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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天空的彼端》 · 菱田愛日 · 2.2萬 字

叮咚。

我打開沉重的門,聽到一如既往的輕盈門鈴聲響起。

已經三個月沒來的【閃耀露臺】的店內依然一片昏暗。

「你好~」

我環顧店內,卻不見女主人的身影。

櫃檯上放着我從未見過的兩個淡藍色茶杯。

看來,好像不久之前有人來過。

我把手上又大又重的行李放在櫃檯下方。

然後,望着貼在牆上的衆多名字。

夏恩·托爾阿斯·奧姆。

看到貼在左上角的名字,我重重地嘆了口氣。

「…阿爾馮斯?」

好久沒聽到的索拉的聲音,讓我嚇了一跳。

手上滲出了討厭的汗水。

仔細一看,索拉就站在通往店的裏間的入口處。

她有着一如既往的白色肌膚,淡藍色眼瞳,一頭顏色極淡的金髮和纖細的體格。但是,今天的她看起來柔弱得近乎病態。

「…我回來了,索拉。」

「歡迎回來,阿爾馮斯。」

看到我僵硬的動作,她微微歪着頭,讓我坐下。

索拉收起了擺在櫃檯上的茶杯,說了聲「稍等一下」,又走進店的裏間。

「…什麼?」

「…這是什麼意思?」

但是,我無法正面接受她的視線。

索拉緊握的纖細的手不斷顫抖。我聽說他已經死了——這句話,我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這是?」

很罕見的,索拉在說話的同時微微探出身子。

接下來的話,我說不出來。

瞬間,索拉心中有什麼東西松動了。

既像是畏懼,又像是憐愛。

不知過了多久,她輕輕閉上眼睛。

放在櫃檯上的行李。索拉直覺到那是什麼,睜大了眼睛。

有人把迪倫前輩在受了重傷、意識朦朧,竟然這麼稱呼身穿銀色鎧甲的男人的事告訴了索拉。

她只是目不轉睛地看着它,緊閉雙脣。

說着,索拉興趣缺缺地喝了一口紅茶。但是我注意到,她在那表情的背後,深藏着孤獨。

索拉的表情沒有變化。

櫃檯上的行李就彷彿是充滿災厄的魔導具一般,索拉恐懼着,但她的目光卻一刻也沒有離開它。

這會讓索拉覺得,難道夏恩還活着嗎。

大顆的淚珠,滑落白皙的肌膚。

索拉直直地看着我,尋求着真相。

但是,索拉已經知道我想說什麼了吧。她「呼」地吹了一下紅茶,然後慢慢放下杯子。

「…我沒有見到過。」

索拉猛地抬頭看我。

會讓她產生這樣的期待。

她把手伸向夏恩·托爾阿斯·奧姆的防具。

她的話語沒有朝向任何人,只是在喃喃自語。

索拉在拼命壓抑着什麼。

我知道,她是一隻一直在這家店裏等待旅人歸來的籠中之鳥。

她雖然期待着我的回答,但對於我含糊不清的說法也心生不好的預感。

但是無論人們的願望多麼強烈,時間都不會停止。

過了一會兒,索拉拿着茶杯和茶壺出現,令人心情愉悅的紅茶香氣伴隨而來。

我也無話可說。

我看着這麼大的行李,感受着作爲能夠自由選擇工作的代價而被賦予的,鉛一樣的沉重感情壓在心頭。

那一瞬間,我的心臟猛地跳了起來。

索拉什麼也沒說。

「是嗎。稍微,有點吧。」

那是一個名爲夏恩·托爾阿斯·奧姆的人曾穿過的防具。

我什麼也沒說,什麼也說不出來。

然後,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又像是做好了什麼覺悟一般細細地吐了出來。

輕便又堅固的真銀護肩和護胸。以鋼殼獸的皮鞣製而成的手套和頭盔。穿在鎧甲下面的鎖子甲。使用稀有生物——珍獸格里芬的皮做成的靴子。

那是我已經好久沒見過的,屬於我的茶杯。

然後,她探出的身子慢慢縮回椅子裏。

她說過,若是沒有那個牢籠,她就無法活下去。

我沒有回答,而是慢慢地鬆開綁住行李的繩子。然後,把行李展開到索拉可以看到裏面是什麼的程度。

「總覺得,今天的索拉好像…」

她在等待着我的話,卻也在拒絕着我的話。

我很想這麼說。

似乎不喜歡這種沉默,索拉率先提起了話題。

就好像關着她的籠子即將被打破一樣…。

我帶來的東西。

對於我的確認,索拉輕輕搖頭。

那麼,我該怎麼說呢。

索拉以幾乎聽不到的聲音低語着。

阿爾馮斯,你看到了什麼,感受到了什麼?我想知道的,是在遠離我的世界的遙遠彼方,脫離牢籠的你所看到的、感受到的事。只要其中的片段就好。我想要看看,想要聽聽。僅僅,僅此而已。」

「我想知道的不是你的任務怎麼樣了,也不是事件是怎麼結束的。

無論多久,我都願意等待。直到我知道索拉的心能夠接受了這個重擔爲止。到晚上,甚至到明天。

雖然防具上到處都有傷痕,但距離夏恩的旅行開始已經過了五年,它們依然完好地保持着原來的形態。

「是啊,就在上個月。有一個軍人回來了。還有特里託斯——他竟然幫助了迪倫。他寄來了一封信。」

但是,比我做出的覺悟要早得多,索拉認真地看着我。

我下定決心,望向索拉。

我看着索拉那快要消失的表情,又猶豫起來。但是,我還是慢慢地把地板上的行李放在櫃檯上。我必須向索拉傳達真相。

我必須把和我帶進這家店的行禮同樣沉重的心之重荷,傳達給索拉。

我看着自己帶來的大行李,輕輕嘆了口氣。

「他穿着銀色的鎧甲。對了,他就是從迪倫守着的通道中出來的人。」

然後,

「…索拉。…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下意識地這麼說。

「…夏恩。」

這種時候,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種彷彿在祈求的目光,讓我心中的負擔越來越重。

我失去了說話的時機。

但是,今天的索拉給我一種更加被逼到走投無路的感覺。

這是我能想到的最糟糕的情況。

雖然心跳加速,但我的身體深處卻湧上一股寒意。

我等待索拉的心情稍微平靜下來。

不知道。

「那個人是…。我。」

爲了填補兩人之間的沉默,索拉把紅茶倒進茶杯裏。

她發出小小的疑問。

她纖細的手慢慢伸向我帶來的東西,微微顫抖着。

「他在五年前…已經。」

「那麼,結果怎麼樣?任務很順利吧?」

「…他?」

雖然表面上看不到動搖。但她的聲調卻微微地變高了。

索拉眨了兩下眼。

「…歡迎回來。」

索拉是一隻被太陽困在這裏的鳥。我知道這一點。

這次的作戰和很多雷吉斯軍以及【天盾】的人相關。

在寂靜的店內,時間彷彿停止了。

這樣的人,我沒有印象。

她一定是在心中的某個地方一邊否定,一邊又有所期待吧。

「…是有人先回來了嗎?」

「那個,身穿銀色的防具,被迪倫前輩稱爲夏恩的人…」

「…怎麼了,看你一臉悶悶不樂的樣子。」

「阿爾馮斯,你有沒有在奧雷爾村碰到一個叫夏恩的人?」

「嗯,有點吧。索拉你纔是,你的身體不舒服嗎?看你臉色不太好呢。」

就算其中有人是閃耀露臺的客人,比我先回來也不奇怪。

有人。在場的某個人告訴了索拉。

然後,她戰戰兢兢地問我。

她的表情中混雜着不安和希望,像是在求救般逼近我。

明明不可能的。

那是個會讓索拉的悲傷的結果。是啊,我明明知道的。

只有一滴而已。

「是嗎。那麼,你已經大致知道了我的任務是什麼了吧。」

索拉問我。

她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從那美麗的淡藍色眼瞳中,落下了一顆大大的水滴。

她觸碰防具,低聲呢喃。

索拉慢慢地、憐愛地將防具抱到胸前。

「歡迎回來」,索拉像是在對它訴說什麼一般,小聲呢喃。

她失去了全身的力量,「咚」的一聲坐在椅子上。她雙手抱着防具,就像是在抱着小孩子一般,口中再次呢喃着「歡迎回來。」

索拉抱住防具的手臂顫抖着。

但是,我卻什麼都做不到。

廉價的安慰,是無法傳達給索拉的。我在貴族社會中習得的讚美之詞和漂亮的社交辭令現在也毫無用處。

我甚至無法擁抱微微顫抖的索拉。

我既不能向她搭話,也做不到支持她。

索拉沒有哭喊,只是忍耐着。

店內籠罩着沉重的氣氛。

偶爾能聽到索拉的低語。

歡迎回來。

只有這句話,在這個被太陽封閉的小店裏迴響。

我到底站了多長時間呢?

