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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天空的彼端》 · 菱田愛日 · 3萬 字

阿爾馮斯

「我回來了。」

我只是想說這句話而已。

「歡迎回來。」

我只是想要聽到這句話而已…。

…好想回去。

我將疲憊不堪的身體埋進牀上,發自內心地這麼想。

我們到達門農,是在今天的傍晚時分。和神父與領主打過招呼之後,我們參加了歡迎我們的晚餐會。

笑容可掬的領主和一臉從未想過任何壞事的神父。如果我是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遇到他們的話,肯定會被騙。

和他們談話時,我必須時刻保持小心謹慎。當然,在此期間,我一直扮演這貴族。我必須一直扮演我這次的身份,阿爾馮斯·涅菲。

我不信任他們,他們也懷疑我。

這種互相試探的對話。在旁人看來不過是閒聊,我卻始終心驚膽戰。

最後,他們甚至對我說「我一直委託的翻譯員病倒了。哎呀,雖然我也會一些,但不算擅長」之類煞有介事的理由,要求我翻譯貴族之間書信往來時使用的特殊文字。

不管,翻譯的順利完成,似乎在很大程度上洗刷了他們對我的懷疑。這意味着我作爲貴族生活的時間成爲了武器吧。

…那麼,就稍微得救了。

明天早上,我就要和我要帶回王都的大小姐見面。

她現在一個人在禮拜堂裏,正在向神發誓,要和未曾謀面的我——和並非她的婚約者的我共度一生。

那麼,我連神都欺騙了嗎?

…這麼一想,我的心情又變得沉重起來。

我也不想讓天盾的同伴看到我身爲貴族的一面。

在門前分別的時候,同伴們感概地嘟囔着,我對此只能露出苦笑。果然,我還是不想把這個身份當作武器。

艾米莉亞小姐向修道院的同伴,向父母一般養育自己的神父深深行禮。而且,看着只流下一道淚水笑着的艾米莉亞小姐,我無法什麼都不做。

我大大地嘆了一口氣。慢吞吞地爬下牀,打開窗戶。瞬間,冰冷的夜晚空氣,水的味道,以及在冬天綻放的微弱花香流入房間。

在她相信我就是她的未婚夫的情況下,我還是被她討厭比較好。是的,我心中很清楚。所以,我沒有開口。

「嗯,那個。謝謝你來接我。我,自從聽說你要來接我那天起,就一直在期待着今天的到來。我不知道阿爾馮斯先生對和我的婚姻是怎麼想的。但是,我很開心。我的這種感情,是真實的。無論你是什麼樣的人,無論你怎麼對待我都沒關係。我都會一生追隨阿爾馮斯先生。所以…請多關照。」

但是,不管我怎麼做,艾米莉亞小姐都不可能不受傷。所以我決定儘量在她的面前保持沉默。

但我們之間幾乎沒有交談。

即使被這麼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

爲了能應答索拉的質問。

「…對不起,我對花沒什麼興趣。」

「這樣啊,不好意思。那麼,您喜歡喫什麼呢?啊,您喜歡紅茶嗎?我對花草茶有些瞭解。」

「你真的是貴族啊。」

這樣一來,我就能扮演一個性格難搞的男人了。會讓她覺得「不能輕易和我搭話吧。」

我無可奈何地回話,模仿哥哥那淡漠的語氣。

馬車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響,開始移動。車廂中只有我和艾米莉亞小姐。

裏面是每個教堂都有的彩色玻璃窗。在大陸之神阿爾瑪哈特的雕像對面,她就在那裏。凜然而美麗,這就是我對她的印象。

在我的眼前展開的,是一片由修道院管理的花田。花田的對面是反射着月光的湖面。月亮和無數的星星在天空中閃爍。

「嗯,走吧。」

我一言不發地望着窗外,視線一角看到她的表情扭曲到快要哭出來了。

我搶奪般接過她的行禮,在馬車前向她輕輕伸出手。

但是,我已經不是貴族了。

「…那個,阿爾馮斯先生喜歡做什麼呢?」

而我沒有回應她的話語,並不是因爲我不能和她說話,而是單純的因爲驚訝。

她對我的感情越深,之後受的傷就會越重。所以,對於只帶着一件行李就要離開第二故鄉的艾米莉亞小姐,我沒有說出溫柔的話。

這裏和特拉曼特大街的夜晚不同。那座城市人很多,即使是夜晚,燈光也不會斷絕。但是,這湖畔的景色在我看來反而更加耀眼。

如果我還是貴族。而且,她是我們的父母安排的結婚對象的話,我們的談話或許會很順利。我也不會像這樣欺騙她,而是向她露出笑容吧。

在沉默了一段時間的馬車中,艾米莉亞小姐又向我說道。

在說出這句話時候,我應該要盡了最大努力纔行。

僞裝成軍人的泰利的話語非常苦澀。而對於以更加大方的態度回應的自己,我更覺得苦澀和愚蠢。

我明白這一點,所以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眺望窗外。不知何時,馬車已經過了橋,視野裏迎來一片廣闊的平原。不遠處是茂密的森林。清澈的藍天,飄浮的雲朵,無論哪一個都無法讓我的心平靜下來,我最終也沒有開口說話。

別露出那種表情啊。我這麼想。看到這種表情,我又要回你的話了。結果,還是會讓她痛苦。

直到抵達王都,把她交給委託人,她的父親費林格·埃爾克斯現實之前,我必須隱瞞真實身份。而到了王都之後,我將必須挑明身份。

爲了正確地記住那在漆黑的黑暗中擴散開來的淡淡光芒,以及土地、水的芳香,還有穿透肌膚的冰冷空氣,並且傳達給索拉…

今天馬車裏也只有艾米莉亞小姐和我兩個人。

那種事,現在的我不可能知道。

「謝謝大家。」

我現在只是個傭兵而已。所以我必須否定她的話。

但這樣的話,之後只會讓她痛苦。

即使如此,有時她也會向我搭話。

這次的護衛,包括手握繮繩的車伕,以及包圍馬車的六名騎手在內,總共七人。若是說出實情的話,在馬車中沉默地盯着外面的貴族其實也是護衛,共計八人。當然,全都隸屬於傭兵公會【天盾】。

她的聲音實在是太過璀璨。那話語是如此直率、炫目,無論是對未來的不安,還是對身旁沉默着我的躊躇——那華語足以壓倒這所有的黑暗。

好想放棄。我不想欺騙任何人。只想帶着這美麗的景色,回到索拉身邊。

「…我知道的。」

可是,即使如此她也沒有放棄。

人工的燈光一個都沒有。明明如此,廣闊的景色卻在月光和星光的照耀下顯得異常鮮明。

我回來了。

我瞥了她一眼,又立刻把視線移回窗戶。看到我移開視線,她「…啊」地輕輕叫了一聲,但我不能回頭。

但是,她沒有放棄。

她對我這個虛假的未婚夫,如此約定終身。

她緊緊紮起深藍色的頭髮,與頭髮同色的眼睛緊張地直視着我,眼瞳中沒有對我的一絲懷疑。大小姐對走近的我深深低頭行禮,然後同我進行愛的宣誓。

「阿爾馮斯先生。那麼,要出發了。」

說着,她帶着幾乎哭出來的表情笑了。

我想這樣告訴她。而且,很想當場向她道歉。

…但是。

我依然極力地避開她的視線,只是眺望窗外。

她拼命維持笑容,問我這個問題。

對着眺望倒映在窗戶上的湖水的我,艾米莉亞小姐鼓起勇氣說道。

「我必須說不喜歡花草茶纔行」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行駛在道路中央的馬車稍微靠近了路肩。然後,馬車立刻與商人的隊伍擦身而過。

我只是個傭兵。我欺騙了你,目的是把你帶回王都。我只是個被委託了這種任務的傭兵。就算她不原諒我也沒關係,我很想道歉。

但是,即便如此她還是不肯放棄。

即使沒有陽光照耀,世界也可以如此美麗。真想早點告訴索拉。

所以,我無法不做出任何回應。

可是,從我的心中泛起的感情卻沉重又冰冷。我踐踏了這個笑容。我只能這麼想。無論如何,我心中的罪惡感也不會消失。

這隻能是一種自私的僞善。

她炫目的真實和我的謊言。在包含着這兩種不相容思緒的馬車中,我們會在這種扭曲的狀態下結束前往王都的旅程吧…。

她拼命地對我說出這些話。

而且,就算我再怎麼是「原」貴族,若是放鬆下來的話,可能會讓謊言出現破綻。那麼,我從一開始就假裝沉默寡言更合理吧。

這麼一想,我的胸口又難受起來。

好想放棄這次的任務。我想着這樣的事。

但是,我不能這樣做。

「啊,那個。我從小就喜歡花。在修道院也一直在做百花香。阿爾馮斯先生的宅邸裏有什麼樣的花呢?如果可以的話,下次我也給您做一個百花香吧。」

我本應該說些溫柔的話。本來應該以笑容回應她的問題的。

因爲我在商隊中發現了一張熟悉的面孔。那是拉德特家的家主。是經常來我的老家,拜訪我的父親的貴族。和父親一樣,他是隸屬於軍隊的人物。商人的隊伍裏不可能有這號人物。這種人不可能待在一般的商隊裏。

「謝謝。」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好大的商隊啊。」

真希望她能放棄啊。我在心中想着這樣自私的事。儘管如此,她還是拼命以笑容掩飾不安,向我說話。

「……」

索拉不希望我這樣做。我如果就這樣回去的話,肯定得不到她的笑臉相迎,這點我也知道。所以我希望能夠儘量減輕身上的罪孽,儘量不傷害大小姐的心,並且爲此不斷說謊。

那麼,要怎麼才能抹去這個罪孽呢?

「那個,阿爾馮斯先生。」

若是無論如何都會傷害她的話,我決定儘量讓自己與她度過的時間變得沒有意義。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要讓艾米莉亞小姐知道我的真實身份之後,能認爲「啊,這個人不是我的未婚夫真是太好了」。

「阿爾馮斯·涅菲。我發誓承認你爲一生的丈夫,永遠相伴你身邊。」

我喜歡喝紅茶。我明明只要這麼說就好了。而且,這種趣味,就像女人一樣很好笑吧?我明明只要這樣對她露出微笑就好了。

比如說,未來,如果艾米莉亞小姐確實抓住了幸福,真的發自內心地露出笑容的話。而且,如果她對我不惜欺騙她也要救她一事表示感謝的話,就能抹消這罪孽了嗎?

