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有句話說，喜歡不必要有理由。

見到的瞬間就知道是命中註定的對象，或體內彷彿有電流通過──渡子完全無法理解這種事。她覺得大概是因爲某種緣故，大腦出現錯誤，但人類大腦基本上不會承認自己的錯誤，所以就替換爲「喜歡」這種情感。

那麼，「討厭」又是如何？

渡子認爲討厭才更不需要理由，甚至還有「生理性厭惡」這樣的詞彙。討厭就是討厭，不論如何就是討厭，要求說明也是強人所難。

「被這種討厭的對象埋伏等候，是很不愉快的事，希望你能夠理解。」

渡子刻意用假裝禮貌的口吻這麼說。來棲回答：「我不會佔用妳太多時間。」那當然，她連一分鐘都不想跟這傢伙說話。

她結束補習走到外頭，就看到來棲站在那裏。

秋季夜晚的風很大，來棲自然捲的頭髮比平常更亂。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鼻頭變成紅色，看到渡子便喊了聲「啊」，然後立刻垂下視線說有事要和她談。

「……那個，要不要找間店坐一下？」

「不要。」

「可是這裏是路上。」

「你不是說不會佔用太多時間嗎？那麼，在這裏就行了。」

渡子想到之前是蜻蜓像這樣在等她。當時渡子身體狀況不好，變得有些脆弱，輕易就把那支影片的事情告訴他──不，那倒是沒關係。蜻蜓不僅頭腦好，直覺也很敏銳，被那個堂哥質問，最好早點放棄抵抗。他和這個愚蠢的來棲不同。

「這樣啊。好吧，那就在這裏說……我必須跟妳道歉。」

「……啥？」

來棲從剛剛一直緊繃的肩膀微微晃動，然後他猛然抬起頭。渡子討厭的大眼睛……直視對方的眼睛看着她。那是毫不客氣地踏入人心中的無禮視線。

「田中，我們……一年級生演出歌舞伎的夏季祭典中，妳也在場吧？」

「……」

田中……渡子扭曲着臉笑了。

渡子回想當時的談話，狠狠地說。

──妳以前參加過歌舞伎社吧？然後因爲一些糾紛才退社，對不對？

來棲突然提出奇怪的問題，讓渡子困惑了一下。

──我可以理解，那羣人感覺很煩。

來棲說到這裏，補習班的英語老師走出來，朝着他們問：「田中同學？怎麼了？」大概是看到他們好像在爭執。渡子轉頭看老師，裝出笑臉回答：「沒什麼，我只是在和學校的學長說話。」英語老師點點頭，說了一句「要早點回家喔」，然後回到大樓裏。站在路中間還是太顯眼一點，渡子低聲說「到這邊」，走入前方不遠處的小巷子裏。

