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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天空的彼端》 · 菱田愛日 · 2.4萬 字

利克

雷吉斯王國的軍隊大致分爲兩類。一類是率屬於各地區領主的地方軍。還有一類就是位於王都雷吉斯、直屬於王的中央軍。

一般來說,中央軍的地位要比地方軍高,但對我這種最底層的中央軍士兵而言,這種事可以一笑置之。

只屬於王——聽起來不錯,但實際上真正在王的指揮下行動的軍隊,在中央軍中也只有精英中的精英,光神騎士團和精靈法術士團之類的怪物了。

像我們這種底層士兵的行動,是由王所任命的大人物所任命的相當偉大的軍人再讓稍微有點厲害的軍人來決定的…。

總之,傳達到底層士兵這裏的命令根本不知道是誰發出來的。

我們的地位、待遇和地方軍的士兵沒有太大差異,工作也都很平常。其中,我所屬的第十二地區警備隊更是個尤爲不起眼的部隊。

畢竟十二區的治安好得驚人。…雖然聽上去不錯,但打架、砸東西之類的小衝突也時有發生。

但是,或許是因爲那些人也有自己的規矩吧,沒人向我們警衛兵報告這種事。因此,和其他地區相比,十二區(在文件上)的案件數量要少得多。

而且,十二區的主幹道,特拉曼特大街上聚集了很多身經百戰的猛人。在這些人聚集的地方,是不可能有人專門去做偷東西這種沒效率的事的。所以,十二區(這次是實際的)盜竊案的數量也很少。

不知爲何,這條大街也很少發生兇殺案。

這樣一來,像我們這種下級士兵的工作就很固定了。

每天,每天,我們都要在同一條路上轉來轉去,偶爾走進非法營業的店鋪,要求上繳罰金。即使偶爾發生案件,一旦事情鬧大,地位更高的士兵也會介入,沒有我們立功的餘地。

在這裏,想要出人頭地簡直是天方夜譚。不管我們怎麼努力,最後的上限也只能是地區的一個隊長。因爲根本沒有表現的機會嘛。也不知道該朝着什麼方向努力。

在參軍之前,我還多少抱有希望。

好想加入光神騎士團或精靈法術士團啊!我倒是沒有這種幼稚的想法。但至少,上級士兵的話還是能當上的吧,我是這麼想的。

但是,現實地考慮一下的話,若想當上上級士兵,只付出一般程度的努力是不可能的。

聽說三十年前,有個怪物從地方軍一直升任光神騎士團的部隊長,但當時正值戰爭期間,所以下級士兵也有表現的機會。但是現在不行了。在這個和平的國家,下級士兵不會有晉升的機會。

即使如此,我還是必須成爲上級士兵。而且就要在這幾年內。

那麼,該怎麼辦呢。

但是,第一次有了後輩的感覺果然很好。

實際上,我只保護過一次後輩,而被我的前輩保護了十次以上。

雖然報酬不算多,但足夠我們在任務結束後享受爲期七天的假期了。

果然,我是迫不及待地想讓她聽聽我旅行的故事吧。

我坐在青年剛纔坐着的座位上。

「和平雖然是一件好事…」

而那些傢伙,就由僞裝成平民的我們「街道警備巡邏隊」去狩獵。

我的決心明明變了這麼多,這家店卻一點也沒有改變。而且,這次索拉也會認真聽我的講述吧。

「我回來了,索拉。」

說着,青年喝光紅茶站了起來。

看到他那整齊的服裝,我猜他應該是個商人。

或許,就連我的虛榮也被她看穿了吧,但我總覺得她原諒了我。

這家店真的是一點也沒變。

我猛地回過神來抬頭一看,發現拿着茶壺的主人就站在門口。

那麼,到底多大程度的危險,纔是與出人頭地相稱的風險呢?說到底,那種任務能否落到身爲下級士兵的我身上還是個問題。

光是想想就忍不住要笑起來。我拼命忍住。

「嗯,再見。」

栗色頭髮的青年露出小小的微笑,輕輕行禮,我也向他說了聲「你好」,行了一禮。

然後,我被我意外脫口而出的話語嚇到了。

剛纔,我的表情是被看見了吧。無論怎麼看,我都很開心吧。

「我啊,今年已經是當兵的第二年了。所以終於有後輩了。哎呀,總覺得很高興。被叫作前輩的時候,會覺得心裏癢癢的吧?我可是當上了前輩啊。怎麼說呢,那個後輩。應該可以說是可愛吧?嗯,臉真的很可愛,又小又圓。」