第二天早上,我在神父的帶領下,帶着僞裝成士兵的前輩們前往禮拜堂。修女們默默地打開雙開的門。

看到我伸出的手,艾米莉亞小姐靦腆地微微一笑。

「……」

「…請多指教。」

所以,爲此,現在就先睡覺吧。不過,在那之前我想再一次呼吸外面的空氣,將那廣闊的景色深深烙印在眼底。

是啊。

在聽到我說出婚禮上固定的話語的瞬間,艾米莉亞小姐臉上溢出的笑容實在是太美了。如果不是在這種情況下,我一定會不禁向她報以微笑。

彼此的雙手重疊在一起。總之,我以貴族的動作,理所當然般將她帶進馬車中。

我知道的。我對着夜空如此低語。

我儘量冷淡地說。儘量地不在話語中帶任何感情。但是,要我完全無視她的決心,繼續看向窗外,終究是做不到。

無論她和我說多少次話,我都不會正面回應,但只要發現什麼話題,她就會開朗地衝我露出笑容。她的樣子實在是太拼命了。我有時會稍稍回應她的話,可一不留神就會說太多。不能讓我們的關係變得太好。我拼命捂住快要張開的嘴,以隻言片語回應她的話。

「哈啊。」

我裝作對此很感興趣的樣子,巧妙地避開她的話頭。

「艾米莉亞·埃克爾斯。我發誓承認你爲一生的妻子,永遠相伴你身邊。」

在離開門農鎮的第二天中午。當我們穿越架在科薩斯河上面的橋的時候,與在泥土上奔波不同的震動搖晃着我的臀部。因爲馬車做工精良,所以晃動不算太厲害,但長時間坐着還是很難受。

自從我來到這裏之後,她可能就一直在思考這樣的話語。說不定,從更早開始,她就一直一直在想着。

…好想讓索拉也看一看。

我的背上掠過一陣惡寒。

他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能想到的理由,就是軍隊的進攻提前了。只能是這樣。但是…爲什麼?

「…您怎麼了?」

看着盯着窗戶僵住的我,艾米莉亞小姐不安地問道。

我該說什麼好呢。

該向她傳達什麼呢。

我怎麼可能說「那是攻打門農的軍隊」這種話。「這裏是可能有抵抗勢力潛伏的地方,所以有可能遭到襲擊,請做好心理準備。」

我這麼說就可以了嗎?不,我不可能說這種話的。所以,我再次卑鄙地沉默了。這一次,艾米莉亞小姐也沒有再跟我說話了。

商隊消失在後方後不久,泰利騎馬與馬車並排前行。

我只對他使了個眼色,示意「知道了」。

我們隨時可能遭到襲擊,這我已經知道了。

越過科薩斯河後,自古以來就是雷吉斯王國的領地。與隔着河的南方相比,抵抗勢力的力量要弱得多。但是,這也並不意味着敵人什麼都做不到。不,如果敵人要對我們發起襲擊的話,那現在這個地方就是最好的。

如果敵人注意到了軍隊接近的話。而且,還要對我們發動襲擊的話。就只有現在了。

應該把一切都告訴艾米莉亞小姐嗎…?

還是說,應該就這樣祈禱着無事發生,把謊言持續到最後呢?

正在我如此煩惱着,看着艾米莉亞小姐的時候。後方響起巨大的聲響。

同時,馬車全力加速。

「怎,怎麼了?」

看着身體僵硬的艾米莉亞小姐,我在心中咂了咂舌。

開始了。而且,我已經沒有時間冷靜地跟她說明情況了。

「你…不是來迎接我的人。」

聽到泰利的聲音,我回頭看向他,他的臉上有着堅定的意志。

她小聲嘟囔了一句。

「阿爾馮斯!!」

「光是死還不夠。你是貴族,會被當作人質。最重要的是,貴族是抵抗勢力的敵人。你明白嗎?你不會那麼容易被殺的。你的父親正是因爲明白這一點才冒着危險僱傭了我們。他希望自己的女兒活下去,所以才把我們送到你的身邊。這確實是對你的欺騙。即使知道這一點,但他還是希望你活下去,所以我們來了。」

因爲我就是爲此才被僱傭的傭兵。

我只說了這麼一句話,就用力打開行駛中的馬車的車門。

她的目光充滿了恐懼,向我投來求救的視線。向她宣誓一生摯愛的我求助。

「不,我是來迎接你的。但我不是你的未婚夫。」

原來如此。胸口的疼痛讓我發笑。

這時,伴隨着巨大的轟鳴聲,馬車劇烈搖晃。艾米莉亞小姐震耳欲聾的悲鳴聲在馬車車廂中迴響。

「艾米莉亞小姐,你接下來要和我一起逃離這輛馬車。」

啪。

那種事,我怎麼也說不出口。

「有敵襲。你不要動。」

因爲我們接下來會被他們襲擊。

但這意味着泰利將要失去這匹馬。在這平原的正中央,他接下來要和總歸會追上來的敵人戰鬥。

沒時間了。他在告訴我這件事。

「…騙人。」

艾米莉亞小姐什麼也沒說,只是看向了我。她的視線中包含着一個意志:不要。只是這麼單純的一個意志。

我欺騙了她,傷害了她的心。這確實是罪孽。

但是,那眼睛中向我求助的神色消失了,換成了懷疑我的銳利視線。

「不要…請不要管我了。」

原來如此。我苦澀地笑着。真的很想哭出來。

神父被懷疑是抵抗勢力的主謀。在感受到了艾米莉亞小姐眼中隱藏的信賴之色後,我更不可能輕易說出來。

敵人不是隻會用蠻力攻擊的無能之輩。他們用某種方式,大概,是用爆炸石弄塌了橋…。

我說出這樣的話。但是,艾米莉亞小姐並沒有接受。她只是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向我投來彷彿在說「你在說什麼」的視線。

「阿爾馮斯!」

「請回答我。門農會怎麼樣?神父大人他們會怎麼樣?」

馬鞭的聲音。切開風的聲音。劇烈搖晃的馬車之中。艾米莉亞小姐只是抱着頭顫抖着說「騙人,騙人,騙人」的聲音。

「發生什麼事了…」

真的是一個優秀的作戰計劃。

天空再次閃過光芒。接下來,泰利取出寶珠,改變箭的軌道。但在我看來,我們明顯處於劣勢。我們至今還沒能確認對方在哪。敵人一定是做了什麼處理,隱藏了身影。

「首先,我不是你的未婚夫。」

其實,我想用更溫柔的說法。

她剛纔拼命搭話的那個男人,已經不在她的眼前了。

伴隨着切開風的聲音,馬車的速度再上了一個檔次。

別害怕呀。

我不知道這些名字。應該是她在門農很親近的朋友吧。至於她們會怎麼樣,我實在說不出口。

啪。

我明白這一點。但是,嘴卻無法輕易張開。

去吧,阿爾。

「…鎮上的人們會怎麼樣?卡農呢,芙蕾雅會怎麼樣?」

我和他們相遇以來,還不足一年。但是,他們沒有明說的話,我卻非常清楚。

對方有着能如此冷靜地判斷迅速局勢變化的優秀領導者在。而且,那些傢伙現在正盯上了我們。和我並排的泰利大聲咂舌。他已經拔出武器,進入臨戰狀態。從他的態度立刻就能知道了。

「…不逃的話,會死的。不…」

是在箭頭裏裝了火焰石吧。射中我們的馬車剛剛經過的地方的箭,飛濺着細小的火星,挖開了地面。

敵人是把橋弄塌了嗎。是爲了分隔我們和軍隊,才把橋弄塌的吧。而且順便把軍隊的尾部和橋一起葬送了。

無論如何,要說出來的話,就只有現在了。

我看向發出巨大聲響的後方。只見那裏升起一縷煙。雖然離得很遠,但我知道那是橋的位置。而且,在過了橋的前方,商隊慌亂起來。看到這光景,我什麼都說不出來。

「…咦?」

「你明白吧,馬車也堅持不了多久。你就帶着護衛對象,騎着這匹馬逃跑吧。」

加油啊。

但是,我必須說出來。

所以我點了點頭。時間已經所剩無幾了。

但是,我,我們沒有時間了,沒有時間等待她的理解跟上來了。

但是,現在的我做不到。在這種狀況下,我沒有餘力對她那麼溫柔。

可是,我不惜犯下罪孽。而且,委託我這號人的費林格先生打算拯救艾米莉亞小姐。那麼,我就不能讓她的心靈再受污穢了。

我顧不上在眼前顫抖的艾米莉亞小姐,一腳踢開馬車門,然後向馬車外探出半個身子,轉向和馬車並排前行的泰利。

「爲什麼!爲什麼我要被門農襲擊。那裏,那個城鎮可是我的第二故鄉啊。爲什麼我…我…」

我抓住艾米莉亞小姐的手,強迫不情願地搖着頭的她聽我說話。我不知道這能起到多大的效果,但是,如果她現在不和我一起逃走的話,就沒有未來了。

「門農即將成爲戰場。」

沒辦法。我這麼想。幾乎沒有人能在被逼入這種情況下還保持冷靜。但是,即便如此,現在的狀況也不容許她這樣做。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如果不逃跑,我們就無法活下去。

就像是個撒嬌的孩子一般。這樣強烈的意志確實在她的眼瞳中。

這一點,就算是出生在與軍事無關的埃爾克斯家的艾米莉亞小姐也能理解吧。

會被捲入戰火吧。

好可怕,好可怕,不要。害怕。害怕。不要。

「爲什麼!我不想和你一起走!你欺騙了我,你的話我一句都不相信。」

大小姐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轟鳴聲。光。震動。從馬車中傳來的,艾米莉亞小姐的悲鳴。

把戰力強大的軍隊和艾米莉亞小姐隔開。削弱軍隊的攻擊力。然後,奪取軍隊的補給線。

我從只是聽着我的話的艾米莉亞小姐的眼瞳中尋不見悲傷和驚訝。只是,她的目光變得更加困惑。

每個人都以這樣的側臉爲我送別。

「別想無聊的事。我們的工作不就是把那邊的小姑娘帶回王都嗎。我隨便坐在別人的馬的後面就行了…而且,你很擅長騎馬吧?」

軍隊沒有預料到會在這個時間遭到攻擊吧。他們根本不會想到,剛纔擦身而過的我們,竟然是爲了從門農鎮救出大小姐的傭兵…。

「…神父大人呢?」

終於,她的口中漏出話語。那只是毫無意義的呢喃。

不只是死。她會被當作人質,用於談判。可能會遭遇比我能想到的更爲殘酷的事。而且,她是被至今爲止一直共同生活的人們囚禁。那對她的心會是何種程度的折磨呢?