「提小時候的事也沒有意義。」

「啊？」

「他說要找外校學生去鬧場，讓那些傢伙灰心沮喪。真無聊。」

──你想說什麼？

「怎麼會……應該還是有吧？」

來棲似乎說完了他準備的臺詞，終於從渡子身上移開視線，調整呼吸。他似乎因爲呼吸太淺，再加上一口氣說話，因此有些痛苦。

「你是不是想太多？我們只是很久沒見面、偶然在高中重逢的堂兄妹。」

「而且應該不只有我一個人討厭你這種裝乖小孩的態度。」

「拒絕……」

「我出現了，那又怎樣？我只是預期可能會發生狀況，所以想要去旁觀。看你慌慌張張的模樣也是很好的消遣。事實上真的發生騷動了，讓我滿開心的。」

「可是，妳出現在現場……」

渡子試圖反駁，卻找不到適當的論點，只好再度喝果汁。果汁只剩下不到一半。

渡子粗魯地說了這麼一句話，走近自動販賣機。她從口袋掏出零錢包，買了小寶特瓶裝的柳橙汁。寶特瓶掉下來的「哐」一聲顯得格外響亮。

──……

渡子心煩氣躁地說道，來棲看着她。巷子裏很暗，但一旁的飲料自動販賣機散發着照亮小範圍的光芒。在這道光線中，來棲的身影有些部分明亮清晰，但表情看不太清楚。

他的聲音雖然僵硬，但還能控制自己的情感。

「不……」

「看，妳又用這麼過分的方式說話，所以我或許也會下意識地想要報復妳。」

「啊？你來道歉還要抱怨？基本上，是你自己想要道歉吧？我根本不知道你在懷疑我，也沒必要讓你特地來道歉，反而因爲你來道歉才知道自己被懷疑了，感覺很不愉快。你該不會是刻意要讓我不愉快纔來的吧？那我就能理解。透過道歉讓人感到不愉快，正是你這種僞善的人會做的事。」

「……」

「這太奇怪了吧？」

她覺得口渴。剛走出補習班的時候感覺還很涼，現在身體卻在發熱，一定是因爲來棲讓她感到煩躁。

「妳就算自認沒有，可是一定有那種感覺，然後大失所望。畢竟妳大概是爲了蜻蜓才加入歌舞伎社。」

被這樣駁倒也很不甘心，因此渡子告訴他。

「不過，妳幹嘛要說這種話？」

「誰知道？」

「那妳爲什麼要入社？」

「……可是，妳只是在現場吧？所以我還是應該向妳道歉。」

她在社團的時候，來棲稱她爲「渡子」，可是現在他已經不打算叫得那麼親暱了嗎？她反倒感謝這一點，這樣她也覺得清爽多了。但是，夏季祭典的事是怎麼被發現的？她是從戲劇社那個無法使喚的社長那裏得到情報……難道是自己在場的事被人目睹？

她冷淡地催促來棲說下去。

「……真是莫名其妙。」

「我不覺得自己是壞人，但也沒有覺得自己是特別善良的人。說實在的，在高中階段哪會知道這些？大家都還只是孩子。」

「就像妳一開始說的，討厭不需要理由，那就不用一一舉出妳不喜歡我的地方。每個人都有可能被討厭，也不可能讓所有人都喜歡，那樣反而噁心。所以妳討厭我就算了。可是，我不能原諒妳用這個理由，把其他一年級生也捲進來，造成大家的困擾。如果妳討厭我，只要攻擊我就好。」

「更何況我們是不同學年。就全校來看，比我聒噪的人多得是，譬如阿久津。」

來棲再度注視着渡子的眼睛說：

「我對於妳的事……像是家裏的事情，並不是很瞭解，可是……妳應該不討厭蜻蜓吧？」

「……我不是進了學校才第一次看到你。」

「我纔沒有。」

來棲想要否定，但立刻又說不出話。

來棲或許是事先想好了臺詞，說得很快。

「與其說有關……老實說，我以爲是妳唆使他們來鬧場。也就是說，爲了找我們麻煩……」

──呃，我聽別人說……

他雖然沒有怒吼，語氣中卻可以明顯感受到怒氣與煩躁。

「所以說，那些人討厭我也沒辦法。我同樣討厭妳這種裝壞孩子的態度。」

「沒錯。」

這傢伙怎麼搞的？

「我並不覺得自己有多善良。」

「你在編什麼故事？我纔不是爲了他而加入歌舞伎社。」

她拿着果汁，離開燈光太過明亮的自動販賣機。這光芒有時讓她感到很痛。

「啊？裝壞孩子……」

這傢伙在說什麼？

「你幹嘛在那裏喃喃自語又自問自答？很噁心耶。」

「那是什麼愚蠢的找碴方式，而且還說要付錢。我完全不感興趣，所以當場就拒絕他。」

講得極端一點，即使父親突然出車禍死掉，渡子大概也不會哭。雖然失去監護人會面臨陷入經濟困境的現實問題，因此她不會希望父親死掉，但這和情感無關。

「讓開。」

「然後呢？」

「我之前說過了吧？我從一開始就看你不順眼，所以覺得搞亂那個社團或許滿有趣的……」

「妳不是也很珍惜蜻蜓嗎？」

來棲扭曲臉孔。

「……基本？」

「我沒有必要想。」

「太不自然了。如果說，妳加入社團後才覺得我很討厭，那還容易理解，可是妳不可能在那之前就認識我。雖然說我有些聒噪，也許比較容易引人注目，但是，妳以爲河內山高中有多少學生？」