我出去執行任務的時間大約一個月。

我雖然有點被那預料之外的視線嚇到了,但仔細想想,這裏畢竟是商店,有先來的客人也沒什麼奇怪的。

對於自己脫口而出的否定,我自己都「喂喂喂喂」地吐槽。

不過,我也不懂設計,但還是覺得招牌應該更醒目一點。

無論如何,我必須現在立刻出人頭地。

那種話,我即使是對軍隊裏的同伴說也只會招來嘲笑,根本沒有人會認真聽吧。但是,索拉一定會傾聽我的決心。對此,我稍微有些開心。

「…咦?是嗎?不,也沒有吧。」

聽到索拉的聲音,我抬起頭來,和我的印象一樣,她的表情讓我總覺得是個人造物。剛纔看到的她那開心的表情大概是我的錯覺吧。我向索拉說出歸來的話語。

叮咚。

那麼,該從何說起呢。

【防具專賣店 閃耀露臺】

我一邊來回思索着,一邊走在熟悉的特拉曼特大街上。大街上到處都掛着即將在二十天後舉行的誕生祭的裝飾,氣氛非常和平。

「真厲害呢。」

這樣一來,天盾難免被人諷刺爲只會保護大人物的公會。

索拉坐在平時的固定位置——櫃檯內側的椅子上,把倒入紅茶的杯子遞到我面前,看了我一眼。

爲了給走向門口青年讓路,我讓到一旁。於是,他又禮貌地向我行了一禮,我也慌忙還禮。

我來到特拉曼特大街所在的十二區還不到一年,所以對這裏不是很熟悉,但前輩們都說拉維昂是個相當的能人。

光是這樣,我便加快了講話的速度。

「是啊,心情很舒服。另外,這次我們還抓到了兩個盜賊團。並不是擊退,而是俘虜。因爲幹得不錯,我們還得到了特別報酬。」

「…是嗎。」

「怎麼了,這麼高興。」

是想要被她捉弄嗎?還是不想被捉弄?我搞不清楚了。

「但是,被我們打倒的一組盜賊中有很強的弓箭手,導致那是一場苦戰。軍隊裏面雖然也有人會用弓箭,但總覺得雙方不是一個級別的。哎呀,真是太糟糕了。隊長和三個兵齡很大的前輩把那個弓箭手引走,在此期間,我們陸續打倒了其他的盜賊。對面的人數比我們多,很費勁。不過我們也是戰鬥的專家,不能認輸,一直努力戰鬥着。我的後輩還不習慣戰鬥,所以我還得保護他。啊,真希望讓你也看看我幹掉盜賊的場面啊,索拉。那可真是壯觀。」

但是,既然如此,我是不是不該加入軍隊,反而加入天盾更容易完成目的呢…

「…哎呀,差點。」

我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索拉也微笑着說「真好啊。」

若是被她捉弄的話,那麼關於這次的旅行,以及我在旅行中發生的變化和現在的這份心情,我就可以裝作不情願地樣子說出來了…

而且,即使拼上性命打倒盜賊,也不會得到什麼好的評價。

在更早加入軍隊的前輩們看來,因爲被稱爲前輩而興高采烈地我一定也很可愛吧。現在回想起來還有些不好意思。

索拉點頭的動作,果然也像是人造物。

「咦?」

索拉點了點頭,低聲說着,果然,我還是看不懂她的表情。

雖然有點不甘心,但聽到她的話的同時,我也鬆了一口氣。對此,我感覺很不可思議。

「喲。」

因爲,我這一個月來一直在進行着危及生命的戰鬥。

他似乎原本就是有名的素材商,和貴族與商人們有着獨自的聯繫渠道。所以他的公會似乎經常回收到國家的大人物們發出的委託。

身爲雷吉斯王國中央軍、王都警衛兵,我們平時的工作是維持街道治安,危險較少。但是,一年一度,我們必須參加某個重要任務。

「…啊,是啊。嗯,旅途很愉快。」

那是一個與這扇畫着大陸最高神阿爾瑪哈特的華麗門扉一點都不相稱的、過於簡樸的招牌。

說着,索拉拿起放在櫃檯上的杯子,走進店的裏間。

「…但是,你這次的旅行並不壞吧?你的表情很不錯。嗯,告訴我吧,利克。讓我聽聽你看見的旅行的景色,以及你所感受的旅行的回憶。」

我打開沉重的門,聽到門鈴聲輕快地響起。

這是我第四次來店裏了。我看向櫃檯,尋找着那位作爲防具店老闆未免太過可惜的美女,然後和一個青年對上了視線。

怎麼說呢,有點像是被老家的姐姐看穿初戀時候的感覺。(不過姐姐的話,肯定會露出壞笑,然後一邊嘮叨着一邊追着我不放吧。)

這是一條可以供兩個成年人勉強並肩走過的小巷。兩側,毫無空隙的建築物遮擋了陽光,讓小巷中顯得有些昏暗,但是不可思議的是,這裏總是被收拾得乾乾淨淨。大概是有人在定期打掃吧。

哎嘿嘿。

如此回答的店主,本來是個會露出這麼開心表情的人嗎?