這既不是建議,也不是請求,而是泰利身爲我們這些人的首領所下的命令。

攸關生命的戰鬥終於開始了。我們還沒有做好準備,艾米莉亞小姐還沒有整理好心情,就開始了。

我慌忙把身體縮回馬車,在露出強烈困惑表情的艾米莉亞小姐的正面坐下。已經沒有時間慢慢下定決心了。

「…爲什麼?」

「會遭到…軍隊的進攻。而我們現在,正在被盤踞在門農鎮內的抵抗勢力襲擊。」

漸漸開始理解狀況的艾米莉亞小姐的表情仍然很混亂。不,應該說她越是理解,她的心就會越亂吧。

「我只是受您父親委託的傭兵。」

說着,泰利笑了。他帶着堅定的決心,笑了。我環顧四周,看到每個人都在拼命戰鬥,卻又像是在爲我送別般,堅強地笑了。

「門農中有一個很大的反抗勢力組織。那個城鎮的一半以上的居民都是在窺探反叛國家的機會的抵抗勢力。他們至今爲止一直隱藏着身份,不過最近終於被軍隊抓住了把柄。所以,那個城鎮即將成爲戰場。」

對於我突然改變的氣質,艾米莉亞小姐又露出困惑的神色。

說不定,就連她們也是抵抗勢力。

「做不到。」

然後,他說了一句「來了。」

「沒有時間了。我沒法慢慢解釋。可能有些困難,但請你冷靜地聽我說。」

我們就算現在馬上遭到攻擊也不奇怪。

掌控雷吉斯軍隊的名門之一,拉德特家。身爲其家主之人,除了參加軍事行動以外,不可能僞裝成商隊的人。

這個問題的答案,讓我更加難以開口。

要向艾米莉亞小姐說明情況的話,只有趁現在了。

在那個瞬間,天空劃過一道閃光。

這樣一來,我們也沒法發動攻擊。

沒有餘力去注意演技了。

只要艾米莉亞小姐還在這裏,天盾的成員們就不得不一直保護這輛速度緩慢的馬車。

「剛纔和我們擦身而過的商隊,是僞裝成商人的軍人。拉德特家,你也知道吧。拉德特家的家主就在商隊裏。這就是最有力的證據。」

馬鞭聲響起。

泰利的聲音從馬車外傳來。

但是,跟蹤我們的抵抗勢力注意到了這一點。那麼,和橋一起被埋葬的士兵們,就等同於被我們殺死了。

「你想死嗎!」

「死了又怎麼樣!」

她以幾乎蓋過我的聲音大聲喊道,幾乎讓馬車爲之動搖。但是,我也不能就此退縮。

「你是認真的嗎?」

「我是認真的。這一切已經夠荒唐了。你的話,還有雀躍不安的我自己,全都太愚蠢了。你明白嗎?對我而言。不,對貴族的女性而言,有未婚夫前來迎接。你知道這件事有多大的意義嗎?你不知道吧?你只是個傭兵,不可能知道吧?」

我知道的。但是我不能這麼說。其實,我也不知道其中真正的意義,但是,我稍微知道一些。只是傭兵,卻又不只是傭兵的我,稍微知道一些。那是身爲貴族的自尊。我知道在那自尊下生存的艱難。

「你想以貴族的身份活下去吧?」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開口了。

「……」

艾米莉亞小姐的視線中有着驚訝。但是,我正面接受了她的視線。我是個傭兵。我現在只是個傭兵。但是,我多少能理解她的心情,所以開口了。

「那麼,你就應該活下去。無論是源於你自己的命運,還是源於貴族的宿命,你都應該戰鬥。如果你不想像我一樣逃避的話,現在你必須戰鬥。你現在應該好好逃跑。如果不活着,就當不成貴族。這樣下去,你會什麼都做不成就死去,成爲不利於國家的人質,還會被殺死。你若希望以貴族的身份活下去,就應該戰鬥。而現在要做的就是逃跑。」

我的話,她應該連一半都無法理解吧。

說實話,我可能也不理解。但是,我還是說了出來。我一一副居高臨下的樣子,向她說出這樣的話語

從生爲貴族的痛苦中逃出來的我說出了這樣的話,真是讓人貽笑大方。但是,我就是這麼想的。所以,我這麼說了。

爲了能以貴族的身份活下去,現在就逃跑吧。而從不想以貴族的身份活下去、選擇逃避的我口中說出這樣的話,到底能有多少說服力呢?

但是即便如此,我們現在也必須逃走。

馬車又搖晃起來。轟鳴聲震顫着馬車。

存在其中的,毫無疑問是死亡的氣息。存在於此的,毫無疑問是生命的搏殺。

「…逃吧。」

對於我的這句話,艾米莉亞小姐還是沒有回答。然而,現實中逼近的死亡氣息,讓她深陷恐懼之中。想要逃跑。她的眼睛在這樣告訴我。

「…我只是個傭兵。」

從神父迎接我時給我的印象來看,他確實是那座修道院中的中心人物。

真相,我已經說過了。我只是個傭兵。這一點她應該已經知道了。明明如此,她仍然問我「是什麼人」。

但是,現實並非如此簡單。

「那把小刀,能借我一下嗎?」

所以,她移開瞪着我的視線,嘆了口氣。然後,艾米莉亞小姐說出的話語,讓我打心底裏感到膽寒。

「泰利!要走了!!」

聲音。

我只能這麼回答。

馬車中,和我互換位置的泰利正在催促艾米莉亞小姐。害怕的她向我投以怨恨的目光。但是,在泰利的支持下,她咬緊牙關,從全力奔馳的馬車上向我伸出手。

「…爲什麼?」

我是想要說服她嗎?還是想找個藉口呢?我不知道。我應該換個說法。換個更能讓她信賴的說法…。

「…爲什麼不告訴我呢?爲什麼,父親和你。哪怕一點點,都沒有告訴我真相呢?」

雖然不是出於本意,但我殘酷地傷害了她的心。

我點了下頭,向馬車外面喊道。

很長一段時間內,森林裏只能聽見她微弱的哭泣聲。

「或許吧。但是,如果這是真的,那我就不能告訴你真相。那個修道院深陷敵人的包圍之中,稍有不慎,你可能就會淪爲人質。若是你在那種地方被捕,我們也無能爲力。所以,我們必須要用讓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的方法——用連你也欺騙的方法把你帶回去纔行。」

「不過,至少。」

艾米莉亞小姐雙手抱着因恐懼和寒冷而凍僵的身體,以充滿不安與懷疑的目光看着我。

我想着這種事,卻怎麼也想不出合適的話來。

貴族女性從小就被灌輸,自己是連接家族與家族之間的鎖鏈。對貴族女性而言,婚姻可以說就是生在貴族家庭的存在意義。而這被踐踏的疼痛,一定只有貴族才知道。

對於艾米莉亞小姐再次重複的問題,我總算是開了口。但是,話語卻怎麼也無法順利說出口。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一邊聽着背後傳來的聲音,一邊拼命驅使着馬。

「請不要道歉。這樣豈不是顯得我很悽慘。」

我藉着泰利的力量,將她抱到馬上。

總之,往前。

「不可能。神父大人非常溫柔,受到大家的愛戴。而且,他是個非常出色的人。」

我明明知道,卻還是踐踏了它。

那樣的話,她就能向親近的人告知危險了吧。以及,她就不必相信我了吧,也就不用對我進行發自真心的愛之宣誓了吧。

閃光。

但是,我依舊策馬奔馳。現在我只能相信前輩他們。總之,先相信自己。否則的話,就活不下去,就無法完成委託,就無法拯救她,就無法回到索拉等待的雷吉斯城了。

「我不知道真相,找出真相也不是我們的工作。」

我只是不顧一切地駕馬前行。

「不要再說謊了。不要,再這樣了。」

總之,往前。再稍微往前一點。到達那片森林。

她否定的話語來得很快。

「…確實,你這麼說也沒錯。但是,充其量也只是從這個角度來看而已。」

「只是傭兵?你只是個傭兵嗎?別太看不起我了。你說你是傭兵,說你只是個傭兵,是在欺騙我吧?那種反應,那種動作,就連軍人也做不出來。商人也做不到。那個時候的你,確實是貴族。因爲,因爲…」

「根據您的父親所說…那位神父正是抵抗勢力的幕後黑手。」

她被捲進那樣的戰鬥,很害怕吧。而且,更加不甘心吧。身爲貴族的自尊,是所謂的平民無法想象的巨大而重要之物。

「關於這件事,我真的很抱歉。但是請想一想。嫁給優秀的家庭本該是值得高興的事。但是,那位神父是什麼態度呢?在我看來,他好像反對這樁婚事。就好像是不想放你走一樣…」

我沒有說謊。但我真的只是「傭兵」嗎?若是被這麼問道,我確實無法坦率地回答說「是」。

但是,事已至此。我只能把我所相信的真相告訴她、幫助她。我既然接受了這樣的委託,既然自己選擇了這份工作,就只能這麼做。

爆炸聲。

沒辦法。

啊,如果她的話纔是真相就好了。我不禁這麼想。

她的視線在說着「不要」,拉起我的手。就連她的動作也在說着「不要」。但是,我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儘管如此,我還是騎着馬奔跑。讓馬奔跑。

我和泰利互換位置,騎上馬,努力讓嘶鳴的馬適應我。然後,我駕馬與全力奔跑的馬車並排前行。

我只是在心中默唸這些。然後,我們終於逃到了森林。儘管如此,還是不能放鬆警惕。進入森林後不一會兒,我們就拋棄了馬,徒步奔跑了一會兒。然後,我們癱在大樹底下,躲了起來。

「那位神父大人或許真的是位非常出色的人。但是,如果連神父大人的這種態度都是他們的計算呢?」

對於艾米莉亞小姐的話,我點了點頭。

除了道歉,我想不出其他的話來,所以就算被她這麼說也無計可施。

啊,不行。

我們兩個人都在森林中跑得渾身都是泥,就像是陰溝裏的老鼠一般。艾米莉亞小姐穿的是優質布料製作的修道服,而我穿着的是好久沒穿的做工精良的貴族服裝。毫無意義的用於裝飾的下襬吸入了泥土,變得非常難以行走。

她的聲音很小,但在我聽來卻很響。

艾米莉亞小姐所承受的內心的痛楚,以及被我玷污的她的感情,即使不是全部,我也能有所理解。這樣半吊子的我無法責備她,也無法做到在這種敵人隨時可能逼近的情況下,讓她壓抑感情,催促她前進。

「你想說,至少告訴神父大人嗎?」

在這樣的森林中,只有我們兩人。今後,我們不得不在這片森林中彷徨,想辦法活下去。我們的生命處於危險之中。再加上,她生活的地方被戰火包圍了。

「…咦?」

就好像是在這種時候也在追究我僞造身份的罪孽一樣,更加無謂地刺激着我的神經。而且,雖然是白天,但是陽光照不進來的森林中非常陰冷。

但是,我既無法回應她的話,也無法責備她的視線。我只能站在她的面前,承受她所有的指責和怨恨。

我最擔心的,是她會不會自我了斷。

盯着我的艾米莉亞小姐的眼睛,簡直就像是在瞪着罪人一般刺痛了我。

「你…是什麼人?」

之後,她再也沒有說什麼。然而,淚水終於從她眼中滑落。爲了掩飾,艾米莉亞小姐把額頭緊貼在膝蓋上,藏起了臉。

「我無法原諒你。」

當然,我並不是害怕被她襲擊。如果我會擔心被一直在溫室中成長的大小姐襲擊的話,我也就不會當傭兵了。

「你是…誰?」

而且很強烈。

天空閃過一道光芒.

