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自我開始來這家店以來，已經過了多少年了呢。

【防具專賣店 閃耀露臺】

看着這歪歪扭扭的招牌，我心生「是故意擺成這樣的嗎？」的懷疑，總是試着去擺正它。

我看了看已經完全擺正的招牌，但即使這樣還是無法消除這家店滲出的陰鬱氣息。

既然不管歪不歪都讓人這麼難受的話，那麼這麼在意它擺歪了這件事的人或許纔是笨蛋。

我把這有些年頭的招牌放回原來的位置。或許，這家店的招牌還是稍微有些歪比較好吧。我擅自試着去接受。

就這樣，我打開了雕刻着大陸最高神阿爾瑪哈德背對着自己的化身——太陽而立的圖像的門——對這樣陰森的店而言，這扇門實在是華麗得浪費。

叮咚。

與沉重的門不相稱的輕鬆門鈴聲告知店主我來到了店裏。但是，好像只有我一個人聽到了門鈴的聲音。

在這個時間，索拉不可能在店外。她大概是在店裏的某個地方吧，問題是到底在哪個地方。

算了，反正她不久後就會出現吧。

因爲這家店是她的世界。

我自顧自地坐在椅子上，等待着店主。

我漫不經心地望向櫃檯那邊的牆壁。

這裏依然貼着許多的紙片。

其中一些名字，我也知道。

不，準確說來，大概有一半是我知道的…

藉由這個事實，我知道自己在這座城市紮下了多麼深的根。

這種在出發前把名字寫好貼上去的體系，是從現在的店主——索拉那一代開始的。

但是，只有一個名字，是在體系建立之前就寫上的。

我已經兩個月沒來這家店了。

「達利斯明天就要死了。」

雖然他總是讓我生氣，也很傲慢，但他是我最棒的弟弟。

說着，她強行將吊墜塞進我的手中。

看到那個名字至今還貼在那裏，我在心中咒罵。

背對索拉的我，不知道她現在是什麼表情。

真是的，跑到哪去了啊。

我敷衍地回答。

「怎麼可能。」

「但是，每當他給我看你狩獵到的素材時，他總是很開心，就好像是自己獵取的素材一樣驕傲。特里託斯是在什麼地方發現了這個，又是怎麼弄到手的。他總是很開心地說着這樣的事。」

所以，索拉大概是從達利斯那裏聽說的吧。

索拉也和達利斯直接見過面。達利斯也會來這家店賣我狩獵來的素材吧。

「…達利斯他經常這麼說。」

如此說着的達利斯的笑容，是真實的嗎？

現在回想起來，那是一場異常令人脊背發涼的危險戰鬥，也是一場讓人忍俊不禁的異常丟臉的戰鬥。

「你恨達利斯嗎？」

我慢慢地轉向索拉，索拉用那人偶般美麗的臉龐，以及毫無現實感的淡藍色眼眸直直地看着我。

索拉的聲音在安靜的店中顯得格外響亮。

我將手中的吊墜輕輕掛在脖子上。

「這種時候你應該說「謝謝」。」

如果是爲了理念，那他又描繪了怎樣的理想？

「明天，達利斯就要死了。他要以叛國罪這種重罪，被判處絞刑。唉，畢竟是我唯一的家人啊。我至少要看到他最後的瞬間。在那之後，我就離開這個城市。果然，一度受到懷疑之後，生意就很難做下去了。算了，這也是個好機會。今後我就隨心所欲地生活吧。」

「鑲嵌在那個吊墜上的石頭是水精風月石。特里託斯，這是你在西索迪亞山中的一個小湖中發現的東西。那個湖中棲息着海德拉，周圍的居民都不敢靠近。如果是一般的素材商，是不會接近明知道有海德拉在的湖的。但是你去了湖邊。而且和海德拉戰鬥，還贏了。你帶着這個水精風月石和海德拉的皮、骨頭等多得抱不過來的素材，回到了這座城市。」