或許,他在看到任務結束後直接來到這家店中的我的打扮——一副旅行商人的打扮後,以爲我是同行吧。

叮咚。

尤其是,如果會在這裏被別人看到的話,那麼那個人一定是這家店的主人。我可不想讓這位以防具店店主而言實在是過於浪費的美麗女性看到我傻乎乎的笑臉。這就是男人的天性,沒有辦法。

而且,像那樣否定的我,不就像個小孩嗎!

就算沒人在看,一個已經十六歲的男人獨自竊笑的光景,肯定會招致不快。

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又走過了。

我苦笑着折返。然後,走下好不容易纔找到的又窄又陡的樓梯,其盡頭處掛着一塊有些傾斜的小招牌。

「是因爲不太好跟資歷更老的前輩們搭話吧,他總是跟在我後面『前輩、前輩』地叫着。現在想起來還有些不好意思呢,不過,變得得意起來的我告訴了他很多事情。」

那就是保護從雷吉斯延伸出來的主要街道的治安。

現在正從自己眼前通過的馬車,真的是平民嗎?還是軍人呢?他們必須得看穿這個問題纔行。很多盜賊認爲與其做這麼麻煩的事情,還不如不在這種地方下手。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十分優雅,讓我感覺有點違和感。

這樣想着的自己,到底是希望索拉給出什麼樣的反應呢?

但是,由於有軍隊混入平民之中,盤踞在主要街道附近的盜賊將變得非常難以出手。

「那麼,我差不多該走了,大家還在等着我呢。」

她還是老樣子,以看不懂表情的臉說出這樣的話語,果然啊,我在心中舉起白旗。

然而,即使如此,街道上的盜賊也沒有完全消失。

但是,這種虛榮應該是可以被原諒的吧。

索拉沒有嘮嘮叨叨地追問,只是徹底識破了我。

「歡迎回來,利克。」

「你先坐在那兒等一會吧。我這就去泡茶。」

看到我可悲的慌張模樣,索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既不帶愚弄也不帶嘲笑地點了點頭。她這樣點頭,我反而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這時,門鈴又響了起來,是那位栗色頭髮的青年離開了店。

根據我前三次與她見面時的印象,索拉更像是一個人偶,總覺得是個缺乏現實感的美人,但是…

和戀心還有點不同。…我心想。

果然,最想說的話還是放在最後說吧。

差點走過了,我連忙拐了回去。

他有着栗色的頭髮。那雙待人溫和的眼睛可以說是他的特徵,而他的整體長相不會太顯眼,即使在街上和別人擦身而過也不會被在意,若是被人介紹,也只會給人留下『看起來是個好人』的印象。這樣的青年坐在櫃檯前方的椅子上看着我。

我這樣想着,決定從旅行的最開始說起。

那視線不由得讓我心跳加速。

說起來,【天盾】的首領拉維昂·歐姆好像住在這個地方。

具體的做法是僞裝成行商商隊,和有錢人的馬車一起去旅行。乍一看沒有任何意義。

僅僅冒着這種程度的風險就想要出人頭地,未免也想得太美了吧…

不過,拼上性命這種說法說得有些誇張,再加上對手只是以商人爲下手對象的盜賊而已,但爲了不被他們幹掉,還是得好好準備裝備。在這個任務中死掉的人,一年會有十個左右。

這是一年一度的危險任務。

「感覺都是第一次碰到的事。」

但我總覺得有些無法釋然。

「但是。」

並不只是單純的讚美,索拉的話語還在繼續。我有些驚訝地看向她。

「你剛纔那副高興的表情,原因應該不只於此吧?」

果然,我的一切都被她看穿了。

「…不。」

我差點不經思考就說出否定,慌忙把話吞了回去。

「…是啊。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露出苦笑,索拉帶着一絲誇耀勝利的表情,端起紅茶喝了一口。

然後,

「這個嘛,爲什麼呢?也沒什麼理由。」

我想起老家的姐姐過去對我說的話:「最好不要小看女人的直覺」。確實,姐姐的話或許是正確的。

既然如此,我還是趁早放棄抵抗吧。

「你知道門農這個小鎮嗎?」

我本來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把這件事說出來。既然如此,還是像個男人一樣乾脆點說出來比較好。

「嗯,我記得那是個湖邊的小鎮。聽說風景非常美麗。」

確實,門農是個美麗的小鎮。在湖邊發展起來的這個鎮子,周圍是一望無際的花田。

從紅色,黃色,白色,橙色,再到葉子的綠色。按照顏色分開種植的花是門農鎮的特產,被加工成百花香之後,在雷吉斯也非常受歡迎。身爲一個男人,我從來沒有對這種東西感過興趣。但是,沿着湖畔延伸的花之絨毯任誰看都很漂亮。各種各樣的花,呈現鮮豔的綠色、深邃的湖面顏色、讓人深陷其中的天空之湛藍,以及漂浮雲朵的白。