我拼命調整着呼吸,轉動脖子觀察四周有沒有追兵。如果在這裏被發現,我無論如何也無法取勝。我一邊這麼想,一邊用一隻手確認藏在衣服中的小刀的位置,瞪着四周。

「是的,只是這種程度而已。但是,我們必須提高警惕。不過,事到如今,也沒法說什麼大話了…。只能這麼做了。我們是這麼想的。」

「那就是婚姻嗎?太荒唐了。你要愚弄我到什麼地步纔行?要……」

「碰頭的地方是下一個鎮子。保護好她啊!」對於泰利的話,我以「是」作爲回應,踢了馬的腹部,注入力量,注入意志,策馬奔馳。我們騎的馬一旦離開馬車,敵人攻擊的目標馬上就會轉移到我們身上。我們仍然不知道敵人的位置。但是,敵人朝向我們的攻擊或是被前輩們攔了下來,或是被改變了軌道,無法觸及我們。

這是我無論如何都無法解釋明白的事情。她曾經相信了我。在那個時候,她相信了前往修道院迎接她的我,相信我就是她的未婚夫。而那也正是我的期望。爲了不讓她懷疑,我處處謹慎。但是,我其實是希望被她懷疑的。但是,她相信了。那個時候,她從心底裏對我做出了愛的誓言。

艾米莉亞小姐和我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麼說很簡單,如果是普通的傭兵的可能會這麼說。但是,我是知道的。我知道對貴族而言,婚姻有多麼的重要。

「騙人的…。這種事是騙人的。」

她喃喃低語。

悲鳴。

在我身邊響起的懷疑之詞,讓我完全說不出話來。

不管我的這種行爲有什麼理由,都是巨大的罪孽。

我無法做到巧妙地掩飾過去,也沒法貫徹沉默、假裝無視她了。

儘可能地快一點。

她想說的,是欺騙我嗎?還是,玩弄我的心靈?她閉上了嘴,似乎是連這樣的話語都不願說出口。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只能看着她。

遠遠傳來的,同伴的聲音。

我心中的疼痛,果然是因爲犯下了罪孽吧。

她要小刀幹什麼?我對此感到畏懼。

她對我的話感到訝異,但還是點了點頭。

衝擊波。

煙塵。

所以,我完全忘記了她的存在。

「…對不起。」

燒焦臉頰的火星。

她的眼睛中充滿了對神父莫大的信賴。以及,愛情。

查明真相併對抵抗勢力施加懲戒,終究是軍方的工作,並非一般人的傭兵可以插嘴的。但是,這或許只是一種利己主義的逃避吧。

就等你這句話了——泰利彷彿在這麼說一般,把馬的繮繩遞給了我。然後,我將繮繩和他的決心一同收下。

「…我不會襲擊你的。」

但是,敵人似乎沒有來追我們。這也完全是掩護我們逃走的前輩們的功勞。前輩們現在怎麼樣了?沒有了艾米莉亞小姐這個負擔的前輩們,一定沒問題吧。我相信這一點。但是,還是很擔心。

「騙人!」

「如果告訴了你,你就會告訴給別人吧?那是不行的。」

「一定要讓阿爾馮斯那小子逃走啊!」

「你是在擔心我會傷害自己嗎?」

我微微點頭,她再次向我投以怨恨的視線。

「請不要太看不起我了。我必須平安回到王都…不能辜負即使知道危險,也要把我帶回王都的父親的期待。…是裙襬。這樣下去不是很難走路嗎?」

說着這番話的她的眼中,確實有身爲貴族的威嚴。

映在她的眼中,是現在的我,以及,曾經的我也不曾擁有的,所謂生於貴族家庭的驕傲與傲骨。

她的視線,她的話語,我真的覺得很厲害,讓我的胸口像是被勒緊一樣痛,也讓我明白,她和我不同。

雖然我們都出生於貴族家庭,但她卻強有力地活着。她帶着那不自由的出身展翅高飛。她很強。明白了這一點後,慢慢地將手中的小刀遞給艾米莉亞小姐。

然後,她接過小刀,毫不猶豫地一口氣切開了修道服。

她露出的膝蓋格外嬌豔,我趕緊移開視線站了起來。

「那麼,我們走吧。不能一直待在這裏。」

她沒有回答,但還是默默跟在我身後。

我們沉默地走在沒有道路的森林中,確認太陽的位置,一邊注意風的流向一邊前進。

艾米莉亞小姐沒有一句抱怨,只是默默地跟在我身後。看她氣喘吁吁的樣子,我問了下「要休息一下嗎?」卻被她立刻回答「不用了。」。她絕對不會示弱。

現在的狀況是敵人隨時可能會追上來。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盡量走遠一些。所以我選擇相信她的逞強,沒有再提休息的事,一直走到日落時分。

然後,在太陽即將落山的時候。我們發現了一個燒炭小屋。

瞬間,艾米莉亞小姐的臉上浮現出安心的神色。當然,在森林中徘徊的我們能睡覺的地方,只有這片大地而已。但這對作爲貴族生存至今的艾米莉亞小姐而言,是非常屈辱的事情吧。在一張像樣的牀上,就算沒有,也能在稍微像是房子的地方睡覺。僅此,對現在的她就是救贖了吧。

但是,

「請稍等一下。」

我說出這句話,留下她獨自一人走向小屋。

我透過窗戶確認小屋的內部情況,慢慢打開了屋子的門。一股黴味撲鼻而來。不過,這間小屋看起來也不是完全沒有人在使用,在某種程度上還算是整潔,灰塵也沒有積那麼多,應該是定期有人會來吧。

「那個,如果這樣的點心也可以的話,我有。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雖然有點沒自信,不過,我覺得很好喫哦。」

我儘可能地讓我的聲音顯得溫柔,但是,艾米莉亞小姐只是嘟囔了一句「哎?」就僵住了。

「請嚐嚐看吧。這是我的,以及你的故鄉的食物。」

對貴族而言,接受身爲平民的傭兵提供的食物,除了屈辱以外什麼都不是。

她接下來的聲音,真的很小,肯定不是對我說的,只是單純的自言自語吧。但是,卻深深刺入了我的心。

「怎麼了?」

艾米莉亞小姐一定很累了吧,一定很害怕吧。

與此同時,我也很感謝索拉把它推薦給我。

「對不起,但是我們不能住在那個小屋裏。裏面有毛毯,帶上吧。」

「那我就喫一個吧。我喫太多的話,咒語的效果可能會減弱。」

那聲音真的很微弱。我本以爲我這麼說她就會喫的,但是還是不行嗎?我這麼想着,回過頭去,看到她伸出了手。

這聲音讓我不由得笑了出來。

「我一個人喫太不公平了。」

但是,我稍微找了一下,沒有發現食物。我嘆了口氣,抱起架子上僅有的毛毯回到她身邊。

若是在旅途中遇到有困難的人,就要把袋子裏的食物分給他們。既然索拉這麼說了,我當然沒有動裏面的點心。

這樣啊,我想起來了。

裏面只是砂糖點心。既不貴,也不稀有,是屬於平民的點心。

「所以,我對艾米莉亞小姐所做的事——對這件事的重要性,我一定比其他傭兵更能理解。我一直注視着貴族們。所以,他們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我也明白。…只是,僅此而已。」

「…你是什麼人?」

仔細一看,她伸出的手掌上放着裝在袋子裏的砂糖點心。

艾米莉亞小姐害羞地扭動着身體,這時,她肚子裏的蟲子又一次再次抗議空腹。

「…但是。」

若是普通的傭兵,應該不會如此煩惱,不會如此痛苦。果然,我無論作爲貴族還是傭兵都是半吊子。

「…我小時候。在在貴族的包圍下長大的。」

哪裏出錯了?

接着,我們在離小屋稍遠的地方找到了一個小小的洞穴。我們躲進洞穴,用樹枝和藤蔓堵住入口,隱藏起來。因爲不能漏光,所以不能生火。

這對傭兵而言是理所當然的,但是對於只睡過柔軟的牀的艾米莉亞小姐而言,是無法忍受的羞恥吧。和她在同樣環境中長大的我,對這一點再清楚不過了。

「請喫吧。」

她的聲音十分不安定,脆弱得彷彿要碎裂四散一般。

「好的。那麼,走這邊。」

聽到我的回答,她似乎接受了,微微低下頭說了聲「是嗎。」

聽了我的話,艾米莉亞小姐似乎不滿地回答。這時,突然響起的聲音讓我停下了動作。那是非常可愛的,肚子在叫的聲音。

但終究,沒有自信的我,只能帶着她繼續前進。

「我不是這個意思。」

然後,我謹慎地靠近她,把手中的小袋子輕輕塞進她的手中。

而且,在這種情況下最痛苦的人是艾米莉亞小姐。我接受了委託,決定保護她。所以,就算辛苦也沒辦法。就算辛勞,就算痛苦,就算再怎麼想趕緊逃離這種狀況也沒辦法。我必須保護艾米莉亞小姐。

就在我找着有沒有什麼喫的的時候,我發現了一個小袋子。

被否定了,可是,她到底想說什麼呢。我還是不知道。

我自願接受了這個任務。以自己的決斷,挑戰了這個任務。如果我現在放棄的話,我就什麼都剩不下了。放棄任務的傭兵將不再有任何價值。我將再也無法回到那個城市,無法再見到索拉。

所謂的貴族,就是連喫一塊點心都需要這種藉口的生物。

「這是裝入了咒術的袋子。啓程之人要在這個袋子裏裝入家鄉的食物,然後,如果在旅途中碰到有困難的人,就要把袋子裏的食物分享給對方。這樣一來,旅人就能平安地回到家鄉。就是這麼一個不可思議的袋子。所以,爲了我能平安回家,你能喫掉裏面的點心嗎?」

「…對不起。」

我從艾米莉亞小姐的手中輕輕拿起砂糖點心,來到洞窟的入口處,回到了我一直坐着的位置。

我小聲向她道歉。

「…咦?」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那個小屋對追兵而言太顯眼了。今晚我們要在附近露宿。」

