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天空的彼端》 · 菱田愛日 · 1.6萬 字
闊別兩個月的特拉曼特大街,已經完全變成了冬天的景色。
吹來刺骨的寒風。
微弱卻通透的光芒傾瀉而下。
我並不討厭這種肅穆的冬日氣氛。
乾枯的落葉飛上高空,隨風飄蕩。
落葉和寒風每年都會展開的攻防戰,今年也是寒風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
這個時節,走在街上的行人自然就少了。
孤零零的走着的人也都穿着長外套,蜷起了身子匆匆走過。
我側目看着那些人,挺直身子穿過特拉曼特大街,趕往目的地。
我拐進小巷子,數着步數,在狹窄的樓梯前停下,
軍靴在陡峭的臺階上踏出準確的節奏。
樓梯下方盡頭掛着的「防具專賣店 閃耀露臺」的招牌依舊是歪的。
我打開精美地雕刻着阿爾瑪哈特的門,溜進店內。
在進入店內的瞬間,溫暖的、封閉的空氣打在我的臉上。
在外面的冷風還沒有灌進來之前,我急忙關上門。
然後,我聽到的是,
「哎呀,瑪麗貝爾。」
是如此平淡的一句話。
我轉向坐在吧檯後面椅子上的聲音的主人。
「打擾了,索拉。」
我說出毫不做作的一句話。
在向抵抗勢力發出徒具形式的交涉文書後,我與當地軍隊的主官——維斯洛特將軍見面,討論今後的對策。
但是,抵抗勢力已經佔領村莊好幾個月了。他們只需要傳達這樣的事實,就十分滿足了。
「不,得救的是我這邊。」
爲了抑制顫抖,我用力握緊雙拳。
我喝了一口紅茶。然後,向她講起這次旅行的故事。
「歡迎回來,瑪麗貝爾。」
爲了避免這種最壞的情況,必須要迅速討伐抵抗勢力,展現軍隊的力量。這將是這次任務的最佳結果。
聽了我的話,我的副將和當地軍隊的將軍都點了點頭。
是我無論怎樣顫抖,都無法抑制的顫抖。
但是,這種恐懼,這種畏懼。這種不安,這種絕望——我無法從中解脫。
本來,我們就不可能聽取反抗軍的要求。他們要求把雷吉斯王國中的阿里什教教堂一個不剩地全都燒燬,實在是太荒唐了。
只要在這個國家裏掀起不穩之風就好了。
以你的話語,描繪外界的光芒。
除了農業以外沒有什麼大產業的安穩村子之所以會成爲抵抗勢力的目標,大概是因爲這個村子的地形吧。
「嗯,我回來了。」
但要說明原委,就有點複雜了。」
首先,從我到達駐紮地,一個名叫迪納的小鎮說起,應該是最合適的吧。
村子兩面環河,背面是幾乎不可能有人進出的中央山脈。只要把過河的橋拆掉,就會完全變成孤立的地區了。
是啊,我會挺起胸膛這麼說吧。
在這場作戰中,一開始,他們就做好了自取滅亡的準備。
「就結果而言,這是最好的結果了。
他們已經做了很多的事。他們讓軍隊大喫一驚,並且證明保衛這個國家的軍隊並非萬能的。
但是,現在的我有些不同。
然後,我決定等待顫抖停止。
這樣的傳聞會在王國中流傳吧。
索拉輕輕笑了笑,然後有些悲傷地垂下眉毛。
不,是無限接近於真實。
這就是他們的目的吧。
但是,只是盡力即可。儘可能。
這裏的牀比雷吉斯士兵宿舍的牀還要硬。
但是,有一個問題。
我首先確認當地軍隊收集的情報。
光靠地方軍無法控制事態,於是國家派遣了直屬於雷吉斯王的中央軍到那邊。
但是,對她而言,這是最高級別的表示感謝的方式,作爲朋友,我應該體諒她吧。
製造出這樣的膠着狀態,拖延軍隊的判斷。
這是經常聽說的,隨處可見的故事。
某種程度上,我預想到了這種情況,所以我並不驚訝。即使她是我的朋友。我是個優秀的武人這一點也不會改變。
這和向我的直屬上司雷拉特將軍報告歸隊時的感覺還不一樣。
作爲一名優秀的軍人,我必須考慮整個軍隊的利益。我相信這最終會保護更多國民的生命、生活和幸福。
『我要對無辜的村民見死不救。不,是要殺死他們吧。』
以優秀武人爲目標的我,竟然有這麼天真的想法。不久前的我,大概會這麼想吧。
我不後悔成爲軍人。
聽到索拉說「歡迎回來」的時候。我產生了「我回到了我的城市」這樣的實感。
我真的是被他們救了。
被抵抗勢力長期佔領一個村莊,佔據主導。等待到無可奈何的軍隊強行突入。但他們沒能救了村民,顏面盡失。
這就是抵抗勢力的劇本吧。
奧雷爾村遠離首都,交通不便。但是,靠近中央山脈的這個村子,四季的溫差很明顯,可以收穫優質的蔬菜。資料上是這麼寫着的。
我仰面躺在牀上,以顫抖的手臂按住了臉。
抵抗勢力很守規矩地將奧雷爾村的全村人當作人質,無論男女老少都沒有虐待,還給予他們最低限度的食物。受傷的人,也只有在抵抗勢力鎮壓村子時反抗的幾個人。
而且,這個事實剝奪了讓軍隊能夠強行突入的大義名分。
抵抗勢力這邊也不會認爲這種無理的要求能行得通吧。
被這種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道謝,簡直就像是被小瞧了一樣。
在決定好今後的作戰計劃時,太陽已經西斜,天空被染成了暗紅色。
我們到達迪納時,抵抗勢力和當地軍隊的戰況已經完全陷入膠着。
「嗯,他說他救了迪倫,然後就沒有更詳細的了。雖然他連你的名字也沒提,但我想一定是瑪麗貝爾吧。我代他向你道謝。謝謝你。」
讓我意識到這是理所當然的,一定是這個小小的、如夢幻一般、像是脆弱人偶一般的索拉。以及,仰慕着她、把護身的防具託付給她的男人們吧。
「和我說說吧,瑪麗貝爾。
但是,如果不進攻,他們就不會殺村民。
但是,事態並沒有就此結束。
我要完成任務。即使如此,我還要活下來,這纔是第一位的。
如果軍隊進攻,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殺死村民。