索拉慢慢地將目光轉向我。

「…他在什麼地方?這些防具爲什麼會在阿爾馮斯這裏?」

索拉以憔悴的聲音問道,她的眼睛已經紅腫,臉頰和耳朵都紅了。但是,她緊緊握着防具的手卻像是冰一樣青。

就像一個真正的人偶。

我縮回窺視集會所的臉,緩緩地吸了口氣我。仰望天空,月亮恰好被雲層遮住。

啊,當然。我們被偵察兵阻止了。如果我被發現,就會對軍隊的作戰造成影響。但是,我們必須進入村莊執行任務。作爲妥協,我把所有的武器和防具都放在原處後,才進入村子。我把用於變裝的農民衣服,以及索拉推薦的霍歐布,只把這兩樣帶在身上。」

除此之外,在集會所的屋頂上,從兩側可以眺望河流的民宅上,都總是有人看守、警戒着周圍的情況。

雖然我心裏很焦急,但也不能太着急。快點,但也不要太急躁。我這麼對自己說着,壓低身子在原野上前進。

我脫下所有的裝備,穿上鬆垮的農民衣服。泰利和巴斯默默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這時候,他出現了。『別動!』他發出尖銳的聲音和氣息。直到劍抵住我的脖子上,我才注意到他的接近。

而且,我們的任務也不是救出前輩們。而是拯救拉吉格老人。

但是,他的背影和我認識的迪倫前輩非常相似。看着雖然負傷但還是逃進森林中的背影,我暫時放下心來。迪倫前輩還活着。

「我又被索拉的防具救了。」

趁着暮色,我悄悄地把索拉給我的霍歐布裹在身上。

因爲他們阻止我的手微微顫抖着。

「其實很簡單。掌握我生命之火的人是雷吉斯軍的偵察兵。在我們表明身份後,他很意外地乾脆地放開了我們。

我的心跳越來越快。太陽漸漸西沉。

就像不久前被殺死的前輩們的鮮血擴散到了全世界一樣。那樣的顏色塗滿了只有泥土的田地和原野。

我和夏恩的故事。

不過,我們是在森林中。村子位於廣闊平原的田地的對面。村子裏的人幾乎不可能發現我們。我們各自拿出望遠鏡,看着村子。很快我就知道有人逃走了。整個村子都像是捅了馬蜂窩一樣。

沒有任何異常。除了比預想的要整潔之外,這裏和我潛入前對它的印象沒有一點出入。

我被選中的原因很簡單。臉上有大傷疤的巴斯和體格健壯、頗有軍人風氣的泰利都無法混入村民之中。所以三個人中最像普通人的我被選中了。理由就僅此而已。而且,我還有索拉推薦給我的霍歐布。

甚至沒有能夠與霍歐的布同化的枯萎原野了。

索拉聽着我的話,緊緊咬住嘴脣,幾乎發青。我把她的這種沉默理解爲對我的催促,繼續說着。

但是,這個地方的話,我應該可以潛入吧。然後,我能不能在這裏混入村民之中,進入集會所呢。我是這麼想的。

然後,把它放在放着夏恩防具的櫃檯一角。

我如果失敗了,就會丟掉性命。那時的恐懼至今還殘留在我的背上。不久前看到的同伴的死狀掠過腦海。

我抑制住想要狂叫的心,跑了起來。快點,但不要操之過急。我的心臟不斷瘋狂跳動着。

想起那個時候的事,我不由得苦笑。

而且,我從偵察兵那裏得知,村民們會被定期帶到這個茅房。

那個時候保護我的,是一塊乍看之下沒什麼特別之處的布。是索拉制作,並且給了我的這塊布。

那麼,我必須把一切都不加隱瞞地告訴她。

索拉傾聽了我的話,在等待着我的話,願意接受我的話。

說到這裏,我輕輕笑了一下。

我自己還沒有完全消化這次的旅行。我該怎麼跟眼前這位纖弱的女性傳達這些呢。我真的不知道。

直接潛入警備森嚴的集會所幾乎是不可能的。

泰利和巴斯慌忙伸手握住劍柄。抵在我脖子上的劍刃微微切進肌膚中,讓我產生了一種刺痛的感覺。後來我才知道只是微微劃傷了而已。看着我的這個樣子,泰利和巴斯一臉苦澀地舉起雙手,表示投降。我在那個時候還沒有搞清楚狀況,只是一直看着盯着我身後的前輩們。但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了死亡的氣息。」

我面前有四扇敞開的門。

就是現在。我下定決心,呼出一口氣。

但是,我的心跳沒有平靜下來。我在原地蹲了一會兒。漸漸的,我已經不再在意刺鼻的氣味了。

然後,我從藏身的森林中走出一步,兩步。

將白色的氣息甩在身後,我朝左邊飛奔出去。我避開警戒森嚴的集會所,朝着村子跑去。

在還是貴族的時候,我想都沒想過自己會來到這種地方。但成爲傭兵之後就經常使用,是我非常熟悉的地方。

我避開他們高舉的火把的光亮,接近村子。

滿溢而出的感情,在我的口中編織成語言。

但是,裹在布里的身體卻熱得微微出汗。

「但我還是無法理解。不,我想我是知道的,但是就是無法理解,所以我反抗了泰利和巴斯。

泰利,他以前是一名軍人,已經快五十歲,是我們的領袖。巴斯,他以前是盜賊,臉上有道很大的傷疤,乍一看很可怕,但實際上很善良。他們都是經驗遠遠豐富於我的傭兵,所以我心裏很放心。

村子中很可能有我們必須救出的拉吉格老人。但是從我們所在的地方,完全看不到村民們聚集的集會所內部。也就是說,只能有人去村子裏確認。…但是,村子周圍完全是田園風景,幾乎沒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是錯覺嗎?」

說到這裏,我終於稍作停頓。

聽着我的話的索拉只是一動不動。她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等待着,一個字也不願意放過。

有三個人逃跑了。其中一人逃到與我們所在位置方向相反的山上,另兩個人逃往村子中心。這時,巴斯注意到了,說『那不是我們的人嗎?』我們慌忙把視野子對準村子中心。

我甚至害怕自己吸氣的聲音和心跳聲被對方聽到。但是,我的心臟卻背叛了這種心情,劇烈地跳動着。

來得及!