「你是笨蛋嗎？要攻擊某個人的時候，最有效的辦法不是攻擊那個人，而是傷害他珍惜的東西。這是基本吧？」

「可是，事實不是那樣。今天……就在剛纔，我知道是誰叫那些傢伙來鬧場。也就是說，我誤會妳了。所以我來道歉……對不起。」

自稱戲劇社二年級社員的那個男生來找她說話，臉上帶着隱藏怯懦的奉承笑容。她記得那天非常炎熱。

「不是或許，而是真的這樣想吧？你想報復吧？也就是說，你並不像自己所想的那麼善良。」

「咦？」

「妳出現在蛯原拍下的影片裏。我聽到的時候……原本以爲那些鬧場的傢伙和妳有關。」

「那我就換個說法，你裝成一副善良的樣子。你假裝好人，向大家強調自己總是樂觀進取、全力以赴。這樣可以嗎？」

「我不會想。」

來棲一口否定。

明明是來道歉，爲什麼一副快要動怒的樣子？

渡子立即回答，接着覺得這樣說好像不是很準確。

來棲改變站立位置說話，這下可以透過自動販賣機的光線清楚看到他整張臉。他現在還是娃娃臉，但是相比最初見到的時候，似乎成長許多。當時他更矮，臉部輪廓也比較圓潤，不過不會像女孩子……從那時就是如此。他充滿活力到令人煩躁的地步，又很黏人。

他似乎是說給自己聽，不過接着又露出有些懊惱的表情。

「你們小時候很要好，不是嗎？」

──哦？所以你打算對他們怎麼樣？

「什麼的基本？傷害人的基本嗎？」

他似乎在詢問自己般，語尾上揚。

「也沒什麼可不可以。不管妳要怎麼看我，我都沒辦法怎麼樣。」

這些都無所謂。

──也不是……不過應該有很多人抱持同樣的想法。

「沒錯，跟我無關，不過我知道這個計劃。」

──這是戲劇社全體的意見嗎？

像是家人、朋友、夥伴。

和春天時相比，他看似長高了一些。

──嗯，這樣做……妳覺得呢？

「我很珍惜自己，不過其他都無所謂。」

「太惡劣了。妳難道沒有想過，如果自己遭到同樣的對待會怎麼樣？」

「兩邊都一樣吧？我覺得自己只是照平常的樣子，妳卻覺得我在裝乖小孩。妳或許也覺得自己只是照平常的樣子，我卻覺得妳是在裝壞小孩，感覺很怪異。這種事，彼此都沒辦法改變吧？」

渡子以苦澀的心情說。

渡子邊喝柳橙汁邊瞪來棲。喉嚨的黏膜似乎有些受損，喝下果汁時有些刺痛。

「不……對嗎？」

「太沒有創意了。」

──也就是說，我們的利害一致……應該有機會合作。

「妳剛入社的時候……蜻蜓沒有跟妳相認。他說過，他雖然覺得妳很像他的堂妹，可是因爲改了姓，再加上很久沒見面，所以不是很確定。而且，就算真的是堂妹，他也顧慮到妳或許不想要和他相認。可是，妳卻覺得被他忽視……」