「是啊。那傢伙有來信嗎?」
不,甚至會跨越國境,傳遍整個大陸吧。
即使捨棄生命也要完成任務,這是我的本願。
但是,我的顫抖並沒有停止,只帶來了比預想之中還要劇烈的顫抖。
而與奧雷爾村隔着一條河的地方,就是我們這次臨時紮營的城鎮,迪納。
這是我無論經歷多少次,都無法習慣的感情。
「再等明天一天。如果還是沒有好的計策的話,後天早上開始,全軍前往掃蕩抵抗勢力。」
我只能這樣做。這是我能留在他身旁的唯一手段。
與阿里什教關係密切的雷吉斯王國不可能做出這種事。在此之前,如果軍隊輕易答應抵抗勢力的要求,來自國民的信賴以及威嚴都將掃地。
這是作爲一名優秀的軍人,最需要避免的事情。
一想到這裏,我就恐懼到不能自已。
讓我看看,外面的風景。讓我看看發生在遙遠彼端的故事。」
而且,即使爭取時間,自己也會被軍隊包圍。他們無路可逃,也不可能指望援軍。
已經派從王都帶來的士兵去偵察了。
奧雷爾村被抵抗勢力佔領了約一個月。
她的話就如詩人編織的話語一般,讓我一邊不禁發出苦笑,一邊自顧自地坐在櫃檯前的椅子上。
聽見索拉的話語,我全力擠出一個小小的笑容作爲回應。
那麼,我們的行動越快越好。
我的判斷和決斷,將導致村民失去生命,熄滅他們生命的燈火。
只要把這樣的事實傳達給潛伏在各地的同胞就夠了。
而被命令率領緊急組建的抵抗勢力討伐部隊的人,正是雷吉斯軍的最高峯、光神騎士團所屬的我——瑪麗貝爾·特斯萊亞。
索拉是我的第一個朋友。是的,我覺得她是個值得我如此誇耀的人。
我這次遇到的男人們,每個都是笨拙又愚蠢的傢伙。不過,每個人都是直爽的傢伙。
在向雷拉特將軍報告時,我感覺到的是「順利完成任務、幫上了將軍的忙」這種鬆了一口氣的感情。
包括他們在內,我似乎也喜歡上了眼前這個少女一般的女性。
「任務途中,見到特里託斯的的就是瑪麗貝爾嗎?」
也就是說,只要佔領這個村子,就可以一味展開固守,即使是軍隊也沒法輕易攻下。
被抵抗勢力佔領的奧雷爾村位於兩條河流的交匯點稍微上游的位置。
索拉默默地倒着紅茶。
這句話也不假。
索拉聽到這句話後,
但是,我從索拉的這句「歡迎回來」中感受到的心情,是對自己活着歸來的安心感。
那時候,我想盡力挽救村民的生命。
『我還會殺人嗎?』
抵抗勢力有着不虐待人質的人道。國民也要求軍隊和平解決事態。
雖然我在她的話中感覺不到感情,但是,也知道其中是蘊含着一些溫暖。
那就是被當作人質的村民。
這是一個苦澀的抉擇,但無論如何,我們都無法挽救村民的生命。既然如此,爲了不讓軍隊的威嚴降低,還是儘早逮捕抵抗勢力爲好。
一旦鬆了一口氣,我就無法抑制顫抖。
纖細而鮮明的香氣撲鼻而來。
在城鎮駐兵的休息室,這個大概是臨時爲我準備的小房間裏。我坐在角落裏的一張簡樸牀上。
不知何時,我睡着了。
醒來時,窗外一片黑暗。
我看了看錶,已經十點多了。晚餐時間已過,但我沒什麼食慾。
我從硬牀上起來,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在秋意漸濃的這個時節,迪納城裏相當寒冷。
我把腳伸進整齊擺放在牀邊的軍靴裏。
我走出只有一排狹窄房間的駐兵宿舍,到眼前的水井打水,洗了把臉。
在我用帶來的毛巾擦臉的時候。不知從哪裏傳來了爭吵的聲音。
「…怎麼了?」
我環顧四周,尋找聲音的來源。很快,我就發現有幾個當地軍隊的士兵聚集在了一起。
「…你們在幹什麼?」
怎麼深更半夜大聲喧譁。是士兵們內訌了嗎?我是聽說最近的地方軍軍紀敗壞的現象很明顯,但沒想到會嚴重到這種地步…
我走近他們,想和他們說話。
然後,我越是靠近,就越發現事態好像和我想的有些不同。
地方軍的士兵們包圍住某人。正在叫喊的人似乎是正中間的男人。
這跟吵架或欺凌都不一樣。
而且,被包圍的男人似乎和軍方毫無關係。他嚷嚷着「讓我見這裏的頭兒!」或者「行了,快聽我說」之類的話。
他看起來不是迪納鎮上的人。而且他身上裝備也太齊全了。
我覺得奇怪,說道,
「我是這支部隊的負責人。你有什麼事?」
我向着聚集在一起的地方軍士兵問道。
但是,這是在沒有任務時的情況。
「軍隊好像覺得奧雷爾村的事相當棘手啊。你們不能接受抵抗勢力的要求,也不能盲目地浪費時間。犧牲村民的話,全國都會傳來批判的聲音。很遺憾,你們想不出既能拯救村民又能逮捕抵抗勢力的方法。也就是說,你們走投無路了。」
「你們沒有辦法阻止那個男人入侵,也沒辦法抓住他吧。而且,我認識那個男人。」
看來大家是在考慮突入時的作戰計劃。
我嘆了一口氣。
「啊。」
鎮壓,這個詞讓我的心微微動搖。
「軍事上的批判我真心接受,但你到底想說什麼?」
他們關於自然的知識,是多是與人打交道的軍隊無法比擬的。
我們來到臨時作爲軍隊司令部使用的村長家,打開了門。裏面,地方軍的長官和他的部下,以及我的部下們正圍繞着地圖和各種各樣的文件進行討論。
在執行任務期間,軍隊沒有時間去理會一個陌生人。根據我的一個決斷,可能會有幾十人、幾百人失去生命。
特里託斯悲傷而諷刺地笑了。
半年前,我和特里託斯在某個事件中相識——他的弟弟向反政府勢力提供素材,支援他們的活動。
「不是。我是偶然發現他的。」
一名士兵好不容易回過神來的,馬上又想要抓住那名男人。
「不,我可沒那麼閒。」
「有人受傷,需要幫忙。但是,我沒辦法把那傢伙帶到這裏來。」
我眉間的皺紋更深了。
「…你是」
在聽到他的話的瞬間,地方軍的士兵立刻想要抓住特里託斯,但是被我用目光喝退了。這個男人到底想做什麼?