我急忙將望遠鏡轉向另一個向山中逃去的人。但是,那個身影實在太遠了,我無法準確捕捉他的身影。

然後,我果然看到了我也認識的人。他們是在第一個任務中與我同行,然後和迪倫前輩一起去執行新的任務的人們。

村子周圍,抵抗勢力的火把正在明晃晃地燃燒着。

是啊,沒錯。對軍隊而言,對奧雷爾村的偵察也是必不可少的。所以他不可能不把擅自接近的我們視爲危險。

第一階段已經順利成功。接下來,我只要混進被帶來的村民們,潛入集會所,就能接觸到拉吉格了吧。

從這裏再往前,就只有裸露着泥土的田地了。

就在這時,我的視線一隅看到集會所附近的一名抵抗勢力突然朝這邊走來。

從農具倉庫往右走,就是村民們聚集的集會所。我稍微探頭看去,看到集會所的周圍有兩個拿着火把的抵抗勢力的人。而且我還聽偵察兵說,雖然從這裏看不見,但集會所的入口處好像還有兩個看守。

我應該說些什麼呢。

看着這樣的她,我感到無比悲傷,無比痛苦。

在順利證明身份後,我們向偵察兵說明情況,交換彼此的情報。我們知道了自己的同伴在村子裏,以及同伴逃走的事。」

所以,我只是在黑暗的小屋中等待。

「我不由自主地想要衝出去。我知道即使我一個人過去——而且距離這麼遠——也什麼都做不了。但是,我的身體想要衝出去。泰利和巴斯阻止了我。」

這是當然。就算我跑過去也什麼都做不到。不僅如此,還有可能使情況惡化。

建築物外面傳來這樣的喃喃自語。然後,火把的燈光漸漸遠去。

我必須在敵人的眼睛習慣黑暗之前完成潛入。

即使如此,我還是一個人壓抑着身體的顫抖,潛入了那個村子。

該從哪裏說起好呢。

之後,前輩們立刻就像是殺雞儆猴一樣被殺死了。當時被抓爲人質的女孩的慘叫聲現在還在我的耳邊迴響。」

在確認她的視線後,我從腳邊放着的另一個行李——我自己的行李中拿出一塊布。

等雞皮疙瘩消去後,我繼續說道。

離村子已經很近了。當我藏進一座農具倉庫的陰影中——從這裏全力跑到村子中需要一分鐘——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落山了。

偵察兵估計軍隊馬上就要攻打這個村子了,並且告訴了我們。我們很快就意識到,那個作戰並不是爲了保護村民們的性命,而是以掃蕩抵抗勢力爲首要目標。

我們所在的森林和奧雷爾村之間,橫亙着長有矮草的原野和已經收穫完畢的廣闊田地。

「我被夏恩救了。防具的主人,夏恩救了我。還有,索拉。我也被你救了。」

村子裏點起了火把,準備迎接夜晚的黑暗。

抵抗勢力對村子的佔領已經持續了近兩個月,但他們的警戒絲毫沒有放鬆。豈止如此,今天才剛剛發生了那樣的事件,他們的警戒應該會更加強化纔對吧。

它是一塊混入霍歐毛製成的大塊布,具有阻斷氣息的效果。

我輕輕坐回椅子上。

獨特的刺鼻氣味衝進我的鼻子。但是,我已經沒有去管這種事的從容了。我躲在暗處。

但是,我可以推測前輩們也非常懊悔,悲傷,也被憤怒佔據了心靈。

很快,太陽就要下山了。

指尖微微傳來溫暖的觸感。

但是,我的安心被巴斯的一句話打破了。『糟了,那兩人被抓了』我慌忙把望遠鏡移回村子的中心、兩人逃跑的地方。於是,那裏出現了因村中的女孩被當作人質而舉起雙手的兩位前輩。

在心跳終於平靜下來之後,我從暗處站了起來。然後,我依次窺視每扇門的裏面。

在擁有大片土地的農村,經常會有這樣的小茅房。

於是,我們不得不做出抉擇。

「我潛入了村子裏。

然後開始講述。

我用指尖摸了摸放在櫃檯上的布。

但是,有一件事我是知道的。

與此同時,那時體味到的恐懼再次讓我脊背發冷。我從後背到雙臂都起了雞皮疙瘩。

她用這個彷彿隨時都會折斷的纖細身軀,竭盡全力地接受。

「以迪倫前輩爲首,前往營救拉吉格老人的護衛部隊的,除了我還有兩個人。我們是一支緊急組建的救援隊。

索拉不可思議地看着我。

在被他的火把的光照到的瞬間之前,我的身體已滑進了目標建築物。

以及兩人剛剛被殺的事。

那是出發前,索拉推薦給我的防具。

我受到了索拉、同伴、軍隊,還有一個叫特里託斯的陌生男人的幫助。以及,我這次的旅程,還受到了在五年前就已經去世、對索拉而言最爲重要的名爲夏恩的青年的幫助。我該怎麼說纔好呢。

我在因寒冷和恐懼而顫抖的身體上裹着霍歐布,只是靜靜忍耐着。

當我們接近被抵抗勢力佔領的奧雷爾村時,天空剛剛開始染上了暗紅色。等我們好不容易走到一個可以看清村子全貌的地方時,我們聽到了警笛的聲音。一開始我還擔心我們是不是被發現了,很是慌張。

太陽落山,我呼出白色的氣息。

當從入口和縫隙照進來的光完全消失,周圍被黑暗吞沒時,我終於吐出憋了好久的氣。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左右吧,外面突然變得嘈雜起來。

我仔細傾聽。在知道抵抗勢力帶着村民們來到這裏後,我迅速跑到最裏面的單間,躲在那扇門後面。

有一羣人來到建築物前面。從動靜來看,大概有十五人到二十人吧。

室內的蠟燭被點亮,我用來藏身的黑暗被光侵蝕。

村民們悄無聲息地走進建築物。

就像是死人一樣毫無生氣。

我的心跳再次加速。我抱着一種依賴般的心情裹住霍歐布,屏住呼吸。

然後,一個二十歲出頭的青年走進我藏身的單間。

他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慢慢關上了門。

那一瞬間。

我立刻捂住他的嘴。

「不要出聲。我是來救你們的。」

「……!」

事出突然,他不由得要叫出聲來,但聲音應該沒有傳到隔壁的單間吧。

我感到他的力氣放鬆了一些,於是慢慢鬆開了捂住他嘴的手。

「…你是軍方的人嗎?」

他小聲說道。

這句話讓我猶豫了。我知道軍人的身份或許在這裏最能得到他的信任。

但是,我搖了搖頭。

「不,不是的。我是傭兵。和今天被殺的兩個人一樣,我屬於【天盾】這個公會。」

索拉輕輕張開嘴,用平淡的聲音問道。

我將不能完成自己決定要做的工作。

就這樣,我順利潛入了集會所。

我驚訝地看向老人。但是老人沒有看向我,而是直直地看着抵抗勢力。

一個聲音從我身邊傳來。

我也微微點頭,低着頭跟在他身後走出建築物。

說着,青年緩緩把手放在門上。

「…或許會很危險。」

但這並不意味着他們信任我。

如果老人的話得不到信賴,那麼這個老人也無處可逃。

我默默點頭,走出門外。

我的汗水一下子冒了出來。

「…喂,爺爺。這是真的嗎?」

那個老人以平靜的聲音插進我和抵抗勢力之間。

就好像緊緊抓住希望,不願放手。

「……!」

我手上的皮從還是貴族的時候就很厚,但倒刺和指甲上的污垢,在離家出走之前是沒有的。

而且那樣做的話,我就沒法救出拉吉格了。

但是,如果被老人如此自信地這麼形容,也並非不能是把它看成是農民的手。

說着,我把纏在身體上的霍歐布交給他。

但是她沒有開口。看來又是無言的催促。

和我一起出來的老人對着大家點了點頭。大家都信任他吧,所以沒有人說什麼。

怎麼辦?要逃跑嗎?還是戰鬥?笨蛋,戰鬥有什麼用。我現在沒有任何裝備。而且,就算穿上所有裝備,以這麼多人爲對手,我也不覺得能贏。

「是啊,或許我們不得不戰鬥。」

在清點完我們的人數之後,抵抗勢力引導村民前往集會所,這時,一個聲音響起。

因爲這是我戰鬥的證明。

頓時,我什麼都無法思考了。我害怕得不能自已。

他沒有繼續往下說。

這個要求應該不是很困難的,卻沒想到會被拒絕的這種程度。我的表情因爲困惑而僵硬。

「…這麼說來,感覺好像是沒見過啊。」

「…那不可能。」

就在我想着這些的時候,突然,索拉看向了我。

「…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好,全員到齊。」

說着,我凝視自己的手掌。

聽到這個問題,我點了點頭。

「老人說,如果我和迪倫前輩他們一樣是傭兵的話,大概也會有和他們同樣的手吧。但是,我的手出乎意料地乾淨。老人說,他在拿起我的手後感到一陣膽戰心驚。」

「是真的。而且,你要是懷疑的話,你看——」

「當然,我很害怕。但是,這對我而言,一定就是自由的代價。至今爲止一直被保護着的我,終於獲得了自由。而在獲得自由之後,我必須去戰鬥。並不是和具體的某個人戰鬥,而是和選擇自由的自我意志戰鬥。」

但是,現在的我很驕傲。

我的說法是不是太做作了呢?