「是啊,那裏是個非常美麗的小鎮。而且,那個城鎮裏面有個叫米西亞修道院的地方,是由統治那一帶的領主運營的修道院…」

說到這,我不由得停頓了一下。

明明迫不及待地想說出來,卻又不想說。

我向迪倫回了一個曖昧的微笑,然後決定去離迪倫更遠的座位上。

一直在等待着的比安卡的心意好好地傳達給了迪倫,並且結出了果實。今後,兩人或許也會有爭吵,也會讓彼此困擾,或許,迪倫還會像今天這樣被她揍一拳,但兩人還是會一起走下去。

迪倫和比安卡好像正式交往了。不僅如此,迪倫還自暴自棄地坦白說,他甚至還被迫與比安卡訂下了婚約。但他苦澀地喝着啤酒的樣子,果然也是一幅幸福的光景。

他只留下一句話,就扔下迪倫出去了。

但是,索拉聽了我的決心,點了點頭。

索拉慢慢地喝了一口紅茶,看了我一眼。

「…她很溫柔嗎?」

索拉沒有瞧不起我,沒有愚弄我,而是純粹地支持着我。

即使我真的接到了護衛的任務,也不知道能不能和她說上話。

聽到我這跳躍的話語,索拉露出不解的神情。

至少,我想再見她一面。

既然是迪倫負責新人的教育,那麼不管是不是出於本意,新人們的能力都會得到更大的提升。這麼想着的我其實也還沒有脫離新人的範疇,所以也要接受迪倫胡來的教育吧。

她輕輕笑了。

爲將要在二十天後召開的誕生祭準備的裝飾隨處可見。

我們「街道巡邏警備隊」經常會借住在修道院之類的地方,可是其他的修道院只會嫌我們麻煩。是啊,就算這是修道院的職責之一,但是地位低下又沒受過什麼教育的軍人,對他們來說只能是野蠻人。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和索拉說真是太好了。我坦率地這麼想。