「我發現一件事。」

「我和你不一樣，我是自由的。因爲我沒有珍惜的東西。」

「的確，我特地來道歉，反而會讓妳不愉快……也許我是想要讓妳感到不愉快嗎？」

「因爲我受到邀請。」

「更早以前，我看過你和蜻蜓在一起。」

「咦？什麼時候？」

來棲眨着一雙大眼睛。

「什麼時候不重要吧……已經是好幾年前了。」

「什麼？等一下，妳說看到我跟蜻蜓在一起，所以應該是在我們家附近吧？當時妳有跟蜻蜓說話嗎？」

「吵死了。我憑什麼要詳細告訴你？你好像頭腦不太好，所以我再告訴你一次，我很討厭你。」

「啊，對。沒錯，我想到了。」

他露出有些呆愣的表情這麼說，讓渡子打心底感到厭惡。這傢伙的這種特質格外讓她火大。即使被他人說了充滿惡意的話也不容易沮喪，即使沮喪也會馬上恢復，實在是太遲鈍了。

她怎麼能把詳情告訴這種傢伙。

當時渡子的狀況很糟糕。

父親再婚後住在札幌的那段期間還好，但是半年後，父親因爲換工作而搬到函館，從那時候開始狀況就惡化了。

雙親不睦，父親不在家，繼母精神出問題，結果矛頭指向渡子。即便如此，渡子還是認爲事情會好轉。她以爲只要自己當個乖孩子，父親總有一天會每天回家，繼母也會再度寵愛她。這個願望沒有實現，是因爲渡子的努力還不夠。

真是個笨孩子，當時明明已經接近最惡劣的情況。

然而，身處漩渦當中的渡子卻沒有確實感受到這點，或許是因爲習慣了。人類對於疼痛和痛苦是會習慣的。一直被扔石頭，就會變得能設法熬過去。

然而石頭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尖銳──有一天，當渡子在洗手間嘔吐時，總算發覺到這樣下去不行。再這樣下去甚至有可能危及性命，她必須向人求救。

她不記得自己當時的精神狀態如何，總之，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蜻蜓，大概是因爲在渡子的印象中，他是個可靠的堂哥。另外，她記得蜻蜓的雙親──也就是渡子的伯父和伯母都是好人。家裏有蜻蜓父親寫來的信，因此她知道他們的地址。

於是，她去見了蜻蜓。

當時住在隔壁的年輕女性對渡子很好。她或許對於渡子常常受傷察覺到不對勁，曾三番兩次對渡子說「有什麼問題就來找我」。渡子跟她說「我想要去東京找親戚，可是不想告訴媽媽」，她便給了渡子一些錢，附帶詳細記載前往東京的交通方式的筆記。

渡子當時大概是五年級。她趁母親外出旅行時執行計劃。她握緊車票，轉乘交通船與高速巴士。雖然花時間，但這是最便宜的方式。

她花了十五個小時以上，筋疲力竭地到達目的地……並且找到蜻蜓。

未免差太遠了。

他看起來很快樂、很幸福。

生島隔着吧檯追加點菜，遠見則總算把筷子伸向開胃菜的炒豆渣。

渡子以最兇狠的眼神瞪着怒吼的來棲。她感到眼球灼熱，此刻搞不好真的會冒出火焰。

可是，她只是嬌小的高中生。

這是什麼感覺？

──非常抱歉。

「就結果來看是成功的，可是在去年的文化祭之前，阿久津突然不來，當天原本以爲不行了，害我提心吊膽。不只是去年的文化祭，我們每次公演前一定會遇到麻煩……啊啊啊，不行，當我沒說！沒問題、沒問題，今年一定會很順利！」

「沒錯，真的是小孩子，所以我們才應該好好指導他們。」

「所以……我爲了社團的事造成他很大的負擔，讓妳覺得蜻蜓好像被社團和我奪走……大概才因此感到不爽……哇！」

「丟臉的是你吧？妄想一些對自己有利的故事！而且想像力貧瘠到極點！憑你這樣還想演戲？蜻蜓只是我的堂哥。退一百步來說，如果我喜歡蜻蜓，幹嘛要特地做讓他討厭的事？」

「呃，他是男生吧？」

──我無法整合戲劇社內部，必須負很大的責任。要我向歌舞伎社的大家下跪道歉幾次都沒關係！只是，希望能夠允許這次的公演……

渡子沒有揍他，而是丟他。

遠見平靜但果斷地這麼說，感覺有那麼一點點帥氣。但生島盯着遠見，他便緊張地問：「怎、怎麼了？」生島忍不住笑出來。

「可惡可惡可惡！你老是裝乖孩子，大剌剌地踏進別人的心！」

「他平常是很認真的孩子……大概因爲這樣的個性，更容易鑽牛角尖。他似乎強烈覺得淺蔥被歌舞伎社奪走了。」

不到一年，他又和別的女人結婚。爲了那個女人的工作，渡子搬到東京。這次的女人不會對渡子動粗，至今還裝作很懂事的樣子，但渡子不打算信任她。渡子不會笨到再度陷入同樣的陷阱。