「那麼,特里託斯,你該不會是特地來挖苦我的吧?」
我仔細觀察着他。
「…是你這混蛋!」
地方軍對此露出驚訝的表情。
沒錯。
「是啊,謝謝你這麼大手筆地歡迎我。」
比起這種事,我轉身面向入侵者。
「瑪麗貝爾殿下,我聽到了傳聞。」
「我問你,如果我有打破這種局面的方法,你要怎麼辦?我知道一條通往奧雷爾村的小路。」
還是說,他真的有什麼對策…。
特里託斯沒有選擇救出,而是選擇了鎮壓這個詞。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我也想幫他一把。
「希望你借給我一個醫護兵。」
我舉起一隻手,讓或是道歉、或是在費力地想要抓住他的士兵們停下。
如果他已經知道了,那麼爲什麼還要這麼說呢。
他的話超出了我的預想,我皺起了眉頭。
他居然這麼認真地道歉。
士兵們因爲我的突然出現而僵住了。
特里託斯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或許他真的知道些什麼。
因爲他是被我奪走了居住的城市,而且我現在並不知道他在哪裏的男人。
說完,我轉身離去。
「不,那個。」
「好久不見,特里託斯。」
「那就是即使對村民見死不救,也要打倒抵抗勢力。」
後天早上,我打算不惜放棄村民的性命,也要掃蕩反抗軍。
「需要幫忙。也就是說,對方不是你的同伴嘍?」
而且,在看到後面的人後,地方軍和我的部下——中央軍的反應大不相同。
但是,,
「任務內容無可奉告。」
特里託斯眼神一變。
「…嗯,夠了。」
我無法看穿他的意圖。
我斬釘截鐵地說,觀察他的反應。
在他的身後,地方軍的士兵還想要抓住那個男人,卻被他玩弄了。
士兵們也僵住了。
對着露出苦笑的我,被士兵包圍的男人——特里託斯苦着臉回答。
特里託斯對我的話早有預期,讓我皺起眉頭。
「爲什麼?」
我們兩人同時發出聲音,然後立刻陷入沉默。
「是啊,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非常抱歉。讓這樣的無禮之徒侵入隊長殿下的周圍。這是我們的失態。」
我在心中點頭。
那個男人也注意到了我。
注意到我的出現後,他們都停下動作看着我。
「…這樣啊。但是,很抱歉。我們無法幫助你。現在正在作戰期間。」
採集素材是他們的職業,所以他們很瞭解自然。
特里託斯是抵抗勢力的人,也有這種可能性在。
在旋轉的視野一角,我看見他輕輕鬆了口氣。但是我故意裝作沒注意到。
那麼,即使是一個醫護兵,也不能因爲無謂的事情而放他離開。
「我知道。這支龐大的軍隊不是正要去鎮壓被抵抗勢力佔領的村莊嗎?」
而且,在狩獵素材這方面,他有着相當的本領。
當時我認爲特里託斯本人也參加了倒賣活動,甚至逮捕了他。
那是想和我平等對話的人的眼神。
作爲軍人,即使是不認識的人,也理所應當應該去幫助受傷的人。
我用眼神催促他趕緊說正事。
後來,我們發現他對弟弟的罪行一無所知,證明了他是冤罪。但他被貼上了罪犯的標籤。而且,他的弟弟以叛國罪被處死了。
但是,男人迅捷地躲開了。
但是,這種事不能透露出去。
「…我知道了。總之,我先聽聽你要說什麼吧。跟我來。」
「…在這種情況下,這個國家的軍隊會怎麼做呢?」
特里託斯單刀直入地說。
「…你,竟然對瑪麗貝爾大人…說這種話!」
士兵們現在包圍的人,竟然對自己的長官,而且是對在這個在雷吉斯軍中只有真正優秀的人才能加入的光神騎士團成員的我,說出「你這混蛋」這種粗話,讓他們真是想都不敢想吧。
但是,在其中,我發現了一個不應該在這裏的人。
看到那個對我惡言相向的男人,我像石頭一樣僵住了。
另一名士兵彎腰九十度,以最爲尊敬的姿勢向我說,
我猜不透他的真意。
我又皺起眉頭。
「沒想到你是這支軍隊的長官。」
聽了我的話,士兵們的臉青一塊紅一塊的。但是,我現在已經顧不得下級士兵的臉色了。
聽到我的聲音,士兵們猛地轉過頭來。
不,不應該在這裏——我也不能如此斷言。
我在內心中咂舌,同時問向特里託斯。
他雖然不聰明,但也不是壞人。
我面無表情地回答。
「瑪麗貝爾大人!」
從中可以窺見他微微的反感。
不知不覺間,特里託斯掌握了對話的主動。
半年前接觸他的時候,我對他的印象並不壞。
「真是因果啊。」
是什麼陷阱嗎…。