「…但是,那。」

我從沒想過自己會有這種心情。

「喲,我把今晚的主角帶來了。盡情享受吧。」

去那裏,約個閒得發慌的人喝一杯去吧。

視線的主人,我不用看也知道。但是也不能不看。我悄悄把視線從手中的啤酒杯上移開,看到迪倫正一臉「你小子給我記住」的表情瞪着我。

「要是能成功就好了。」

想要再和她說說話。

我還不知道,但也不能慢慢磨蹭了。不過,總之還是先回士兵的哨所吧。

但是,我想再見她一次。

但是,那個,那個大小姐——艾米莉亞大小姐是不會這樣看待我們的。不僅如此,她還會主動和我們說話。問我最近王都發生的事,還會誇獎我的工作。我真的非常高興。」

這讓我非常開心。

那麼,我要往哪邊前進才能更接近艾米莉亞小姐呢。

那麼至少,我想最後再見一見那個人。

但是,至少不是零,那麼我就想以此爲目標。

不用問也知道。從他臉上的笑容就可以看出來,我回去後迪倫和比安卡變成了什麼樣的關係。

索拉什麼都沒說。只是點了一下頭。彷彿在說,她理解我的心情。

「……?」

因爲受傷而不得不辭去傭兵工作的迪倫或許是不幸的。但是,即使如此我還是有些羨慕他,覺得他很幸福

「我想再一次見到她。」

位於特拉曼特大街最西邊的【天盾】事務所斜前方的廉價酒館,在我加入公會很久之前就成爲了我們公會的人聚集的地方。

說不定,她連未婚夫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就決定要與他結婚了吧。

而艾米莉亞小姐的笑容和話語顛覆了我至今爲止所有的常識。

我們佔領了酒吧二樓三分之一的席位。體格健壯的傭兵們單手拿着啤酒杯吵吵嚷嚷的樣子可以說是壯觀,也可以說只是單純的煩人吧。

但是,互相怒罵、吵架,喝着啤酒的前輩們——在那個圈子之中,每個人都露出滿面笑容,真是幸福的光景。

——能成功就好了。

這個時間要說是傍晚還有些爲時尚早。冬天白天很短的特拉曼特大街上擠滿了抱着買來的東西的主婦們和着急回家的人們,十分熱鬧。

阿爾馮斯

比安卡的思念得到了回報。

想再看一看她的笑容。

至今爲止,我從未被貴族這種人如此溫柔地對待過。

迪倫被逼着不斷說出和比安卡之間的事情,每次都遭到前輩們一一插嘴。

那麼,不管我的同伴怎麼說,我的心都不會屈服。

「是啊,她非常溫柔。」

不過,事情之所以會變成這樣,大部分原因都在我,所以我沒法辯解。

她可能已經不記得我了吧。說起來,就算成爲上級士兵,被任命爲她的護衛任務的可能性也很低。

想再一次和她說說話。

天盾今後也會越來越壯大吧。

我和前輩們就這樣交談了一個小時左右。當我開始覺得廉價的酒也挺好喝的時候。不知爲什麼,迪倫被比安卡的叔父提溜着脖頸,出現在了維爾薩德酒館。

但是現在的我無論怎麼想都只是個區區下級士兵,而不是貴族。如果我加入光神騎士團或精靈法術士團的話,或許就可以不再顧慮地和她交談了,但以我的實力是不可能的吧。

她默默地聽着,沒有催促。

這一定就是所謂的戀心吧。

即使聽了我的話,索拉肯定也不會嘲笑我吧。她既不會捉弄我,也不會看不起我。

凱斯特商店的主人看到我們,舉起一隻手說。

「當然,就算我再怎麼喜歡艾米莉亞小姐,也不可能實現啦。這種事,我明白。」

很害羞,又很丟人。

但我剛一開口反駁:「但是,這有點…」,就被五、六個前輩團團圍住,說教了一頓。

那樣的話,我就能離她更近一些了嗎?她就能叫出我的名字,而不是用「士兵先生」這種稱呼了嗎?

這種事,我在入伍半年的時候就深刻地體會到了。

順便說一下,我的報告在前輩們收穫了全數差評。用前輩們的話來說就是,「爲什麼你不假裝回去,躲在暗處偷偷觀察呢。那之後的事纔是最重要的吧?」。

我出生在王都附近,但卻是坐馬車要花一整天才能到的農村地區,對我而言,貴族就只是把我們好不容易種出來的農作物搶走的討厭的傢伙。

就算我跟特拉曼特大街的居民或者軍隊裏的同伴們傾訴這件事,恐怕也沒有一個人會對我說這種話吧。

索拉想說的話,即使是下級士兵的我也明白。

「所以,至少我想成爲上級士兵。」

我想讓她的那雙眼睛再次映出我的身影,爲什麼我只是個微不足道的下級士兵呢?這種無可奈何的憤怒在我心中油然而生。如果我是貴族的話,就能和艾米莉亞小姐說更多的話了吧?

我對此露出苦笑,離開了昏暗的閃耀露臺。

無論是被罵、被嘲笑,還是被驚訝地盯着看都無所謂,我也來試着藉助一下他們的力量吧。

我們又聊了一會兒之後,索拉把我的名字從牆上撕下來,把紙片右下角寫着的金額交給了我。「不好意思啊」,我說道,而索拉以頗具她風格的冷淡語氣回答「沒關係。」

話語莫名流暢地從我口中道出。

「……」

在那之後,我聽到迪倫「行了,我知道了,告訴你們就行了吧。你們每個人都拿我當下酒菜,就不知道慰勞慰勞剛回來的我嗎!」的喊聲和喝乾啤酒的聲音。然後,酒館裏不斷響起歡呼聲。我們的宴會一下子迎來了最高潮。

雖然我這麼想,但是,說出來還是需要勇氣。

聽到我過於直接的話語,索拉停住了正在傾斜的杯子的手,本就很大的眼睛睜得更大了。

「如果我成爲上級士兵的話,等她從門農回到望都的時候,我說不定可以擔任她的護衛呢。」

因爲即使只有一個人,也有人在支持着我。

「…嗯?」

「……?」

要不是他們的臉上都露出開心的笑容,我恐怕會立刻逃跑吧。

然後,她稍微有些覺得好笑地笑了笑,把手裏的杯子放了回去,只說了一句。

我很容易就能想象出兩人如此幸福的模樣。

嗯,就算我真的想逃跑,前輩們肯定也不會輕易放過我的…

…但是,那不是我能干預的事情。

總覺得說這種話有點難爲情。

索拉是這麼說的。

「現在我也不知道怎麼才能成爲上級士兵。但是,我想要努力。而且,大小姐她一直在等待着總有一天會來迎接自己的、要成爲她未婚夫的人。『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呢?』她一直想着素未謀面的未婚夫,害羞地笑着。那麼至少,我想要讓在安全、舒適的旅行中度過這期待的瞬間。所以我啊,無論如何都想成爲上級士兵。」

艾米莉亞小姐回到王都的時候,就是她決定結婚的時候。就是她嫁給並非我的人——以父母指定這種原因,嫁給與她的家世相稱、地位崇高的貴族的時候。

我從閃耀露臺回到公會後,幾乎是強行被前輩們帶到了這個維爾薩德酒館,還被他們刨根問底地問迪倫今天的情況。

面對這樣的誘餌,前輩們沒有理由不上鉤。他們先是強行把迪倫按在椅子上,然後把啤酒杯一個接一個放在他面前。

因爲我們本來就幾乎沒有接觸的機會。

這份戀情是絕對不可能實現的。但是,我無論如何都會去思念。

所以,沒辦法嘍。我在心中呢喃着,在離迪倫稍遠的地方慢慢喝着啤酒。感受到帶着堪稱殺意的視線後,我打了個寒戰。

而今天,天盾的成員也在這個維爾薩德酒館裏喧囂着。

國家的政治什麼的,我一點兒都不懂,所以也不會有被貴族保護着的實感。

「那個修道院裏住着的人…是個大美人。」

「那個人啊,據說是王都有名家族的大小姐。但是啊,她即使是對我這種沒有任何地位的士兵也很溫柔。她會爲我準備食物,帶我去睡覺的地方。溫柔得讓人難以置信。而且,她還會微笑着對我說『工作辛苦了』。本來的話,像她這種人,根本就不是我能搭上話的。