「那是因爲……妳、妳想要引起他的注意。」

全神貫注瞪一個人是很累的。

他討厭小孩子。

來棲邊擦拭臉上灑到的液體，邊回她：「妳、妳是因爲被說中了才生氣吧？」他竟敢說這種話！

渡子第一次看到他這樣的表情。當渡子操控一年級生、讓他們罷演的時候，他的表情與其說是生氣，更像是受到傷害。渡子最討厭那種受害者的表情。可是現在……

在笑着的蜻蜓旁邊，有個看似他朋友的小個子男生。

她把還沒喝完的柳橙汁寶特瓶丟過去。來棲雙手在自己面前交叉，避免被擊中臉，但因爲瓶蓋是打開的，所以被灑到不少橘色液體。活該。

「我開始覺得，任性的好像是生島先生……」

「淺蔥……她的魅力還真是不容小覷……」

離開的時候，來棲呼喚她，但她當然不會回頭。

他們不可能要求戲劇社下跪道歉，或是要求戲劇社停止公演。到頭來，他們其實都是出身良好、個性溫柔的少爺和小姐。不過，「出身良好」並不是指家裏有錢或家世好，而是指他們得到父母親或監護人充分的愛。要原諒他人，自己必須要有獲得原諒的經驗。

他彷彿感染到渡子的怒氣，明顯表現出敵意。

堂哥已經長高許多。

「妳一定是太寂寞了吧？」

渡子告訴了她──大概因此成爲後續很多事的契機。幾個親戚來到他們家，渡子不知道大人之間進行了什麼樣的談話，總之幾個月後，父親就和繼母離婚。渡子爲此感到安心，今後可以不用再捱揍了。

「可是這樣也很不可愛吧？我雖然討厭小孩，可是更討厭會察言觀色的小孩。」

「話說回來，會反過來被勒索是可以預期的吧？那個戲劇社的男生太嫩了。」

「我、我纔沒有裝乖孩子！」

她不清楚爲什麼。總之，在那裏的不是她認識的堂哥。或許她覺得，既然如此就無法依靠他。她直接回到車站，又花了很長的時間回去──回到只有絕望的地方。

「我不是要禁酒……是因爲胃隱隱作痛，所以完全不想要喝酒……」

「哦……學生之間討論的結果，希望不要把事情鬧大。」

「戲劇社的社長……叫做松葉目吧？說到下跪道歉，還真有昭和年代的風格。是那個二年級的男生找人來鬧場嗎？」

「啊？」

今天放學後，三名戲劇社的學生來到遠見面前。

那個男生笑得比蜻蜓更燦爛，露出牙齒，整張臉都皺起來。他抬起單腳擺出奇怪的姿勢。現在回想起來，那或許就是歌舞伎的「亮相」。那副模樣真的很可笑，蜻蜓看了笑得更厲害。

「蜻蜓對妳來說……大概是很特別的對象。」

果然如此──生島心想。

「很有禮貌，不會說任性的話，能夠仔細觀察周遭氣氛、察言觀色，並且懂得尊重大人。」

「是的。」

＊

是戲劇社的社長、副社長，還有一名二年級男生。三人都蒼白着臉低下頭。二年級男生懇切地說：

渡子趁自己連瞪人的力氣都耗盡之前轉身離開。

坐在吧檯隔壁座位喝烏龍茶的遠見問他。

從以前就是如此，甚至在他自己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就已經討厭小孩子。他想要早點成爲大人。說得更精確一點，他想要迅速成長到中年左右。看戲的時候，吸引他的也不是外表俊美的年輕演員，而是老演員具有成熟韻味的演技。小孩子脆弱、任性、纖細、蠻橫、隨心所欲卻又頑固，真的很麻煩，所以他才討厭他們。生島年輕時就成爲白銀屋的門下弟子，立場相當特別，他一邊打理師父的身邊雜務一邊接受直接指導。此外，他也會照顧師父的孫子乙之助（雖然當時不是這個名字），也就是仁。仁生長在梨園的名門世家，受到細心栽培，不過……

