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空的彼端》 · 菱田愛日 · 5606 字
阿爾馮斯
特拉曼特大街上,春意盎然。
而我也有些興奮。
在午後的陽光下,忍者睡意看店的肉店老闆向我打招呼:「哦,阿爾馮斯。你回來了啊?」,而我簡短的以「嗯,剛剛回來」作答。凱斯特商店的店員小姐比安卡雙手抱着一大堆東西跑過來,笑着對我說「啊,你回來啦。」。而我也「嗯,剛剛回來」,用和方纔同樣的話語回應。
大國雷吉斯的王都——雷吉斯城是一個洋溢着歷史和傳統氣息的美麗城市。雖然我踏上的這條特拉曼特大街上的風景與之相距甚遠,但依然熱鬧非凡,是旅行者們的街道上。在此,我深吸了一口氣。
楓樹已經開始發芽。花的香氣與春天的潮溼空氣迎面吹來的。
街上已經充滿了春天的氣息。
已經,一年了。
自我離開貴族社會,被迪倫收留,開始住在這條街上起——更重要的是,自我認識她起,已經過去一年了。
我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拐進狹窄的小巷。
這次,我雙手拿着的行李並不重。我這次的旅行充滿愉快的回憶。我的心雀躍起來,腳步也變得輕快。
那麼這一次,我該怎麼向索拉描述這個世界呢?
我用一隻手把旅行的行李重新背在肩上,看向另一隻手抱着的大行李。
索拉看到這個禮物後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會對我說些什麼呢?她要是喜歡的話就好了。不,她一定會喜歡的吧。光是這麼想,我的腳步就輕快起來。我沿着幾乎被兩側密密麻麻的建築物壓扁的小路前進,輕輕地走下彷彿藏起來一般的不起眼的樓梯。
然後,時隔兩週,我再次打開了那扇以精美的雕刻描繪出大陸之神阿爾瑪哈特形象的大門。
叮咚。
我打開沉重的門。隨之,與那份厚重完全不相稱的輕輕門鈴聲告知店主有客人來訪。但是,那位美麗的店主並沒有出現在這裏,只有我聽到的鈴聲逐漸消散。
店內依舊昏暗。雖然是白天,卻沒有一絲陽光照進來。照亮店內的只有掛在天花板上的火燃石的吊燈。陳列的商品也缺乏統一性,不知道的人要是看了可能都注意不到這裏是防具店。
但是,這裏無疑是我一年間不斷造訪的防具店——是一間美麗的女主人無法照到陽光,不可思議又溫暖的防具店。
這家店在太陽昇起的時間段一定是開業的。店裏所有的防具都是她製作的。
第二 要盡最大的努力,活着回到這個城市
索拉這麼問道,我點了點頭。
她總是——永遠在這間店裏等待着旅人的歸來,同時,也在等待着踏上旅途的我的歸來。
「我無法離開這家店。而且,我大概一生都不會離開這座城市。但是,假設我能夠離開這家店,能夠離開這座城市——即使如此,我最終還是想回到這座城市。」
「……花苗?」
「……咦?」
「那個,這朵花是老婦人的弟弟送給我的。她的弟弟在年輕的時候似乎以精石師爲職業,周遊世界。據說他收集了大陸各地的稀有物品,而這朵花即使在他的藏品中也是值得引以爲傲的一種。」
伴隨着柔和的紅茶香氣出現的索拉,一邊放下茶杯一邊喃喃自語。
說出這種話的我,或許是非常醜陋的存在。一無止境地憎恨他人肯定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事。
「這次的行李真大啊。」
聽到我的回答,索拉微微一笑。然後說了句「稍等一下」,再次去了店的裏間。她是像往常一樣去泡紅茶了吧。
第三 在回到這個城市後,要來這家店裏露個臉,然後告訴店主旅途中的見聞
但是,即使如此,我還是喜歡着索拉。但是,我實在沒有勇氣對索拉說出口。我現在在她的心中,仍然佔據着「重要朋友」的位置。
「但是……」
果然,這句話也很有索拉的風格。她用溫柔的心靈,輕輕地爲我展現殘酷的現實。既不是刺入,也不是強推,只是,輕輕地。