相對的,中央軍知道半年前的事件。在看到特里託斯之後,大家都瞪大了眼睛,其中甚至有人張大了嘴。
看着中央軍的士兵們的樣子,地方軍的長官——維斯洛特向我問道。
「瑪麗貝爾長官。這個男人是誰?」
「他的名字是特里託斯。他說他有進軍奧雷爾的上策,所以我就把他帶來了。據說他知道一條祕密通道。」
聽了我的話,中央軍的人們皺起眉頭,地方軍的人們則用充滿期待的目光看着我。
「請等一下,瑪麗貝爾隊長。」
發出聲音的是我的副官。當然,他也認識特里託斯。
我輕輕舉起手,制止正要開口的副官。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是,我想先聽聽特里託斯的話。有什麼要說的就之後再說吧。」
儘管如此,他還是張開嘴想說些什麼。但他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閉上了嘴。
我默默地對副官點頭。
作爲軍人,他的判斷是正確的。
「那麼,特里託斯。」
我轉過身,看着他。
「特里託斯,你說你知道一條通往奧雷爾村的小路。你是怎麼知道那條小路的?以及,你爲什麼想要把它告訴我們?」
如此說着的我,和被我點到名字的特里託斯目光交錯。
他明白自己受到中央軍和我的懷疑。
在此基礎上,他在尋找一條實現自己要求的道路。
但是,他看起來也很爲難。
自己沒有在這種地方讓對方信服的說明能力和說服能力。他是這麼理解的吧。
在半年前的事件時,我調查過特里託斯這個人。
「…啊啊」
沒想到這個男人這麼不擅長自我辯護。
也就是說,他雖然是個非常優秀的素材商,但卻是個非常普通的男人。
「也就是說,他很有可能對軍隊懷恨在心。
「你認識那家店的店主索拉嗎?」
爲什麼特里託斯會爲了自己幫助的男人這麼拼命?
「你知道那裏的規矩嗎?」
聽了副官的話,特里託斯聳了聳肩。
「他,特里託斯,曾經因爲向抵抗勢力出售製作武器和防具的素材的嫌疑被逮捕過。」
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聽到【閃耀露臺】這個名字。
「當然,從他現在在這裏就可以知道。他是被冤枉的。但是,他的弟弟已經因那件事被處死了。」
「作爲一個優秀國民,幫助陌生人是一件非常好的事。但是,我不認爲你的行動僅僅出於好心。我感覺其中還有更深層次的信念。」
他只是露出苦笑。
沒錯。對於部下尖銳的指摘,我也點頭表示肯定。
特里託斯好像下了什麼決心。
而這次,軍隊堂堂正正地駐紮在鎮子裏。
我似乎在什麼地方看到過那個吊墜,但是具體是在哪,我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什麼!這不是不折不扣的叛國罪嗎!」
淨說些對自己不利的話。
這在維斯洛特將軍和地方軍的人之中掀起一陣風波。
「那個遺蹟在深山裏。在那種地方基本聽不見人的聲音。所以,我決定先去看看情況。我循着聲音接近,發現有個傷痕累累的人正在和魔獸戰鬥。他的後背被箭射穿,渾身是傷,但依然在戰鬥。我不由自主地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種強烈的執念。」
「我無法相信那個男人。」
「嗯,你們大概不會相信吧。
隨着我的一聲呵斥,房間再次陷入沉默。
特里託斯露出苦笑。那個笑容在我看來,就像是在嘲笑自己的行爲一般,又像是深感無奈。
「…是嗎。是啊,這點事兒,你應該早就調查過吧。」
這句話在我的心中紮了根小小的刺。
「沒錯。逮捕他的人,逮捕他的弟弟的人,審訊他的人,釋放他的人,給他的弟弟定罪的人,下達處刑命令的人,毫無疑問都是我。」
「安靜。有意見的人在舉手之後再發言。」
「不,不是的。」
特里託斯沒有停止苦笑。
大家都默默地聽着特里託斯的話,想要揣測他話中的真意。因爲大家的視線,特里託斯有些不自在地扭動了下身體,拉過一把大小正合適的椅子隨意坐了下來。
「這是真的嗎,瑪麗貝爾長官?」
對於地方將軍維斯洛特的話,特里託斯回答說「不是的。」
「嗯,我認識」
第一個打破沉默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我。
我把目光轉向特里託斯。
但是,他爲什麼現在要提起【閃耀露臺】這個名字?