父母雙亡的我們兩人相依爲命，對我而言，他比任何人都重要。

「我明天就要離開這座城市了。我不會像以前一樣出去旅行了，也不會再回到這座城市了。嗯，一直以來承蒙你的關照，所以我想着至少要和你打聲招呼。」

是左上角最爲泛黃的紙片上的名字。只有那張紙片的樣子和其他的有些不同。

「好久不見了。…你瘦了吧？」

「哎呀，是嗎？在我這兒，他可是很高興地說自己的便當救了哥哥哦。因爲這是哥哥冒着生命危險取來的寶珠，所以他把這塊石頭都吹上天了。」

「那個，不好意思。我今天不是來買東西的。話說，我已經沒有資格在這家店買東西了。」

接下來換我去賣吧。

什麼啊，都事到如今了，還說這種理所當然的話。

還是說，是我根本想不到的原因？我明明是他的哥哥，明明是他唯一的家人。卻連這一點都不知道。

僅僅是看着這個吊墜，我就覺得，無論過了多少年，我都能想起這家店，想起在這個城市的生活。

我慢慢看向手中的吊墜。

我仰望天花板。

這麼說着，我笑了。笑明天就要死去的弟弟，向索拉展現出的一面。

「你好，特里託斯。」

果然，我還是讀不懂這個女人的感情。

索拉還是老樣子沒有表情，只是盯着我看。她大概是覺得我的樣子很奇怪吧。在這方面，這個女人的直覺格外敏銳。

但是，即使不看鏡子，我也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肯定是一副很沒出息的樣子。

我晃動椅子，站了起來，背對着索拉。

「這是特里託斯狩來素材，達利斯把素材交給我，然後再由我加工而成的東西。作爲我給你的餞別禮，一定沒有比它更好的了。」

「…對不起。」

但是，我確實是個會憑當下的心情隨意出售素材的大笨蛋。弟弟作爲和我共同經營素材店的人，一定對此很頭疼吧。

我這麼說着，對索拉笑了笑。

「那麼，就這樣吧。我走了。」

我沒有接過索拉遞來的吊墜。

我不由得停下腳步。

這家店的老闆之所以設計出現在這種低效率的規則，就是因爲那個男人的名字——而那名字還每天都被這陰鬱的人工燈光炙烤着。

索拉微微挑了挑眉毛。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和剛纔一樣毫無變化。

「是呢，很有達利斯的風格。所以，我決定總有一天要把它賣給你。」

索拉還是面無表情，只是語氣中夾雜了些惡作劇的感覺。

但是，她接下來什麼話都沒有說。

「啊，是啊。海德拉那傢伙因爲那惡臭而暈頭轉向。我跟達利斯報告說多虧了他，我才能得救，結果被他狠狠罵了一頓，說他做的便當不是用來扔給海德拉的。」

她把手上的吊墜遞給我。

索拉向我拋出了一個答案顯而易見的問題。索拉也一定知道我的答案。

達利斯。那是我弟弟的名字，是我唯一的家人。他很軟弱，打架也不在行，但是用嘴吵架卻很厲害。他是身爲素材商的我的搭檔，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個海德拉很強啊，我當時真的以爲自己會死掉呢。」

在做完該做的事之後，我想要儘早離開這家店。

聽到索拉的聲音，我沒有回頭。

哥哥你剛打獵回來，去休息吧。

「達利斯瞞着我，把我狩獵來的素材賣給反政府勢力。除了打獵之外，我把素材店的業務全都交給了達利斯，所以我完全不知道，不過這好像是事實。這件事被軍方知道了，他們說我也是共犯，讓我喫了一段時間的牢飯。真的很麻煩啊。

「…達利斯要怎麼辦？」

「我的哥哥真是個沒用的哥哥。」

看着被藉助炎之精靈石的力量發光的油燈照亮的，昏暗的天花板。

要從正面看到她的臉，接受她的聲音，現在的我似乎做不到。

沒什麼特別的事。我至是要換個地方生活而已。

索拉眨了兩下眼睛，微微張開口。

聽了索拉的話，我不禁苦笑起來。

在這被炙烤時間最長的紙片被取下之前就要離開這座城市，讓我總覺得特別遺憾。

這是常有的事了，我並不驚訝。

——哥哥你去賣的時候，賣的價格總是特別離譜。

「那個時候，你忘記喫掉達利斯給你做的便當，情急之下，把放了一個星期的便當扔向了海德拉。」

確實如此。我狩獵來素材，達利斯交給索拉，而索拉加工而成的吊墜。這個物品凝聚了我和這家店相關的一切。

嗯，也多虧我是個徹底的笨蛋哥哥。我知道自己根本不適合經商，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給了弟弟，所以連他做出不當行爲都沒有注意到。在這個事實被證實後，我被名正言順地無罪釋放了。真是可喜可賀。」

我誇張地聳聳肩。

「喲，打擾了。」

索拉有時會把防具說成有感情的東西一樣。她是真的能聽到防具的聲音嗎？還是商業手段？還是說一切都只是她的妄想？我不知道。但是，像這樣被索拉推薦的防具，一定會對我有所幫助。所以我決定相信她的話。

「我說了，我不能再在這家店買點東西了。這是你自己制定的規矩吧？你自己都不遵守怎麼行。」

我去狩獵素材。達利斯經營素材店並出售素材。這是很好的平衡，我是這麼想的。

是爲了錢，還是爲了自己的理念？

達利斯欺騙了我。他甚至不讓我與他共擔罪孽。他只有嘴上功夫很厲害，總是能看穿我的想法，搶先說出來「是個很有哥哥風格的想法呢」，惹我生氣的傢伙。他明明很軟弱，卻爲了不讓我擔心而一直隱瞞，是個大笨蛋。

