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空的彼端》 · 菱田愛日 · 8458 字
我並不討厭秋天這個季節。
無法度過冬天的生物,爲了留下自己曾存在過的證明,掙扎着留下後代和種子。我喜歡這樣的生命力。
我喜歡爲了度過嚴冬而將葉子全都落下的樹木的堅強。
至今爲止,我一直喜歡着帶有濃厚溫暖氣息的風,突然變爲乾燥北風的壓迫感。
我並不是討厭冬天,春天和夏天。
但是,我尤其討厭不起來秋天。
種植在特拉曼特大街上的闊葉樹的樹葉已經染成了黃色。
附近的主婦們正忙着打掃掉落的樹葉。我一邊側目看着這樣的光景,一邊走在路上。
幾天前還潮溼的空氣,已經完全被秋天的硬質空氣所取代了。
現在的時間差不多可以說是早上吧。雖然距離呼出白氣還有一段時間,但已經能夠感到些許寒冷了。
差不多改把軍服換成冬裝了。
我眺望着漸漸被秋色支配的街道,意識到自己挺直的脊背,心情自然就會高漲起來,真是不可思議。
這動作彷彿已經深入骨髓一般,我在人前也不會弓着背了。
但是,我偶爾也會特意去意識自己挺直的脊背。於是,我總是將自己的脊背挺得筆直。我對此很高興,自己是優秀的軍人,優秀的武人。我這麼想。
在別人看來,這可能只是在炫耀小小的自尊心。但是,對我而言,那是我永遠在追求的,自己理想的存在方式。
尤其是身爲女性,體力較弱的自己,更要時刻注意纔行。像這樣,我經常命令自己。
左邊,路過一排小小的熟食店。
那麼,接下來是最大的難關。
千萬不能錯過前方200米的小巷子。優秀的武人要是走錯路,可真是荒謬絕倫。
作爲肩負國家警備任務的人,我絕對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我這麼想着,走在道路的右手邊,
「我明天去執行任務。」
「掃蕩抵抗勢力。…也就是說,你要去奧雷爾村呢。軍方終於要採取強硬手段了嗎?」
【防具專賣店 閃耀露臺】
她含糊其辭,但應該是肯定的吧。
即使是在同性的我看來,她也是個令人瞠目的美人。
這裏集齊了旅行所需的一切——不愧是被如此稱呼的特拉曼特街道,路邊的防具店,武器店,魔法店鱗次櫛比,對於過着一般生活的市民而言淨是些可疑的東西。
她停下翻動文件的手,慢慢地看向我。看來她找到我的名字了。
「這個嘛,誰知道呢。」
雷拉特將軍是擔任雷吉斯王國軍中地位最高的騎士軍——光神騎士團司令官的一位優秀且聰慧的人。對隸屬於光神騎士團的我而言,他相當於直屬上司。
一如往常,她可愛的臉上浮現一點兒也不可愛的表情。淡淡說着的女主人的話也讓人感到焦躁。
「說的也是啊。瑪麗貝爾只會在出發和回來的時候來我這裏呢。」
在傭兵和素材商人云集的特拉曼特大街上,集中了大陸各地的情報。很多公會都會收集旅人的情報。在路邊的小酒館裏,大家也會以談論傳言,或者在旅行中的自吹自擂爲形式交換着情報。
在太陽已經高懸天空的這個時間,店裏卻像是夜晚一樣。
這種有點乏味的說話方式,以及,性別,一定是索拉和我之間僅有的共同點吧。
接下來,我要尋找隱藏在建築物之間的樓梯纔行。我一邊注意着不要看漏,一邊繼續前進。
她纖細的身體就像細細的樹枝,似乎很容易就會被折斷。
對於我再次說出的簡潔話語,
我有着一頭漆黑的剪短短髮,黑色的細長瞳孔和頭髮同色,皮膚曬得黝黑,四肢上有着健康的肌肉,身高也不輸男性。
我有自信,他對我做出的所有命令,我都能二話不說地答應。
聽着索拉的呢喃,我不禁苦笑起來。
她有着如雪一般的白色肌膚,透着淡淡血色的柔軟臉頰,小巧豐滿的脣,大大的、惹人憐愛的淡藍色眼瞳。極淡的金色長髮自然彎曲,即使在昏暗的店內也豔麗地生輝。