在這一年間,我被她的防具和她給予我的感情拯救了許多次。其他的旅行者也一定是帶着同樣的心情來到這個閃耀露臺的吧。
說着,索拉不好意思地輕輕笑了。
「我回來了,索拉。」
「但是……我想要原諒。我是這麼想的。」
索拉喝了一口紅茶,慢慢放下茶杯,這麼說道。然後,她露出有些悲傷的微笑。
那個地方,一定不會貼上別的名字。
「和我說說吧,阿爾馮斯。你的旅途,以及這棵小苗的故事。」
聽了索拉的話,我也這麼想。
她依然美麗,淡淡的金髮有如陽光一般,呈現無邊無際的天空顏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我。我已經知道,她的身材即使在女性中也是特別嬌小,纖細得幾乎隨時折斷,但內心卻強大又堅韌。
看到索拉疑惑的樣子,我笑了。
我點了點頭,回憶起旅行的景色。回憶起我在藍天之下的旅途。迴響起那空氣,色彩。以及,回想起相遇之人。
「……嗯。」
但是,在索拉心中——哪怕只有一點點的變化——這個地方空着的事實也會漸漸變成日常吧……。這個想法似乎讓人欣喜。但是,也似乎帶來了些許寂寞。我有這種奇怪的感覺。
我本以爲索拉的話已經結束,但她繼續開口說道。我抬起視線。
說着,她一邊倒紅茶一邊催促我的話。
「這是一種非常珍貴的花苗,而且還非常脆弱。據說它只能在一小部分地方生長。但是,索拉,我無論如何都想讓你看看它的花。所以我覺得,有這條項鍊真是太好了。」
然後,我慢慢看向索拉。於是,索拉輕輕把手伸向花盆。
我想要讓索拉知道。
我微微苦笑,把抱在懷中的行李放在櫃檯最邊上,輕輕取下蓋在上面的布。我把我帶回來的禮物,展現給索拉看。
「要一起看嗎?我想和索拉一起看它綻放的樣子。所以,我才拜託他把這顆花苗送給了我。」
但是,我還是覺得無法原諒父親。
索拉非常重視,甚至在被奪走的時候會讓她對別人心生憎恨的東西。那到底是什麼呢?我無法想象她打從心底裏憎恨某人的樣子。
索拉還在看着我。她的眼中閃爍着做惡作劇的孩子般的小小光芒。
不只是單純的朋友。我更想被索拉深愛。
「其實,這種花是在我母親的故鄉盛開的花。晚年被迫搬到別宅的母親總是向我講述這花的故事——簡直就像是珍寶一樣,一次次向我講述這種在她的故鄉盛開的美麗花朵的故事。但是,那個時候的我做不到帶來這種花給母親看。所以,我總是和她說『什麼時候去看看吧』。每當這時,母親總是露出寂寞的微笑。或許,她已經知道自己再也無法踏上故鄉的土地了吧。」
但是,索拉一定至今還愛着夏恩。
她即使知道這份思念無法得到回報,卻還是無法阻止對他的思念。
這時,從通往店的裏間、沒有門的出入口處傳來一聲通透的輕聲呼喚。而站在那裏的人,毫無疑問是這家店的主人索拉。
說到這裏,我頓了一下。
「爲什麼父親不給母親自由呢?直到現在,我還是在想這個問題。父親想做的,總之就是想要母親遠離他,換作我的話,我希望母親能再一次獲得自由。但我的父親既不給母親自由,也不向她傾注愛情,而是讓她一個人死去。我無法原諒。」
看到我的樣子,索拉大概是知道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吧。她什麼也沒說,但是,她會一直在等着我繼續說下去。所以,我繼續說道——稍稍把一直深藏心中的苦澀回憶,向索拉訴說道。
說到這裏,我把索拉泡的紅茶慢慢啜飲進口中。
第一 住在雷吉斯,並決定將這個城市作爲歸來的場所
「就和我在旅行開始前說的一樣,我這次的任務是護送一位老婦人回到故鄉的城鎮。她曾經遠嫁到雷吉斯的商人家中,如今丈夫已經去世,唯一的女兒也嫁到其他城市。這樣的老婦人的希望,就是在故鄉度過最後的時光。她的妹妹和弟弟現在還住在故鄉。若是從她的故鄉到她女兒嫁出去的城鎮,乘馬車也只要花一天。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對自己出生的地方有着特別的感情吧。」