雖然我有些不好意思將這話說出口,但是,話語還是擅自脫口而出。

她既沒有嘲笑,也沒有愚弄,只是注視着我,露出微笑。就像是在催促我說下去一般,輕輕地給予我鼓勵。

對此,迪倫「喂喂」地露出苦笑。不管周圍的人笑得有多開心,只有迪倫是真的想要逃出去一般抽搐着臉。但是,我沒有在這種時候潑冷水的勇氣,也沒有那種地位。

她沒有附和我的話,但她確實在聽我的話。

但是,這樣的未來果然也是幸福的光景。

有迪倫在的天盾,一定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有趣。

這麼一想,便宜的酒也變得美味。

「…那,怎麼樣了?」

突然有人戳了一下我的肩膀,我連忙看向身旁的巴斯。

「…咦?怎麼了?」

接着,到處都有人在對我說「喂喂,你聽說了嗎?」。以及「所以說你那邊進展如何?」之類的話。我完全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看來,在我陷入沉思的時候,話題不知爲什麼從迪倫轉移到了我的身上。

其中一位前輩察覺到我沒在聽,一臉無奈地豎起小指,

「就是這個,這個。」

「這個,小指怎麼了?」

「哎呀,你怎麼這麼呆啊。就是女人啊,女人。聽說你經常去防具店的女主人那裏…。這是怎麼回事啊,實際。」

「啊!你是說索拉嗎?」

……。

…………。

在理解的瞬間,我不由得站了起來。

那一瞬間,前輩們都笑了。看來我的表情肯定相當滑稽吧。

「嗯,沒錯。確實是這麼個有點怪的名字。那麼,進展如何?」

「啥!爲什麼現在要聊起索拉?」

「好了好了,別那麼慌張。總之先坐下吧?」

哎呀,這確實沒轍。

「有什麼關係嘛。我很快解決完工作就過去。」

「好啊。爲了慶祝你的歸來,我們去喝一杯吧。你好像也拿到獎金了吧。也讓我沾沾光吧。」

利克

我會使用特殊的武器,會寫字,會騎馬,知道紅茶的產地——這些都是因爲我出生在名門望族,我的家族爲我花了數不盡的金錢。

…所以說,很痛啊。

短暫的沉默之後,前輩們以足以傳到外面的巨大聲音爆笑起來。

化解尷尬氣氛的人,還是迪倫。

巴斯以及和我關係不錯的前輩們也一起跟上。於是,貝克斯聳了聳肩,放下玻璃杯,拿起隨身物品。

我必須立刻否定他的話。但即使這麼想,我又該從哪裏開始否定呢?我到底要說些什麼話,才能讓他聽進去呢?我怎麼也想不明白。

如此說着的貝克斯並沒有看着我,只是用充滿怨恨的視線看着手中的玻璃杯。但是,他的意識卻全部集中在我身上。

這時,我聽到了一陣熱烈的喧鬧聲。

「真是的,他還是老樣子。阿爾馮斯你也別在意。那傢伙總是那樣。」

「那傢伙的父母被貴族殺死了。」

「算了,喝吧。清醒的時候很難說出來吧?」

特拉曼特大街的居民並不拘泥於他人的過去。他們不會強迫不想說出過去的人說出那些事。

而打破了酒館中一瞬間凍結的氣氛的人,是迪倫。

對貝克斯而言,即使是「原貴族」也是貴族吧。

這種幸福的宴會一直持續到深夜。特拉曼特大街的一角,笑聲徹夜不絕。

是繳不起稅了,還是以某種形式得罪了貴族。還是說,是犯了罪嗎?