她沒有看向我,只是道出簡短的話語。

對我的聲音,她只回答說「不」,然後,

所以,她需要一個拿起這個袋子,並且把裏面的東西放進口中的理由。

在我考慮這種事的時候,她向我發出聲音,讓我嚇了一跳。

艾米莉亞小姐用從燒炭小屋裏面拿出的毛毯蓋住身體,忍耐着寒冷。雖然這裏位於雷吉斯以南,但已經十二月了,在不生火的情況下住在外面,身體當然會冷得發僵。

我不能全說出來。但是,我也沒有說謊。因爲身爲貴族的我,確實是在貴族的包圍下長大的。

「那個…那麼,是肚子餓了嗎?可是,食物都放在馬車上了…啊。」

「嗯。那個,怎麼了?」

艾米莉亞小姐抬頭看着遞出袋子的我。在微弱的星星和月光的照耀下,她的表情似乎有些不高興,扭曲着。

藉由貴族的慈悲,去讓她喫平民的食物。只是形式也好。既然被拜託了就沒辦法了。必須有這樣的理由存在。

不,肯定沒有任何人出錯。

在太陽西沉的森林中,似乎寂靜無聲,卻總是有聲音。似是完全漆黑,卻又微弱的光射進來。現在,黑暗中是不是也有野獸在看着這邊呢?這樣的不安一個接一個彈出來,爆裂。

然後,爲了讓她看到,我用略顯誇張的動作將點心放進嘴裏。

明明是她先叫的我,可她卻沒有回答。

我的話語,並不值得她依賴。

對她而言,睡在地上。僅此就會感到痛苦吧。我能夠理解這一點。

「等等。」

「冷嗎?不好意思,不能生火,請忍耐一下吧。」

「那是…?」

我只說了這些。雖然知道她看不見,但還是笑了笑,然後打算從艾米莉亞小姐面前離開。

在那之後,有一段時間裏,周圍只能聽到艾米莉亞小姐喫點心的聲音,以及風吹動樹木的聲音。

是我從索拉那裏得到的小袋子。我按照索拉說的,往裏面放入了便於保存的糧食。

「總之,現在就加油吧。回到王都之後,請你盡情地憎恨我吧。隨你怎麼恨我都行。但是,一切都要等回去之後再說。」

所以,對於不能住在那個小屋裏這件事,

「……」

「走吧。」

作爲貴族的感受。作爲貴族被灌輸的事。只要稍微想一下,我立刻就明白了。就算我把袋子遞過去,她也不會接受。

口中還殘留着的點心的味道,讓我想起了特拉曼特大街。

對於這個問題,我之前回答「我只是個傭兵。」

「…那個。」

「…謝謝。」

在微弱的燈光下,我也能知道,她的視線在看着我手中的袋子。但是,她只是看着,並不打算收下。

「…辛苦了。」

看來她似乎接受了我的話。這讓我非常開心。

回應我的只有小小的搖頭。

於是,我意識到了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很小,是一般的雜貨店裏就會賣的那種,手掌大小的小袋子。裏面封入了某個地區的咒術——願啓程之人平安歸來。

即便如此,她也不得不忍耐。因爲在黑夜中,一點光亮都額外醒目。

現在,只有這個瞬間,我對我原貴族的身份感到慶幸。

和馬車中的形勢完全逆轉。抓住對話的契機、拼命地維持對話,現在變成了我的任務。我想要理解只是搖了搖頭的艾米莉亞小姐的意圖,把隨意出現在腦海中的話說出口。

若我基於傭兵的經驗,對她說出「放心吧,我一定會把你送到王都」。如果我這麼說的話,結果會有所不同嗎?

這是艾米莉亞小姐之前也問過我的話。

聽到這細弱的聲音,我回答「沒什麼大不了的」。

但是…現實是如此悲傷。

至少,如果我在這裏換個說法的話,她會安心嗎?

只能做出如此廉價的道歉。

「……」

但是,我並非不明白她反覆問這個問題的意義。我展現的態度,以及我沁入身體中的氣質,一定並非一句「我只是個傭兵」就能應付得過去的。

艾米莉亞小姐表情扭曲。而在我明白這道歉對她而言正是屈辱的時候,已經太遲了。現在的我只是個傭兵。照理說,我們的關係連讓我和她輕鬆交談都不允許。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放棄。

「……嗚。」

是走累了嗎?還是說,意識到在這種時候能依靠的人只有我?還是說,因爲眼前出現了牀鋪而感到安心呢?艾米莉亞小姐的聲音中少了些刺。

沒關係的。我先喫給你看。

「那個…艾米莉亞小姐?」

我將會沒臉見她。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再加上,艾米莉亞小姐和憧憬自由的我這個笨蛋不一樣。她作爲貴族,希望過着貴族般體面的生活。她作爲貴族,希望有貴族的樣子。

幾天後即將舉行誕生祭的街道,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一定會比我出發時更加熱鬧,會有更多漂亮的裝飾吧。誕生祭的當天會熱鬧到什麼程度呢?那個時候,我能在索拉的身邊嗎?

…我想回去。

心中突然冒出的話語,迅速變大。

我從蓋住入口的樹枝間隙往外看去,從樹葉間可以看到微微的星光。這道光,一定也灑落在了特拉曼特大街上吧。

這時,我聽到了艾米莉亞小姐細小的聲音。

「這個袋子上的石頭…在發光。」

仔細一看,她手中握着的袋子的繩子上掛着一塊小小的石頭,正在微微地、微微地發着光。

「剛纔還沒有發光。」

艾米莉亞小姐驚訝地看着袋子。我看着她的樣子,微微笑了出來。

啊啊,我和特蘭曼特大街,和那個陽光照不進去的昏暗店鋪,和索拉還有着聯繫呢。

這讓我無比欣喜。

「那個袋子,一定很高興能完成使命。」

「高興,嗎?」

「剛纔我也說了,這個袋子裏裝着的咒語的寓意。所以,我覺得它一定很高興自己能完成這個任務。如果是索拉的話,應該會做這種機關。」

「…索拉?」

聽到艾米莉亞的話,我苦笑着回答。

「是製作這個袋子的人。」

「…她是你的戀人嗎?」

聽到艾米莉亞小姐過於直接的話語,我再次露出苦笑。

這麼一說,我心裏有點刺痛。

一定是這樣的。

無可奈何。這種時候,無論別人對她說什麼,她心中的悲傷都不會消失。所以,我只是仰望天空。

「因爲我有個強大的情敵。」

但是,艾米莉亞小姐又如何呢。她想要回到哪個城市呢?我們的目的地是王都雷吉斯。但是,在那片她遠離多年的土地上,還有多少人在等待着她的歸來呢?還有多少人能讓她想要說出「我回來了」呢?

…我一定要回去。

對索拉而言,夏恩的存在過於巨大。今後,索拉也會一直思念着夏恩吧。

只是呼吸變得稍微有些困難。只是這種程度的疼痛。

而且,想要傳達。我相信索拉在等着我。這一點我真的很感激,感覺很溫暖。如果索拉這樣的存在消失了的話——這麼一想,我就覺得如此可怕。我想把這些告訴索拉。

我本來打算一晚不睡的,但看來不知什麼時候睡着了。四周還十分昏暗,但已經有朝霞的跡象。

索拉一定是知道的吧。爲什麼艾米莉亞小姐會對欺騙她的我說這種話呢?索拉肯定會微笑着告訴我其中原因吧?

在被晨霧籠罩的森林中,空氣非常清新。我抬頭看去,從樹木間窺見的藍天萬里無雲。

「不,不是的。」

「別,神父會生氣的。」

「……嗚!」

他們的聲音,他們的話語,傳到了在洞窟中縮着身子,忍受着恐懼的艾米莉亞小姐耳中。

越是說出口,我越是意識到這無法改變的現實。

我不知道該如何給這種疼痛命名。

面對和索拉說出同樣的話的艾米莉亞小姐,我還是隻能報以苦笑。

我緊張而僵硬的後背,以要嵌進去般的力度緊貼着洞窟的牆壁。我側目看向艾米莉亞小姐,她和剛纔一樣的姿勢,抱着膝蓋,手掌捂住嘴,繼續俯視着空無一物的泥土。

想對索拉說「我回來了。」

「我明白。你現在的聲音非常溫柔。要是能實現就好了,你的戀愛。」

她的身姿在升起的太陽的照耀下,逐漸顯露出來。

「不,還沒。」

但是,或許正因如此,我纔想陪伴在她的身旁,纔想陪伴在心懷無法得到回報的思念的她的身旁。這樣就好。沒錯,我或許是想支持她。就像在沒有太陽的情況下照亮那家店的燈光一樣。雖然不可靠,但我或許確實是想照亮她。

「可是,你喜歡她吧。」

當我們從藏身的洞穴出發時,太陽已經掛在了相當高的位置。陽光刺眼,但我們冰冷的身體卻一點也熱不起來。

同時產生的另一種氣息,讓我從心底膽寒。

稍微停頓了一下後,她反問道。我臉上的苦笑越加濃烈。

一股莫名的不安,驅使我從蓋住洞窟入口的樹枝間悄悄窺視外面。然後,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睡意也完全消散。

別動!

「並不是在交往。但是,索拉從很久以前就喜歡那個人了。從我和她相識的很久很久之前開始,索拉就喜歡他了。」

我向着天空問出這個問題。我相信,如果我回到雷吉斯,索拉就會等着我。我可以慢慢地向索拉訴說旅行的記憶。

類比的話,就好想是我被天盾的同伴盯上了。不會發生這種事的,我是如此相信的。但是,稍微想一想的話,那實在是太可怕了。又痛苦,又害怕,又寂寞,又辛酸。會連自己都想要消失不見吧。

我身後傳來微弱的聲音,然後,我聽到了一聲討厭的聲音。回頭一看,我發現腿被小小的樹根絆住的艾米莉亞小姐雙手上沾滿了泥土。

「…是嗎。但是,我認爲那就應該更加努力。如果你喜歡她,就應該支持她。我是這麼想的。」

吶,索拉。現在,我該怎麼辦呢?

但是我們又不能不走。

她看着空無一物的牆壁時的目光。

「…是啊。」

那種悲傷,或許是有一些諷刺之意在裏面吧。或許是對欺騙自己的人的某種類似嫉妒的情緒。

如果我的記憶和前進方向沒錯的話,我們在今天日落之前應該就可以穿過這片森林。這樣一來,和前輩匯合的小鎮就近在眼前了。我們能到達那個城鎮的話,前輩們應該也能平安到達,更重要的是,城鎮裏面有常駐軍隊。

在結束對話時,艾米莉亞小姐這樣說道。

而且,她所獻上愛意的存在本身就是虛構的。扮演阿爾馮斯·涅菲這個虛構出來的青年的我,有喜歡的人。有喜歡上一個人的心情。她或許是想要譴責我明知這種心情,卻還是欺騙了她的行爲吧。

其中有兩人朝這邊走來。我們蜷縮起身體,屏住呼吸。隨着他們靠近,連他們說話的聲音都能聽到了…

心中的疼痛,越來越強烈。

我瞥了艾米莉亞小姐一眼,發現她用手掌蓋住嘴脣,凝視着空無一物的泥土。

來搜尋我們的人在燒炭小屋中找了一段時間後,大概是發現了我們進去的痕跡吧,開始在周邊四處尋找。

我喜歡索拉。

我一直以來都不敢正視的感情,現在終於明白了。

但是,她呢?

在感受到外面有細微的動靜的時候,我醒了過來。

昨天還以爲是同伴的人,現在露出了獠牙,侮辱着自己。

夜晚結束了。

「我很羨慕索拉。能有這麼思念着她的人存在。這真是,太讓我羨慕了。」

以這種形式,被信賴的人背叛的她,還會相信有等待自己歸來的人的存在嗎?