「…我一定會來接你的。在那之前,你先拿着這個。」

跑過山,踏着土來到這裏的我的手,不知不覺間變得很髒。

與此同時,旁邊的門打開了,一個年老的男性走了出來。他瞥了我一眼,微微點頭。大概是聽到了剛纔的對話吧,

聽到我這麼說,他下定決心般點了點頭。

在黑暗中,我認爲他們不可能分辨出200多名村民中的每一個人。但是他們能做到。

「可是,爲什麼那個老人知道阿爾馮斯手上有繭子呢?」

即使在搖晃的蠟燭燈光下,我習慣了黑暗的眼睛也清楚地看到了他充滿決心的笑容。

然後,他苦惱地皺起眉頭。

從他的話語和表情,可以看出迪倫前輩,以及被殺死的前輩們在村民心中是怎樣的人。

這時,彷彿看穿了我的想法的索拉再次爲難地笑了。

然後,

大概對村民們而言,前輩們已經是足以讓他們說出這種話的重要之人了吧。

只是在旅途中被捲入這裏的前輩們對村子的人們而言,已經足以稱爲夥伴了吧。

聽到這句話的我,慌忙看了看自己的手。

心跳加速。

我苦笑着繼續說。

確實,我手上長了繭子,手掌也很硬。但這並不是因爲握着農具。而是因爲我從小就開始學習劍術和武術。

我不由得看向索拉。於是,她有些爲難地輕輕笑了。

大概是對他那種瞧不起軍隊士兵的語氣很滿意吧,抵抗勢力的男人微笑着說「哈哈,確實如此。」然後,他並沒有好好看我的手和臉,就把我們帶到了集會所。

「…需要我做什麼?」

青年的臉上充滿苦澀。可能是想起了今天的慘劇吧。

「喂,怎麼了?」

「我進入了只有月亮和星星的光芒的集會所,老人在那裏向我介紹了拉吉格。

「這塊布是混入了霍歐的毛做成的,能保暖,又能隱藏氣息。它是我非常重視的人交給我的東西,所以我一定會再來的。」

「…嗯,我知道了。」

她突然轉變話題,大概是不想再繼續談論下去了吧。

說着,老人拉起我的手。

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但是,我的話似乎打動了他。

說着,青年笑了。

他們很快就意識到了我的存在。一直生活在同一村子中的人們,馬上就會注意到異常。

我猛地抬起視線,看着發出聲音的抵抗勢力。於是,他的視線緊緊地盯着我。

「只要看看他的手就行了。這應該是從小就抓着農具的農民的手吧?」

「這裏,原本有這種人在嗎?」

「…你在說什麼呢。」

在天花板上的小小蠟燭光芒下,他看着我的臉。

我又打了個寒戰。

「…你害怕嗎?」

被他們捨棄。

「你和迪倫他們一樣,是【天盾】的人吧。」

她的身影實在是過於虛幻。就像是一個壞掉的人偶。我慌忙尋找合適的詞彙。但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太慢了會被懷疑的。加油啊。」

「這傢伙是法蒂斯家的小兒子吧。你們也是太累了吧?」

這裏沒有保護我的牢籠。

「啊,如果我藏起來的事情被發現的話,可能會變得很糟糕。但是,就算我繼續這樣什麼都不做,我們的生命也會暴露在危險之中。所以,我不想放棄這小小的希望。」

繭子不斷地出現在我的手上,不久後又破裂。如此反覆的結果,就是我手變得相當硬。上面有倒刺,指甲縫也變黑了。但是,和迪倫前輩以及村民的手比起來,我的手還是漂亮了幾分。

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會覺得現在的手很醜吧。

這句話已經決定了我的命運。

如果從這裏全力逃跑,我能平安回到同伴身邊嗎?這個思考的結果很嚴峻。我的頭腦冷靜到令人發笑。

他的表情彷彿是在窺探些什麼。

周圍沒有人是同伴。

他的臉上還帶着苦澀的神情,嘴裏嘟囔着否定的話語。

「喂,你。」

「爲了不讓我們逃走,抵抗勢力會清點我們的人數。所以你要是加入的話,人數就會對不上了,讓他們起疑。這樣的話…」

我不知道他爲什麼這麼問。但是,我點了點頭。我毫無疑問屬於【天盾】。迪倫前輩是收留我的人。

村民們就像是被凍住了一樣一動不動。

她喃喃說道。

另一個抵抗勢力好奇地接近了我們。

我是個外來者。一旦出了什麼狀況,我很容易就會被拋棄。

「我想混進你們之中,進入集會所。我並不是想要你做什麼。只需要你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讓我混進你們之中。」

在那裏,我把自己是【天盾】的傭兵的事,以及我是來救他們的事都說了出來。於是滿臉皺紋的拉吉格老人問我『和我一起來到這裏的人,已經死了吧?』。我只能把事實告訴他『有兩個人已經死了,另一個人大概還活着』。

「…那麼。既然你是他們的同伴,那麼我留在這裏。」

「最近那些墮落的士兵們連指甲縫裏都不會泥土,手上也不會起繭子吧?」

我也覺得這樣更好。

拉吉格老人點了點頭說『是嗎』,然後閉上了眼睛。好一會兒,沒有人說話,沉默支配着整個空間。

然後,拉吉格老人一臉沉痛地睜開眼睛說『我不會一個然逃跑。我必須和在場的人們一起逃走。就因爲我說了這種話,他們纔會被殺』——他如此低語着。

從他的眼睛中,我可以窺見後悔。但是,我很快意識到不僅如此。『即使如此,我也不會一個人逃跑』這麼說着的拉吉格老人的目光強大到了我無法望其項背的程度。」

我實在不敢相信,這個直直地盯着我,視線宛如鐵絲般銳利地刺向我的目光,竟然屬於一個年過七十的老人。

「那個用撬棍也無法動搖的固執老人叫我逃跑。他還說『你自己一個人的話逃得掉吧?』。他還說,要是我能帶着村子裏的孩子一起逃跑就幫大忙了。

所以我試着問了一下。『我的前輩們被這麼說後就逃跑了嗎?』拉吉格老人對這個問題一時語塞,但很快點頭表示肯定。」

說到這裏,我看着索拉。

「不是的。」

索拉緩緩地說。

我也理所當然地點頭。

「嗯,不是的。我也這麼想。這個老人剛剛在說謊。迪倫前輩對傭兵這個職業很自豪,所以不會丟下護衛對象逃跑。而且,他就算不得不逃跑,也不會用那種沒效率的方法。

聽了我的話,索拉默默點頭。

「所以我問了拉吉格老人和村裏的人,並得知了這個村子裏有一條可以出去的路。但是,彷彿在地下延伸的迷宮般的地下通道中潛伏着魔獸,出口處的遺蹟的門上有着特殊的封印。必須同時在裏外操作才能打開機關。迪倫前輩他們知道了這件事,爲了打開那條通道才離開了村子。

但是,拿着村中寶珠——其作用是穿越遺蹟的地圖——的兩人已經被殺害了。就算我胡亂闖入地下通道,也無法突破錯綜複雜的迷宮吧。

沒錯,來到拉吉格老人身邊的村長是這麼說的。

也就是說,四面楚歌。我無法讓拉吉格逃跑。拯救全部村民的道路也被切斷了。我悔恨地握緊拳頭。

但是,那個時候,我注意到了。」

我把戴在右手中指上閃着暗淡光的戒指給索拉看。

這是索拉賣給我的,不可思議的戒指。

是能夠帶領我來到尋求之人身邊的,僅限一夜的希望之戒。

那麼,我們【天盾】自不必說,搞不好,如果軍隊知道了拉吉格在村子中,也會盡最大努力去救出村民吧。

這句話絕不是在責備我。他不會把隻身潛入敵營的後輩的努力視爲無用。他只是單純地在擔心拉吉格的安危吧。

就這樣,我順利通過了任務的第一道關卡。

「…喂,拉吉格怎麼樣了?」

實際上,我不知道阿里什教委託拉吉格老人做什麼。

「第二就是我們現在所在的森林,以及,和村子隔着一條河的對岸距離村子太遠了。從這個森林到村子裏,無論怎麼全力奔跑,都肯定會先被抵抗勢力發現,村民也會被殺。而從河對岸入侵村子也是一樣的。架起臨時的橋,在士兵們到達集會場之前,人質就會被殺。那樣的話,一切就都功虧一簣了。我們將會正中了抵抗勢力的下懷。」

