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空的彼端》 · 菱田愛日 · 2.6萬 字
今天,我的心情微微有些雀躍。
似是要將終於結束的冬天驅逐一般,和煦的風靜靜地穿越大海,來到雷吉斯城中。就是這樣一個晴朗的春日午後。
我生長的王都雷吉斯,是至今爲止依然保留着大陸上屈指可數的歷史建築、古老傳統和制度的美麗城市。
燒瓦建造的建築物,白色的石板路,隨處可見的精美教堂裝飾,繁華街道的喧囂,無一不與「王都」這個名號相稱。
發源於中央山脈的阿雷吉斯河緩緩地穿過城市正中央,滋潤了人們的眼睛,流入大海。
城市北側,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白色王城,彷彿在彰顯權力一般。
而現在,我們所在的特拉曼特大街,是一條位於王都雷吉斯西門附近的商業街。
這裏不像中央大道的聖里爾王大道和阿爾曼因大道那樣擠滿了大量馬車和行人,甚至到了連直線都沒法走的程度。不過,即使已經過了午餐時間,這裏業依舊熱鬧非凡。
特拉曼特大街自古以來就是傭兵協會和獵人公會的聚集地。
再加上附近還有幾個雷吉斯軍的宿舍,所以在這條大街上,面向傭兵、獵人、軍人的商店鱗次櫛比。
武器店,防具店,魔法店,藥店,情報店,酒館,旅店。還有避開王都警衛兵的監視,偷偷營業的妓院。
據說從這裏可以買到所有的旅行必備品。
這樣的特拉曼特大街,雖然位於以傳統的建築工藝按部就班地建造而成的王都雷吉斯之中,卻顯得有些雜亂,是一條特殊而異質的街道。
而就在幾天前,我也成爲了特拉曼特街道的居民。
我的新職場是位於特拉曼特西側的一箇中等規模的傭兵公會。就在前些天,我被現在就走在我身邊的前輩收留,不知不覺間就決定入職了。
不過,我自己也有當傭兵的意願就是了。「取決於你的實力和努力,賺取金錢和名聲」。像這樣謳歌傭兵的文句,多少有些吸引了我。
總覺得有一種男人的浪漫。
而且我自幼就學習武術,飽經鍛鍊。遺憾的是,我在這方面沒有什麼特別的才能,但也不至於很糟糕。
我不想讓兒時的努力付諸東流,卻也找不到相關的工作。
既然如此,試着挑戰一下也不錯。
前輩對我這種困惑的態度很是滿意,於是,他開心地笑着指向小巷的一角。
前輩毫不猶豫地走進店內,我在他後面戰戰兢兢地穿過店門,然後不由得啞口無言。
完全沒有防具店的蹤影。
全名是拉維昂·奧姆。
「最早告訴我這條路和那家店的人,是拉比吧。」
前輩拐進的路,即使是白天也很昏暗。這條僅能供兩個成人肩並肩通過的小路,應該說是建築物與建築物之間的生活通道纔對吧。
「你不來嗎?」
但是,前輩的回答卻出乎我的預料,充滿了自信。
「我去!」
我總不能被他丟在這裏吧。這麼想着,我也連忙跟在前輩後面,走進昏暗的小巷。
他回過了頭。
特拉曼特大街的喧囂聽上去好像來自遙遠的地方。
這種獨特的氛圍讓我比剛纔更加東張西望。
「這麼說來。」
但不可思議的是,這裏的氣氛並不陰鬱。我甚至產生一種進入了人類無法踏足的神祕場所的錯覺。
位於地下的這家店,沒有可以採集到外面光線的窗戶。
在這麼費解的地方,有着一個完全沒有做生意欲望的店面。就算說是隱藏的名店,也未免實在是太隱蔽了。
爲了掩飾羞怯和尷尬,我撓了撓臉頰,回答前輩的問題。
「但是,感覺有點暗啊,今天店裏休息吧?要不今天就先去別的店…」
確實,看我剛纔的樣子,他會有這樣的問題也沒轍。
前輩的回答非常簡潔。
這裏怎麼看都不像是從繁華的街道只需拐一個彎就能進入的道路。
「啊,這邊。」
「但是,如果你對這條路就感到驚訝的話,那就沒意思了。咱們接下來要去的店一定會更讓你驚訝。」
他不僅狩獵素材的本領高強,也頗有人望。
當時,我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未來能在拉維昂·奧姆麾下工作。
那裏是我至今爲止都沒有特別注意到的,前輩的身後。仔細一看,小巷兩邊的建築物之間,有一條通往地下的細長樓梯,就像是被埋起來了一樣。
「嗯,就是這裏。」
拉比。
我像個鄉下人一樣東張西望地打量街景的行爲,讓我自己也覺得難爲情起來。我含糊其辭地笑了笑,矇混過去。
他的名字是迪倫·迪拉森。是【天盾】創立之時就在的老成員。
而將拉維昂·奧姆狩獵到的素材戴在身上,在貴族之間甚至成爲了一種證明地位的方式。
前輩這麼說着,停下了腳步。
叮咚。
明天我要出發執行我的第一個任務,只需要準備好一套裝備就足夠了。雖然還不能這麼說,但我也覺得我可以正式加入傭兵的行列了。
「咦!在這邊嗎?」
前輩對着終於追上來的我點了點頭。然後,他就像是誇耀祕密基地的孩子一般笑了起來。
如果長時間待在這家店裏,恐怕會連白天和夜晚都分不清吧。這裏與外界相連的地方,就只有我們剛纔通過的那扇門而已。
一個小小而樸素,完全看不出做生意欲望的招牌微微歪斜着掛在那裏。
從他的話來看,我們似乎已經到達了目的地。我環顧四周,卻既沒有看到入口,也沒有發現招牌。
我在還是貴族的時候,也曾在腰上佩戴着以他狩獵來的寶珠爲裝飾的劍,走在貴族街和王宮中。
我出生和長大的地方都是雷吉斯,但是,我卻恰好住在與特拉曼特大街位置相反的東側區域。之前我從來沒有來過坐馬車要花上將近30分鐘才能到達的特拉曼特大街。
所以啊。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對外面的世界——對曾經只能從窗戶中窺見的自由世界產生了憧憬。
這是一條如此狹窄,而且稍不留意就會找不到怎麼才能拐進來的一條小巷。
走進小巷後,我鬆了一口氣。比我想象中要乾淨得多的道路延伸在前方。
方纔,我在前輩的陪同下購買了嶄新的武器,而現在正要前往前輩常去的防具店。
在失去一隻手和一隻腳後,他成爲了位於特拉曼特大道西方、以保護要人爲核心業務的傭兵公會【天盾】的首領。
就算我再怎麼像個鄉下人,但毫無疑問,我就是在這個王都雷吉斯出生、長大的。
如果說,這裏的老闆並非不鎖門的粗心大意之人,那麼果然如前輩所說,這家店還在營業吧。
我伸頭窺視着前輩的背後,望向那狹窄又昏暗、散發着絕對不會讓人想要愉快進入氛圍的地下樓梯。
與其說是休息,該不會是倒閉了吧?
「…就是這裏嗎?」
當門鈴輕響的同時,精美地雕刻着光神阿爾瑪哈特的沉重木頭門打開了。
但是,
但是,他的臉給人一種和藹的感覺。
「是的,我就在這個城市出生、長大。」
「那你還覺得有什麼稀奇的?這裏只有武器店、防具店、魔法店、藥店,還有其他的各種各樣的店。就算只是想要隨便逛逛,也沒有一家好玩的店。」
陽光被兩側高聳的建築物攔住,無法直接觸及地面,就像是間接照明一樣隱約照亮四周。
對於走進這條道路,我多少有些猶豫,但是,前輩對我困惑的聲音充耳不聞,徑直向前走去。
我變成了自己憧憬已久的存在。現在的我就是這樣的狀態。所以,我的心情微微有些雀躍。
我慌忙追上前輩。
「你從剛纔開始就在東張西望些什麼?」
「那個,到了是指…」
我不理解他的自信從何而來。但是,前輩毫無猶豫地走下樓梯。
…嗯?