「可別殺了她啊。我們還要用她來談判的。弄斷手腳倒是無所謂。」

我舉起一隻手,要求她不要動。她瞬間僵住了。但是,大概是從我身上緊張的氛圍中明白了事態緊急吧。

我們就不必再度過那種不安的夜晚了。

我們就像是真的被凍結了一樣,只是持續屏住呼吸。

我心中的疼痛變得更加強烈。藉由語言這個媒介,這個事實在我心中變得更加不可動搖。所以,我笑了。沒什麼大不了的。沒錯,笑了。

「…爲什麼?」

並且,我們之間曾經有過這樣的對話這件事,我無論如何都不能對索拉說。

對索拉而言,夏恩的存在過於巨大了。就像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太陽一樣,在索拉心中,像他這樣巨大的存在,也只能有夏恩一人。

爲什麼現在的她會說出這樣的話呢。是因爲我把至今爲止從未向任何人傾訴過的對索拉的思念傳達給她了嗎。我不知道。

…我想回去。

「沒事吧。」

被我踐踏心靈的女性的話語中帶着某種自暴自棄的意味。但其中確實有着自尊的存在。那和是不是貴族沒有關係,而是女性特有的柔韌與強大。

我也無法支撐僵住了的艾米莉亞小姐。

艾米莉亞小姐的話語過於直接,其中甚至有些悲傷的迴響。

「…我沒法和他戰鬥。」

「…爲什麼?」

這片天空,一直延伸到雷吉斯城。

我立刻跑過去伸出手,但她卻沒有牽住我的手。到昨天爲止,摔倒了也會自己站起來的她,現在卻站都站不起來。

不過,還是不要和她談這個話題了吧。

「那麼,你就應該戰鬥。」

我再次向天空起誓。

世界已經被溫暖的光照亮。但是,這個洞窟雖然被光芒照射,卻被黑暗包圍。我再一次看向艾米莉亞小姐。可是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所以,我至少想讓她一個人靜一靜,於是悄悄走到外面。

她緩緩點頭,一步也不動,只是屏住呼吸。

艾米莉亞小姐未發一言,只是默默跟在我身後。無論我對她說什麼,她都只是搖頭。

索拉說起夏恩時的眼睛。

那氣息是在洞窟裏面。藉着微弱的光亮,我看到應該在熟睡的艾米莉亞小姐微微睜開了眼睛。

艾米莉亞小姐的這句話中已經沒有諷刺的意味了。而且,正因如此,我被艾米莉亞小姐的話強烈地勒住了胸口。

而且,越是說下去,我的心口就越痛,也越是確信。

延伸到我想要回去的城市。

那比我所知的任何時候的索拉都要美麗、夢幻。

「…那個人,在和索拉交往嗎?」

但是我其實很想告訴她。我很想要沿着那條小路奔跑,跑下樓梯,按響門鈴,然後對索拉說「我回來了。」聽着索拉的「歡迎回來。」,我很想把一切說出來。

對於這些咯咯笑着的男人門,我真想馬上衝出去喊「住口」。「已經,夠了。」我很想大叫。

「那個女人,我一直都看不順眼。要是發現了,可以上了她嗎?」

聽到我諷刺的聲音,她沉默了一會兒。我不知道她的心中在思考些什麼,但是,她接下來說出的話,其中的迴響比剛纔要柔和。

或許,並非是譴責,只是她對自我的諷刺而已吧。或許她是在用諷刺來掩蓋自己的悲傷和心靈的傷口吧。

「因爲他已經死了。他在索拉的心中佔據了過於巨大的位置,死了。在索拉的心中,肯定沒有人能超越他。」

我露出苦笑,偷偷窺視洞窟外面。看見樹木之間繁星閃爍。

「…不可能實現的。」

「也是啊,媽的。真是的,那個大叔的興趣也太惡劣了。竟然想親手玷污自己栽培至今的大小姐。那也算聖職者嗎?可笑。」

緊接着,抵抗勢力沒有發現我們的洞窟就離開了。但是,我們還是一動不動。剩下的,只有絕望感和無法消去的焦躁,無處發泄的憤怒和悲傷。

倒是不至於感到難受。

我這麼想着,拼命驅動着鉛一般沉重的雙腿向前走。但是,這已經遠遠超過了不習慣長途跋涉的艾米莉亞小姐的極限了吧。

「爲什麼?」

但是我沒有能力一個人打倒他們,以及他們可能就在附近的同伴。

「找到艾米莉亞小姐了嗎?」

我害怕以語言將我對索拉的感情表達出來。

我沒有注意到。不,或許已經注意到了。但是,我卻無法觸碰她。無法觸碰她破碎的心…。

她的身體已經筋疲力盡,心也破碎了,殘存的自尊也變得毫無意義。

這裏是籠子的外面。

沒有人會來保護她。小鳥。無力的小鳥只能成爲被捕食的對象。剛剛從籠子裏出來的我,和被趕出籠子的艾米莉亞小姐,在這樣的地方是活不下去的。

…但是,我不能放棄。

還有等待着我歸去的人。

而且,一定也有人在等待着艾米莉亞小姐的歸去。即使她現在沒有注意到,也一定存在。我想要如此相信。

我半抱起站不起來的艾米莉亞小姐,總之先把她抱到了不那麼容易被發現的地方。

這大樹的樹根之間,就是勉強可以讓我們兩人藏身的破損鳥籠。

「你沒事嗎?」

她沒有回答我的話。但是,一直以來忍耐的淚水接連湧出。

她抱緊自己的雙腿,蜷起小小的身體。以畏怯的聲音,和我說道。

「請丟下我走吧。扔下我吧。不要再管我了。」

「…艾米莉亞小姐。」

「丟下我,你自己逃走不就行了嗎!你有想回去的地方,也有人等着你回去吧。那麼丟下我不就行了嗎!」

我慌忙阻止她越來越大的聲音。

她皺起眉,眼中含淚。儘管如此,她還是瞪着我。

我該說什麼好呢。

我該以什麼樣的語言面對她呢。

如果我沒有欺騙她,她或許會對我說出溫柔的話吧。但是,我欺騙了她,踐踏了她的心。

正因爲我欺騙了艾米莉亞小姐一次。正因爲我踐踏了她的感情,我才必須保護她。在這裏,不能連我都丟下她不管。我不能讓她的一生在這樣的黑暗中結束。

被逼入絕路了。

至今爲止,她之所以一直雙手抱着自己的腳,既不是因爲心中的痛苦,也不是因爲寂寞。當然,這些也是原因之一吧。但更大的原因是,她一直在忍受着疼痛。

「不對,不是這邊。」

光靠這個手鐲,我們不可能度過危機。如果沒有這個斷崖,或許我們還能直接衝出去。可是現在想這種事也沒用。

手鐲,還有一個。

所以,我只能說這樣的話。

假如說,我那天沒有離開家,繼續在貴族世界生活。然後,如果我遇到了艾米莉亞小姐的話。我會接受你,我會保護你——我會這樣對她說吧。我將既不必欺騙她,也不會踐踏她的感情。肯定是這樣吧。

一定有人希望艾米莉亞小姐平安無事。一定有人在等待着她的歸去。

「爲什麼,你要說出真相呢。在我不想要謊言的時候,你對我說謊。又在我想要謊言的時候,告訴我真相。」

鼠鐲穿過樹木,落地後在周圍大聲地鬧騰起來。

再來一個。我把石頭咬碎,用力把另一個手鐲扔出去,然後朝反方向跑去。一定可以在什麼地方過去的。

在男人被鼠鐲吸引了注意力的時候,我拔腿就跑。我能聽到幾乎以被我背起的形式把體重靠在我的身上的艾米莉亞小姐痛苦的聲音,但現在也只能請她忍耐一下了。

我手腕上掛着六隻手鐲。

「…這是我選擇的工作,所以我絕對不會扔下你不管。而且,也一定有人在等着你回去。所以,我們絕對要回去。」

「活下去吧。」

我又摘下一個手鐲,扔出去,然後跑起來。我邊跑邊回頭,觀察那些傢伙的樣子。我們已經和敵人拉開了距離,再過一會兒就能逃走了。就在這時。

我支撐着艾米莉亞小姐的體重,呼吸也很快開始急促起來。艾米莉亞小姐因疼痛而額頭上冒出了汗。但是,沒有休息的時間。

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不能扔下她不管。如果她在這裏被抓到,迎接她的將是比死亡更殘酷的未來。

我支撐着艾米莉亞小姐的手臂已經開始麻木,支撐兩人體重的腿隨時都可能踩空。

我的腳差點要絆倒了,我們慌忙躲在樹蔭下。

「我不會對你見死不救。我會把你送到真正保護你的人身旁。這就是我的工作。」

但是,我該怎麼辦纔好。

可是,你欺騙了我。我想恨你。但是,你卻救了我。我被我信任的人欺騙了。是你從他們手中救了我。我已經不明白了。也許我應該恨你。也許我不能恨你。我已經完全不明白了。

「沒錯。而且,肯定也有人在等待着你。明知道危險還來拜託我們的父親就不用說了。就算你現在還不知道,也絕對有人在祈求你的平安。並且,未來與你約定終身的人一定存在。所以,現在先走吧。」

問題的答案只存在於她的心中,我只能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但是,我無法抹消自己走過的路。我放棄貴族身份成爲傭兵這件事,以及我身爲貴族生活的過去,我都無法抹去。

「他們就在附近,已經被逼上絕路了。」

我將這理解爲肯定。敵人的氣息越來越近。「快找!」「就在附近!」他們已經接近到只要我從樹蔭中探出頭來,就能看見他們的距離了。

我稍微跑了一段路後,立刻藏進另一棵樹的影子。

她告別生活了許久的土地,已經做好了和我一起生活的決意。所以,她拼命地笑着,拼命地想讓我喜歡她。

爲什麼…爲什麼,你不是真實的呢。如果你是真實的,我就可以努力了。任何困難,我就都能克服。我都能克服。能忍耐。

「剛纔那個地方也有這個手鐲。」

我自己決定的道路,看起來非常扭曲。我自己走過的道路,看起來非常骯髒。要是沒有離家出走就好了——而在心中的某個地方這麼想的自己,我又覺得非常卑鄙。

總有一天,會出現永遠保護她的人。

她一直一直在等待自己命定之人的出現。然後,這個願望實現了…她是這麼想的。但是,錯了。我並非艾米莉亞小姐的命運。我只是個傭兵,但卻是個她無法懷疑的貴族…。

這次跑得比剛纔更遠一些。

直到走近我才注意到,前面是一個和我差不多高的斷崖。大概是地基的錯位造成的吧。我一個人能話可以翻過去,但是抱着艾米莉亞小姐的話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我再次確認自己身上的裝備。爲了僞裝,我幾乎沒有帶武器,身上只有一把短劍和兩把匕首。

「走了。」

她沒有回答,但是,也沒有抵抗。

看向前方,我終於注意到了。

「你不怕死嗎?」

…咦?