「看到回到故鄉、幸福地流下眼淚的老婦人的時候,我心想,故鄉果然是個特別的地方。我們旅途的終點是一座以小教堂爲中心的樸素小鎮——是一座讓人感到安心的小鎮,在我看來非常美麗。但是,這座小鎮在她眼中一定比我感受到的還要更加美麗吧。我有這種感覺。」
牆上貼着的紙片上,每一張都寫着旅行者的名字。都是曾經在這家店中說出「我出發了」後踏上旅程,目前還沒有回來的人。
繼續憎恨下去,沒有任何好處。
我爲了追求自由而出走,卻仍然無法消除對父親的憎恨之心。一年之後,這種心情依然讓我回想起父親。
這句話非常有索拉的風格。但我還是感到不解。
那樣的話,我纔會得到真正的自由吧……。
「是啊,我也一樣。」
但是……。
但是,這種想法還是讓我有些不好意思。所以我繼續說起我的旅行。
「索拉,你能收下這棵花苗嗎?能幫我把它養大嗎?可以和我一起看它綻放的樣子嗎?沒能給母親看的花,我們一起來看。」
而那面牆璧的左上角有一個空着的地方。那裏曾經貼着索拉在漫長時間中等待着的人——她的青梅竹馬的名字。但是現在,我已經逐漸習慣了那個地方空着的事實了。
索拉的話是正確的。
但是,總有一天,我若是能原諒他就好了。
不只是普通的青梅竹馬。她一定更加深切地愛着夏恩吧。
「歡迎回來,阿爾馮斯。」
我無數次、無數次,想要回到有索拉在的城市。我真心這麼想。
這種思念有時也會帶來痛苦,但是,也帶給了旅行者溫暖——最重要的是,給了他們「一定要回去」的強烈決心。
大約三個月前,我從門農鎮救出了一位大小姐。在任務途中,我曾經對那位大小姐訴說了我對索拉的思念,而那思念如今在我的心中日益膨脹。
這時,索拉微微張開了嘴。
聽了我的話,索拉又看了一眼盆栽。那裏只有種在土上的綠色秧苗,葉子的形狀也只是普通的橢圓。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我聽到茶具發出叮噹碰撞的聲音,慌忙把目光從牆壁上移開。
但是……我能在未來的某一天,原諒父親嗎?
我坐在固定的位置上,抬頭看向櫃檯對面那片貼着很多紙片的牆壁。
不只是單純的朋友。我更是深深愛着索拉。
一直在等待旅人歸來的索拉這麼說道。她的話理所當然。但是,非常重要。
大概是在想象於月夜中綻放的花朵吧,索拉輕輕睜開了低垂的眼睛。她看向我,笑着說「想看」。
「我不想再被束縛了。憎恨他人——我想,那一定是比等待別人更加腐蝕心靈、更加封閉心靈的事吧。我會這麼想。」
我一直小心地抱着的東西,是一株小小的花苗。
我嘆了口氣,順帶將浮現在心中的想法一起趕了出去。然後,我一邊看着生長着小小花苗的盆栽,一邊對索拉說道。
一點點,只有一點點。
現在,這樣就好。
確實,我可能已經被束縛了。
「原諒無法原諒的人。我想那一定是非常困難。但是,我還是想去原諒。我是這麼想的。」
「……我至今爲止,還沒有被其他人做過什麼讓我無法原諒的事。我想,我一定是非常幸福的。但是……如果有人奪走了我重要的東西,我一定會非常憎恨他。」
無法回到故鄉,和無法離開故鄉。哪一邊更加痛苦呢?我不知道。但是,我想。
聽我這麼說,索拉微微一笑,說「那就好。」
現在,我無法原諒父親,無法原諒讓母親孤獨的父親。
「嗯……我來養它。我會讓它綻放花朵。我相信它一定會開出非常漂亮的花。然後,我們兩人一起來看。」
那是一個項鍊,據說可以提高生命力,加速傷口的自然治癒,是我從索拉那裏買來的。
「雖然和本來的使用方法完全不一樣…」
不過,這樣就好。
她的笑容非常美麗,讓我很欣喜。所以我再次開始組織語言。
而且,她還提出了一個請求。如果旅人在旅途中發現了身穿這家店的防具的屍骸,那麼,希望旅人將寄宿着戰鬥之心的武器留在原地,而將蘊含着歸還之心的防具帶回這個城市——她提出了這樣的請求。
而我會這麼想,果然是我的軟弱使然嗎?