前輩好像想起了什麼,露出苦笑。
他是一個紅髮的大漢。他從圓木般粗壯的脖子直到右臂,都有類似魔法式的刺青,是一般人很難開口搭話的那類人。
「你到底是不是雷吉斯出身啊?」
「啊,沒什麼…」
在離家出走的那天之前,我從未在沒有護衛和隨從的情況下離開宅邸。
「到了。」
「這個嘛,我沒來過特拉曼特大街。…對我來說,比起服裝店和寶石店,武器店和防具店更加稀奇。」
再往裏走也依然是狹窄的小巷子,還有好幾扇門,似乎是民宅和旅店的後門。
在大海上自由航行的船員。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雲遊的吟遊詩人。靠力量賺錢的賞金獵人。這樣自由的生存方式深深吸引了我。
聽到這個名字,我一瞬間僵住了。
但是,都來到這裏了還不去,也太丟人了。打算當傭兵的男人卻被防具店的門面嚇住而不敢進去,這將是一生的恥辱。
聽到這無奈的聲音,我連忙看向旁邊。於是,我發現把我半是強迫地拉進傭兵公會【天盾】的罪魁禍首本人正在一臉喫了苦果般地看着我。
我是去呢,還是不去呢。我陷入了猶豫。
做着如此想象的我在內心中竊笑着。而走在一旁的前輩突然拐了個彎,走進了一條狹窄的小巷。
我露出僵硬的笑容,向前輩提議。
那麼,當然。在這些自由的人中,也有靠自己的雙腳在大陸各地旅行的傭兵和獵人。
他還是素材商的時候,接受了很多貴族和王族的委託,不斷地找出被人們認爲是不可能採集到的素材,就連國王也對他另眼相看。
對着啞口無言地站在樓梯上的我,已經走下一半樓梯的前輩說,
當然,曾是貴族的我,在成爲傭兵之前就知道拉維昂·奧姆這個人。
而在樓梯的盡頭處,一扇門的旁邊。
還有一件事,我只和身旁的迪倫說過。那就是我的家境還不錯。具體來說,我家是貴族。
「是啊。我第一次知道這條路的時候也很驚訝。因爲我在這條街上住了很久,也不知道這裏還有這麼一條路。」
在成立了公會的現在,他僱傭了很多能幹的傭兵,評價不斷上升。
「…這條路好厲害啊。」
憑藉他在素材商時代培養的人脈和成立公會後的經營手段,護衛重要人物的委託源源不斷地來到【天盾】。
「不,這家店是開着的。店主可能在午睡,也可能在專心製作防具,偶爾也可能在認真整理賬簿,或者和引以爲傲的防具們一起享受下午茶時光。不過,店主一定會在店裏。畢竟是這個時間。」
說着,前輩指向被建築物遮擋的藍天。
它非常樸素,看起來就像是旅館或是酒館的後門。怎麼看都不像是用來接客的通道。
我也隨着前輩停了下來。但是,這只是個司空尋常的地方。我不明白前輩的意圖,向他投去視線。
我環顧四周,卻還是連防具店的「防」字都找不到,只能再次看向前輩。
我不安地問道,
不過,我已經離家出走了。無論是離家出走也好,還是被逐出家族也好,即使家道中落,我的出生和成長也沒有改變。
怎麼說呢,這裏看起來完全不像是正常的防具店。難道是我的錯覺嗎?
而在我視線中的前輩只是這麼回答,
店裏簡直就是夜晚。
很多人即使在特拉曼特生活多年,也不知道它的存在。
他原本是傳說中的素材商。
沒錯,就是我的公會。
【防具專賣店 閃耀露臺】
而那扇門也位於昏暗樓梯的最下方,陽光都被左右的建築物遮住。這裏無法直接照到陽光,也幾乎沒有光亮。
我隱約感受到空氣流動的氣息。應該是有幾個通風口在,但僅憑觀察沒法確認。
雖然微弱,但還是有外界陽光照進來的門——也砰的一聲自動關上了。
於是,店裏的光亮就只有火之精靈石發出的照明燈光了。
「…這家店是怎麼回事啊。」
我不由得前進幾步,環顧四周。然後,不假思索地說出這句話。
我即使環顧店內,也完全不明所以。
雖然我是第一次進防具店,導致我沒法把這裏和別的店比較。但這家店多半不正常。
就和店的外表給人的印象一樣,這裏看上去就像是把酒館或者旅館的地下倉庫,然後硬是給改造成了古典木紋風格的店鋪。但是,因爲這裏連一個窗戶都沒有,所以我感到嚴重的呼吸困難,心中盤踞着閉塞感和發自本能的恐懼。
被人工照明微微照亮的全身甲冑,就像是在瞪視着我一般沉默地坐鎮於此。
除此之外,這裏滿滿當當地排列着各式各樣的防具。它們陳列在店內,散發着金屬獨特的閃亮光芒。
其中大部分是雷吉斯王國中通用的甲冑、鎖甲、盾等防具。
但是,其中也有隻能遮住一半臉的妖異鐵面具,以及西方大陸某個地域民族的防具、盔甲等…。有很多東西,我都是第一次實際看到。
也有一些商品光是靠看的話,根本不知道該如何保護身體。比如在剝製標本上開了一個洞,供人進入的東西——讓人不禁心生「這真的是防具嗎?」的疑問。還有會在化妝遊行出現的魔女長袍。總之是些詭異的商品。
如果說這裏是一般的防具店,我甚至想要求雷吉斯的防具店公會進行整改。
不過,或許確實有這樣的搭配吧,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總之,這些毫無統一性的混沌商品被塞進了看起來像是被強行改造的店內。
而且,外面的光線完全照不進店內。只有精靈石的光亮的怪異氛圍,與店內詭異的樣子產生了相乘的效果,醞釀出異於人世的氛圍。
我心想,這種氛圍,與其說是防具店,更像是占卜店。
聽到我表述出的驚訝和困惑,前輩滿意地點了點頭。
「…是這樣嗎?」
「嗯,很奇怪。應該說,你不像傭兵。」
索拉發出反問。但是她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快,這沒有逃過我的眼睛。
要是有人說我普通,我當然會生氣,但被人說很是罕見,我也會覺得難以忍受。這就是人類不可思議的地方吧。
「…成長環境?」
「當傭兵的人都是在貧民街長大,爲了追求一夜暴富或者名譽而遠道而來的鄉下佬。還有因爲惹了麻煩而被驅逐出家的傢伙。就算說曾經當過山賊、海盜的人,只要你有心去找,也會發現不少。」
看到她的樣子,我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就在這時。
前輩毫不客氣地輕輕舉起手,向從裏面走出來的人偶一般的女性打了招呼。
真是難辦啊。
她還是用毫無抑揚頓挫的細弱聲音嘟囔着,輕輕嘆了口氣。
的確。如果我在那樣的集團裏,會被她認爲不像傭兵也是沒辦法的吧。
「喲,索拉!近來如何?」
「喔,索拉!你對初次見面的傢伙有興趣還真是少見啊!難道你看上他了?」
然後,她的視線停留在迪倫前輩身上。
她以視線示意我,問向前輩。
從她的聲音和舉止中,我看不出她是喜歡我,厭惡我,還是對我感興趣。
迪倫前輩說着讓人有些生氣的話,同時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比如說,像這位迪倫這樣不懂禮貌,自我意識強大,不擅長集體生活的人。傭兵和獵人中有很多這樣的人。嗯,雖然僅限我所知道。」
…那個。
他說,防具的品味太差了。等等等等…。
她從始至終都像個人偶一樣。
她沒有任何一點瑕疵,就像是潔白的綢緞一樣美麗。
說到這裏,索拉的視線像是在尋找什麼般在空中游離。
我不悅地瞪着毫無顧慮地笑個不停的前輩。見此情景,索拉又微微皺起眉頭。
說到這裏,他又「嘎哈哈哈哈」地笑了。
「哈哈,這真是傑作啊!嗯,別這麼瞪着我嘛。」
…那個。
她一定比外表看起來更加成熟吧。
不過迪倫前輩似乎沒有注意到索拉的細微變化。他看了我一眼。看樣子,接下來的話是要我自己說出來了。
他說,這裏完全沒有活力。
聽到索拉這句話的瞬間,片刻的沉默降臨。然後,前輩那不禮貌的下流笑聲打破沉默,在店裏迴盪。
這樣啊,我看起來像委託人嗎。
她的表情彷彿在說「我不知道我說的話爲什麼值得你笑成這樣。」
迪倫前輩彷彿得到了水的魚一般探出身子,對着索拉說道。
「他是什麼人?這次的委託人嗎?」
站在那裏的她簡直像是人偶一樣,與防具店這種粗獷的地方完全不相稱。
然而,她的回答卻出乎我的意料。
爲了掩飾害羞,我撓着臉頰如此說明。
聽了我的話,索拉歪了歪頭。然後好像注意到什麼一般低聲「啊」了一聲。
被拿來當例子的迪倫前輩終於不再笑了。
「…那麼,這個人是?」
我驚訝地回頭,看向櫃檯對面。在與店的裏間相連、並沒有門的入口處,一名女性站在那裏。
但是,沒有一個人給我的感覺比她更爲高貴。
…啊,原來您對我有興趣嗎。
…所以說,很痛啊。
簡直就像是一幅畫一樣,毫無現實感。
我,不像傭兵嗎?