奧雷爾。那是我接下來要前往掃蕩抵抗勢力的村莊的名字。而且,就如她所言,我們要去打倒抵抗勢力。多半會使用強硬手段吧。
再旁邊是魔法店。這裏的魔水晶質量還不錯。我也經常去買,但今天不需要。
她突然轉換了話題。
即使他命令我一個人衝入敵陣——即使讓我去死,我也會去死吧。
但是,這家店的話,不知爲何總會讓我產生一種進入別人家裏的感覺。
我的軍靴咚咚地踩在狹窄陡峭的樓梯上,聲音迴響在兩側矗立的建築物之間。很快,我來到樓梯盡頭,發現自己正準備敲門,連忙停下動作。
這是敬愛他的我該走的道路,也是我的喜悅。
我以訓練有素的表情掩飾住快要溢出的笑容和心中的心情,這麼說道。
聽到索拉的話的瞬間,我胸中同時產生了微熱和銳利的疼痛。
「我知道,隸屬於雷吉斯王國軍光神騎士團的你,要來爲了將在近日前往執行的任務來購買防具。光神騎士團會爲你提供甲冑,所以你要買的是身內的防具,或者就是來買寶珠等輔助防具。」
「我來買防具了。」
光看外表,她是一位集所有美女要素爲一身的女性。但是,我認爲她最大的美麗,在於從內心中散發出來的,非人的存在感。
我的眼前是通往地下的樓梯,樓梯盡頭掛着一塊小小的招牌。
這位女店主不僅態度冷淡,也不具備商人不可或缺的謙虛,但她作爲防具工匠的手藝是貨真價實的。她雖然年紀輕輕,但作爲工匠的技術、氣質、才能都很強。我冷靜地評價,她是這個特拉曼特大街上最強的工匠。
我從來沒有遇到過像她這樣的人。
我這個位置原地不動,向左轉身。在這裏,我拼命忍住不由得要展露的笑容。
我經過兩家並排的武器店。這兩家店也只顧着競爭價格,失去了工匠的本心。
然後,
猛然間,將軍威風凜凜的樣子浮現在我眼前。
而這家店的深處其實是妓院,這是住在這條街上的人衆所周知的事實。
他銀色的長髮散發宛如銀絲一般的硬質光芒,但實際上卻像絲綢般柔軟地搖曳着。
我經過藥店前。這家店雖然價格便宜,但是質量不好。
怎麼會有人在進入正在營業中的店的時候還要敲門呢?日常養成的習慣真是可怕。
他們的情報不可小看。有時甚至比軍方情報部門掌握的情報還多。
「是啊,有一羣對你而言不是朋友,但也絕不是敵人的人正在前往奧雷爾村。如果順利的話,說不定你們還能聯手完成任務呢。」
女主人也簡潔地回答。
店主坐在櫃檯內側的椅子上,將一隻胳膊支在櫃檯上,視線望向了我。
然而,作爲必須時刻保持自制的軍人,我一下子忍耐了下來。
「是啊,我希望他永遠健康。」
而且,多虧了那奇怪的規則,他們在旅途中收集到的情報也都集中到她這裏。她會根據這些情報爲客人挑選防具。
然而,我的心中依然湧起一股淡淡的興奮感。
「說起來,雷拉特將軍還好嗎?」
索拉一邊在櫃檯上嘩啦啦地翻着厚厚的文件夾,一邊問道。她正翻着的應該是顧客名冊吧。
對於從容不迫的武人而言,爲這種事而露出笑容,實在是太沒出息了。
店內擺放着各色的糕點,繫着白色圍裙的店員們正在忙碌地爲開店做準備。一過中午,當地的主婦們就會興沖沖地來挑選蛋糕,但對身爲武人的我而言,這家店毫無用處。
我儘可能慢地轉動門把手,向小小的門縫喊了一聲「打擾了」,打開了門。
我好不容易壓抑住自己迂腐的感情,說道。
「打擾了,索拉。」
單調的街道上,突然,一個色彩鮮豔的招牌進入了視野。
「失禮了。明天,爲了掃蕩在西方村莊出沒的抵抗勢力,我要從王都雷吉斯出發了。我想要能禦寒的防具和幾顆寶珠,所以就來看看了。」
然後,在到達早已記住的步數時,我停下腳步。
聽了我的話,索拉有些不快地嘟囔了一句「我這裏又不是搞情報的」。之後,她接着說。