但是,已經不行了。我沒法和你結合。我在看到你的瞬間就定下的決心該怎麼辦纔好?我這感受到了愛情的心…愛着你的心…該怎麼辦纔好?」

「是這邊嗎?」

「奇怪。總覺得不對勁。」

我不明白她爲什麼突然說出這樣的話。我覺得我比其他傭兵更能理解她的心情。但是,這次和是不是貴族完全沒有關係。

被她討厭就好。我這麼想着,沉默不語地坐在馬車中。她不停地與我說活。很拼命。因爲她已經把我當作約定終身之人了。因爲她已經做好了克服任何困難的心理準備。

艾米莉亞小姐如此低語的聲音,已經相當無力了。彷彿在應和她此刻的心情一般,燦爛的太陽在雲中隱去了身姿,森林裏陷入了昏暗。

注意到有人從對面靠近,我和艾米莉亞小姐都屏住了呼吸。沒有力量的我們,只能做出這樣的選擇。我設法碰了碰她顫抖的肩膀。希望他們離開。我如此祈禱。

這一點我也知道啊。

「那邊有聲音!」

我拉起她的手,環繞在我的肩膀上,撐起她的身體。

我走進樹蔭下,把手鐲輕輕放在那裏。

「這個腳印…還很新。她就在附近。」

所以無論如何,我們一定要度過這個難關。

喉嚨很渴。並非因爲跑步產生的熱量而流下的汗水在我的全身滴落。

我摘下下一個鼠鐲,又用牙齒咬碎石頭。

然後,我使勁用牙齒咬碎石頭,用盡全力扔出去。

「…請你逃跑吧。」

這話語就像是死刑宣告。

同時,我剛纔放下的鼠鐲發出聲音。

即使如此,我也必須活着回去。

「這邊也不對。」

「我走不了了。別管我了。」

這種東西根本派不上用場吧。

但是,我不能停下。我,以及艾米莉亞小姐都必須回去。因爲有人在等着我們。所以不能放棄。

但是,這樣也逃不掉。

保護她的鳥籠已經崩壞了。但是,正因爲如此。我纔來接她,成爲她的一線希望。如果連我也逃走的話,就沒有任何人能保護她了。

我聽到背後傳來聲音。

你很溫柔。所以我才恨你。因爲,你沒法讓我坦率地恨你。你爲什麼要對我這麼溫柔呢?你明明很溫柔,明明溫柔地對我伸出手,又爲什麼要告訴我真相?是因爲工作嗎?…我不想聽這種話。現在就算你說謊,我也希望你說出「我也想保護你」。我希望你這麼說。…我好想恨你。但是,也想聽你溫柔地這麼說。

只要我們還在這裏,就肯定會被找到。

我急忙摘下手鐲,咬碎石頭。

「不行。」

「我一直,一直,在做着夢。我一直在夢想着愛着我的人——將來會一直保護我的人,來迎接我的那個時候。和我結婚的對象,是我從未見過的父親決定的。這一點我很清楚。但是正因爲如此,我才一直在等待。被無法違抗的力量決定的對象,會來迎接我。這簡直就像是命運一樣…。

我緊緊握住它們。沒事的。索拉交給我的防具,總是能幫助我。總是能拯救我。那麼,這次肯定也是一樣的。這麼一想,我稍微有了底氣,稍微鼓起了勇氣。

但是,我的祈禱沒有到達天空。

男人們跑到我們剛纔所在的地方。

所以,我想要儘量爭取時間。

「那邊有聲音!」

但是,只有這一點是肯定的。她不能去懷疑我蹩腳地裝出來的貴族模樣。踐踏了從內心深處將我決定爲一生之人的她的人,是我自己。

我嚇了一跳,看着她的腿。是剛纔摔倒的緣故吧。她的腳腫了起來,已經紅得發青了,一不小心就會折斷。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情況很嚴重。她的腳就和破碎的心一樣,嚴重地腫了起來。

抱着艾米莉亞小姐的我,用空着的一隻手摘下一個手鐲。

她會被信任的人凌虐。不會被當作人,只被當作是談判的手段。在這樣的未來中,軍隊和國家不會救她。她從很久以前,從我啓程之前,就被國家拋棄了。

而敵人也不會等待她的心冷靜下來。

我的耳邊傳來聲音。

我果然還是發現得太晚了。

艾米莉亞小姐一直在等待。

「怕啊。非常害怕。但是,我不會死的。我絕對…要回去。」

不能逃。

這次扔向和剛纔相反的方向。

但現在的我只是個傭兵,只是個能僞裝成貴族的卑鄙傭兵。所以,現在的我無法包容她的心,也無法支撐她破碎的心。

面對把臉埋進膝中啜泣的她,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但是,艾米莉亞小姐搖了搖頭。

「因爲有人在等着你嗎?」

她是心懷怎樣的決意才離開門農的呢?那一天,她是懷着怎樣的決意才牽住了我的手?我無法理解其中的意義。

用盡全力,儘量扔得遠一些。

這麼快就暴露了嗎?我這麼想着,小聲咂舌,但就算做這種事也改變不了現在的狀況。

「…爲什麼。」

因爲疼痛和恐懼,艾米莉亞小姐淚水不斷。她也明白。我自己一個人的話可以翻過這座斷崖。但是,我不能逃。在我傷害過的女性面前,我不能把她一個人留在比死還要痛苦的地方。即使我這樣回去,索拉也不會高興。

「現在還是先逃吧。」

我小聲說着,再次跑了起來。

注意到聲音傳來的地方沒有人,男人們又開始尋找我們。

請取笑我吧。笑我像個孩子一樣。但是,我確實在等待。一直在夢想。我決定,要和來接我的人相愛地活下去。我要和你一起活下去——我已經做好了這樣的決心了。在第一眼看見你的瞬間,我就認爲,這個人就是我的命運。我決定愛你一生。你沉默的側臉,偶爾流露的溫柔,讓我已經決定了無論多麼痛苦都要愛你。

我想要活着回去。

就在這時,我聽到輕微的聲音。

我聽到了建築物之間,有風穿過的聲音。

是錯覺嗎?

是現在的絕望狀況讓我產生的幻聽?

我本來是這樣想的。…但是,聲音再次傳來。

從陽光照不到的小小防具店裏發出的聲音,傳了過來。

那無疑是一絲光芒。是一絲從厚厚雲間射向我的光芒。我拼命拉緊自己脖子上的繩子。

然後,用盡全力吹響笛子。

咻————。

只有我和不知身在何處的某人才能聽到的聲音在森林中迴盪。

咻————。

不知身在何處的同伴發出的聲音,傳到我的耳朵中。

我能聽到索拉的聲音。

我幾乎哭了出來。

恨不得馬上飛奔出去。

但是,還是忍住了。

我摘下最後的手鐲,用力扔出去。

咻————。

聽到傳來的聲音後,我也吹起笛子回應。

那光景,毫無疑問是光明。

咻————。

但是,我不想這樣。僅此而已是不行的。我這麼想。

索拉把寫着我名字的紙片輕輕放在櫃檯上,她的表情中夾雜着些許放棄與悲傷。

「…是啊。」

我,我們在這裏。

能看到索拉的笑容,真是太好了。我真心這麼想。

在到達王都之前,利克都沒有要離開艾米莉亞小姐的意思。那是一種讓見者感到清爽的率直思念。

「等等,可能又是那個手鐲。去其他地方看看。」

我也很想這麼想。

迪倫沒有告訴比安卡自己的想法。其中的原因,現在的我輕易就能知道了。因爲,與其讓等待自己的重要之人感到寂寞,還不如不要讓她等待自己。

「聽說他要用正義的鐵錘去制裁那些傷害她的人。而且,結束之後,還要來揍我一頓。」

越是珍惜某人,就越是害怕等待。

我在這裏。

我一眼就能看出來他對艾米莉亞小姐的仰慕。也能看出來,他打從心底裏對她的平安感到高興。

那溫柔的眼神,簡直就像是在看着讓人爲難的弟弟一樣。

茫然注視着青年的艾米莉亞小姐,和拉着她的手淚如雨下的青年的身影,被雲層間再次展現的陽光照耀。

「我又被索拉救了啊。現在我能在這裏,索拉,都是多虧了你。謝謝你。」

「謝謝。」

因爲,自己或許會踐踏等待着自己歸來的某人的心情。

「那位大小姐不是已經在雷吉斯了嗎?」

索拉轉向我的同時,我的視線也從牆壁移開,開口說道。

在這裏。

我的聲音在安靜的店內迴響。索拉立刻拿起杯子。說不定,她的這個動作是爲了掩飾害羞。

「你保護了一個人的生命。這件事本是值得更加驕傲的。沒有人能夠保護一切。人類就是這種連保護了一個人都沒法感到滿足的生物。但你可以更加驕傲。」

「阿爾馮斯!你在這裏嗎?」

搜尋我們的腳步聲。

我儘可能明朗地,像是在驅散這討厭的氛圍般聳了聳肩,笑了。索拉也爲難地微微一笑。

啊啊,我回來了。

「怎麼了。」

索拉把嘴從杯沿離開,看着我,果然還是有些害羞地笑了。看着這樣的索拉,我想。

「利克要上戰場了。」

那個人的腳步聲,逐漸靠近。

在到達雷吉斯之前,這位名爲利克的青年爲了保護艾米莉亞小姐,片刻不離地守候在她的身邊。

因爲決定等待某人,所以決定不斷等待。因此,縱使是得不到回報的思念,還是送走某人的寂寞、一個人獨處的寂寞,自己全都要接受——她輕聲笑着,彷彿在這麼說。

索拉背對着我的時候,我看了下牆壁的左上角那個沒有貼上任何紙片的地方。曾經,很長時間,那裏都貼着夏恩·托爾阿斯·奧姆這個名字。

然後,青年發現她的身影,無力地跪了下來。

「我的故事到此爲止。」

「…嗯,是啊。謝謝。」

自己已經放棄了。索拉的笑容彷彿是在這麼說。

「他的願望有一半實現了,有一半永遠無法實現。但是,他還是在以向上爲目標。」

搜尋我們的腳步聲,也越來越近了。

但是比安卡沒有停止對迪倫的等待。索拉也不會停止對旅人的等待。

這時,我聽到了聲音和腳步聲。

如果喜歡某人,那麼越是喜歡,對其的等待就會越辛苦。

「是阿爾馮斯保護了她。」

笛聲。

是一開始收留了我的人的聲音。

確實,是我救了她的命。但是,拯救了她的心的人一定是那個名叫利克的軍人。有人在如此擔心着自己。這個事實,對於她今後的人生,會成爲很強的支撐吧。

「啓程的人們可以隨心所欲。但是,等待的人們卻無法阻止他們。我無法阻止旅人,也不想阻止。即使知道危險,但只要這片天空下有旅人希望前往的世界,我就不會阻止他們。想要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人們就必須戰鬥,必須不斷踏上旅程。」

我站起來想跑過去,但腳不聽使喚,沒跑幾步就狼狽地摔倒了。

熟悉的聲音在叫我的名字。

而會有這種感覺,是我的誤解嗎?不過,這樣也好。因爲索拉從這家店裏,向遙遠天空下的我伸出了援手,這是事實。

「…太好了。」

我假裝在拍掉臉上的泥土,擦去落下的眼淚,但肯定被他識破了。

平民出身的他的思念,一定得不到回報。但是,他確實地爲艾米莉亞小姐的心中注入了光芒。而且,那光芒一定永遠都不會消失。

說着,索拉像是在掩飾什麼般微微笑了。

爲旅行者製作了託付生命的防具的索拉如此說道。不論索拉注入多少心血,不論花費多長時間製作防具,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回來。