「那不是沒有問題了嗎？」

「哦，那可真意外。是阿久津覺得好玩想要比嗎？」

「關於這點，他們不肯詳細說明。來棲只說，他不會約定輸了要如何這種負面的條件……」

已經超越煩躁或生氣，而是整個胃，或者應該說整個腹部都在發燙，腦中也像沸騰般混亂──感覺有點奇怪。渡子雖然總是感到憤怒，卻是更平靜、冰冷的憤怒。

對了，後來大姐姐問了蜻蜓家的電話號碼。

「沒錯，真是太好了……我在學生面前努力不表露出來，但實在太驚訝了，沒想到歌舞伎社和戲劇社之間的心結那麼嚴重……」

渡子無法對他開口。

「還有，他們還是想要比賽觀衆人數。」

「就是來棲和他愉快的夥伴。他們對找人鬧場的學生以及戲劇社有什麼看法？」

遠見還沒有動開胃菜或串燒，以缺乏活力的聲音說：

「遠見老師，我覺得你也應該更任性一點。就算文化祭快到了，你也不用禁酒吧？太誇張啦。」生島一口吃下串燒上的三塊雞肉這麼說。

「對對對，沒問題。今年的麻煩都在公演前結束了吧？和戲劇社的爭執好像也解決了……老闆，我要銀杏串燒和砂囊。」

「那更令人意外了。」

「哦。」

隔天，隔壁的大姐姐來看她，渡子並沒有說出任何具體細節，只記得自己好像說了「等我能打工，一定會還錢」之類的話。大姐姐對她說，不用擔心那種事……

渡子很想揍他。

她沒有力氣，只是一個把守護自己和傷害他人兩件事混在一起的愚蠢小孩。她雖然感覺到「這樣大概不對」，卻不知道其他方法，因此才無法原諒來棲這種人。

「戲劇社那個叫松葉目的怎麼說？」

不過他仍保留孩童時期的氣質，所以渡子立刻就認出來了。讓她驚訝的是，蜻蜓竟然很開心地在笑。小時候他們每年會見幾次面，渡子常看到他爲大人刻意裝出來的笑臉，也常覺得這樣的笑臉跟自己很像，但她沒有看過他那樣孩子氣……天真無邪的笑臉。

「他是個表現很得體的孩子。」

──即使如此，還是希望能讓我們完成文化祭的公演。

「其實是……來棲主張的。」

「我很任性啊。我年輕時忍耐了很多，所以現在已經解禁。」

生島多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在舞臺的圈子裏，迷信的人很多。譬如在歌舞伎界不寫「千秋樂」而是「千龝樂」，這是因爲「秋」這個字有「火」字邊，令人聯想到火災，因此刻意迴避。對於江戶時代的劇場來說，火災是非常可怕的災難。

「別激動。新的條件是什麼？」

「有什麼辦法！我就是這種人！在我看來，像妳這種乖僻的個性才讓人火大！逕自感到悲觀、厭世，才活了十五、六年就一副看盡所有悲劇的態度！真是丟臉！」

「真是小鬼。」

「條件當然更改了一些……啊，他們真的很誇張！一開始好像還瞞着我約定『歌舞伎社如果輸了，來棲要無條件退社』，還有『戲劇社如果輸了，從明年起就不得使用禮堂』。怎麼可以答應這種事！真不知道他們把社團想成什麼！社團活動的目的，是要讓學生在課外時間培育身心纔對！」

「又不是你要上臺，幹嘛那麼緊張？而且這次已經是第二年演出。去年的文化祭公演不是很成功嗎？」

「咦……妳爲什麼一副想哭的樣子？」

生島邊替自己倒酒邊說。不知道爲什麼，天氣轉涼之後，瓶裝啤酒感覺比生啤酒美味。

另一方面，松葉目和茨木則表明「我們非常明白自己也有責任」，然後深深鞠躬說：

「纔沒說中！」

她之所以選擇和蜻蜓同樣的高中……雖然不是完全沒有意識到他，但只不過是因爲這是她考取的學校當中感覺最好的。她沒聽說過社團活動的事，更不可能知道歌舞伎社。在迎新會上看《白浪五人男》時，因爲蜻蜓是幕後人員，當時也沒有上臺。