但是,取締它並非我的工作。
我確信自己可以改變話題,但內心卻更加慌張。
「那麼,你今天有什麼事嗎?」
作爲軍人,我不能把動搖表現在臉上。我這麼想。
「也就是說,這家店中的客人中,有人去了奧雷爾?」
他時而嚴厲,時而溫柔。強大,勇敢。誠實,聰明地指揮軍隊的優秀長官,是我所當作目標的軍人和武人。
「……」
聽着這彷彿在戲弄我的對話,我不由得沉默,看着索拉。
我藏起內心的動搖,故作平靜地回答。
「是嗎,那就好。」
無論是情報,還是她挑選防具的目光,以及她親手製作的防具,都值得信賴。即使店主的態度多少有些冷淡,爲了提高任務成功的可能性,也有必要讓她爲自己挑選防具。既然如此,我果然還是壓抑自己迂腐的感情比較好。
「說的也是啊。我這裏畢竟是防具店。」
而這些極具魅力的部件被塞入了一個小小的身體中。她坐着的身姿,簡直就像是一國公主手裏拿着的人偶。
背後,唯一和外界相連的門關上了。就像一直等待着這一刻的到來一般,這家店的年輕女主人向我致以優美的鈴音般的聲音。
我要去的樓梯,沒有什麼像樣的標誌。因此,從走入小巷子開始就要計算步數。
聽了索拉的話,我開始思考。
接着是他溫柔的微笑。
「特拉曼特人的耳朵真靈啊,真是麻煩。」
那是彷彿在神明守護下,沒有沾染這個世界的一絲一毫污穢的透明感和純潔感。她向周遭展露強烈的存在感,卻又彷彿不存在一般缺乏現實感。
這就是我一直在尋找的道路。它真的是很狹窄,一不留神就會走過了,而且還很不起眼。不過,今天我也沒有看漏它。我邁着堅定的步伐朝小巷子走去。
再旁邊不是店鋪,而是小小的集體住宅的入口。
接着是昏暗的占卜店。占卜是一種鼓舞弱小情緒的障眼法,強大的武人是不需要的。
然後,與下兩座建築物之間,有一個能容納兩個成年人並肩行走的縫隙。
作爲訓練有素的軍人,我可以讓自己的步幅保持一致。因此,我可以幾乎精準地測算距離。
對於以軍人爲職業、以優秀武人爲畢生目標的我而言,美麗是無用之物。然而,我還是會感嘆,同爲女性的我們,差別竟然會如此之大。
「請進。」
「你好,瑪麗貝爾·特斯萊亞。」
重視規範的我對依然有些傾斜的招牌有些不滿意,但是,我也有自覺,自己不是那種會對別人的店指指點點的不識趣的人。
我應該拐進的衚衕在我的右邊,所以爲了很快拐過去,我必須向右走。
說着「是,長官。」
爲了確認最近來過這家店的人,我粗略地掃了一眼貼在牆壁上的紙片的名字。
「…嗯,很好。」
我不應該因爲一些小事讓心情產生波動。
不過,對於軍人而言,這些都是相當熟悉的店。
我沒有絮絮叨叨地去向城市警備兵的任務指指點點的閒工夫,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這或許就是必要之惡吧。
旁邊那家關着門的店是酒店,在太陽高高掛起的時間,它是閉店的。
「那麼,你有什麼有用的情報嗎?」
由於奇怪的規則和她的性格,這家店客人的數量並不太多,但經常光顧她這裏的客人大多是住在特拉曼特的猛人。
天花板上只裝了幾個以火之精靈石爲燃料發出的光,昏暗地照亮了店內。
不管怎麼說,我是雷吉斯王國軍的頂點——從雷吉斯王國各地召集而來的,只有真正優秀的軍人才能加入的光神騎士團的一員。
注意到我的視線之後,索拉滿足了般,微微改變了表情。
但是,我剛纔的話是發自真心的。我從心底裏希望他永遠健康。
「執行任務期間,你就要離開他了。你不覺得寂寞嗎?」
我不由得啞口無言。
我不明白索拉的意圖。
她依然一臉冷漠,只是盯着我看。我無法掌握她的真意。
她是有什麼意圖嗎?還是在捉弄我?