大家想問的事情有很多吧。但是沒有人開口。
「那大概是一星期之前吧。我滯留在這個城鎮的鄰鎮薩皮。因爲我的旅行沒有什麼目的,所以我在同一家旅館連續住了三天。然後我和旅館的大叔變得非常要好」
他緊握胸前的吊墜,低着頭沒有看我。
「怎麼了?」
「我就不可以幫助不認識的人嗎?」
沒錯,就是這裏。
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面對衆人集中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認命般說道。
接着,剛剛準備發表意見的副官舉起手來。
「你知道特拉曼特大街上有一家名叫【閃耀露臺】的店嗎?」
宛如互相牽制着一般,彼此的視線交錯。司令室裏瀰漫着異樣的氣氛。
我表示肯定,副官接着我的話說。
主要是對地方軍的人說的。
「你能證明嗎?」
我自己也在注意着他接下來要說什麼。
特里託斯聽了我的回答後,露出驚訝的表情,但馬上變爲苦笑。
「不確定因素太多了。」
我謹慎地看向特里託斯。
特里託斯大概也預料到會被這麼說吧。
粘稠的沉默籠罩在並不寬敞的房間裏。
「不過,事到如今,我一點也沒想過要對軍隊做些什麼。」
我默默點頭,作出許可。
「是吧。而且,你說的想要救的那個男人。根據你的說法,他既不是你原本的同伴,你也不認識他。那你爲什麼要這麼拼命?」
司令室裏再次掀起波瀾。
「我的身體不知不覺間動了起來,我救了那傢伙。我把他帶到遺蹟的入口處進行了治療。但是那傷遠非我能處理的。於是我就想把他背到附近的鎮子,也就是這裏。但是那傢伙說什麼也不肯動。」
但是,副官的追問並沒有停止。
他環顧四周,觀察我們的反應。
以當時的印象來說,我認爲他絕不是個壞人。但是,我不認爲他是那種會爲了陌生人而拼命行動的優秀的人。
不過,雖然我最後找到了遺蹟,但是遺蹟的門也像他說的一樣,無論怎麼探索都打不開。我在那裏待了兩天。就在我想着【差不多該回去了吧】的時候,我聽到了人的聲音。」
「這我也知道。」
副官一個接一個列舉出可能性。
「我知道。」
周圍的人都屏息聽着我們的對話。
當然,在半年前的調查中,我知道了他是【閃耀露臺】的客人,以及他的弟弟達利斯會在那裏批發素材。
一般來說,曾經被冠以叛國罪嫌疑的特里託斯是不會出現在軍隊面前的。
我弟弟確實是被那個女人抓住,然後被她殺死的。我也確實被擺出我自己都不知道的罪狀,每天都接受審問,被逼着喫了兩個月牢飯。說實話,我不喜歡軍隊,也沒想過要和軍隊好好相處。」
「或許與奧雷爾村相連的遺蹟。或許能打開的門。或許能幫助到村民。而且,你救了的人說的話是真是假也不確定。確實,如果你的話是真的,我們就有可能救出更多的村民,但是…」
副官的語氣很強硬。
我一直覺得不對勁。
「怎麼了?」
相反,特里託斯什麼也沒說。
「…喂,女人。」
特里託斯說到這裏停了下來。
半年前。我是這樣評價他的。
他窺視了我一眼,似是在徵求我的意見。
這並非偶然碰上能解釋得通的。
地方軍將軍維斯洛特大聲喊着,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明明他自己也有生命危險,卻還是說這種話,真是個笨蛋。但是,我是個比他更笨的笨蛋,所以,我更覺得他是個有男子氣概的狠角色。所以,我沒辦法改變他的意志。但是,我想幫助他。正因爲他擁有我已經消散的熱情,我才更希望他活下去。」
他似乎是在嘲笑,也似乎很無奈。但是,就好像是在懷念某個遙遠的地方一般,他的苦笑中帶着某種近似憧憬的感情。
沒有目的的旅行。
「那傢伙說。這扇門會打開的。他的同伴會從門的對面過來。但是那個時候,如果他不在的那裏的話,這扇門就打不開了。這扇門連接着奧雷爾村。打開了門,或許就能拯救被抵抗者佔領的村中的村民的性命。
「我的話到此爲止。」
誰敢說他不是抵抗勢力的同伴?雖然他之前的罪是冤罪了,但他難道沒有背地裏和抵抗勢力有聯繫嗎?就算他當時真的不知道,如果在後來成爲抵抗勢力的同伴也一點也不奇怪。即使他不是抵抗勢力的同伴,他也有可能是知道了我們的作戰計劃,想要故意妨礙我們。」
地方軍將軍維斯洛特問我,而我回答,
面對他的視線,我再次默默點頭。我明白他想說什麼。而且,也不能瞞着地方軍的人吧。
我沒再繼續說下去。但是,以我的話爲開端,要參加突擊作戰的士兵們開始和鄰座的人隨意交談起來。
特里託斯握住掛在胸前的吊墜,輕輕嘆了口氣。
「那個大叔說【這附近有個進不去的遺蹟】。我想,【既然他都這麼說了,那我就肯定得去那附近尋找一下素材】。不過,這也就是我在漫無目的的旅行中的一場小憩而已。
「我是那家店的客人。」
「嗯,我知道。」
「…做不到啊。」
特里託斯緩緩地放開了握住吊墜的手。
就算多少撒點謊,難道就不能說些有利於自己的話嗎?
不,不對,是好像放棄了般叫着我。
但是,作爲軍人,我不能把這種痛苦展現在臉上。
他繼續說下去。
我的心臟就像被緊緊攥住一般疼痛。
「是啊。」
我又立刻回答。
但是,我在稍微猶豫了一下後,繼續說道。
「但是,我在更早的時候——在懷疑你有叛國罪之前,就知道你是【閃耀露臺】的客人了。」
特里託斯的苦笑又變成了訝異。
他的目光在要求我解釋。
「因爲我也是那家店的客人。」
就在索拉經常坐的椅子的對面的牆壁。
貼在上面的很多紙片中的一張。當我知道上面寫的名字是嫌疑犯時,受到了不小的打擊。
當時,我對索拉還沒有現在這樣類似友情的感情。
因此,我對於和自己同爲一家店的顧客染指犯罪一事感到衝擊…
「…是嗎。」
特里託斯似乎是接受了,大大地吐了一口氣。