我既無法對他全盤否定,也沒法積極肯定,只能以曖昧的笑聲矇混過去。
或許,這就是她所說的粗魯吧。
「我並不是在說你沒有當傭兵的素質。只是,你看起來不是會當傭兵的那類人。」
「他在城中可能很普通,但在這家店裏很是罕見。」
她真的有覺得抱歉嗎?索拉用有點不好判斷真意的表情和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向我道歉,並微微低下頭。
他並非對我有什麼惡意,只是在談論着愉快的話題。因爲他真的只是這麼想,所以我也不好說什麼。
然而,這可不是能堂堂正正地在店裏說出來的吧。要是被店裏的人聽到了,肯定會惹人家不高興吧。
前輩完全不在意無語的我,開始依次講起這家店的可疑之處。
話雖如此,前輩也並沒有說謊。不僅如此,還完全正確。
「…這裏這麼可疑真是不好意思了。」
就連嘆氣的方式都和人偶一樣。我一邊想着這種事,一邊看着走出來的女性。突然間,她的視線轉向我,和我四目相對。
「我還以爲是誰在這裏說失禮的話呢。原來是你啊,迪倫。」
她是個不折不扣的絕世美女,但比起她的容貌,她病態的柔弱感給我的印象更深。她宛如夢幻的生物——精靈一般,有着不似人類的美麗。
「喂,你說誰不懂禮貌,誰不擅長集體生活啊。不過,只有很強大這一點,我承認。」
「這家店相當可疑吧?」
粗魯。
這個詞與至今爲止的我相差甚遠。
嗯,大概,一定是這樣的。
「哼~很少見嗎?他很普通吧。無論是身高,體重,還是長相都很普通,而且看起來也不像是會受女生歡迎的類型。」
……
他說,這裏的空氣太糟糕了。
他說,這裏太昏暗了。
我從出生到現在,已經十八年了。我曾生活在貴族社會中,當然和很多貴族千金都有過交流。即使是這個國家的公主,我也見過幾次。
「那個,我在不久前加入了迪倫前輩所在的公會。我很快要第一次執行任務了,所以必須備齊全套的防具。所以迪倫前輩把這家店介紹給了我。」
店裏面傳來毫無抑揚頓挫的細弱聲音。
「…原來你是【天盾】的新人啊。果然,你很奇怪啊。」
她有着一頭極淺的金髮,雪一般的白色肌膚,大大的淡藍眼瞳,微微透着血色的臉頰。她的身高不高,大概到我胸口左右,纖細的身體彷彿受到一點點兒壓力就會折斷。
喂,好痛啊。
但是,他仍然抱着肚子嗤嗤地笑着。
說着,他在店中豪爽地笑了起來。
「但是,你…。該怎麼形容呢。對,硬要說的話,我在你的身上感覺不到粗魯。比方說,你有點像是商人,極端點說,像是官吏。我沒法好好形容,不過我感覺你身上有那種氣氛。」
大概,如果她和我說她是精靈,我也會相信吧。再如果,就算她說自己是天使,我也可能會相信。
「總而言之,在雷吉斯,從事傭兵工作必須隸屬於國家認可的公會。以此爲條件,傭兵才能被認可爲正式的工作。但是,原本傭兵的定位就是不適應社會的粗魯之徒的職業,所以會有很多那樣的人也是必然。」
或許是因爲那纖小的身體吧,她看起來像個小女孩,但她的舉止十分穩重。
…委託人。
不知道迪倫前輩有沒有在意自己的話被索拉當作耳旁風了,還是說,他是單純地沒注意到呢。他對索拉的話「嗯嗯」地點了點頭,再次開口。
他一邊這麼笑着,一邊咚咚地拍着我的背,然後又笑了起來。
「總覺得,你這麼篤定,讓我有點受打擊。」
「那也難怪。索拉,這傢伙的成長環境和我們不一樣。」
「是啊。我對他稍微有點興趣。他,很少見。」
「嘎哈哈哈哈哈哈。」
…前輩啊。我完全不覺得她對我有興趣啊。這是你的錯覺吧?
「喂喂,你聽到了嗎。她說委、委託人啊。哎,這也是沒辦法,沒辦法啊。噗。」
索拉無奈地微微皺起眉頭,嘆了口氣。這次還加上了聳肩的動作。
然後,就好像迪倫前輩的話不存在一樣,索拉繼續說道。
真的如此嗎?
前輩依然抱着肚子,肩膀不停顫抖,完全沒有回答她的疑問的意思。
她看向我。應該說,我爲了把視線逃開觀察着我的索拉,主動移開視線看向迪倫前輩。
然後,她繼續說道。
說老實話。
「我的說法好像不太好。對不起,我道歉。」
我嘆了口氣,向她自我介紹。
「所以呢。」
對不起,我完全沒注意到。
我對着被稱爲索拉的女性的視線,露出得意的曖昧笑容。
她似乎對我的曖昧笑容沒有興趣,再次轉向迪倫前輩。
嗯,當然。我是個還沒有完成第一份工作的半吊子,不,可能是個連半吊子都不如的不成熟傭兵吧…
當然,我也沒有刻意隱瞞的意思,但這也不是我會想要特意提及的話題。
我嘆了口氣,緩緩開口。
「…我是貴族出身。」
聽了我的話,索拉微微張開嘴。
對應到一般人的話,大概是張大了嘴吧。
「…貴族是,那個貴族?」
「我想應該就是那個貴族。」
我不知道還有其他什麼貴族,但她認爲的貴族和我認爲的貴族應該是一致的。
「那你爲什麼要當傭兵?」
她徑直看着我的藍色眼眸中依舊沒有流露出任何干卻。她就只是,單純地提出問題而已。
我沒有感覺到壓力或強迫。她就只是問出了內心中的疑惑吧。
她的眼睛,很像是天真無邪地提出問題的孩子。
嗯,這個問題很正常。我自己也沒聽說過哪個貴族會成爲傭兵。
但是,
「…我已經,不是貴族了。」
所以,我可以決定自己的職業,可以決定自己的生存方式。
「我接下來說出的話或許會有些失禮。」
她對我打了預防針後,繼續說道。
「是家道中落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貴族出身的人也有可能成爲傭兵。
她是在有着很多傭兵和獵人、彷彿俗世中心的特拉曼特大街的一角開着的防具店的,不像防具店老闆的女主人。
聽我這麼說,索拉輕輕點了點頭。
「那個,好像是委託人,也就是小姐的母親對她有異常的擔心…。一開始她好像還說「錢都不叫事兒,給我上十個人」。」
索拉微微行了一禮。
即使裏面有新人,這個人數也未免太誇張了。
「…嗯?啊,對索拉說也沒關係。」
她那雙淡藍色的大眼睛,是一望無際的天空的顏色。
我不後悔。
這家店還有規矩嗎?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對於索拉的意見,我也表示肯定。
前輩自信滿滿地回答。
這次,前輩好像真的發現了感興趣的防具,只是看了我一眼就同意了。
「你想要集齊一整套防具對吧。但是迪倫,你告訴他這家店的規矩了嗎?」
「…咦?」
「可疑另當別論。我姑且就把你的話當作是誇獎接受吧。」
「之前那些傢伙不都沒問題嗎?而且我覺得這次也沒問題。」
「迪倫,這不該由你決定。這家店的規則是我定的。這裏的店主是我。」
而被她點到的迪倫前輩開始擺弄起完全不感興趣的防具,試圖矇混過去。
索拉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作出回答,但她的眉毛又稍稍有些不高興地翹了起來,而迪倫前輩果然是沒有注意到。他「哦喲」一聲,愉快地舉起一隻手,對着索拉笑了。
她大概是被驚呆了吧。但是,這也是理所當然吧。
相比較而言,我所在的貴族社會應該接近於夢與幻想的世界吧。
兩個人擅自推進話題,我完全沒法加入,只能默默地聽着。
「對不起,我把話題帶偏了。」
坐在我身後的迪倫前輩一副了不起的樣子大放厥詞。
「第一 你要住在雷吉斯,並決定將這個城市作爲歸來的場所
她催促我。
然後,她抬頭看着站在櫃檯外側的我。
「是嗎,太好了。順便說一下,等你旅行結束之後再來我店裏的時候,我會把今天收到的錢的三分之一退給你。」
我沉默地看了一會兒這光景。
「十個人?愚蠢。這樣反而會被懷疑、被盯上的。」
即使是稱霸東方大陸的雷吉斯王國境內,根據地域的不同,也會有着飽受飢寒之苦的人。他們喝着受到污染的水,周遭蔓延着傳染病。失去父母,聚集在孤兒院裏過着艱難生活的孩子也不在少數。
她淡淡的話語中依然毫無抑揚頓挫,但是聽上去總感覺有些不開心。
我坦率地低下頭,再次看向她。
第二 你要盡最大的努力,活着回到這個城市。
對於第一次接受任務的我而言,嗯,應該是最合適的難度了吧。
「我父親四年前去世了。所以,我繼承了這家店。」
她拿起放在櫃檯上一疊有着很厚封面的紙。
我的聲音吸引了兩人的視線。
不過,我前幾天剛把家安在特拉曼特大街上,暫時沒有搬家的打算。當然,我也想活着回來。而且,回來後順便來這家店一趟,也沒什麼費事的。
「…咦,全部嗎?這個店裏所有的防具都是你做的?」
但是,索拉假裝沒有注意到前輩的笑容,從抽屜裏拿出一張地圖。這是以王都雷吉斯爲中心的周邊地帶的地圖。
「…我猜也是。你每次帶人來都是這樣。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告訴他們規則。如果不符合規則,他就等於是白來這裏了。」
她認真的眼神刺向了我。