「我真的很討厭你！」

遠見放下筷子，有些不解地說：

就和全神貫注凝視一個人一樣。

渡子很大聲地回答，聲音大到連自己都感到意外。來棲嚇得後退一步，但渡子往前逼進三步。

「是的。他拿錢找外校的學生來鬧場，結果事後繼續受到他們勒索。他們威脅說要把他做的事情說出去。」

遠見或許是害怕言靈的力量，刻意避免說出負面言語。

今天是他們第三次一起喝酒。遠見原本就不會喝太多酒，今天甚至從第一杯就點烏龍茶，真是個無趣的男人。

可是……父親最終還是過於脆弱，無法獨自生活。

遠見深感同意地點頭，還加一句「真想拜她爲師」。不知道那會是什麼樣的道館？

可是，來棲卻露出狼狽的表情，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來棲不服輸地反駁。

「妳、妳幹什麼……」

「嗯？」

「戲劇社一開始生氣地說被冤枉了，結果犯人果然在戲劇社……他們怎麼說？」

──都是我不好，我當然會退社，即使被退學也沒關係，可是希望不要懲罰戲劇社。

他是笨蛋嗎？渡子心想，自己怎麼會想哭？她這麼生氣，不可能會哭。這傢伙絕對是笨蛋。她很想揍他。渡子如果有神力，一定會抬起整臺自動販賣機丟過去。

可是，來棲卻說──

「他說只要歌舞伎社願意，他們什麼都肯做。另外也有一派意見說：『這種比賽會引起注意，或許有助於雙方增加觀衆人數。』好像是數馬說的。」

「那傢伙的着眼點還滿不錯的。反正文化祭本來就是祭典，像這樣的比賽也無傷大雅。雖然好像沒有賣啤酒的攤位……」

「那當然，畢竟是高中生……」

「總之，歌舞伎社和戲劇社之間的糾紛解決了，可以清爽地迎接正式演出，不是嗎？再來一瓶啤酒！」

店主邊將烤雞翻面邊回答：「好喔！」

「不過，還有一件事讓我擔心。」

「真厲害。遠見老師的擔憂庫存總是很豐富，絕對不會斷貨！」

「這不算誇獎吧？」

「抱着那麼多擔憂還能每天努力生活，也很不簡單。」

「雖然稍微算誇獎，但感覺很高高在上耶……算了，這不重要，我擔心的是來棲和村瀨。」

「哦，他們吵架了吧？」

遠見稍微移動椅子，發出「喀」的聲音，整個人轉向生島。

「生島先生，你也發現了？」

「嗯。他們平常要好得像什麼一樣，最近卻很少在一起。」

「沒錯。來棲在高二男生當中算是很可靠，不過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爲有村瀨支持……」