他把身體靠在椅背上,然後,視線突然望向天花板。
「索拉還好嗎?」
他的語氣變得緊張起來。
就像是失去一切的男人,在確認手中唯一的蜘蛛絲一般不安。
在王都雷吉斯的昏暗小巷的地下,住在那家連陽光都見不到的店裏的索拉,或許就是與特里託斯的過去相連的唯一一根蜘蛛絲。
「嗯,我離開雷吉斯的時候她很好。」
「這樣啊。」
「逃出的人是【天盾】的三人。其中逃往山上的人是公會創立時就在的元老成員迪倫·迪拉森。他們是拉吉格的護衛。」
特里託斯點了點頭,露出微笑。
「這樣啊。這裏就行。快報告。」
他也明白了事態,看向我。
我不想那樣。
「事情都連上了。」
「…是誰?」
但是,即使確認了這件事,我的表情也沒有變明朗。
這足以成爲推動事態發展的理由。
確實,他的話是對的。
「…沒錯。他就是迪倫·迪拉森。」
那麼,即使只有微渺的可能性,我也想賭一把。
對於這個房間裏的軍隊上層人士而言,它是想無視也無視不了的巨大權力。
我對着門喊道。大家都注視着門。
既如此,我們又要朝着「突擊」的方向大踏步前進了。
是的,我如此確信。
巴蒂斯特羅教堂。這個詞讓室內的空氣凍結了。
我在審訊他的期間從未見過他現在的表情。特里託斯的表情脆弱得彷彿隨時會崩潰。
或許,不用採取強行突入這種不顧村民性命的作戰就可以解決事態。
偵察兵環視了一下房間。在發現特里託斯後,他一瞬間停止了動作。但是,他馬上轉向我,開始報告。
一般情況下,我也同意他的意見。但是,
「我離開了雷吉斯,已經不是那家店的客人了。我已經沒有資格當那裏的客人了。但是,索拉應該在等着那個男人回來。就像她以前等着我回來一樣。」
他們集中全部精神,聽着自己託付了性命的長官接下來的話。
「掌握什麼線索了嗎?」
「我想要相信他。」
特里託斯不再說話,房間裏陷入了沉默。
迪倫的死鬥,特里託斯的努力都化爲了泡影。
在我這麼問的時候,特里託斯的表情恢復了堅強。
那可不行。作爲一名優秀的軍人,必須避免這種情況的發生。
我的話讓士兵們騷動起來。
「村子的人質裏混入了一個重要的人物。」
他靠着的椅背發出聲音,彷彿在代替他訴說內心的悲鳴。
這句話讓我理解了他想要說什麼。
維斯洛特瞥了我一眼後,彷彿在諄諄囑咐一般,慢慢地說着。
出現的人,是本該在監視村子的偵察兵。
維斯洛特苦着臉低聲說道。
粘稠的沉默再次包圍整個房間,讓人猶豫要不要開口。
房間裏陷入了沉重的沉默。這時,門口突然出現了動靜。
「但是,迪倫前往入口的同伴被殺死了。也就是說,門打不開了。」
這個房間的士兵們,肯定也有想要回去的地方。
現在的我是個堅強、正直的武人。以及,必須是一個優秀的軍人。
「那麼特徵呢?」
「喂,特里託斯。你救的那個男人叫什麼名字?」
他很驚訝自己的困惑被看穿,瞬間睜大了眼睛,但馬上輕輕點頭說「是的」。
我從沒聽說過這種事。
但現在不是同情他的時候。
對於我接下來表述的決心,衆人鴉雀無聲。
特里託斯聽了我的話,想了一下。
「我被索拉制作的防具拯救了不知多少次。而且,在我失去一切之後,索拉還是給了我一個我總有一天想要回去的地方,給了我一個維繫過去的地方。所以我想要報答索拉的恩情。就算多一個人也好,我想讓更多人回到她的身邊。」
我的失敗會降低軍隊的聲譽。會讓萊拉特將軍爲難。
在我的部下之後說話的人,是維斯洛特。他盯着我。
房間又沉默了。
自己的話是真實的。
希望破滅了。
房間籠罩在沉重的寂靜中。
「對不起。我一直沒有想起問他的名字。」
「進來。」
有人在等待他們。
偵察兵在這裏停住了話語。
每個人都看着我。
「怎麼了?想說什麼就說出來吧。」
不過,軍隊沒有小到僅憑一個人的微小感情就可以動搖。
吱呀。
但是,我注意到偵察兵的臉上浮現出猶豫的表情。對於這位只會陳述事實的優秀偵察兵而言,這很罕見。
房間中的士兵們並不知道索拉和【閃耀露臺】的規矩。但是,特里託斯那不顧一切的決心卻傳達給了他們。
我反射般看了看特里託斯。
「…這樣啊。」
目不可見的絕望充斥着整個房間。
那樣做完全不像是軍人,我有着這樣孩子般的感情。
房間裏的人也一樣。
「假設他的話是真實的。一個叫迪倫的男人和他的同伴得到了某些消息,爲了開通位於村中的地下通道而逃走。迪倫前往據說是連接地下通道的森林遺蹟,而他的同伴們則打算從村子中心進入地下通道,前往遺蹟。」
即使這一點得以證明,特里託斯還是表情僵硬。
「是工業都市薩哈的鍛造工匠拉吉格。他似乎接受了巴蒂斯特羅教堂的密令,正在前往阿爾津託。」
「是的。村裏有動靜。」
但是,我慢慢說出了這句話。
「瑪麗貝爾隊長。我還是反對。」
國家的重要人物中,現在應該沒有人來這個地方。
「失禮了。」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我們可以拯救許多無辜的村民。」
特里託斯的話是真的。
他就像要重振旗鼓一樣,慢慢地——又彷彿在回想一般,深深地吐氣。
…連上了。
這麼說的人和剛纔一樣,是我的副官。
巴蒂斯特羅教堂是大陸最大的宗教阿里什教的總部,是與雷吉斯王國自古以來就有着緊密聯繫的巨大權力。
或許,可以拯救許多無辜的生命。
然後,他又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如果有人在等着他,那他就應該回去。」
「那麼。【閃耀露臺】和這次的事件有什麼關係?」
這句話大概是特里託斯的自言自語吧。
特里託斯的獨白很安靜。
但是,我同樣不想要犧牲村民的作戰計劃。