「沒錯。籠中的世界受到保護,或許充滿了安樂。但是,也非常狹窄封閉。所以你纔會對外面的世界抱有強烈的憧憬吧。即使你明知道那是連生命都暴露於危險之中、殺氣騰騰、無可救藥的悲慘世界。」
聽了我的話,迪倫好像纔想起來一般,「啊!」的叫了一聲。而索拉則是「唉」的一聲嘆了口氣,看着迪倫前輩。
她點了點頭,坐在櫃檯內側的椅子上,把雙手搭在吧檯上。
索拉這隻美麗的鳥,究竟在憧憬着什麼呢?我非常在意。然而,就在我尋找着該以什麼樣的話語向她發問之時,她已經不再仰望天花板了。
「嗯,是的。這是你告訴我旅行見聞的謝禮。而且萬一你雖然任務失敗,但還是活着回來的時候,要是卻連慶祝都沒有,豈不是太可憐了。」
對着這很小小的、依然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我搖了搖頭。
索拉的疑問也很正常,一般來說這種難度的任務有三個人就足夠了。
「我能保證索拉的手藝。這裏的貨質量都很好。再加上只要你能活着回來,實際上就能以很便宜的價格買到防具。這就是這家店雖然開在這種小路上,光線又暗又可疑,客人也離不開它的原因。」
「抱歉沒有及時告訴你。我是【閃耀露臺】的店主索拉。」
一般來說,所謂的防具店,是會從防具工匠或者旅行商人那裏進購防具的。而負責出售這些東西的店就是防具店。雖然也有防具店會自己生產防具,但也不會全都自己製作。有的防具店只有盾牌是原創,有的則只有護臂。總之,一般都只是那家店引以爲傲的一種商品。
「…從王都雷吉斯到北方都市諾斯之間,應該有一條維護完善的莫涅大道在。在這段行程中,要六個人來護衛一個千金小姐,人數會不會太多了?」
迄今爲止,我都喝着乾淨的水,有着充足的食物。
就連沒有護衛就不能離開家、甚至沒出過王都的我也知道。
「…你後悔離家出走嗎?」
我不會帶着半吊子的心情放棄特權、跑到連如何生存都不知道的外面世界。
聽到他的回答,索拉再次嘆了口氣。
「沒。」
她的表情,用她剛纔的話來說,就像是憧憬着天空的籠中之鳥。
「那麼,來選防具吧。」
但是,我搖了搖頭。
我再次轉向索拉,回憶起早上從公會那裏聽到的任務內容。
「那個~,任務等級是E,人數包括我和前輩共六人。任務目的是將位於阿爾瑪夏恩大道的大商店集團【奇諾賽】的千金送到北方都市諾斯…這樣可以嗎?」
第三 你在回到這個城市後,要來我的店裏露個臉,然後告訴我旅途中的見聞。
這句話中,依然沒有抑揚頓挫。
她沒有回答我的話,只是注視着我。
這就是這個國家的現實。
我很幸運。
聽到我的問題,索拉緩緩閉上眼睛,思索着語言。
第二條規則還算正常,但第一條只會縮小生意的範圍吧。第三條是想聽回憶?聽上去是這樣的。
「…那麼,我不會嘲笑你。相反,我甚至羨慕你。因爲你爲了飛向天空,從包圍着你的籠子裏逃了出去。」
而且,我對索拉這位不可思議的女性產生了興趣。
在陽光完全照不到的店內,她仰望着被人工燈光照亮的天花板。
看到他這個樣子,索拉再次嘆了口氣,看着我。
老實說,我很想和她再說說話。
「不,我的家族還健在。我只是擅自離家出走而已。那個時候,我做出了各種各樣的事,所以名字應該已經從貴族的名冊上抹消了吧。今後該怎麼辦呢?就在我考慮如何過活的時候,一件意外之事讓迪倫前輩碰到了我。一切就是隻是貴族家的笨蛋兒子毫無計劃的心血來潮而已。你儘可以嘲笑。」
看來對於自己的笑容剛纔被索拉無視這件事,他並不在意。
這個時候,就好像剛纔的對話沒有發生過一樣,她又變回了人偶的模樣。
聽到這句話,我看向前輩。
索拉就像看着天花板另一側的無垠藍天一樣,微微眯起眼睛,似是被光炫了目般,目光遊離。
「…原來是這樣啊,對不起。」
通常,傭兵不會輕易將自己接受的任務透漏給別人。因爲自己粗心大意的一句話,有時就會讓自己和同伴陷入危險之中。特別是像我這樣的新人,根本把握不好這個尺度。
「那麼,你說的規則是什麼?」
她以還是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流暢地說着不知道是溫柔還是諷刺的話。
順便一提,任務等級E是【天盾】所接受的工作中難度最低的等級。
「啊,你剛剛說,這裏的店主是誰?」
「不,別在意。我也知道自己不像是防具店的老闆。」
但我還是忍不住叫出聲來。
關於容貌的話題似乎會讓她鬧彆扭,所以我稍微有些強硬地推進了話題。
看來這兩個人之間無論如何也沒法順利成立對話。
「告訴我這次的任務內容。」
「…咦,你要退我錢嗎?」
規則就是這三條。」
她擁有與貴族千金不同的高貴。無論是容貌還是氣質。
而這個女性說,這裏的全部防具都是她自己做的。這是相當異常的。
「從籠子…飛向天空?」
聽了我驚訝的話語,索拉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平靜地點了點頭。
作爲防具店的規則,每一條都好奇怪啊。
「對不起。我還以爲你的父親是店主,你…該怎麼說的。那個,我還以爲只是來看店的。」
「迪倫,你連這都沒有告訴他嗎。」
那樣子還是很像發條人偶。
她的容貌和氣質,和防具店老闆的形象完全不相容。
「而且,這裏所有的防具都是我做的。就算多少賣的便宜點,我也能賺到不少錢。」
「是啊。所以我建議公會至少縮減到四個人…。那麼,交涉的結果就是,委託人和公會都能接受的人數就是六個人。不過對於公會而言,像我這樣的新人是很適合被塞到這種任務裏的吧。大概是有這樣的考量吧。」
這是我的第一個任務。
雖然我鼓足了幹勁,但總覺得期待落空了。
「…是啊。不過,你可不能大意哦。我認識好幾個人說着要去做簡單的任務,離開了這家店,之後就再也沒有來露過臉。」
索拉瞥了我一眼,看向吧檯內側的牆壁。
「你看這個。」
牆壁上密密麻麻地貼滿了半個手掌大小的小紙片。左上角的紙片已經舊到褪色,而右下角的紙片似乎是前幾天剛貼上去,還是全新的。
「這些紙片啊,是要踏上旅程的客人們貼上去的。上面寫着旅途歸來的時候,我能退他們多少錢。你也來貼一張吧。然後,如果你回來後來店裏露了臉,我就把紙片撕下來,把上面寫的金額還給你。」
說着,她望向貼了無數紙片的牆壁。
我也和她一起,望向貼了無數紙片的牆壁。
其中有很多很舊的紙片。寫在已經變成茶色的紙片上的人在離開後,就再也沒來過這家店。也就是…。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有很多啊。」
我猶豫了一下,低聲說。
索拉沒有看向我。她就這樣看着牆壁上的紙,回答我。
「其實,還要更多呢。」
然後,她終於慢慢轉向我。
「…有一件事忘了說了。雖然你這次的任務大概不會遇到。不過今後還是可能會遇到。」
她像這樣說着前言,拿起了手邊的一個商品給我看。那是一個造型簡單的護手。
「這是我家的店的標誌。」
她說着,指着刻在手腕位置的紋章。
「順便說一下,原材料是鐵和玻璃。再把土、火、風、水四大精靈石的雕刻嵌入四個角落——」
「總覺得聽起來很厲害,那麼我就收下了。」
她只是直直地看着我們。
在對我怒吼之後,前輩還在不住咳咳地咳嗽,是咳嗽的緣故嗎?還是因爲其他原因呢?他連耳朵都紅了。
那裏沒有笑容。也沒有淚水。
阿爾」兩個字出現在名字中並不稀奇。這是爲了得到光之神阿爾瑪哈特的加護。
在我成長的世界裏——在充滿權力和金錢的富裕而脆弱的世界裏,這是不可能存在的願望。
索拉那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語氣編織出的語言,與那單調的語調相反,向我傳達了她深不可測的思念。
「…嗯,知道了。我會盡力去做。」
看到她那副像是個踮起腳尖的孩子的樣子,我不由得笑了出來。
本來她的拜託也並非什麼難事。
而「阿爾馮斯」也很常見。只要去找一找,不知道這個城市裏有多少人叫這個名字。我的名字就是這麼常見。
或許就是這個原因吧,我,
對於這句話,我無言以對。
在那裏,她拿了兩張和貼在牆上的紙片相同的紙片,然後在上面寫了些什麼,遞給我們。
「那全都是我做的防具。它們曾經被賣給了誰,我一看就知道。然後,我會把死者的靈魂和防具送到死者最想回去的地方。連同這張寫着名字的紙片一起。」
索拉慢慢把一直拿在手中、印着太陽之家標誌的護手放回桌上。
「是哪裏?」
紙片的左上角用小字寫着我今天支付的金額和日期,右下角寫着我今天支付金額的三分之一。也就是我平安歸來時能從她這裏得到的金額。
那面貼着數不清的紙片的牆壁。
「還要,如果。如果,穿着有這個印記的裝備的是一具屍體的話…」
「你也是,如果在這個城市有想要回去的地方的話,之後也告訴我。」