隨處可見的花苗種在隨處可見的花盆中。在花苗的周圍,我把從索拉那裏買來的防具,埋進了花盆的土裏,讓它貼着花苗。
「……我也這麼認爲。」
這是爲了能讓再也回不來的旅行者的防具回到一直等待着其靈魂歸來的人們身旁。是爲了讓只能不斷等待旅人歸來的她,能對曾對她說出「路上小心」的旅行者們說出「歡迎回來。」
還有,若是說起這家店不得不提的事情,那就是她在這家店裏設定了三條奇怪又非常溫柔的規則。
「它的名字是月靈草,具有抑制魔物力量的能力,只會在夏天的某個時段綻放。而且只需幾日就會枯萎。正如其名,這種花可以在月光下微微發光。據說以前的人相信它是月之妖精。月光下的月靈草非常美麗,也非常神祕——老婦人的弟弟在把花苗送給我的時候是這麼說的。怎麼樣?你不想看看嗎?」
正因爲我無法原諒他,所以我纔會這麼亂來,纔會像這般活着。
我也是,以及,索拉也是。我們在雷吉斯出生,至今仍然居住在這裏。我今後也想住在雷吉斯,索拉也不能離開這家店。我們今後也一定會住在故鄉吧。因此,我無法理解背井離鄉的老婦人真正的心情。但是,
她絕對不會把防具賣給不能遵守這些規則的人。
「嗯,是呢。我想一定是這樣的。」
「這是,約定嗎?」
她的眼神彷彿在試探。我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回答道。
「嗯,約好了。」
就這樣,我們再次許下了約定,再次陷入讓人心地舒適的牢籠。
但是,這個牢籠不會封閉我。它雖阻斷了我的自由,但確實會保護我。我又得到了一個必須再次回到這座城市的理由。
索拉或許是對我的回答很滿意吧,她把手從花盆挪開,背對着我,然後,把我的名字從貼滿紙片的牆上揭下來,輕輕放在櫃檯上。
我的名字——沒有家名的、隨處可見的名字。
我在這樣的紙上,多少次寫下了我的名字?而且,索拉像這樣揭下的我的名字,又發生過多少次呢?
「索拉,你還記得嗎?自我第一次來這家店以來,馬上就過了一年了。」
「……是嗎。說起來確實是啊。」
突然,索拉抬起視線,小聲嘟囔了一句後,露出了苦笑。
「總覺得,過了很長時間呢。」
「是呢。我也是這麼覺得的。」
被關在無法感受到季節變化的店中的索拉。
以及,第一次在天空中自由飛翔的我。
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並不長,既沒有一起旅行,也沒有一起生活。但是,我一直和索拉在一起。我有這樣的感受。
如果索拉也有同樣的感受就好了。我這麼想。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今後也一直……
抱着這樣的想法,我又說了一些旅途中的話題,然後說了句「我會再來的」,離開了店。
和一年前一樣,特拉曼特大街迎來了春天。
在明年的春天,後年的春天,我會懷着怎樣的心情走在這條街上呢?
這簡直就像是做夢一樣。但是,確實是現實。這讓現在的我非常開心。
我已經回到這條街,在這條街生活,成爲了特拉曼特大街的居民。
在這裏的,是傭兵公會【天盾】的阿爾馮斯。走在大街上,還會理所當然地遇到幾個熟識的人。
我已經不再是那個被迪倫帶着、四處張望的我了。
我一邊想着這種事,一邊走在陽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