軍人因爲任務而離開長官,有什麼好寂寞的?
不過,不能留在尊爲老師的人身旁,我還是會感到寂寞。我也希望自己能一直待在他的身邊。
「因爲是工作嘛。」
我好不容易挑出這麼一句中規中矩的話。
但是,我的腦海中卻有很多詞語在蠕動、逡巡。
我不想離開他的身邊。但我想服從命令。
將軍信任我,把這次的任務交給了我。我必須回應他的期待。
回應他的期待,是我最大的驕傲。也是最大的喜悅。
「是嗎。軍人也很辛苦啊。」
「不,我是自願當軍人的。不會覺得辛苦。」
我立刻回答索拉的話。
與此同時,我的胸口深處隱隱作痛。
我的話語是真心的。但是,其中也確實有某種違和感。
「是嗎。」
索拉又低聲重複了一遍剛纔的話。
「我也…我也,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飛出去。明明如此,可爲什麼,瑪麗貝爾卻不想從開着的門飛出去呢?」
她和我有着同樣的想法和煩惱,這個事實——雖然有些不嚴肅——讓我很高興。
她的母親早亡,父親也在幾年前留下她一人迴歸天上。她只能一個人待在這家連太陽都照不到的店裏。
但是,我當然知道同歲的女性們會開心地聊好幾個小時各自的牢騷、無聊的閒話、未來的夢想,以及喜歡的人的話題。
索拉低下頭,彷彿在反芻我的話語般,把手指貼在脣上。
我知道談話還沒有結束,所以,我等待着索拉的話。
從我決定生活方式的那瞬間,就決定了。
至今爲止,我從未有過稱得上是同性朋友的人。
「不,這是非常精彩的故事。謝謝。」
我猶豫着該不該把腦海中的思索說出口。
明明是如此小聲的喃喃自語,卻給我的心帶來不小的衝擊。
「大概,我是仰慕雷拉特將軍的吧。…我一定不是單純以部下的身份,而是以女人的身份來仰慕他。所以,我想待在那位大人的身旁。爲那位大人效勞。
「但我是自願參軍的。而且即使我退伍,我的上司雷拉特將軍也不會阻止我吧。」
「把這幅畫送給我的人,一直住在籠子裏。」
「索拉,你不自由嗎?」
在沒有聲音的空間裏,時間彷彿靜止了。
宏偉卻小小的畫上,描繪着永遠無法照進這家店裏的光芒。
索拉冷不防說出的話語,讓我不由得看向她。然而,她的視線依然集中在那副小小的畫作上。
大概是後者吧。
她和我生活在同一個世界裏。
店內暫時陷入了一片沉默。
和我一樣。
我再次不由得說不出話來。
「我好像說了很難爲情的話啊。」
像人偶一般的索拉從不表露感情。而促使她發生這樣變化的人,我很想知道。
她聚精會神地聽着我的話。
「確實,軍人是不自由的。我們不像傭兵和素材商那樣,可以自己選擇工作。即使是被命令去死,也要爲了國家去執行命令。從睡覺到起牀,從日常的行爲舉止到向長官敬禮的方法,包括自己住的地方,有時,甚至連食物都已經被決定了。大多數軍人都會對此感到拘謹和沉悶吧,在旁人看來,軍人果然是不自由的吧。這也未必是錯誤的看法。」
或許是因爲我說出了自己的祕密吧,所以我也想知道索拉的祕密。
這麼說着,索拉的臉上又恢復了冷淡的表情。但是,她的聲音聽起來很高興。
我羞恥得恨不得馬上逃離這個地方。
但是,我猶豫了。
索拉似乎在猶豫着這個問題,摸着嘴脣。
突然,索拉移開了視線。她的目光越過我的肩膀,看向後方。我順着她的視線看去。發現那裏有一副小小的畫。
無法走到太陽底下的少女。美麗的白化病少女。
無論我是多麼威風凜凜的軍人,無論我多麼固執地不願輸給男人,果然我也是吵鬧的女人之一吧。
總之,她視線的前方是一副有兩隻手掌那麼大的一副畫。
「嗯。」
我只是在腦海中茫然地思考這種事。然而,索拉卻以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開口說道。
看到她的表情從剛纔開始就沒有變化的樣子,她一定是很驚訝吧。
這位年輕的女性竟會笑成這樣。
「…哦。」
難道只是我之前沒有注意到嗎?