聽到我這麼問,肯苦着臉甩甩手。

而且,正如貝克斯所說,這些錢是從平民和下民那裏剝削來的吧。

貝克斯恨我恨得不得了,只想現在就殺了我——從他身上傳來只能這麼形容的感情,牢牢抓住了我。

爲什麼會被貴族殺死呢?我不知道。

但這時候,直到現在都沒有參與我們的對話,一直在稍遠處看着我們的男人——天盾創立時就在的成員,貝克斯開口了。

說着,我面前的酒杯裏被倒進了幾乎溢出的啤酒。

「是啊,別放在心上。」

這是老生常談的話題。

「是啊,貴族中確實有像你說的那樣的人,但並不是所有人都是那樣的吧。首先,阿爾老弟就是因爲討厭這種事才離家出走的吧。」

說完這些話後,貝克斯就起身離開了酒館。

我離開閃耀露臺,來到了士兵哨所。是發生了什麼稀奇的案件嗎?大家都各自忙碌着。

我一邊乾笑,一邊用啤酒杯遮住臉,然後一口氣喝乾。

我雖然不知道對前輩的竊笑該做出什麼反應,但總不能就這樣站着,只好慢吞吞地回到自己的座位。這時,本應該在很遠地方的迪倫不知什麼時候用粗壯的手臂摟住了我的脖子。

我聳了聳肩,和哨所裏的其他同伴打了招呼之後,慢慢地前往特拉曼特大姐西部的維爾薩德酒館。

「…有不也挺好的嗎?」

「哦…確實是個很厲害的人。」

「迪倫說得沒錯。阿爾馮斯已經是我們的同伴了啊。」

我從不知不覺間已經擺在我面前的五、六個杯子中拿起最靠前的杯子,喝了一口啤酒,否定了迪倫的話。但是,在場的人似乎沒有一個人相信我在說實話。

「嗯,加油吧。總之,再有一個小時就能結束了吧?一起去維爾薩德酒館喝酒嗎?」

聽到我敷衍的鼓勵和喝酒的邀請,肯微微一笑。

但是,有一點我很在意。

但是身爲「原」貴族的我不可能去問這種問題。不過,不知道是看穿了我心中所想,還是單純的偶然,迪倫很乾脆地說出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迪倫好像真的很有意思,笑了起來。我也再問不出什麼了。

「爲什麼我要在慶祝自己歸來的酒席上請你的客啊。」

「是嗎,是嗎。但是,那家店的主人好像長得挺漂亮的吧?」

不,我已經喝夠了。但是在他們的氣勢面前,我根本說不出口。反正就算我說了,他們也一定會說「反正你根本還沒喝夠吧?」

而大家之所以忙碌,似乎也只是收到了近期上級要來視察的消息。每個人正在忙着整理亂糟糟的哨所,以及爲胡亂花出的經費打掩護吧。

對於我的疑問,迪倫「啊」了一聲,露出理解的表情回答道。

絕對是這樣的。

「沒轍啊,沒轍。聽說是格羅庫斯店裏的巴魯斯老爺爺又不見了,大家正要去找他。反正那個老爺爺也只是在某個小巷子裏和小貓說話吧。大概三十分鐘就能找到了。」

「是啊,是我不好。但是,有一點不能忘記。那傢伙的身體裏流着貴族的血。不管他多麼討厭貴族,不管他多想離開家。那傢伙都是靠着平民和下民流着汗水,甚至是流着鮮血而繳納的稅金成長至今的。那傢伙的身體裏永遠都流着貴族的血。事到如此,他反倒說自己不是貴族了,你們不覺得有點太肆意妄爲了嗎?那種傢伙居然是我的同伴,真噁心。」

「…是啊。我也這麼覺得。」

是因爲臨近誕生祭了嗎,共有兩層的維爾薩德酒館顯得相當熱鬧。有一半空間是廚房的一樓已經坐滿了人,沒辦法,我只好登上二樓的樓梯。

然後,就像之前的對話不曾存在一般,大家開始胡鬧起來。大口喝酒,爭搶食物。

酒館中剛纔熱烈到近乎喧囂的氣氛戛然而止。

我拍了拍他的胳膊,總算是得到了解放。迪倫拉過另一張桌子旁的椅子,坐在了我的身邊。

「你啊,哪有爲了區區朋友就去店裏跑那麼多次的人啊?」

「那麼,你們進展如何?」

對迪倫的調侃,偶爾也會波及到我。

雖然我的酒量絕對算不上大,但是,不得不喝。

而現在我之所以能做傭兵的工作,也是因爲我從小就學習劍術和武術。

「是吧。哎,別說這種陰鬱的話題了,來乾杯吧。再怎麼說,這也是慶祝我回來的派對嘛。」

他的話語莫名地尖銳。

討厭的預感讓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貝克斯身上。

他的家人被貴族傷害,可他卻仍然保護着貴族。這樣的他,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對中途拋棄了地位的我敞開心扉吧。

這次,迪倫把手臂搭在我的肩膀上,一邊壞笑着一邊把臉湊近我。我想要逃開,卻被另一邊的巴斯輕輕戳了一下。

其他前輩們也紛紛說道。

「…喂喂喂,貝克斯,你咋能這麼說話呢。」

就算我再怎麼想要捨棄過去,我也還是貴族吧。

「我覺得他說的是真的。」

爲什麼貝克斯那麼討厭貴族呢?

