,唯一的母親也過世了。
彩子到黑悟旁邊坐下,接着問黑悟:「我很冷,可以貼着你嗎?」
他搖搖晃晃地靠向正藏先生。
「哇啊……好漂亮……」
七七四十九天之後,彩子向阿公提議。
「他也能好好使喚我家那個笨兒子。」
「是的,就是這個問題。這麼說可能有點那個……基本上,舞臺、練習和課業都要達到完美,根本是不可能的。每個人一天都只有二十四小時。」
「令郎真的很了不起。」
阿公,終於要開始了。
三人同時望向舞臺上的定式幕。
這時,坐在前列的女人突然插入對話。轉過來的這張臉有一雙目光強烈的眼睛,相當美麗,同樣穿着和服。彩子心想:咦,好像在哪看過這個人……
彩子失去了丈夫,並和老家斷絕往來。
黑悟只是默默地茫然盯着阿公的背影。
「不過令郎平常在歌舞伎座的舞臺,都會得到掌聲和喝采吧?」
喀!柝木敲了一下……啊,不是「喀」,是「咚」纔對。以前兒子跟她說過,歌舞伎的柝聲習慣這樣呈現。
「實在很沉重,害我一站不穩就……」
「是的,這點當然要感謝大家的厚愛……不過在學校……和朋友一起站在舞臺上……嗚……該怎麼說呢,那孩子真的很笨拙……」
「別這麼說。我好害羞。」
蛯原化身爲豔麗的女人後,面對主持人的提問,也以拉高的嗓音與女性的口吻回答。就像這樣:
在那之後不知過了多久,一開始顯得生硬的三人生活逐漸成爲日常,出現笑聲,彩子的工作也穩定下來。幾年後,阿公過世,她和黑悟兩人一起生活,村瀨家又搬到隔壁──轉眼間,那孩子就上了高中。黑悟是她自豪的兒子,所以她忍不住展現溺愛的一面,說出「黑悟也是個很不錯的孩子」這種話。
「喔……嘿嘿~」
「應該要適度偷懶……這麼說不太好聽,不過換言之,就是要排定優先順序。除了最重要的東西以外,其他方面就算表現得不太好,也是無可奈何……」
「不只是很不錯吧?」
「謝謝妳這麼說。其實我也很驚訝,沒想到仁會站上學校文化祭的舞臺。」
彩子緊緊貼着黑悟,但馬上又覺得不夠,於是抱住他。
女生似乎很焦急地喊。蛯原在進入舞臺側翼前停下腳步。
現在是休息時間,再過五分鐘,《拔毛夾》就要上演了。
蛯原的母親彷彿自己受到誇獎般紅了臉。聽到自己的兒子得到誇獎,沒有不開心的母親。彩子又稍稍聳肩,試着說:
平常很照顧黑悟他們的正藏先生今天穿上了羽織。他因爲美女靠過來而笑咪咪的。這時,蛯原卻把手伸入他的懷中扒走錢包。正藏先生似乎沒有發覺,但擔任主持人的另一個女生喊了聲:「啊!」
舞臺的燈光逐漸變暗,在此同時,場內也變得安靜。打柝的間隔越來越短,接着聽到三味線的聲音──
「是嗎?我們家黑悟提到蛯原同學的時候,說他雖然身爲專業演員,卻能兼顧課業和運動成績,真的很厲害……」
彩子聽到兩名和服美女連番誇讚,樂得胸口感覺輕飄飄的。她小動作地揮着雙手謙虛地說「不不不,哪裏哪裏」,心中卻想着:「再多誇獎一點吧!」
你一定在這座大舞臺的某個地方吧?大姑一定也在。兩人應該都來看黑悟了。
她雖然貶低自己的孩子,聲音卻帶有藏不住的情感,可知道她有多麼疼愛自己的兒子。
黑悟有些困惑,但是沒有拒絕。或許是因爲彩子哭出來了。她不是因爲想到黑悟的母親而哭。彩子並沒有見過黑悟的母親。當彩子結婚時,黑悟的母親已經離開老家了。
幼小的黑悟抱着母親的遺照。
「我可是小偷。」
他像是對剛出生的嬰兒說話般,悄悄地、溫柔地問她。
「這倒是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