「如果他欺騙我們的話,我們的部下可能會暴露在危險之中。如果設想最壞的情況,軍隊甚至會陷入混亂,遭到抵抗勢力的攻擊。或者,會給抵抗勢力一個逃跑的機會。那樣的話,軍隊的名聲會一落千丈。」
「我無法信任他。」
「我願意相信他的話。」
在確認握在手中的唯一一根蜘蛛絲沒有斷裂後,他露出安心的笑容。
「我救的那個傢伙啊,他的裝備上有【閃耀露臺】的標誌。」
殘酷的真相。
特里託斯的話是真實的。
人質中首次出現犧牲者。
就像失去棲木的鳥一樣無助的他,讓我感到相當驚訝。
「被當作人質的人中,有三個人逃走了。其中一個人跑向了西邊的森林,他雖然受傷,但還是逃走了。剩下的兩人向村子中央逃去,但是被捕,當場被殺。」
因爲迪倫·迪拉森的名字也被貼在了【閃耀露天】的牆上。
我想起記憶中那個即使是在特拉曼特大街也相當有特點的傭兵,如此肯定。
「我也和他意見相同。聽了剛纔的話,瑪麗貝爾長官似乎和他有共同的熟人。不過,我還沒有年輕到僅憑此就能信任他人,我也不是那麼無知的人。」
「他是個紅髮的大個子男人,從脖子到右臂上都有尋求大地精靈艾格守護的刺青。」
一度滑進我們手中的、拯救村民的微小希望之光,現在也「啪」的一聲破滅了。每個人都這麼想。
「不,不是這樣的。」
偵察兵這麼說着,房間裏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
「什麼意思?」
「除了軍隊以外,還有人想讓村民逃走。不過,那些人與其說是想救全村人,不如說是隻是想救其中一個人…。但是,他們想要救的那個人好像說『如果不救出全村人,自己就不會逃走』。於是他們提議和我們組成共同戰線。」
「共同戰線?提出這個提議的是誰?」
「…是【天盾】。」
那一瞬間,房間中騷動起來。
「…也就是,他們是迪倫的夥伴。」
「那個…。話是沒錯,但也可以說不是。」
部下含糊不清的話語,讓我皺起了眉頭。
「他們似乎查明瞭拉吉格和迪倫·迪拉森等人就在村子裏,於是前來營救他們…「
「你的意思是,他們很快就要比我們先展開行動了嗎?」
「…是的。」
偵察兵的表情很陰沉。
他大概是想起了馬上就要追上同伴、卻沒能拯救他們的【天盾】的人們了吧。
「那麼,他們提出的共同戰線是什麼樣的?」
被我這麼一問,偵察兵立刻恢復了軍人的表。他不愧是直屬國王的士兵,受過相當的鍛鍊。
「首先,他們希望我們把軍隊分爲兩部分。一部分作爲主力部隊部署在離奧雷爾村最近的河對岸,也就是距離這個村子稍遠的地方待命。另一支是分隊,只召集少數精英,部署在通往奧雷爾村的通道的入口,也就是那個遺蹟那裏。這就是他們的要求。」
「是迪倫所在的那扇門啊。」
每個人都如此確信。
特里託斯對我的話點了點頭。
聽了我的指摘,偵察兵點了點頭。
迪納鎮開始忙亂起來。
「那就算門開了,後面要怎麼辦?」
「不,我才該說對不起。」
「全軍,準備出擊!把睡着的傢伙叫起來!」
「迪倫·迪拉森找到了那扇門啊。太好了。能不能找到那扇門,是這個作戰計劃的關鍵。」
儘管被她拒絕,我還是站了起來。努力裝出平靜樣子的索拉,看上去一點也不平靜。
不過,作戰計劃的討論還沒有結束。
我慢慢回頭。於是,我發現索拉正在看着我。
「索拉。」
先前想要打開地下通道的兩名【天盾】成員已經失敗了。要在不被抵抗勢力發現的情況下走到村子中心、打開通道是極其困難的任務。
她看都沒有看我就說道。
我慌忙看了看錶。
因爲她剛纔拒絕了我的事。
但是,索拉沒有理會摔破的杯子,只是盯着我看。
她被我握住手果然在顫抖。儘管如此,
我從來沒有直接見過夏恩·托爾阿斯·奧姆。但是,穿着印有這家店的標誌的防具,被稱爲「夏恩」的青年,就是夏恩·托爾阿斯·奧姆吧。他和索拉一直等待着的人有着一樣的名字。我本該注意到的。
爲什麼我沒注意到呢。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平常表情很少的索拉如此動搖。
「等等,就算分隊能從村子中心侵入,如果村民被當作人質怎麼辦?再說,如果把村民的生命置之度外,要壓制抵抗勢力很容易。根本就不需要這種作戰。」
夏恩·托爾阿斯·奧姆。
「不,已經有人侵入了通道。我已經確認,這次和我們提議組成共同戰線的一名【天盾】成員平安侵入了地下通道。在朝陽升起的時候,他應該就能到達門那邊了。」
「在發起突擊,【天盾】會有兩人在村子附近的農具倉庫待命。從那裏大概花上一分鐘就能到達村中的集會所。然後,在突擊的時機之前,他們會先引起騷動。然後,分隊就在他們製造混亂之後,從地下通道進入。從通道到集會所用不了30秒,所以不會有一個村民被殺。實際上可能做不到這麼完美,但與我們當初的計劃相比,人質的生存率應該會大幅提高。而在主力部隊壓制反抗軍之前,則由從村子中央突入的別動隊和【天盾】的人負責保護村民。」
那麼,實際上需要靠少數人保護村民的時間只有十分鐘左右。
我們之間尚不穩固的心之距離,驟然暴露無疑。
索拉縮回滲着鮮血的手,像是要逃離我一般。
司令室中一片騷動。
「…嘶」
她的表情很剋制。果然,她是在讓我離開這裏。
「…對不起,瑪麗貝爾。」
「拉吉格。想要幫助村民、最先開始行動的迪倫。想要幫助他的特里託斯。獨自突破黑暗的通道、打開通路的那位被稱爲夏恩的青年。對了,他也是這家店的客人吧,他銀白色的鎧甲上有這裏的標誌。還有——」
在索拉的另一邊,櫃檯內側的牆上貼着無數的紙片。而在牆壁的左上角,褪色最嚴重的紙上寫的名字,我記得確實是。
我喝了一口冷掉的紅茶,對着坐在眼前的索拉微微苦笑。
我不明白索拉的意圖,一時失語。
「是,長官!」
這句話讓我意識到。
陶器碎片從她顫抖着的纖細手指滑落。