我躲在這樣的教堂的瓦礫之中,尋找通往地下的通道。我想起了村長的話,這裏應該曾經有個講壇。我在講壇後面找到了通往地下倉庫的暗門。迅速走下陡峭的樓梯,在漆黑的地下倉庫中,我用魔法放出光芒。

我對她的視線點了點頭。

我剛纔說的話,是他已經無數次確認過的事實吧。

他想要看穿我的下一句話,看穿我的真意。他就像是瞄準獵物的鷹一樣,毫不鬆懈地看着我。

只要不存在人質這個問題,掃蕩抵抗勢力一點也不困難。因爲只要沒有人質,軍隊和抵抗勢力的實力差距一目瞭然。

「阿里什教專門把他從薩哈這樣的邊境地區叫來。他的重要性不難想象吧。」

「但是,他說不會一個人逃走。」

雷吉斯王國和阿里什教。

我吐了一口氣,搖了搖頭。

我停頓了一下。

說完後,我有點不好意思,對着索拉笑了笑。

然後,一陣沉默降臨。

我對着一臉銳利神情的偵察兵默默點頭。

老實說,當時我真的覺得那裏有一個人。

我將力量注入不由得後退一步的膝蓋,撐住身子。

巴斯和泰利的臉僵住了。

在我潛入村子兩個小時左右的時候,和剛纔不同的另一名抵抗勢力的人進入了集會所。又到了把村民集中帶去廁所的時間了。當然,我爲了和留在那間小屋中的青年交換,也必須去廁所。

不會一個人逃跑。也就是說,拉吉格要與村民生死與共。

然後,我回憶着那時的事,向索拉講述。

然後,我爲了說出早已準備好的話語,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

我轉向偵察兵。

她注視着我,點了點頭。

每個人似乎都因漫長的監禁生活而疲憊不堪,每個人都放棄了自己的未來。『我一定會來救你們的』我說着,給了他們勇氣。

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順利突破地下通道。

就在走下樓梯的我的正面。

但是,那時的我,滿腦子只有保護村子的人們,以及身爲護衛對象的拉吉格老人。我能好好地完成自己的工作嗎?這纔是我心中的不安。

「然後,我們再一次等待日落。畢竟這枚戒指的效力是從日落到日出呢。

「那麼,如果村子正中央有一條通道的話,軍隊會怎麼做呢?『

端坐在那裏的,是個穿着精緻的白色防具的人。防具上有着精美的雕刻和護身的魔法陣。這套防具雖然有一些老舊,但依舊散發光彩。即使以我的目光,也瞬間就明白了它的質量非常好。」

但是,我繼續說了下去。

「拉吉格老人…還活着。他很健康。」

「你想說什麼?」

說到底,我也根本就不知道迪倫前輩有沒有到達遺蹟。

不愧是厭惡阿里什教的抵抗勢力,教堂被破壞得慘不忍睹。

對此,我覺得很高興,也很驕傲。但是,我還是不好意思地露出了苦笑。

我只是單純覺得寒冷。理由僅此而已。

「先來整理一下狀況吧。」

我的喉嚨非常乾渴。

我正要拿起已經冷掉的,索拉泡的紅茶,卻被杯子咔噠咔噠的聲音嚇到了。

巴斯和泰利,以及偵察兵看到我獨自回到潛伏的森林中,三個人的表情都很嚴肅。

我花了一個小時說明我的作戰計劃,設法讓偵察兵把我的話帶給軍隊的上級。這是一個充滿了賭博的亂七八糟的計劃,但我也只能想出這個計劃來拯救大家,所以沒辦法。

大概是在說話的時候太興奮了吧。

他的話給走投無路的現狀帶來一縷光芒,投下了一線希望。

即使有了軍隊的協助,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在我的話告一段落的時候,把茶杯送到嘴邊的索拉突然停止了動作。然後,他又用眼神催促我繼續說下去。

「但是,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他們一定是要把某種重要之事委託給拉吉格。

「不,不是的。這裏有人在——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我發現那其實是一套保存非常完好的防具。」

他說,通往地下通道的入口在教堂裏,裏面有一套裝備。那是過去拯救了這個村子的人的裝備,由於村中沒有專業做防具維護的人,所以村民們只是打磨了它們而已。雖然不知道它們會在什麼地方派上用場,但可以的話,請你用上吧。我不勝感謝地接受了他的請求。

我曾是身居國家軍部之職的名門家族的兒子,所以非常清楚其影響力。軍隊上層的人,若是聽到阿里什教也無法無視。

在一陣沉默過後,偵察兵的這句話讓我看到了光芒。

「但是,我們也不想對村民見死不救。但是,如果我們最終無法挽救他們的生命的話,軍隊就不能輕易拖延進攻時間。」

逃跑也沒關係。村子裏的人是這麼說的。但是,我作爲傭兵,必須完成接受的任務。而且,我還想幫助住在這裏的村民們。

「如果迪倫前輩已經平安地到達遺蹟的話,這枚戒指就會一直指引我來到迪倫前輩等待着的地下通道出口吧。

拉吉格是這麼考慮的。而且,他把村民的生命和自己的存在價值這一微弱的希望連繫在一起。

「最大的問題是村民。以及,阿里什教的重要人物拉吉格老人被當作人質了。」

問這個問題的人,是退伍軍人泰利。

如果我安全潛入了集會所,卻沒有把拉吉格帶回來的話,他最先會想到的原因就是拉吉格不在那裏,或者拉吉格已經死了。

也不知道軍隊會不會協助我的作戰。

「村子附近有個農具倉庫,裏面最多能藏三個人。而且,從農具倉庫到集會所只需要花一分鐘左右。但是,僅憑三個人根本無法在軍隊大部隊到達之前保護村民。在那裏——」

偵察兵聽了我的話,皺起眉頭,但什麼也沒有說。那就是對話可以繼續下去的意思吧。

拉吉格老人仍然很擔心我。地下通道中棲息着魔物。而沒有防具也沒有武器的我,要一個人穿過。而且,我還能只憑借「指示」這麼一個從未聽聞過的的能力。再加上,也不知道迪倫前輩是否已經到達了遺蹟。但是,迪倫前輩一定已經到達了。他一定會到達遺蹟,等待同伴打開那扇門。