「一直等待着某人,就等於將自己置身於籠中的世界,不得不一直被「等待」所囚禁。但是,只要停止等待,之後的一切就都可以由自己決定了。」
我也這麼說。索拉點了點頭,走向櫃檯。
啊,而且還要收錢呢。
然後,她看着寫上了我的名字的紙片。這時,她好像剛想起來一般看着我。
「算你便宜一點,拿去吧。」
聽了我的話,索拉露出有點遺憾的表情。
「我希望踏上旅途的人回來。爲他們送別的人在等待着他們的歸來。所以我也如此希望。即使等來的結果是死亡也是一樣的。自己的重要之人在離開世界之前,是如何活着的?以及,他們已經死去了嗎?如果不知道這一點,等待他們的人就無法停止等待。但如果知道了等待之人的死亡,那麼他們無論是重新振奮起來,還是再次啓程前進,就都能做到了。只要停止等待,就能讓一切結束了。」
「嗯,謝謝。」
我也效仿索拉,看着貼在牆上的陌生人物的名字。
「…這是什麼?」
我會穿着這套防具,開始工作。一想到這裏,我的心就砰砰直跳。
我看着這面被她幾乎無視了我自己的意見、強行塞到我手中的小鏡子。上面映出了我疑惑的臉。
然後,她把寫有我和迪倫前輩兩人名字的紙片放在櫃檯上。
鐵製的胸甲,護肩,手套和小盾。考慮到長途旅行,鞋子也是用充分浸了油的皮革製成的。
她的聲音毫無抑揚頓挫,也沒有傳達感情。明明是這樣的話語,卻洋溢出悲壯感,散發出溫柔和嚴厲,打動了我的心。
我腦海中浮現幾個場所,然後又苦笑起來。
索拉以毫無抑揚的話語,異常順暢地講述着。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的聲音聽上去有些開心。
不過,這也是一種緣分吧。
「在中間空着的地方寫上自己的名字吧。還要,如果你已經想好了的話,就在背面寫上你死後想要歸去的地方,以及想要回到哪個人的身邊。」
「嗯。帶回來的防具拿到店裏就可以了嗎?」
我突然起意,這麼問了一句。
但是,索拉的願望,作爲防具店老闆——作爲一名商人而言,是什麼都得不到的。
「前輩也把死後想回去的地方告訴索拉了嗎?」
…不,我其實知道的。索拉說的「這孩子」不是人類,甚至不是生物,而是她手中的這面小鏡子。
她用無感情的眼瞳,吐出無情的話語和現實。
吸收魔法後就能夠成爲武器的鏡子。是一種使用方法頗有不同的防具。但是,它能吸收的魔法只有低級魔法,釋放出來魔法也相當一般,無論是作爲防具還是武器都有點靠不住。
我感到原本就安靜的店內,顯得更加寂靜。
如人偶一般完美,又如人偶一般缺乏生氣的女性挺直小小的身體,仰視着我們,對我們送出道別。
「嗯,那麼我們差不多該走了。」
「…。咳,咳咳。咳咳。怎麼可能說出來啊笨蛋。」
「好了,這樣防具就備齊了。」
「路上小心。」
索拉輕輕把手伸向牆壁,溫柔地撫摸着一張張貼在牆上的紙片,而我從這裏無法看清她的表情。
她的眼睛在看着牆壁的同時,又像是在看着在紙片上寫了名字的人們。
「請你將他們曾戰鬥過的證明——他們的武器留在原地。而蘊含着迴歸之心的防具,我希望你能把它們帶回這個城市——帶回這個寄託着他們迴歸心願的王都雷吉斯。當然,前提是不會讓你的生命受到威脅。我不會強迫你。你只需要在你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纔去做。這不是店裏的規矩,只是我的請求。
這人喘不過氣來的感情,到底是從這副很容易就會折斷的纖細身體的哪個地方溢出來的呢?
「謝謝。如果你把所有的東西都帶回來有困難的話,即使只有帶標誌的防具也可以。請把它帶回來。」
點了點頭。
索拉淡藍色的眼瞳沒有一絲動搖,淡淡地思索着話語。
我在紙片寫上了名字,稍微猶豫了一下後,在背面也寫上了內容。我將紙片和今天的付款一起交給索拉,她說着「收到了」接了過去。
那是由太陽和一戶人家組成的簡單標誌,就像是小孩子的塗鴉一樣。
對着這麼說的我。
「是個好名字。」
我知道,鏡子映出的臉沒有絲毫歪曲。這面漂亮地照出我的臉的鏡子質量很好。但是,「那又如何?」,這看起來不過就只是一面讓人不禁想這麼問的普通鏡子。
前輩還是一臉無趣地回答,打了個哈欠。
說到這裏,她又看了一眼牆壁。
那一個個名字,每一個都有自己的臉,自己的身體,自己的性格,自己的人生,以及正在等待他們的人吧。
「就算多一個人也好。這是爲了讓更多的人回到這個城市中、回到這個店中、回到有着重要的人等着的家中。」
他們重視效率。然而,卻被傳統束縛在低效率的牢籠中。
「這個鏡子是將雷吉斯王國成立初期的精靈學士約翰·赫奧德菲特創造的理論《基於臨場精靈石的相乘與反相精靈石的排斥的魔法吸收與轉換》進行實踐的產物。這項理論雖然在雷吉斯王國初期就完成了,但當時實現理論的鍊金術和精靈石加工的技術還不成熟。在技術發達的今天,我們已經可以用其他的方法更高效地生產幾乎同樣的東西了。因此,這項理論是一個悲劇理論,尚未見光就被淹沒在了歷史的浪潮中。這是我抱着半是玩玩看的心態做的。」
「爲什麼,索拉你會有這種願望。」
而且,這個人,竟然把半是玩玩看做出來的東西賣給客人。
她再次慢慢地轉向我。
聽到我這麼問,前輩停下了張大嘴巴打的哈欠。在短暫的沉默之後,他裝模做樣地咳嗽起來。
不知爲何,我對她似乎要永遠持續下去的防具授課產生了危機感,於是半是強迫地打斷了她的話。
「如果有人穿着這樣的裝備,那麼他就是這家店的客人,也就是把王都雷吉斯定爲歸處的旅人,是和你一個城市的人。所以,如果帶着這個標誌的人遇到麻煩的畫,我希望你盡你所能地去幫他。」
「嗯。是很常見的名字。」
她的話語如同潺潺清流,不可思議地滲入了我的內心深處。
「我還沒問你叫什麼名字。原來是阿爾馮斯啊。」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覺得她的表情有些悲傷。
我穿上由索拉一個個挑選出來的防具,心生自己真的成爲了傭兵的實感。
看來,她是看到了紙上寫的名字,才念出了我的名字。
我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卻沒有發現任何人在呼喚我。
不愧是以半玩玩看的心態做出來的東西。
在這個城市中,很罕見的有着「索拉」這個名字的女性毫無頓挫地回答我。
我看着一臉無聊地聽着我們的對話的迪倫前輩。
在一整套裝備都決定好後,索拉遞給我一面小鏡子。
說實話,我完全沒有想過死後要回什麼地方這種事。
「…這孩子在呼喚你。」
「…阿爾馮斯。」
被突然叫到名字的我「哎」了一聲,看向她。
「是嗎,謝謝。這孩子也很高興。這面鏡子的用法很簡單。它可以吸收接觸到鏡面的精靈魔法。之後,可以把相同的魔法以一半的威力釋放出去。但它只能能擋住低級魔法,使用次數僅限一次,之後就會碎掉。怎麼樣,很簡單吧?」
「…這是什麼?」
「啊啊,那個,索拉。」
自己也斟酌好新防具的前輩滿意地笑了。
人們爲了自己的財富而陷害別人。爲了自己的權力而排擠別人。
我把這面鏡子系在嶄新的胸甲上。
我又說了同樣的話,
前輩慌張的樣子很有趣,我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啊…嗯。」
「也是呢。」
我們一邊這樣一問一答,一邊備齊了初次任務所需的所有防具。
「要怎麼用取決於你。按照你的想法去用吧。」
「再見了,索拉。」
前輩也舉起一隻手露出笑容,走向大門。我也在點頭行禮之後,跟在前輩身後。
就在前輩正要打開精美地雕刻着這個大陸的最大神——阿爾瑪哈特的門的時候。
「路上小心。」
索拉以很小,但是聽得很清晰的聲音爲我們送別。
我看向她,她依然目不轉睛地看着我們,就好像要把現在這個瞬間刻在腦海中一樣。
她的樣子,簡直就像是在同我們結成牽絆一樣。
就好像是在拼命地確認,我們還能在這裏見面。
於是,我笑了。
我露出現在能做出的,最棒的笑容。
我希望這個笑容能銘刻在她的心中。
爲了緊緊握住把她所遞出的牽絆之絲線。
「我出發了。」
我挺起胸膛,笑了。
看到我的笑容,索拉的表情也微微動了一下,然後以竭盡全力的笑容回應我。
我也將她的表情銘刻在心。
我們打開門,走向陽光閃耀的外面世界。
我踏上昏暗的樓梯,在昏暗的小巷中仰望天空。
被鱗次櫛比的建築物切割成細長條的天空開始泛起了紅色。
我望着被染成暗紅的天空,在心中再次低語。
「你覺得那是什麼?」
我回想起不願想起的過去,露出自虐的笑容。
姑且,我們讓擔任這次行動的隊長的迪倫前輩作爲代表,向管家簡單進行了自我介紹,確認了最終的任務。不過,因爲前輩是那種性格嘛,所以過程其實還是讓人捏了把汗。不過,前輩和管家說話的時候,我根本沒聽他們在說什麼。我的注意力全都被他們身後的東西吸引了。」