索拉和我都絕不算話多的人。雖然說三個女人一臺戲,但如果是索拉和我這樣的人,就算聚集十個,也搭不成戲吧。
爲了知道索拉是否理解了我所說的話,我看向索拉。
但是,不懂得女人的舉止,只知道拿起武器活到現在的我,除了表現武勇以外,無法待在那位大人身邊。
我自己也沒想過要說到這種程度,但是字詞一個接一個脫口而出。
可能是我一直沒有注意到,也可能是最近才裝飾在牆上的。但是,這幅畫就像是本就該在這裏一樣,和這家店十分相配。
我不知道我的回答是不是索拉想要的答案。但是,我做出了率直的回答。除此之外,我沒有別的回答可以說。
作爲軍人,這是不該說出的話語。
「我有朋友了。對我而言,有朋友真是不可思議。」
而且,我很開心。
那扇精美地雕刻着大陸之神阿爾瑪哈特的門,對她而言就像是上了好幾道鎖的監牢吧。
看着這樣的索拉,我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她是在思索語言?還是說到此爲止?
索拉再次飛快地回答。那扇門,就是我很輕易就能打開的入口處的大門。
別說傻話了,我剛想這樣結束話題,卻突然停了下來。
就像是在探尋我的話語中,是否隱藏着她尋求的自由。
看着她的表情,我想向她挑明一切。
那是一副美麗的畫。有些悲傷,也有些溫柔。
我還以爲她突然要說什麼呢,結果原來是這樣。
她淡藍色的眼瞳直直地凝視着我,依舊面無表情。但是,看到她認真盯着我的眼瞳,我嘆了一口氣。
「你想從那扇門出去嗎?」
所以,我不會從敞開的門出去。因爲我能待在自己仰慕的人身邊。而且,那個人也允許我在他的身邊。還有比這更自由的事情嗎?所以,我無論如何也說不出自己不自由。身爲軍人的不自由對我而言就是最大的自由,我是真心這麼想的。」
我含糊地附和着,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但是,我並不後悔。這個事實,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她抵在脣上的手指不安地微微顫動。
宛如人偶擁有了意志、開始活動的光景。
或許,和朋友聊天就是這種感覺吧。
還是說,她的內心開始發生了什麼變化呢…。
無論是多麼強烈的怒氣,還是敵人的吶喊、對我的嘲笑。原本能夠接受一切、讓一切化爲過眼雲煙的我,卻因爲索拉的話語而動搖了。
爲什麼?答案早已決定了。
那是我至今爲止看到過的,索拉最像人類的表情。
這種感覺,或許與同歲的女性們在露臺上一邊喝茶,一邊聊着好幾個小時的感覺很接近吧。
到現在爲止就像人偶一樣。彷彿生活在與我沒有絲毫交集的世界中的索拉,對我展現出了感情。
但是,她的脣終於微微張開,以微弱的聲音道出話語。
但是,時間確實在流逝。
「於我而言,通往外面的大門總是開着。確實,軍隊裏有很多規矩。人們的目光也很嚴厲。這就是人們所謂的不自由吧。然而,我即使瞭解這種不自由,也依然不會從敞開的門出去。如果這種不自由是我根據自己的意志選擇的,那麼這種不自由也是一種自由。我是這麼認爲的。」
「嗯。」
滑稽得令人發笑。但是,我心情舒暢到忍不住笑了出來。
造訪這家店這麼多年以來,我還是第一次知道。
她只是不太擅長表達感情而已。
是朝陽…嗎?還是夕陽?