單從紙上談兵的角度來說,這是無比出色的作戰計劃。但是,那是我無論怎麼努力,也無法一個人做到的事。

而這位偵察兵似乎也很清楚這一點。

在遙遠的阿爾津託,大陸最大的宗教——掌握巨大權力的阿里什教,特意把拉吉格呼喚而來。

偵察兵警惕地看着我。

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平安進入地下通道。

偵察兵默默點頭。

然後,我爲了掩飾這種心情而繼續說下去。

偵察兵什麼都沒說。

「有一條道路通往村子中央。而我或許能打開那條道路。所以,你們要不要…和我們組成共同戰線?」

與幾乎被破壞的地上的教堂不同,暗門沒有被發現的地下只是一個飄散着黴菌和灰塵氣息的普通倉庫。但是,我在那裏說不出話來。

「總之,我決定前往那條通道。在僅有月光的黑暗中,我慢慢環視不安注視着我的村民們。

「我們想要救出的人物,是工業都市薩哈的一位名叫拉吉格的鍛造工匠。我們【天盾】受阿里什教總部巴蒂斯特羅教堂的委託,要把他送到阿爾津託。」

我把在茅房中和青年再次交換身份之時收回的霍歐布緊緊裹在身上。

巴斯和泰利也屏氣凝神地聽着我的話。

我拿着杯子的手在顫抖。

我要打開位於村子正中央的通道,帶着同伴從那裏侵入。奪回村莊。

黃昏時分,我在村子附近等待太陽落山。然後,當太陽落山後,我盯準敵人的眼睛還沒有習慣黑暗的時間,潛入了地下通道所在的教堂。

阿爾瑪哈特的雕像被砸碎,用於獻上祈禱的祭壇上破了個大洞。供信徒休息的椅子被扔得到處都是。我簡直不敢相信這裏曾經是教堂。

一提到阿里什教的名字,偵察兵的目光就變了。

「…也就是說,軍隊不能輕易攻打村子了?」

我不希望他們放棄。就像我獲得了一度放棄的自由一樣。我也想讓他們重獲自由。

偵察兵的話語無比正確,讓我再次點頭。

「…我覺得,很有阿爾馮斯的風格…

拉吉格很清楚自己的重要性。

然後,她仰望天花板,慢慢地作出回答。,

在我正要站起來的瞬間,村長叫住了我。然後,他悄悄地對我耳語。

兩者在政治和精神上都有密切的聯繫。

我當然很害怕。但是,我想要嘗試一下。我想以我的力量,以我的能力試着去做到。我是這麼想的。」

他只是默默聽着我們的對話。

如果只是人手不夠這種理由的話,薩哈和阿爾津託的距離實在太遠了。

…我這麼說的話,是不是顯得有點太虛僞了?」

我慌忙捂住按下杯子的手,繼續說道。

然後,我和青年交換,尋找機會回到同伴身邊。」

偵察兵,巴斯和泰利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

是當時的恐懼復甦了嗎。我到了現在還在發抖。

一個栗色的頭髮,栗色的眼瞳的青年,正以溫柔的表情看着我。我似乎看到了這麼一個和我差不多同歲的青年。

他朝我笑了笑,把稍微下垂的眼睛眯得更細了。

他溫柔、像是在懷念什麼般地微笑着。

我震驚到說不出話來。在這期間,他的身影像光一樣崩裂,散發光芒,消融了·。

奇怪的是,我並不害怕。

那一定是一瞬間的幻覺吧。但現在回想起來,我覺得他可能是夏恩。

因爲那個時候,我不知道那套防具就是索拉日夜盼望歸來的夏恩的東西。儘管如此,我那時看到的幻影,卻和後來聽到的夏恩·托爾阿斯·奧姆的特徵一模一樣。

「那是一個稻草人。大概是村民做的吧。穿在稻草人身上的防具,即使現在也沒有失去光彩,就像是主人還在一樣。

我走近後,倒吸了一口氣。那個防具上,索拉,有你的標誌。當時我還不知道這個防具是誰的,爲什麼會保存在這種地方。」

我看着櫃檯上,比那時又新添了幾道傷痕的防具。

「他的幻影消失後,我慢慢地把防具拿在手上。我一邊對這副和自己的身體非常契合的防具感到不可思議,一邊下定決心走進地下通道。我沒有地圖,這裏也沒有路標。爲了不讓魔物靠近,我放出的魔法光芒只能微弱地照亮腳下。我所能依靠的,只有索拉給我的戒指。

說實話,我很害怕。但是爲什麼呢。這個防具溫柔地包裹着我。我有這種感覺。沒事的。沒關係的。對,它就好像是在對我說話一般,讓我有一種奇妙的安心感。」

索拉輕輕笑了。

她紅腫的眼睛再次溼潤,溫柔的目光看向櫃檯上的防具。

「當我強烈地想着迪倫前輩時,微弱的光開始引導我。我只是相信着那光而前進。如果有魔物的氣息,我就把霍歐布蒙在頭上,從旁經過。然後繼續循着光前進。漸漸的,我對時間的感覺也變得稀薄了。

長時間待在感受不到月亮或星星的光芒,以及風的流動的空間中,這種狀態對我而言只能是恐懼。

即使如此,我還是很着急。這枚戒指的引導只到太陽昇起爲止。對時間的感覺變得模糊的我,不知道這枚戒指什麼時候會失效。這讓我非常害怕。」

那個地下通道,就像是這個【閃耀露臺】一樣,是和外界隔絕的空間。是個連季節也不會對它造成任何影響的地方。

在那裏,既不會被太陽灼傷,也不會因冬日的寒冷而凍僵。

只有隱約飄蕩的虛無感和令人不快的寒意。

「這裏是我的店,我的領域,我的世界。這光不會拒絕我。」

接着,索拉悄悄地從牆上撕下來在這家店中受光芒照射時間最長的紙片。

敞開的門。

迎入眼簾的,是光。

然後,我繞過櫃檯,跟在索拉身後。

我能平安回到這家店,多虧了這個防具。所以,索拉,我非常感謝你,以及夏恩。謝謝。」

「我的旅行到此結束。

迪倫前輩受了太重的傷,在朦朧意識之中看到了幻覺。

「可是,現在還有太陽。」

看來她因爲雙手抱住防具,打不開門,正在等着我開門。

沒錯。當時我也在戰鬥。那個時候,我把夏恩的防具弄了很多傷痕,對不起。

我自己也認爲自己一定會成功。

和【天盾】的事務所大樓結構類似,這扇門好像通往屋頂。

在爬了三級樓梯——因爲閃耀露臺的店鋪在地下,所以現在應該是地上三層吧——之後,我的面前只有一扇門。

我想起了村長告訴我的步驟,慎重地檢查門上的魔法陣。於是,我眼前的那扇門亮起了光芒。上面描繪着莊嚴的光明之神和黑暗之神納哈德最後的死鬥。然後,門扉就像是貫穿灰塵的陽光一般閃閃發光,慢慢打開。門開了,光線射進來,我的眼睛很痛。

「在陽光下,我有一段時間什麼都看不見。

但是,即使這裏是室內,索拉也應該不能照到陽光纔對。

索拉躊躇着慢慢伸出手。

我發出聲音,看向索拉。

「我也是這麼想的。」

我望着敞開在天花板上的採光窗。

說着,索拉寂寞地眯起眼睛。

然後,她終於看向不知所措的我。

但這裏是個房間。

與此同時,我感覺到…防具那邊也傳來輕輕的笑聲。

然後,她終於回過頭來,看着我。

然後,她珍惜地將放在櫃檯上的夏恩的防具抱在懷中,走向通往店的裏間的入口。

啊,沒趕上啊。

沒事的,前進吧。

我被她這麼問道。

如果說一切都是偶然的話,或許也確實是吧。

「那塊玻璃和裏面的裝置能夠清除太陽光中對我有害的物質。所以這個陽光對我無害,是我唯一能沐浴的陽光。」

索拉看了看防具,露出虛幻的笑容。

在這個空間中,露臺的恬靜和防具店的粗獷相結合起來。

和索拉的話語一起,小小的世界在我眼前展開。

並且,沿着房間四周的牆壁,排列着各種防具。

她俯視着還在樓梯中間站着的我,一如既往地面無表情等待着。我總覺得現在的她看起來比平時更加嬌小。

我茫然佇立。

索拉穿過呆立在入口的我的身旁,走到房間最深處的架子旁,輕輕地,溫柔地把夏恩·托爾阿斯·奧姆的防具放了上去。

那是灑滿陽光的小小的屋頂庭院

索拉盯着防具的目光突然看向我。

索拉被陽光關了起來。明明如此,這裏卻有光。

但正是那個傷痕,證明防具保護了我。

我還活着。我有這樣的切實感受。我被守護了。我是這樣想的。我從來沒有像那個時候那樣感受到太陽光如此炫目。

「今天,你之後有安排嗎?」

房間中央有一張桌子和椅子。

「我也是。」

我面前是一座巨大的石門。

就在那個時候,我聽到了有人呼喚『夏恩』的聲音。被炫目的陽光刺痛眼睛的我舉起手,看到眼前的前輩…是渾身是傷的迪倫前輩。『你來了啊,夏恩』如此嘟囔的前輩笑了,然後,他就這樣失去了意識。

陽光就是從那扇窗戶柔和地灑了下來。

雖然讓人覺得有如屋頂花園一樣明亮。

那一定是我的妄想。

那時的我完全不明所以。但是,後來我才知道這個防具是夏恩·托爾阿斯·奧姆的東西。也就是說,前輩把我錯人成他了。但是,我覺得。前輩是不是見到夏恩了呢?我總有這樣的想法。」