索拉問道,我搖了搖頭。
「…你怎麼唉聲嘆氣的。」
「你要喝點什麼嗎?雖然只有紅茶。」
說完,我仰望天花板。
她慢慢放下杯子,輕輕把手貼在嘴脣上。她小聲的呢喃,似是在像我詢問這個詞的意思,再次看向我。
「當管家和前輩的話談話快結束的時候,那位大小姐來了。我們看到她來時乘坐的馬車,不禁無語了。那輛馬車就像索拉你剛纔說的一樣豪華絢爛,就像童話故事裏的馬車一樣。整個馬車都是裝飾,而且幾乎全是寶石和雕刻。會裝飾得那麼華麗的馬車,大概就只有它,或者就是會在城市遊行中用到的馬車了吧。
「嗯,拜託你了。」
椅子的椅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又或是,我這兩個月的旅途,其實只是幻覺而已嗎。
「…哈啊。」
對於這個人數,我愈加感受到時間的流逝,又嘆了口氣。
她的身影消失後,我環顧店內。
「從那輛豪華馬車上下來的小姐,穿着雪白的禮服和雪白的鞋子,戴着雪白的手套,頭上是雪白的花冠。她全身的每一個打扮都花了很多錢,足以輕易買下十個普通人的平庸人生,而她的手指上戴着的,明顯是大大的訂婚戒指。」
「…良心。」
「你好,索拉。」
「啊啊,猜對了一半。不過,還是錯了。要是那樣的話,我們就只需要稍微忍受羞恥心,更加警惕那些專盯有錢人的盜賊就行了。那樣的話,我的良心也就不會痛了。」
與厚重的門扉不太相稱的輕聲的門鈴,告知了店主有客人來訪。
聽到她似乎是認真思考後才說出的話,我不禁笑了出來。
和兩個月前,也就是我出發執行第一次任務的前一天相比,這家店幾乎沒有任何變化。彷彿只有這家店的時間停止了一般。
「他直接前往北方去執行下一個任務了。」
「…是嗎。你很在意自己作爲新人,沒能幫上忙啊。但是,這樣的話——」
我喝了一口紅茶。
最高級茶葉的丰韻留香也驟然變成了苦味。
我苦笑着問向索拉。
「…馬車?是說着「請盯上我吧」的那種豪華絢爛的馬車嗎?」
「首次任務不順利嗎?」
我一邊在腦海中的一角想着這種事,一邊打開了那扇精美地雕刻着光之神阿爾瑪哈特的厚重大門。
看不出絲毫做生意欲望的【防具專賣店 閃耀露臺】的招牌今天也歪歪扭扭地掛在那裏。
她只是靜靜地等我開口。
「不是的。」
從由兩匹漂亮白馬拉着的馬車上走下來的人是一位少女。看到那個少女,我在心中大大地嘆了口氣。啊啊,原來是這樣啊。」
在我離開這個城市之前,和我一起來到這家店的前輩今天沒有過來。
索拉本來就興趣缺缺的語氣,在得知他平安無事後稍微緩和了一些。
我莫名地想要在上面找一找自己的名字。
「…是婚紗呢。」
我又開始道出沉重的語言。
那是一座在城市西門附近,平時用來交付貨物的倉庫。
然後,我彷彿要吐出積壓在心中的沉重包袱一般,緩緩吐出一口氣。
聽到我輕描淡寫的招呼,索拉微微動了一下,點了點頭。
這麼說來,我自從離家出走的那一刻起,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對我說「歡迎回來」。
因爲大概也有很多人在我之後出發、而且比我先回來的,所以在我之後從這家店購買了防具、踏上旅程的人的數量應該比我看到的更多吧。
我這樣回答。
「迪倫呢?」
索拉把盛着紅茶的杯子放在我們兩人的面前,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投來詢問的目光。我避開她的視線,伸手拿起剛放下的茶杯。
啪嗒。
「這種事很常見。尤其是在手握權力和財富的人之間。」
「…不知道呢。」
索拉傾倒杯子,喝了一口紅茶,舔了舔嘴脣。
「那兩人身後是一輛馬車。」
在那個瞬間,現場到底有幾個人把握了事態呢。本來,看到打扮成那種樣子的少女,是不該產生像我這樣的低落心情的。
店主正坐在吧檯內側的椅子上,抬頭望着貼滿無數紙片的牆壁。聽到聲音後,她回過頭來,似乎是有些被晃到了眼般皺起了眉頭。
正如我所擔心的那樣,我在迷了一會兒路後才找到的這扇門,正以和我兩個月前來到這裏時一模一樣的樣子佇立在我的面前。
她的面龐也一如既往,如人偶一般精緻而完美。
在聽到後面的門關上的聲音時,店主才似乎終於認出了我,小聲「啊」了一下。
伴隨着椅子發出的輕微吱呀聲,索拉站起身,徑直走進店的深處。
她唐突這麼說,我露出苦笑。
我不好意思地說道。索拉那人偶般面無表情的臉再次點頭。然後,她讓我坐在吧檯旁的椅子上,也就是她對面的位置。
真想讓你也看看那輛馬車啊。總之,它很有魅力。而且,實在是太有暴發戶的風格了,很有趣。
「我出發了。」
說到這裏,我停頓了一下。
索拉只是一直在聽我述說。
我打斷了想要繼續說下去的索拉。
這家店的時間並沒有停止,我的旅行——在我的心中留下了小小疙瘩的第一次任務,也並非幻覺。
我再次站在這扇門前。
叮咚。
事到如今我纔想起,這家店到底有哪個地方和「閃耀」這個詞搭邊呢。
是我的錯覺嗎?她那不善表達感情的聲音,聽上去似乎有些欣喜。
「就像出發前說的那樣。這次的任務是把大富豪的千金送到北方都市諾斯。我們要做的就是圍在大小姐和她的乳母乘坐的馬車周圍,護衛她們。這個任務本身沒有任何問題或疑問。我們在出發那天的早上去了委託人的倉庫。
我遵守了這家店的規則,一回到這個城市就立刻來到這家店裏。但實際看到她時,我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只能靦腆地舉起一隻手向她打招呼。
我們到達倉庫後,看到那裏站着一個初老的男人——是個留着漂亮鬍鬚的男人。他看起來爲人正直,在確認到我們的到來後,他說自己是這次的委託人的管家,向我們低頭行禮。
現在回想起來,這並不稀奇的理所當然話語,是多麼奢侈而美好啊。
聽到這沒有抑揚的細小聲音,我抬起頭來。只見索拉端着一個散發着紅茶香氣的小托盤站在那裏。
我緩緩點頭,表示肯定。
自我啓程起,已經過了兩個月。
「看來,最後還是用上那輛馬車了呢。」
「是嗎。沒事就好。」
索拉拿着紅茶的手突然僵住不動。她看了我一眼。我和索拉交換視線之後,她又把視線投向茶杯裏的紅色液體。
「我回來了。」
索拉默默等待着我的話語,一點兒也不着急。
「當然,和囚車相比,那輛馬車的配置和外觀都好得多。但是,關鍵的地方是一樣的。在我看來——我只能這麼認爲。馬車的三面都是厚厚的鐵壁,剩下的一面是上了許多道鎖的堅固的門。它和外面的聯繫,就只有一個小小的鐵柵欄窗戶而已。而這樣的馬車已經栓好了馬,完全一副做好了出發準備的樣子。當然,雖然我完全聽不進前輩和管家的談話,但是這個倉庫裏還有幾輛其他的馬車,所以我一邊對兩人的對話聽而不聞,一邊祈禱着不要用那輛馬車。」
我放下杯子,慢慢吸氣。
她歪起了頭。
「歡迎回來。阿爾馮斯。」
我從最新的紙片,也就是從右下方開始按順序尋找,但是卻怎麼也找不到。在看了四十個左右的名字之後,我才終於找到了在兩個月前還貼在最後面的自己的名字。
好久沒有品味到這種高級茶葉的味道了。
多虧沒人在,我得以大大地嘆了口氣,然後看向貼着無數紙片的櫃檯後面。
「任務很順利。雖然兩度被山賊襲擊,但都不是什麼可怕的對手。嗯,雖然我也沒怎麼參加戰鬥就是了。總之,日程和預定的一樣,沒有任何問題。但是,在這個過程中,我到底做了什麼呢?」
「那輛馬車啊,簡直就像是押送囚犯的囚車。」
我說出沉重的心靈重擔。
她沉默地聽着我的話,視線在天花板上游離,擺出思考的動作。過了幾秒鐘後,她說,
「我的任務早就被安排好了,而我也決定要好好地完成它。但是,我真的保護了那位大小姐了嗎?還是說…」
回想起來,心情依舊沉重。
聽了我的話,索拉又疑惑地歪起了頭。
索拉用她特有的毫無抑揚的聲音,喊出了我這個並不稀奇的名字。
心情就像是在懺悔室中懺悔一樣。
還是說,我…只是把她監禁起來了呢。
索拉依然像是人偶一樣面無表情地看着我。她沒有催促我,只是靜靜地等待我繼續說下去。
或許有六十人,甚至一百人。
「…那爲什麼?」
盛滿紅色液體的杯子裏散發芳醇的香氣。
本來我就不期待我的這個問題能得到答案。她的反應很自然。
「是啊。這位大小姐要出嫁了。而我們的任務,就是把她送到未婚夫居住的北方城市諾斯。」
說到這裏,索拉的額頭上浮現出小小的皺紋。
她果然也覺得不可思議吧。少女出嫁的地方,是坐馬車要一個月才能到的北方城市諾斯,根本沒有必要在王都雷吉斯就穿上婚紗。
「是爲了虛榮吧。她的家人。大概,特別是她的母親吧。自己的女兒要嫁到北方的貴族家,自己的家族要和基諾塞優一族、和貴族締結血緣關係了!她肯定很想這麼高聲呼喊吧。少女乘坐的馬車肯定會像遊行一樣在城中巡迴。」