「村瀨自己也受到來棲開朗的態度支持吧？」

「你說得沒錯。也就是說，他們總是互相扶持，可以說是非常良好的朋友關係，可是竟然會吵架……」

「不不不，就是因爲要好纔會吵架。別管他們，一定馬上又會恢復原狀啦。」

「可是文化祭快要到了……啊啊啊，好擔心……」

生島斜眼瞥了抱頭呻吟的遠見一眼，夾起漂亮的綠色銀杏一口吃下去。

「哦，是嗎？」

遠見完全無視問話，沉默不語。看來……好像問了不該問的問題。遠見似乎和相親的對象發生了一些事。

遠見伸手抓住生島的雙臂。

「他們應該有自己解決問題的能力。我相信他們，所以擔心也不能表露出來，只能在一旁默默守護……可是對我這種經驗不足的人來說，實在太困難了……」

遠見的回答非常迅速。生島覺得，光是有一個能如此斷言的老師，歌舞伎社的學生就已經很幸運了。

「你怎麼跟我爸說一樣的話……相信並且守護他們，並不是要置之不理。」

啤酒下肚後，遠見的生物學課會變得很漫長。上次他滔滔不絕地講述達爾文的生涯，今天大概也會很漫長吧。不過生島心想，總比聽他被相親對象甩的故事好多了，又加點燉內臟。

「那是酒鬼的道聽塗說，胃痛時喝酒並不好。」

「不，我說過我……」

遠見聞言，突然抬頭看牆上的菜單說：

「我沒想到她的心情會變得那麼差……怎麼想都想不出理由。太難懂了。和她的心情比起來，黏菌的心情或許還多少能夠理解……」

「……即使逼問當事人，事態也不見得能夠好轉。」

「……我無法理解她。她一開始還說好像很有趣……」

遠見邊喊邊把身體重新轉向生島。他的臉已經開始紅了。看樣子他今天的酒品不怎麼好，必須儘快改變話題纔行。

啊，看來大概發生了什麼事。生島從遠見面前移開烏龍茶的杯子，拿了多的杯子倒入啤酒，放在遠見面前。

「可是，變成變形體的黏菌竟然能夠破解迷宮。在迷宮出口放置黏菌的餌食，黏菌便會以最短的距離抵達終點。很厲害吧？」

「與其說是約會……其實只有看戲和喫飯之類的。」

「兩個不同的人想要彼此理解，或許只是一種幻想。」

接着，他扶起戴得好好的眼鏡，靜靜拿起生島硬是倒入啤酒的杯子，一口氣喝了半杯。

遠見猛地抬起頭又說：

「幫我倒酒。」

該如何安慰他呢？

生島從年輕時就常常談戀愛，因此覺得被甩、甩人、在一起或分手都是家常便飯，遠見卻是完全不同的類型。有一次生島把遠見灌得很醉，打聽出他至今爲止的戀愛次數，這個數字讓生島有些驚訝。遠見次日完全忘記自己暴露過戀愛次數，生島也順勢假裝沒有問過，免得彼此尷尬。

「那麼擔心的話，乾脆直接問他們本人就好了。」

「呃……」

遠見依舊不看生島，稍稍皺起眉頭。

「啊，好的。」

「黏菌不是菌類，是變形蟲的一種，又稱爲變形菌。因爲是單細胞生物，所以當然沒有大腦……請再給我一瓶啤酒！」

「……嗝。」

「她說歌舞伎很無聊。」

「燉內臟好像滿好喫的。」

「哦，原來你相信他們。」

「遠見老師，你帶她去看歌舞伎嗎？」

「……咦？該不會……」

「用酒精消毒，胃痛就會治好了。」

這個多頭絨泡黏菌想必也是黏菌的一種。就是因爲做這種事，才交不到女朋友──生島沒有說出這句話，只是連連點頭。

遠見點頭，或者該說是沮喪地垂下頭。看來歌舞伎約會以失敗告終。生島心想，對於纔剛開始交往不久的兩人，歌舞伎約會並不是很恰當吧？與其看四小時的戲，還不如兩人一起喫喫喝喝聊天……

「……呵呵……其實……我在家也有培育多頭絨泡黏菌……」

「……我剛剛講到哪裏？」

「是的。」

「老、老師？」

「這不叫約會，什麼才叫約會？一切都很順利吧？該不會快要決定婚禮的日期了？話說回來，差不多該讓我看看她的照片吧？又不會少一塊肉。」

「啊，是啊，真厲害。」

生島依照遠見的吩咐替他倒滿酒。遠見再次大口喝完，然後說：

「反正人類有一半是女人，今後一定會遇到更好的女人……哇！」

「……」

「是的，我相信他們。」

「啊？」

「別這麼說。酒精應該有放鬆的功能吧？稍微放鬆一下，說出鬱積在內心的話吧！到底發生什麼事？我只聽說你們約會了幾次。」

「來，喝吧，老師。」

「先不談這個──你跟那個像耳廓狐的女朋友進展得怎麼樣？」

「講到黏菌。黏菌黏菌。黏菌真厲害。」

「菌類也有心情嗎？」

「咦？」

「……」

「既然相信，就別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