陽光照亮了我和索拉。

抵抗勢力被順利掃蕩,村民沒有犧牲。【天盾】的兩位前輩雖然犧牲,但從當初的情況來考慮,我們已經將犧牲控制在最小限度了。

窗戶上,數千個棱鏡閃閃發光,像是磨砂玻璃般。看起來似乎是某種魔法裝置。

「哎。」

…不,不對。

然而,索拉看着驚訝的我,點了點頭說「沒關係」。

在那個瞬間,大量的吸血蝙蝠飛過我的頭頂。如果被那樣的大軍襲擊的話,我肯定無計可施吧。我非常冷靜地思考着。那個時候,如果靴子的扣子沒有解開,我肯定已經不在人世了吧。

「我就這樣徘徊在地下通道中。一直,一直前進着。

「阿爾馮斯。」

「這個房間是我的防具。是我的父親留給我的、保護我不受太陽傷害的防具。而牆壁上排列的防具,都是主人死後失去了歸處的防具。

索拉緊咬小小的脣,然後又將視線落到櫃檯上的防具上。

索拉什麼也沒說。她就像是在和防具對話一樣,只是目不轉睛地盯着夏恩·托爾阿斯·奧姆的防具。

花盆裏種了很多的植物,有我見過的,也有我沒見過的。

我對着索拉微微一笑,爬上樓梯,然後慢慢打開那唯一的門。

雖然索拉沒有說話,但那一定是「跟我來」的意思吧。

途中,我有一次沒能及時注意到魔物的氣息…。但是在那個時候,格里芬靴子的金屬扣突然開了,我連忙蹲下身,重新扣好金屬扣。

可是,爲什麼呢。我至今如此仍然相信這個想法。

「是嗎。那麼,我想讓你看看一個地方。」

是的,周圍的人一定會這麼評價吧。

是封閉了索拉的陽光。

「哎?」

我對第一次走到這家店的裏間——這未知的領域感到困惑,同時站了起來。

想到這裏,我萬念俱灰。我沒能到達迪倫前輩那邊,沒能拯救拉吉格老人和村裏的人們。我已經覺得就算被魔物發現也無所謂了,所以就把原本範圍很小的魔法之光放大。然後,我注意到了。

先爬上樓梯的索拉在那裏看着我。

溢出的陽光。

索拉倏地站起來,轉過身去。

我看着那扇門,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我一次又一次地懷疑,那是不是我在絕望之下看到的幻影呢。但是,它既不是幻覺也不是幻影,而是真的擋在我的面前。

以及,天花板上有一扇窗戶。

大概是偵察兵的努力吧,遺蹟裏聚集了軍隊的人。我和那些人再次回到地下通道,等待黃昏的到來。太陽落山後,我們就出去掃蕩抵抗勢力,爲了守護村民而戰鬥。軍隊的統率很好,不到十分鐘,援軍就來了,大家保護了全村的人。

我追着索拉的背影登上樓梯。明明我們已經來到了在地面之上,這個房子卻到處都是夜晚般的黑暗。

自從索拉成爲了這家店的老闆以來,這張紙片就一直沒有被撕下來。而現在,它就在索拉的掌心。索拉靜靜地注視着它。

一般來說應該是這樣的。

異常美麗。

否則的話,【閃耀露臺】就沒有必要特地建在地下了。

我立刻回答。索拉稍微猶豫了一下,盯着我說。

那裏有寫着無數名字的紙片。然後,她看向最左上角的,褪色最嚴重的紙片。

趕上了。我這麼想着,感到喜悅湧上心頭。而且,迪倫前輩到達了門的另一邊。這也令我非常高興。

寫着夏恩·托爾阿斯·奧姆這個名字的紙片。

但是,索拉。每當這時,我都會感受到不可思議的溫暖感覺。

我的這次旅行是成功的。

我覺得好像一直有人在對我這麼說。所以我才能既黑暗又讓人心驚膽戰的地下通道中前進。之後我又前進了多久呢。我不知道。但是,那枚戒指終於不再指引我了。

我發現那光就是朝霞。我來到了森林深處。我感受到風的氣息,看到樹木的綠色,體會着晨霧的溼氣。太陽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被話題的突然發展嚇了一跳,慌忙搖頭。

房間四周覆蓋着爬山虎一樣的植物。地面上鋪着石頭,給人一種室外的感覺。

索拉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呼喚着我。

「嗯,所以就在這家店裏。」

除此之外,還發生過好幾次這樣的事。像是突然有小石子卡進前臂的金屬縫隙,讓我的胳膊動彈不得,或者是被爬山虎的藤蔓纏住…。

…你先在那把椅子上坐一會兒吧。我去泡茶。」

太陽光沒有一絲憐憫。

因爲,她…

這個房間就像是位於中庭的花園一般,給人以一種開放感。

索拉像是在說着理所當然的事一般,讓我坐在房間正中央的椅子上。

那是一把木頭做的,毫無裝飾的椅子。

實際坐上去之後,我發現那把椅子很舒適,很親和肌膚。

看到我坐着的樣子,索拉不知的表情不知爲何悲傷地扭曲了。

但是,那也只是一瞬間而已。

她就這樣從進來的門出去泡茶了。

被獨自留下的我,再次打量房間。

仔細一看,沿着牆壁整齊排列的防具全都是索拉的作品。

上面刻着閃耀露臺的標誌。

雖然也有看起來還能用的防具,但每件防具幾乎都傷痕累累。甚至連原形都看不出來了。

這些防具在房子裏環成一圈,就像是要把這把椅子圍起來一樣。

每一個防具都彷彿在沉眠一般,發出暗淡的光芒。

我環視了一圈房間,然後視線自然而然地定在一個地方。

在一張椅子——或許是索拉常坐的吧——的正面。在我坐的椅子正後方。

在吸入陽光的天窗的正下方。

我的視線被吸引到了夏恩·托爾阿斯·奧姆的防具的方向。

那裏似乎很久以前就註定是他的地方,十分合適。

索拉一定真的已經做出決定了吧。這裏就是他的歸處。

放置夏恩防具的地方,像是在等待他一般空蕩蕩的。銀色的防具們沐浴在對索拉無害的陽光中,閃耀着七彩的光輝。

這光景讓我看得入迷,無法移開目光。

索拉緩緩地走到夏恩的防具前。

索拉第一次做的防具上已經有很多的傷痕。儘管如此,它們還是保有原形回到了這個地方。

「嗯。聽說除了他以外,沒有人犧牲。」

這個房間宛若天堂。

「這個規定,我決定一直遵守到今天爲止。」

奧雷爾村甚至將夏恩奉爲拯救村子的勇者。

我想起在接受夏恩的防具之際,村長告訴我的話。

「歡迎回來,夏恩。真是漫長的旅程啊。接下來就好好休息吧。」

過了一會兒,索拉慢慢地站起身,轉過頭來。

它們安穩的呼吸聲充斥着整個房間。

注意到愣住的索拉注視我的視線,我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人的死亡,實在是太簡單了。

「哎?」

索拉的表情扭曲了。

「我在想,下次你回來的時候,我就把你帶到這個房間歷來。然後讓你坐在那把椅子上。」

索拉微微笑了。

這種東西,只存在於物語和吟遊詩人謳歌的傳說之中。

這光景不由得讓我看得入迷。

「…這樣啊。總覺得,很有夏恩的風格。夏恩保護了村子的人啊。」

我該從何說起呢?