聽了我的說明,索拉也露出悲傷的苦笑。
可能是同情少女,也可能是對少女母親的行爲感到無奈。
或者兩者皆有吧。
但是,索拉沒有說出自己的心情,而是沉默地催促我繼續說下去。
「穿着婚紗的少女以不失「富家千金」名號的優雅動作下了馬車,向我們微微行禮。那是徒有形式、毫無感情的令人心痛的禮。她的臉上沒有笑容,也沒有痛苦。那樣的禮,就好像是從很久以前起就一成不變一樣。」
我說到這裏,又停了下來。索拉緩緩開口。
「這並非她所期望的婚姻,對吧。但是,這在貴族和有錢人之間不是很正常嗎?」
索拉這麼說着,看向我。
看向身爲原貴族的我。
「是啊。多得令人生厭。不過,如果大小姐是個剛過十歲的孩子,那就太不正常了。」
索拉的臉只有一點點扭曲。不過,這已經是她在用最大限度的表情表達厭惡了。
「…這是違法的。」
雷吉斯王國規定,女子必須過了15歲,男子必須過了17歲才能結婚。但是,那位大小姐說她剛12歲。本來的話,這很明顯是違反法律的。
…但是。
「這並沒有違法法律。只需要說成把小姐寄養在結婚對象家裏就行了。等她到了十五歲,再向國家提出結婚申請。這樣一來,在法律上就沒有任何問題了。」
嗯,被寄養。雖然是這樣的形式,但在對方家中,受到的待遇肯定與嫁過去的新娘無異。但是,即使有倫理上的問題,只要沒有法律上的問題,旁人就不能插手。
聽着索拉不知爲何帶有些微悲壯感的話,我悲傷地點了點頭。
在跟索拉說了之後,我不可思議地感到肩上的擔子變輕了。
「旅行進行到一半的時候。一直沒有抱怨過一句的大小姐突然說自己也想在馬車外面走走。我每天傳達給她的外界信息,刺激了她一直壓抑的對外面的興趣吧。」
彷彿要逃離那直直地凝視着的淡藍色眼眸一般,我低下頭,凝視着自己緊握的雙手。
甚至包括今天天空的顏色、雲的形狀這種小事。
阿爾馮斯,你也是一樣的完成了任務吧?」
「阿爾馮斯,你的母親是個怎麼樣的人?」
母親很溫柔、很溫暖。孩子,不,即使是大人也會心懷這樣再普通不過的願望。每個人都會有這樣的願望。
我的母親爲了守護我們,什麼事都可以做。若是我的母親說出「要十個護衛」這種話,甚至稱不上過分。
「這個地方比較安全,所以就這一天怎麼樣?我這麼跟乳母商量了一下,但是被她一口拒絕了。既然如此,我畢竟是受僱的傭兵,什麼都無法反駁。儘管如此,大小姐還是繼續鬧着脾氣,真是太糟了。」
確實,我的母親把我監禁了起來。
面對索拉有些愉快地望着我的視線,我無可奈何地開了口。
「她疑心病的程度堪稱異常,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她可能和這次委託人,也就是那位大小姐的母親很是相似。只是,區別只是,那位母親擔心孩子的理由是爲了自己的利益,而我的母親是爲了自我的心理滿足…」
但是,我無法走出名爲她以愛情之名構築的牢籠。因爲我知道,只要我離開那牢籠,牢籠就會脆弱地崩潰。
我模仿着那個乳母的聲音,爲了驅散剛纔的沉悶氣氛,我硬是做出開朗的樣子對索拉說。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但是,我認爲最後的導火索是她。」
毫無疑問,我的母親是愛我的。但其實,她愛的不是我。她最愛的,是疼愛孩子的她自己。我是這樣想的。」
但是,我的呼吸卻不由自主地停止了。
「要是不能直接和護衛對象說話,還何談保護她呢。就在我輕輕嘆了口氣的時候,迪倫前輩拍了拍我的肩膀。」
是的,我雖然腦子裏明白。但是,即使是任務結束回到這個城市的現在,我心中的糾葛也沒有消失。
所以我的母親和我之間並非是會計較得失的關係。她只會考慮孩子。我是這麼想的。
她把我關進了以她的自我滿足構築的牢籠。而我隨時都能從那個牢籠中逃脫。
外面的世界是敵人。
她的乳母也有不輸給她母親的疑心病和潔癖。粗俗又沒禮貌的傭兵,連直接和小姐說話都讓她露出厭惡的表情,最後她還說『有什麼事的話請通過我和小姐對話』。真是很爲難啊。」
我自己也不後悔離家出走。但是,事實上這過程比我想象得要辛苦得多。我只是看到了自由,但自由必須以諸多事物爲代價才能獲得。
那個前輩把一切都一股腦兒丟給我了。這時候我才明白,他就是爲了應付這個乳母,纔給我安排這個任務的。我真想狠狠地毆打因第一次工作而興奮的自己十拳。
「不。那我不知道,也不是我能決定的。只是,出不出籠子,必須由她自己來決定。而且,如果沒有自己出去的力量,就無法在外面的世界生存。我是這麼想的。
我感到,從我離開這個城市那天起,再到回到這個城市的那天爲止,一直在我心中的某個角落裏像是疙瘩一樣凝固的感情,慢慢地、一點點解開了。
「…悲劇。」
無論是誰,都會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看世界,而不只是聽別人說。好奇心旺盛的小孩子就更是如此了。
我母親就是這樣。
我和那位小姐共同旅行的時間,不過一個月而已。
「你是說,你說的那位大小姐就是隻能在籠子中生存的鳥嗎?」
即使我已經有所覺悟,但自由所要求的東西還是遠比我所覺悟的更多。我做出覺悟,自己打開了鎖,展翅高飛。自己決定的事情,就要自己負起責任去付諸行動。若非打從心底裏想到達天空,那麼對於我和大小姐這種在溫室長大的籠中鳥而言,只會被過於自由的天空擊潰。
「…真的,和前輩想的一樣呢。不過,我也因此能夠經常和大小姐聊天。她不像十二歲的態度下,隱藏着符合十二歲的心靈,是個非常可愛的少女。雖然一開始她不肯對我敞開心扉,那時候可真是夠嗆。不過我們彼此漸漸熟悉了後,她開始問我外面世界的事情。
我把她送到了北方城市諾斯,把她送到了新的籠子裏。
她把這樣令人心痛的愛情,傾注給了我們。
「…是嗎。對不起。我問了討厭的問題呢。但是。」
索拉以依舊毫無頓挫的聲音,一如既往地低語着。
「對了對了。你推薦給我的那面鏡子真的很有用。雖然,大概率不是本來的用途,不過,沒有那個鏡子的話可就糟了,所以我非常感謝。我一直都想對你道謝。」
這時,我故意嘆了口氣。
爲了讓我永遠做她可愛的孩子。
就是這樣的願望。
那時候,每天都有很多討厭的事情。但是,其中也有光輝燦爛的美好回憶。
窺視一般,卻又徑直地看着我。
…但是,我沒能讓她回到自由的天空。
在母親的心中,世界的全部只有自己和孩子。
索拉拿起裝着紅茶的小茶壺,用眼神在問我「要喝嗎?」我回答「嗯。」
索拉微微眯起了眼睛。
越過河川。剛纔和商人的商隊擦身而過。看到了野生的動物。看到了城鎮,我把這樣的事情逐一傳達給她。
「我負責的,是小姐以及和小姐同行的乳母乘坐的那輛馬車。我坐上那輛和囚車一樣的馬車,萬一發生什麼意外就帶她們兩人逃走。以及,隨時都能在離她們最近的地方監視她們,特別是大小姐。還有爲了在緊急情況下不耽誤行動,我要和她們交流,成爲她們與在馬車外護衛的前輩們之間的橋樑。大概,其中的最後一個任務纔是最需要的我的吧。
突然,我覺得身體變得像鉛一樣重,臉上浮起淺笑。
「我剛纔不是說我的任務早就被定好了嗎?」
在路途中,她總是坐在那輛囚車一樣的馬車裏。唯一開着的窗戶,也是在高處的小窗。以大小姐嬌小的身體,是無法從中看向外面的。所以她一直在問我,現在我們走在什麼樣的地方,周圍能看到什麼。」
但是,世界上似乎也有的母親不是這樣的。
「儘管聽到了她的母親的話語,大小姐卻沒有露出一絲不快的表情。我想,她一定是已經習慣了吧。從婚紗換成常服的小女孩,向母親輕輕行了個禮,獨自坐上了馬車。在此期間,母親也還在說『不要在人家家裏失禮啊』,讓小姐複習讓她練習過的寒暄語。真是的,她真的一直在說這種話。直到馬車開走,她也連一句擔心女兒的話也沒有說。」
「我的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所以我不太瞭解這種母子之間的關係。但是,我希望母親是溫柔的、溫暖的。」
「是啊。我也這麼認爲。」
爲了不讓我去到她的手無法觸及的地方。
「所以你才從籠子裏逃出來了?」
「我的母親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其他所愛的人。所以她拼命地愛着我們。除了我們以外,她什麼都不需要。她不會把我們交給任何人。她就是這樣的人。」
「他只說了一句『靠你了』。」
「然後,和小姐一起乘坐豪華馬車過來的那位母親,不愧是會說出『給我配十個護衛』的人啊,怎麼說呢,她是個很強勢的人。她來到我們身邊,一邊說着『給我把女兒平安地送到那邊的家去!』一邊氣勢洶洶地逼近過來。甚至還說『如果我女兒受傷,導致這場親事黃了,我要你們賠償』。『你女兒是商品嗎?』我正想這麼說的時候,被迪倫前輩阻止了。」