聽了我的說明,偵察兵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啊,是啊。那我也差不多該走了。」
然後,索拉笨拙地、爲了矇混過去而對我笑了笑。
我正準備伸手開門的時候,聽到了索拉的聲音。
索拉慌忙收回的纖細的手上,浮現出紅色的液體。
「嗯,是這裏的特里託斯發現了他。」
能行。
索拉逞強的表情果然很可憐。但是,不知道該如何與朋友相處的我,現在卻什麼都做不到。
身爲軍人的我,居然因爲看到普通防具店的老闆——看到一個普通女孩的表情而躊躇,縮回了身子。
我慌忙一看,只見索拉僵在原地,茶杯從她的手中掉落。
她在擔心自己和我的關係。
索拉如鈴音般的聲音,在安靜的店內聽起來極爲悲傷。
索拉的指尖若無其事地撿起打碎的杯子。與平靜的表情相反,她的手指在微微顫抖着。
似乎從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的特里託斯「哦」的回了一聲,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那麼,什麼時候,由誰去打開地下通道的入口?」
根據事前得到的消息,村民大概有兩百人,而且都被集中在村子最深處的集會所。
「你剛纔說什麼?」
我在腦海中浮現出滿面笑容。
「…不會吧。怎麼會呢。」
打破這個無計可施的狀況的方法,現在到了我們手裏。
夏恩的事自不必說,但不僅僅是這樣。
我想起那些幫助過我的人的臉。
「…嗯。」
「不,沒事。」
…能行。
但是,彼此之間的心之距離無法就這麼拉近。
「接下來,分隊就從通道進入村子中。通道和位於村子中心的教堂相連。如果軍隊從村子中心侵入,抵抗勢力就會陷入混亂吧。趁這個機會,大部隊過河衝進村子,鎮壓反抗軍。」
突然傳來陶器破碎的聲音。
「哎。」
「瑪麗貝爾。」
「…啊,對不起。」
「…你還會再來嗎?」
我鑽到櫃檯內側,抓住她纖細的手確定傷勢。
「…不會吧?」
感覺就像是在逃離這個地方一樣。
深夜十二點。
然後,液體瞬間溢了出來。
但是,我馬上意識到了一件事。
「然後,我們分爲主力和分隊,去鎮壓抵抗勢力。也就是說,我得到了特里託斯和【天盾】的人的幫助。就是這樣了。」
不由自主地拒絕了我的話語的索拉臉上,浮現出後悔的神情。
「二十分鐘。只需要這麼多時間,應該就能完全壓制了吧。但是,如果只是要摧毀敵方的指令系統、到達村子最深處的集會所,只需要十分鐘就行了。」
「…不,我纔是。對不起。」
「今天,對不起。」
「沒事。只是稍微劃了一下。」
「作戰很成功。村民平安獲救,抵抗勢力也被鎮壓。帶着不容置疑的戰果回到王都的我,得到了很多稱讚的話語和名譽。但是,實際上,我只是被他們幫助了而已。」
我問身旁的副官。
我點了下頭。
唉,這也是沒辦法的。他也是王都雷吉斯的軍人,之前就知道特里託斯的事。
「如果從河對岸發起進攻,要花大概多長時間才能壓制抵抗勢力?」
只要能堅持十分鐘,就是我們的勝利。
「…你剛纔說什麼?」
啪。
「特里託斯,我接受你的條件。我會派一名優秀的救護兵與你同行。作爲條件,你要帶我們到門那裏去。」
如果失敗了,這個作戰計劃就無法成立。
不過,聽到這句話後,表情最燦爛的人還是偵察兵。
我強行推進對話。
索拉也很不安。
在進行了幾句生硬的對話之後,我離開索拉,走向門口。
「…索拉,太危險了。我來撿吧。」
這樣啊。偵察兵還不知道特里託斯救了迪倫。確實,如果找不到隱藏的門,通道就無法打開。
店裏陷入了沉默。
「我的傷沒關係。但是,衣服弄髒了。得去換衣服纔行…」
「不,別放在心上。」
然後,我用房間中的所有士兵都能聽到的聲音喊道。
我現在只能相信索拉這個弱小女性的堅強內心了。
「嗯,當然。後天是休息日。到時候,我們再去買個杯子吧。」
索拉的表情變得些明朗。
「…如果可以的話,要是能買兩個就好了。」
「…兩個?」
這句話讓我疑惑不已。準備兩個杯子倒是沒什麼關係。但是,我不知道她這麼說的原因。
「…我也想給瑪麗貝爾準備一個杯子。」
我在驚訝的同時,也感到溫暖的喜悅佔據心中。
但是,這種時候我該說什麼呢。我不知道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
「知道了。我去找找吧。」
索拉肯定也和我一樣,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她的表情依舊未變,靜靜頷首。
看到索拉這樣的表情,我稍稍放下心來,離開店裏。
索拉等待的人可能還活着。
對此我很開心。
但是,我明明可能接觸過夏恩,卻連去確認他的身份都沒能做到,這讓我很後悔。
然後,對於一邊動搖、一邊拼命隱藏的索拉,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對這樣的自己,我很着急。
我心懷亂七八糟的感情來到特拉曼特大姐,任憑身體隨着人流走動。
忽然,一家古董店映入我的眼簾。
那裏,有兩個和索拉瞳色相同的淡藍色茶杯裝在盒子中。茶杯上沒有花紋,只是染成了淡藍色。
看起來很像天空的顏色。
我立刻停下腳步。從後面走來的一對情侶不耐煩地避開我,從我身旁穿過。
茶杯看起來有些老舊,設計很有時代感,好像很適合那個陰森森的店。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微微露出苦笑,打開古董店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