我真是個沒用的哥哥。爲什麼弟弟會把素材賣給反政府勢力呢？我連一點頭緒都沒有。

「還有，這個吊墜，不想去到除了你以外的人手裏。」

「那麼，這個給你。」

我從來沒有直接和索拉說過這個故事。

感覺糟透了。

「…哎？」

達利斯身體虛弱，不擅打架，但腦子轉得很快，商業直覺也很好。失去雙親，只能在貧民街生存的我們，能依靠的只有我的力量和達利斯的頭腦。二者缺一的話，我們都肯定沒法活下去。

然後，她從櫃檯內側走出來。從陳列的商品中挑選了一件。那是一個吊墜。是一顆雕刻精美的守護寶珠，上面鑲嵌着一顆閃着淡藍色光芒的大石頭。一看就知道很昂貴。

「……」

這家店的老闆——索拉悄無聲息地出現，叫着我的名字。我隨之把臉轉向櫃檯後面通向裏間的入口。

打從出生起，我就知道自己沒用，是個笨蛋了。

原因很簡單。因爲和海德拉的這場戰鬥，實在稱不上精彩，讓我覺得很難爲情。

聽了我的話，索拉理解了一切般點了點頭。

儘管如此，索拉還是向我遞出吊墜。

事到如今，我已經不可能知道了。

「嗯，或許吧。」

我無法回頭。

除了外出旅行之外，我確實是第一次這麼長時間沒來這家店。雖然我沒有稱過體重，但瘦了也是事實。

「喂喂，還真敢說啊。…真是很有達利斯的風格。」

如果是爲了錢，那麼他爲什麼那麼想要錢呢？

「我並不是要把它賣給你。這是我送你的餞別禮。也就是禮物。」

那個時候達利斯真的很生氣。哥哥冒着生命危險狩獵歸來，而他卻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完全不說話。我費了好大勁才討回他的歡心。

既然她這麼說，我也沒法拒絕。但我不知道她爲什麼要這麼做，看着她。

面對依然冷淡的索拉，我重新說了聲「謝謝。」

於是，索拉微微一笑。雖然有點勉強，但她還是努力地笑了。

那是我好幾年都沒見到過的，索拉的笑容。自從那傢伙不在了之後就不再笑的索拉，久違地露出了像樣的表情。

我避開索拉的視線，一瞬間看了一眼櫃檯對面貼在牆上的無數紙片。

最左上角的名字讓我十分焦躁。

我唯一的遺憾，就是沒能讓索拉對那傢伙說「歡迎回來」，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那麼，我走了。」

回應索拉苦澀的笑容，我也輕輕笑了笑，再次向門口走去。

「特里託斯。」

聽到呼喚我名字的聲音，我再次回頭。

「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索拉再次變回面無表情的樣子。我無法揣測這樣的她話中的真意。但是，我已經決定了現在的生活方式。

「總之，我打算自由地活下去。」

說着，我笑了。到處都是無法接受的事情，我至今爲止構建起來的全部也幾乎都消失殆盡。但是即使如此，我也不會消失。

「是嗎，你願意的話就寫信來吧。」

對着微微垂下眉毛、稍顯寂寞的索拉，我揮了揮手，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再次笑了。

「嗯，那麼保重了。」

「嗯，特里託斯。你也保重。」

「好嘞。」

我依舊笑着，點了點頭，打開了門。沒有聽索拉的那句「路上小心」就走出了店，讓我的心情有些陰鬱。但是，我已經再也聽不到了那樣的話語了。離開之後，我再也回到這裏來了。因爲我說的話，不是「我出發了」，而是「再見」。

明天的這個時候。我要繼續在這座城市待到達利斯被處決的時間嗎？把這座我出生、成長的城市——和弟弟一起生活過的城市烙印在眼中，或許也不錯。

從明天起，我不再有計劃，不再有約定，也不再有使命，不再有目的。

我看着依舊歪歪扭扭的招牌【防具專賣店 閃耀露臺】點了點頭。果然，這東西還是歪的好。

無論如何，我自由了。

我反手關上門。在陽光照不到的小巷子裏，在通往地下的樓梯的最下方。

我一級一級地登上狹窄的樓梯。

我自由了。

看來今天晚上是睡不着了。

這一定是自由的天空吧，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淚水無可奈何地滴落。

喝得酩酊大醉或許也是一種辦法，但那看起來就好像自暴自棄一般，實在是不好看。

儘管如此，不知爲何，我還是覺得這個地方很耀眼。

從昏暗狹窄的小巷子裏，幾乎看不到天空。但是，即使是這樣的天空，看上去也映出了悔恨。

只要一回到家，我就會沉浸在和達利斯的回憶中。

所以，至少。爲了不讓我自己也消失不見，我就去看看出生、成長的城市吧。

不知何故，我仰望天空。

我緊緊握住掛在脖子上的吊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