果然啊,我雖然是「原」貴族,但也是貴族。我向那個乳母說了我是貴族出身,說了一些有些過度的社交辭令,另加展現出鄭重的態度後,她的態度一下子就變了,不僅讓我能直接和大小姐說話,還拜託我陪她消解無聊。」
聽我這麼說,索拉覺得有些好笑地露出微笑。
…雖然,這些都是藉口。現在的我,大概只是沒有力量救她而已吧。」
索拉的目光看上去不像是在責備我。
我們只是受僱的人。只是一介傭兵。所以我們沒有資格過問她家的事情。
她體弱多病,幾乎不出家門,而丈夫對外面的女人很殷勤。對母親而言,孩子就是她的一切。所以,她無論如何都想要把孩子放在手邊。特別是對我這個最小的弟弟,她非常疼愛。這份愛情確實是有些過火。但是,我的母親肯定是愛我的。
一般而言,像是注意身體什麼的,到了後給我寫信什麼的,我覺得應該要說這樣的話吧。我一直認爲,母親是一種永遠會爲孩子着想的生物。」
索拉的話讓我想起了我還是貴族的時候。
「我覺得很有道理。」
擁有的時候,由於太過理所當然,甚至注意不到自己已經「擁有」。
「自己做出覺悟,自己付諸行動,自己承擔責任。說再多大道理也沒有意義。總之,我也認爲自由就是這麼一回事。」
「她是個溫柔的人,總是想着孩子,總是掛念着孩子。我認爲她是這個世界上最愛我的人。是個愛我愛得幾乎陷入了悲劇的人。」
簡直就像走馬燈一般,和那位大小姐度過的日子像走馬燈一般浮現在我的腦海裏。
「…是啊,自由或許就是這樣吧。我離開了家,變得自由,能夠自由地從事工作。我試着自己承擔責任活下去。這一次,我是守護了大小姐,還是把她關起來了呢?我帶着這樣的問題,回到了這個城市。獲得自由的我,甚至覺得剝奪別人的自由是一種罪過。但在和你說了之後,我輕鬆多了。」
那個時候,迪倫前輩阻止了我的這個行爲,一定是正確的吧。
「…是啊,完成了。雖然順了前輩的意讓我很不甘心呢。
是打破她的世界、奪走她重要孩子們的敵人。
「他從不在乎周圍。他相信世界是按照他的節奏運轉吧。和他一起旅行的人,總是向我表達對他的不滿。
對於母親的愛,我選擇了悲劇這個詞,果然是因爲我的成長環境太奢侈了吧。
「籠中鳥雖然被關進籠中,但畢竟有着籠子的保護。它得以在庇護中生存下去。在鳥中,也有不得不在籠子中生存的鳥。」
像是沒能傳達聯絡事項,擅自更改委託內容,這種事在迪倫前輩的身上時有發生。但據我所知,從沒有人無法完成迪倫交付的任務——據我所知是沒有的。他們總是一邊發牢騷,一邊完成了委託,活着回到了店裏。迪倫只會做他能做到的事,也只會把工作交給他認爲能完成的人。他的眼睛很準。
讓我從不認爲她是個軟弱的人。
新倒出來的紅茶香氣淡淡地飄散在店裏,讓我的心情平靜下來。
如果換成一般人的表情,應該是在嗤嗤地笑吧。
索拉淡藍色的眼眸慢慢地看向我。
聽了索拉的話,我搖了搖頭。
「不過,那樣的母親也已經死了。她已經不在人世了。」
但是,其間我見到的她的動作、她的想法,和我說出的話語,對我露出的笑容。
「迪倫還是老樣子呢。」
索拉似乎想起了什麼,微微抬起頭。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放鬆緊繃的身體。
我慢慢張開不知何時緊握的手。
她是一個和我年紀差不多大的女性。光看外表的話,她比我還要年幼,嬌小,纖細,柔弱,但這樣的她爲什麼能編織出這樣的語言呢?
她不可思議地盯着我,然後「嗯」了一聲表示贊同,等待我繼續說下去。
「這個嘛…」
聽到這突然轉換的話題,索拉放下向自己杯中傾倒紅茶的茶壺,看着我。
血液流通的感覺回來了。
「…但是,你還是完成了工作。」
「你沒想過把同樣被關進籠子裏的鳥放出去嗎?」
「…當然想過了。想過很多次。」
是啊,我沒有讓她逃走。
我想起在旅途中就想要告訴索拉的一件事。
大小姐從來沒有用自己的腿走在城外。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讓她用足跡的腿去走走看。
但是,那是現在的我做不到的事情。
「所以,我把索拉給我的鏡子裝在馬車唯一通向外面的窗戶上。裝在以大小姐的身高,連窺視外面都做不到的窗戶上。雖然只是片段,但我希望她能透過鏡子,用自己的眼睛看到外面的世界。
乳母還很擔心地說着「要是有魔法攻擊過來,鏡子會破裂,被鏡子反射的魔法會不會打到小姐身上呢?」,反對我把鏡子裝上去。不過,在我向她說明拿鏡子是能吸收魔法的防具之一後,她總算是答應了。」
雖然能吸收的魔法有限。我明知如此,但還是刻意隱瞞了下來。
「在那之後的旅途中,大小姐一直看着那面鏡子。我讓她看到了自由世界的碎片。雖然只是一件很小的事,但現在的我已經拼盡全力了。而且,這一切,索拉,都是託你的福,謝謝。」
聽到我說「謝謝」,索拉如人偶般端正的臉上浮現出小小的,真的是很小的好像在害羞般的笑容。
總覺得,現在這個瞬間,我的第一次任務才終於宣告結束。
我有這種感覺。
「那我要走了。」
我將剩下的紅茶倒入嘴裏,從椅子上站起來。
這時,索拉小聲地說了一句「等一下」,阻止了我,並且遞給我一個信封。
我接過來,裏面傳來硬幣的重量。
我一時沒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但馬上想起了這家店的規矩。
在旅行結束後,我要到這家店來露個臉。然後,把旅途中的見聞告訴索拉。這就是這家店的規矩。並且,作爲報酬,索拉會返還最初收取的防具費用的三分之一。
這就是索拉——眼前的這位完全看不出是防具店老闆的女性所定下的,這家店的規矩和體系。
一瞬間,我猶豫着要不要收下,
「…謝謝。」
不過我還是在道謝後,把信封放進懷中。如果這就是這家【閃耀露臺】的規矩和體系的話,作爲客人的我應該遵守纔對。
「…彼此彼此。」
索拉依舊坐在吧檯前,疑惑地看着突然回頭的我。
從她的臉上也可以窺見完成了一項工作後的安心感。
我不明白她的話中之意,只是看着她。
「我天生就患病,不能沐浴陽光。」
「…所以,我希望你再和我講述故事。我希望你能成爲一面爲我映出外面景色的鏡子。我只要稍微窺見逃脫籠子的你所看到的世界就好。我想讓你對我講述。這並不是規矩,只是我的願望。」
索拉依舊微微笑着,小聲回答。
聽了我的話,她微微點頭說「嗯。」
這讓我覺得很是不可思議。
聽到我的疑問,她抬頭仰望天花板。
我還會再來的。在如此約定之後,我離開了陽光完全照不到的店。
「我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爲什麼你要在店裏設這樣的規矩呢?」
說着,索拉把視線轉回我身上。
這樣的體系對做生意而言既沒有效率又會礙事。爲什麼這家店的老闆會如此忠誠地守護它呢。
我還會來這家店吧。
我這次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向入口。在我走到店中央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了什麼,轉向索拉。
然後,她的柳眉微微垂下,表情看上去就像是在笑。
索拉默默地看了我一會兒,好像在猶豫着什麼般沉默着。然後,她緩緩開口、
說着,我把剛纔收到的裝有硬幣的信封舉起來給索拉看。
「…理由有很多,但其中最重要的,是因爲我是籠中鳥。」
前輩說過,只要是白天,索拉就會一直在這家店裏——在這個陽光完全無法射入的店內。她白得異常的膚色,以及宛如精心製作的藝術品般充滿幻想的淺淺金髮和淡藍色眼眸,都可以用剛纔的一句話來解釋。
「我回來了。」
她小小的身體,纖弱得連陽光都無法耐受。和天空同色,卻無法仰望天空的淡藍色眼眸,有些痛苦地看着我。
在昏暗的小路上,我仰望着被鱗次櫛比的建築物切割的天空。然後,我再次向這座城市做出了迴歸的報告。
雖然悲傷,但是溫柔。
我以難以置信的心情看着索拉。
「最後問你一個問題可以嗎?」
「我是被太陽關起來的,不被關在籠子裏就無法生存的鳥。所以,我想要知道外面的世界。因爲我只能等待,所以我想要說『歡迎回來』。而最大的原因,一定只是我任性吧。」
在昏暗的店內,索拉眯起眼睛的樣子很美。就像是一副畫一樣,飄散着沒有現實感的氛圍。
等待我歸來的人,哪怕只有一人,也讓我感到,我可以再次啓程前往自由的天空。
聽到這話之後,輪到我沉默了。
店內被沉默支配。只有人工燈光照射下的塵埃靜靜飛舞。
「…這是什麼意思?」
「…是嗎,這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