「他是個很溫柔的人。他很強大,也很自豪。村裏人都這麼說。」

「我憧憬着自由,卻又害怕自由。我雖然憎恨不自由,卻又需要不自由。我要自己製作防具——如果我不說這種話,夏恩或許現在還在我的身邊。在這間店裏,我重複着這樣的思考。我是被不自由囚禁的,籠中之鳥。」

現實中只會留下悲劇。他只是偶然路過村子而已。

然後,她看向我,微微一笑。

「所以啊,今天我的這句話語,將迎來完結。」

「吶,阿爾馮斯。如果你知道的話,就告訴我夏恩的結局吧。他爲什麼會殞命在奧雷爾這個邊境村莊?我想知道真相。」

雖然似乎完美地失敗了。

「而且,你看。」

現在的我,甚至覺得自己真的能聽到防具的話語。

那聲音既可以是悲傷,也可以是欣喜。

即便主人已逝,也仍存可歸之處。

「小時候,我們會一起在這個房間裏玩。我們在這個房間裏,談論將來的夢想。我和他的回憶幾乎都在這個房間裏。」

我稍稍從索拉身上移開視線。

是被女神守護的防具們的樂園。

我看着夏恩的防具,問道。

「那個啊,「路上小心」這句話,可不能就此完結。」

索拉搖了搖頭說「沒有。」

我有這種感覺。

聽到她這突然變化的話語,我慌忙看向她。

「他是個太陽一般的人。不,對我而言,他就是整個世界。

是防具代替我,代替他受傷的證據。

…但是,夏恩沒有回來。」

我慌忙挪開抬起的身子,看向那把椅子。

這麼說着回過頭來的索拉依然面無表情。但是,現在的她就像是個與父母失散的孩子一樣,給人這樣脆弱的感覺。

我指向夏恩·托爾阿斯·奧姆的防具。上面有大大小小各種樣子的傷痕,塗裝也剝落了。但是,它們被思念夏恩的村民們打磨得很光亮。

「最後,他在口中嘟囔着『天空』,仰望天空死去了。村裏的人一定不知道那是人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爲什麼在最後會說出這個詞。」

他是我非常重要的人。」

我的父親說,可以按我的自由去做。他說我已經有那個實力了。那時的我很高興有這種自由。我幾乎接近了自己的理想,能夠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我思考着,製作着防具。就像是我成爲了大人一般,就像是我能夠獨當一面了一般,我對此非常高興。

索拉又輕輕笑了。然後,她看了看夏恩·托爾阿斯·奧姆的防具。

我側目偷瞄他的側臉。

一切都是偶然而已。

索拉溫柔地說着,慢慢拿起了夏恩的防具。她觸碰着自己有生以來第一次獨自制作的防具。

「…那個啊。夏恩的防具,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完全靠自己的力量完成的防具。爲了第一次獨自踏上旅程的夏恩,我花了半年的時間才做完。素材的選擇,設計,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獨自完成的。」

索拉淡藍色的大眼睛微微溼潤,輕輕眯起。

被她這麼一說,我連忙站起身來。

她的背影看上去特別小。

「嗯,沒錯。對我而言,他既是青梅竹馬,是哥哥,也是家人,而且…我想,他一定是我的初戀。」

看到我的樣子,索拉是覺得很好笑吧,微微一笑。

說着,索拉點了點頭,緊咬嘴脣。

「在這次的戰鬥中,這個防具有好幾次救了我。如果沒有這個防具,我現在可能就沒法在這裏了。我可能就救不了奧雷爾村子的人了。這個防具,以及夏恩保護了我。我是這麼相信的。…你覺得可笑嗎?」

我並不驚訝。

「我總是在這個房間中聽夏恩說話。」

沒錯。那個村子。

「這樣一來,我也多少獲得了些自由。我可以不再等待他了。雖然很寂寞,但這一定不是壞事。」

房間裏陷入沉默。

我張開嘴想要說些什麼。但是,我最終還是找不到任何能說的話,再次閉上了嘴。

「路上小心。只說出這麼一句話的話,實在是太不上不下了。如果不說出「歡迎回來」的話,就無法迎來完結。真是不可思議的話語啊。」

「阿爾馮斯,你能把夏恩帶回來真是太好了。」

防具上的舊傷是夏恩在五年前留下的,而新傷是我在一個月前的戰鬥中留下的。

突然,我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夏恩說,希望我按我的想法去做。因爲那對他而言一定是最好的防具——他是這麼說的。

夏恩的結局,並非是我還在籠子中時所想的那樣,是一場命運的戰鬥,或是爲了戀人而死。

我看向夏恩·托爾阿斯·奧姆的防具。

「那個啊,一直到五年前爲止,那個座位,就是現在阿爾馮斯坐的那個座位哦。那是夏恩的座位。除了他以外誰都不能坐。我們是這麼決定的。」

偶然間,有個魔獸的幼子誤入了村子之中,魔獸的母親爲了救它而襲擊了村子。那是一場不幸的事故。夏恩碰巧在那裏,獨自一人與魔獸戰鬥,拯救了全村人的性命。魔獸離開後,村子的危機也隨之解除。然後,他在村民們的感謝和道歉中,慢慢地嚥了氣。」

「索拉,你一定知道這套防具對我,對夏恩有多大的幫助。你一定知道,是這套防具救了我們。」

噹啷,隨着陶器的聲音響起,濃郁的紅茶香氣撲鼻而來。

這個防具竭盡全力,直到最後都還在保護着主人。一定是這樣吧,我想。

「這是爲什麼呢?總之,我就是這麼想的。」

不知爲何,我如此確信。

我的母親很早就去世,只剩下我和父親兩個人。是他讓生活在這個狹小、沒有光線的房間裏的我聽聞了外面的世界。是他和我一起度過時光,向我露出微笑。

但是現在,索拉一定在溫柔地微笑着。

然後,輕輕屈膝。

防具上的傷痕,是保護了主人的證明。

索拉微微展露的笑容,無助地扭曲了。

難道說她是想笑一笑嗎。

但是,一定。現在的索拉表情一定很溫柔吧。我是這麼想的。

防具們被不會讓女神痛苦的陽光溫柔地照耀着,和衆多的植物在這裏迎來安眠。

索拉耐心地聽着我的話。

而夏恩是個溫柔、堅強的人。

我不知道背後的索拉的表情。

「太好了。嗯,真的太好了。」

索拉的聲音沒有抑揚頓挫。

我該如何傳達呢?

「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真是個了不起的人啊。」

【譯註:女主角的名字「索拉」在日語中和「天空」同音。】

從我的位置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他好像和襲擊村莊的魔獸戰鬥過。

魔物的幼子偶然誤入了村中。

那是索拉的聲音。

太美了,太溫柔了。

說着,索拉慢慢站在我的身旁。

「什麼?」

索拉的背影被從天花板傾注而下的陽光照亮,簡直就像是傳說中的女神一樣。

「索拉,你接下來要怎麼辦?」

我總覺得,她現在馬上就要飛向自由的天空。

索拉或許是感到了我的不安吧,她的笑容轉變爲苦笑,對我說道。

她的身高只到我的胸口,身材纖細得彷彿隨時會折斷。

她如有着雪一般白皙的肌膚,微微泛着血色的臉頰,大而美麗的淡藍色眼瞳今天也微微泛紅。

然而,她也像是縱使在背陰處也凜然綻放的小小花朵一般美麗。

「我什麼都不會改變。我是這家【閃耀露臺】的店主。我要在這家店製作能在整個大陸戰鬥的防具,對旅行者說出『路上小心』,而且,要不斷地對他們說『歡迎回來』。我不是因爲不能從籠子裏出來,而是憑我自己的意志這樣做的。從今以後,我也會繼續等待旅行者的歸來。我希望我能一直等待下去。

我要聽聞在世界中旅行的人們的故事,並且以此爲鏡子觀察世界。雖然只是一面小小的鏡子,但我可以藉此瞭解外面的一切。我可以和旅行者們一起在大陸中行走。當然,阿爾馮斯,你也是其中一員。我也要和你一起旅行。」

她的話語彷彿貫穿了我的心臟。我凝視着索拉。

索拉緩緩地,溫柔地笑了。

那是堅強而溫柔的笑容。

看到她的笑容,我也不由得笑了起來。

看着她直率的笑容。是嗎,我獨自理解了。

我們一定什麼都不會改變。

儘管如此,還是發生了變化。

我們還沒有前進一步。

但是,我們的目的地已經變了。

我的目光所及之處發生了變化。

我不再看向過去,而是看向充滿光明的未來。

即使那是隻有一絲光明的黑暗之處。

「夏恩說過。我眼睛的顏色,是天空的顏色。

那麼,我可以用這雙眼睛前往任何地方。我是這麼相信的。」

從現在開始,我要向着未來前進。

就像是在仰視這炫目而美麗的天空。

說着,索拉的視線望向天花板。

儘管如此,我還是要看向未來。

就像是在仰望這一望無際的天空。

就像在思念着在天空的彼端,至今仍在戰鬥的人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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