「艾米莉亞小姐到了雷吉斯後,對我說了聲『謝謝』。我覺得很對不起她。她的心一定受了很重的傷。而且,不顧軍隊的意願被救出來的她,今後也會很辛苦吧。她長時間生活的地方變成了戰場,還被信賴的人們背叛了。但是,她還是對我這麼說了。」

這並非我的自大。我對索拉而言一定是特別的。那並非愛啊喜歡啊之類的意義,即使如此,我也一定是她重要的存在。這讓我非常高興。

「沒辦法啊。」

「糟了,軍隊!? 」

在這裏。

但是,我不希望索拉露出那樣悲傷的笑容。

問這個問題的人,是我不認識的青年。

我說完這句話,索拉露出小小的微笑,然後把茶倒進我已經空了的杯子中。

我還會再次去旅行吧。索拉也會帶着笑容爲我送別吧。而我既然啓程,就無法保證一定能回來。

被名爲愛情的牢籠束縛,畏懼飛到外面。

「…太好了。你還活着,真的太好了。」

我或許終究無法超越他。但是,我已經無法無視曾在艾米莉亞小姐面前一度說出來的感情了。

與之回應的笛聲,越來越近了。

如此笑着伸出手的巴斯身旁,就連那麼討厭我的貝克斯也在。我對他微笑,他不高興地移開視線。

我聽到的聲音,是熟悉的聲音。

「…你已經聽說了嗎?利克喜歡那位大小姐。他一定是,非常喜歡她。所以想要再見她一面。即使知道得不到回報,他也想再次和她見面。他至少想成爲她的護衛,所以纔想當上上級士兵。」

只想在名爲舒適愛情的牢籠中,平淡地度過時光。

這時我想起一件事,開始思索語言。

看着這樣的我,笑出來的迪倫那熟悉的聲音,讓我無比的欣喜。

對我而言,索拉越是重要——對索拉而言,我越是重要,對「失去」彼此的恐懼就越大。現在越是快樂,對未來就越是不安。

「…真任性。不過,很有他的風格。」

拯救她的人,一定不是我。

若是心懷這樣的想法——如果每個人都懷有這樣的想法的話,也就不需要什麼愛情了。

「在那邊。」

我活着回來了。

「你是…那時候的軍人先生?」

「我在這兒。」

聽了索拉的話,我苦笑着點了點頭。

我指了指樹根,他從我身邊經過,跑向樹根。

聽到大軍的腳步聲,追兵逃走了。

道謝後,我用紅茶滋潤乾渴的喉嚨。

某人在我們的心中變得越是重要,我們就越是被關進牢籠。

這一點,只要看看索拉背後的牆壁,看看貼在那裏的山一般多的紙片就能知道了。

「…嘁,撤退!」

「發現盜賊!全軍,出擊!」

「艾米莉亞小姐呢?」

「那個笛子和增加腳步聲的道具。都是索拉爲了我們通宵做出來的吧?」

與這個聲音一起傳來的,是足有五十人以上的腳步聲。

所以,我——活着回來的我,點了點頭。

對此,索拉歪起了頭。

「那邊有聲音。」

但是,我已經注意到了。這同時也讓我非常恐懼。

就連他的表情,也讓現在的我十分欣喜。所以我再次笑了。

聽了索拉的話,我的心情稍微輕鬆了一些。看到這樣的我,索拉把椅子轉向牆壁,慢慢伸出手,輕輕撕下寫着我的名字的紙片。

確實,我保護了她。我藉助索拉的,迪倫的,特拉曼特大街上的人們的力量,總算是保護了她。但是…

咻————。

因爲害怕失去,所以無法飛往任何地方。因爲不想讓所愛的人飛去任何地方,所以只想在其身上傾注愛意。就像我母親以前所做的那樣,把所謂的愛情當作盾牌,封閉自我。

但是,索拉卻爲我——爲旅人送別。而我今後也將留下繼續等待着的索拉一人,獨自踏上旅程吧。索拉也一定會讓我們繼續飛翔吧。

那麼,旅行者該怎麼辦纔好?我又該怎麼辦纔好?

這些問題中不見絲毫光芒。如此無可奈何的話語掠過我的心頭。

今後,索拉也一定會對我說出「路上小心」。正是她的這句話給了我勇氣。在這句話的鼓勵下,我得以離開這座城市啓程。然後,我將以索拉能對我說出「歡迎回來」爲目標,爲了得到這短短四個字的話語,回到了這座城市。

因爲有索拉在等着我,所以我必須回來。一定,無論如何。我都必須要活着回到這座城市。

等待,所謂等待。若是以「無可奈何」形容其中辛苦,其實非常簡單。

但是即便如此,我還是想爲等待旅人的索拉留下一句話。

如果原以爲是朋友的人突然變成敵人的話。

如果沒有任何人在等着我的話。

想到這裏,我真的非常害怕。但是,索拉在等着我。我相信這一點。這樣一來,力量就會不斷湧現。無論多麼痛苦,無論多麼恐懼,我都能努力。

「…謝謝你一直在等我。」

聽到我的話,索拉那大大的淡藍色眼眸轉向我。

所以,哪怕只有一點點,我想要表現出我是一個值得索拉等待的男人。爲了成爲這樣的男人,我堅強地笑着,說出無數次,無數次想說的話語。

「謝謝你,在我回來的地方等待着我。」

索拉持續着等待,就意味着她在不斷地忍耐。

但是,索拉絕對不是什麼都沒做。她也在好好地戰鬥着。而且,因爲索拉在這家店裏戰鬥着,我才能以索拉爲目標,回到這裏。

「而且,從今以後,我也希望索拉等着我。當我覺得已經不行了的時候,希望你能給予我力量。我會竭盡全力去旅行,回到這個城市。所以…你願意和我一起戰鬥嗎?」

和索拉的防具一起,被索拉的心情支撐,我想要踏上旅程。我希望索拉今後也能和我一起戰鬥。

雖然我踐踏了艾米莉亞小姐的感情。但是我不想再踐踏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的心情了。

無論離開這座城市多遠,那約定都會給予我力量。

「不管啓程多少次,我都會回來…我不能說「絕對」這種不負責任的話,但是,我會回來。所以,你還能再一次和我去參加誕生祭嗎?」

但是,他們或許也在等待某人。

但是下一瞬間,索拉輕聲笑了。對於我的話,對於我的笑容,她以笑容作爲回應,然後輕輕「嗯」了一聲。

但是,爲了遵守這個約定,爲了看到等待之人的笑容,我一定會變強。已經不行了——無論我多少次這麼想,無論會變得多麼狼狽,我也要抓住生機。

「還有,明年…你還能和我一起參加誕生祭嗎?」

而且最重要的是…有索拉在。

索拉的話語,約定的話語。

對於我突然轉變的話題,索拉「嗯?」了一聲,微微歪起頭。

正因如此,我纔會許下約定。不管多少次,不管多少次,我都要許下出約定。

「嗯,當然。」

我與索拉並肩遙望這幸福的光景。這樣的我們,也成爲了幸福光景中的一部分吧。這讓我既難爲情,又欣喜。

聽了我的話,索拉只是點了點頭。我又要實現一個約定了。但是,在那之前我還想說一句話,於是思索着話語。

「嗯,你回來了呢。而且,阿爾馮斯今後也會回到這座城市。無論多少次,都會回來。這是約定…所以,是絕對的。」

我們走到外面,仰望天空,發現不知何時開始飄起了雪花。儘管如此,特拉曼特大街上還是人山人海。人們臉上洋溢着笑容。一副沒有任何悲傷的表情,好像沒有任何痛苦之事一般。

有着脆弱,但是炫目的自由。

我想要和她許下無數個約定。

隨手抱住索拉那眼看就要折斷的纖細身體、向她伸出手這種事,勇氣不足的我還做不到。但總有一天,我希望自己能擁有握住那隻手的自信。

雪不停地下着,將景色染成白色,就好像是要把現在的幸福封閉其中一樣。但是,時間不會停止。

無論多麼受拘束,無論多麼不自由,我都想感受這份愛。

所以,現在,雖然不能向她伸出手,但我用力地向她笑了。

索拉站起身,從櫃檯內側走出來,又一次困擾地笑了笑。

「我們約好任務結束——等我回來之後,要一起參加誕生祭吧。」

「…我回來了啊。」

我也用力點頭,再次對着索拉笑了笑。就這樣,我和索拉又定下了一個約定。

絕對。對於無法這麼說的我,索拉有些喫驚,似乎有些寂寞,也似乎又有些害羞。然後,她終於露出無比開心的微笑,點了點頭。

「是。」

我害怕讓人等待,也害怕被人期待。

「我回來了。」

他們也會心懷痛苦。

果然,她的笑容非常可愛,惹人憐愛。這比任何事情,甚至比平安歸來都讓我高興。爲了看到這個笑容,我無論多少次都會回到這家店裏。

「嗯。」

「我好好地回來了。因爲索拉向我伸出了手,所以我好好地回來了。下次,我也會好好地回來的。」

索拉屏住呼吸,僵住了。看到她的表情,我也有些不安。但是,我繼續說道。

就連痛苦和辛酸的心情,也要化爲武器。

她如此回應,彷彿害羞般輕輕地、但是確實地笑了。

對此,我稍微沉默了一下。

明天也會是幸福的景色吧。

做出了絕對的約定。

一定,索拉也知道吧。

「歡迎回來,阿爾馮斯。」

「走吧。」

聽到我的話,索拉微微笑了。

在這條街上,確實存在着自由。

我知道,身旁的索拉微微笑了。

我點了點頭,

「…嗯,約好了。」

爲了能在未來也能和索拉一起觀看這副景色,我許下約定。

也會被某物所困。

看到她可愛的動作,我還是有點害羞。然後,爲了掩飾害羞,我一口喝乾紅茶,站了起來。

但是這種話,我不好意思好好說出來。所以我開了個小玩笑,以明朗的笑容改變話題。

無論多少次,無論多少次。

的確,我害怕約定。

「話說回來,你還記得嗎?」

正是因爲想要和某人聯繫在一起,想要看到某人的笑容,人們纔會笑出來。

即使有着痛苦和悲傷,也有展翅高飛的自由。

在那之前,我想繼續戰鬥。啓程多少次,我就會回來多少次。

我想要許下一直延續到未來的約定。

我們在彼此的心目越是重要,就越是會被限制。已經萌生的恐懼無法消除。但是,若不去愛人,不被人所愛,不被任何人限制地活下去,肯定太過寂寞。所以,我們只能將這種感情當作武器,活下去。

熟悉的特拉曼特大街。我回來的地方,其中果然有悲傷和痛苦。但是,也有笑容。

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但他們的心中可能正在痛苦。但正因如此,或許他們纔會露出笑容。

索拉盯着我的臉看了一會兒。我不知道該做出什麼樣的表情。她困惑般,又像是迷茫般,只是定定地抬頭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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