所以,我斟酌着詞句,慢慢地說。
這家店坐落在一條隱蔽的小巷深處。店內完全照射不到陽光。在太陽出來的時間,這家防具店一定在營業。再加上,這家店的年輕女主人異常白皙的皮膚。
「最近,我的周圍很流行自由。」
我已經知道她這麼問的原因了。
她很快給出了回答。
「那個人,撬開籠子的門,飛向了天空。」
這裏原來有這樣的畫嗎?
我毫不掩飾地向索拉說了我的想法。
我無法輕易斷言,眼前這位美麗的女店主所談論的自由是在瞎胡扯。
似是在思考什麼一般,她把手抵在脣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歪起了頭。
「發生什麼了嗎?」
她們聊天時候之所以那麼開心,或許就是因爲體會到了這種爽快感吧。
突然,索拉的臉上綻開了一絲笑意。
索拉以我至今爲止從未見過的嚴肅表情注視着我。她在等待着我的話語。
平時總是悠然自得的她,難得會去挑選措辭。
「軍人不會不自由嗎?」
她突然改變話題,讓我的大腦又跟不上了。
但是,我覺得這樣也好。不,這樣就好。我有着武人的力量。我能成爲將軍的力量,成爲他的棋子。
偶爾,也讓我這個吵鬧的女人任性地說些藏在心中的話語吧。
雖然將軍稍微會有些失望,但是不會阻止我。將軍一定會用溫柔的笑容爲我送行吧。
但是,就在我這麼想着想要閉上嘴的時候,我注意到了。
索拉沒有展露任何稱得上表情的表情,只是單純注視着我。
把自己關在店裏,只是等待着旅人歸來的索拉。是誰讓她對外界,對自由抱有了興趣呢?我很感興趣。
那個朋友是個怎樣的人,又是怎樣讓這位索拉敞開心扉的呢?
就像在露臺上喝茶的少女們一樣,我心中有一種執拗地想要問個清楚的心情,但那要等到任務結束後再說了。
下次再來這家店的時候,我一定要問個清楚。
「我也能成爲你的朋友嗎?」
說出口的瞬間,我心中充斥着一種類似恐懼的感覺。
我一邊害怕着被拒絕,一邊窺視着索拉的臉。索拉又微微睜大了眼睛,表情未變地看着我。
我學到了。這是她驚訝的表情。
然後,她再次對我露出了那淺淺的開心笑容。
「嗯,當然。」
我的臉上也不禁浮現笑容。
然後,我一邊和人生中第一個朋友聊天,一邊挑選起這次任務的裝備。
雖然是在挑選防具這種粗俗又不可愛的東西,但我還是很享受購物的樂趣。
這真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不像愉快地走在街上的少女那樣,挑選漂亮的衣服和裝飾品。
我明明是在選擇決定自己生命是毀滅還是延續的道具,卻不知爲何心裏十分高興。
「來,把名字寫在上面吧。」
這麼說着,索拉遞過來一張紙片。它和總是貼在櫃檯的無數紙片沒什麼不同。
紙片的左上角寫着日期和我今天買的防具的金額,右下角寫着其金額的三分之一。
我熟練地在上面寫下我的名字。
走到外面,我發現太陽已經高懸天空。
「收到了。」
索拉確認了支票上的金額,收下了兩枚紙片。
索拉的這句話會如此打動我的心,還是第一次。
是時候結束這宛如普通的城鎮少女一般的時間,做回優秀勇敢的武人了。
我對着索拉如此鄭重地說出啓程的話語,大概也是第一次吧。
「那麼,我該走了。」
雖然很遺憾,但我必須去爲明天的任務做準備了。
那就像是我約好了會跟她再會的信一樣。
「嗯,我出門了。」
我把它和支票一起還給索拉。
然後,我在紙片背面寫上即使我死去也想要歸去的地方和名字——是雷拉特將軍的辦公室地址和他的名字。
我挺直脊背,悠然恢復武人的表情。但是我知道,我的內心深處,誕生了一個溫暖的連結。
我穿過即使是正午也照不到陽光的小巷,來到特拉曼特大街。
然後,她把寫有我名字的紙片貼在櫃檯後面。
「嗯,路上小心。」
在變回注重自律和紀律的軍人之前,我再次露出笑容,然後離開了這座陽光完全照不到的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