還是說,是被完全不記得的事情奪走了生命呢?無論是哪一種,我都做不到對他憎恨貴族一事有所非難。

有着一兩件不可告人之事的人,在這條街的居民中不在少數。我對此很感激。但同時也很在意。

「阿爾老弟,你臉紅了。」

「因爲喝酒了啊,沒辦法吧!」

去尋找一個老爺爺,既沒有獎賞也沒法出人頭地。

「不,不是的!我確實經常去閃耀露臺…那個,我和索拉不是那種關係。」

……。

因爲我和貝克斯總是去執行不同的任務,所以我們基本不怎麼見面。他爲什麼如此厭惡貴族呢?貴族被厭惡的理由太多了,我無法確認是哪一個。

「那傢伙昏倒的時候,好像是拉比救了他。只要是拉比的請求,那傢伙就算是改變信念也會保護貴族。怎麼樣?是個有趣的傢伙吧?」

「…是,是朋友!」

我喝醉的身體急速冷卻下來。

「對啊,重新開始吧!」

…………。

肯只說了這麼一句,就抓起外衣走了出去。大概是去尋找巴魯斯爺爺了吧。

以響應迪倫話語的巴斯說出的話爲信號,大家再次高舉酒杯互相碰杯。

泰利也責備地對貝克斯說道。

貝克斯的話無疑是對的。我對此什麼都說不出來。不管我現在是什麼立場,我都是靠着從別人那裏剝削來的錢成長到現在的。

「但是…爲什麼他會來到經常需要保護要人的天盾呢?」

剩下的只有尷尬的沉默。

這種時候,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會看氣氛,還是在看懂了氣氛的基礎上,還在爲我說話。

我想知道的事,已經全都弄明白了。但是,即使知道了,我也完全沒有接近貝克斯的意思。

特意去換衣服也很麻煩。最先發現我以一身商人的打扮出現在哨所的人,是隊裏和我關係最好的肯。

「那麼,到底怎麼樣了?」

「他是貴族。不可能對身爲平民的防具屋老闆產生愛慕之心。因爲貴族只會把平民當作螻蟻。」

「嗯,今天早上回來的。對了,是出什麼事了嗎?」

我露出曖昧的笑容,老實地點了點頭。

「不,所以說。我和索拉真的就是朋友…沒有更進一步,也沒有更疏遠。」

「那你們是什麼關係?」

「是啊,可惡!別逗我笑了!」

「你啊,還說什麼朋友,跟小孩子一樣哦。」

我的耳朵很燙,一定是酒勁上來的緣故吧。

「哦,利克,你回來了啊。」

「什麼嘛,你和索拉的關係變那麼好了嗎?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你也不容小覷啊。」

一看,有一羣人佔據了二樓三分之一的座位。再仔細一看,其中還有幾個熟悉的面孔。

是天盾的傢伙吧。我一邊想着,一邊在窗邊找了個空座坐了下來。

我向立刻過來的女服務員點了啤酒和下酒菜,然後一邊看着窗外,一邊無意中聽着他們的對話。看來,那邊也在慶祝某人的歸來。

我向那邊瞥了一眼,發現原來是很久以前就住在特拉曼特大街,而且,已經很久沒出現的迪倫·迪拉森。

原來如此。他們是慶祝那傢伙的歸來嗎。

大家都應該很高興吧。有一段時間甚至有傳言說『那傢伙是不是死了』。而且,迪倫還遇到了在特拉曼特大街上成爲話題的事件。聽說他與邊境村莊奧雷爾村佔領事件的解決有很大關係,那麼會得到衆人的歡呼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因爲那個事件,天盾的評價又上升了。

即使被逼入絕境,迪倫也平安地將護衛的人送到委託人身邊。而且,爲了平安送到而盡了最大限度的努力。

再加上,他爲奧雷爾村的解放做出了貢獻,得到了王的親自表彰。

如果我也有這樣的機會…

我在腦海一角想着這種事。

比如說,如果我當時也在場的話,我會做些什麼呢?說實話,什麼都不做的可能性比較高。但是,總比現在這種沒有機會的狀況要好。

天盾那些傢伙的人生和我的人生——雖然我們同樣握着劍,從事爲了守護某物而戰鬥的工作,但是,彼此未免太過不同了。

靠着橫溢的才能,以數不清的危險爲代價獲得機會的傭兵。和拿着固定的工資,在很少發生案件的路上尋找迷路老人的我們。

爲什麼,我們會相距如此之遠呢?我們到底有什麼不同呢?

…是哪裏出錯了呢.

我喝了一口送上桌的啤酒,總覺得有些苦澀。

去那邊的話,我會有更多的機會嗎?

我還能有機會,再次和艾米莉亞小姐說話嗎…

就算我加入了天盾,也不可能成爲艾米莉亞小姐的護衛吧。說起來,若身爲貴族的艾米莉亞小姐爲了成婚而回到王都,那麼那時負責護衛她的人應該是和她結婚的貴族少爺,以及那傢伙帶來的中央軍士兵纔對。

在進那家店之前,我想稍微整理一下心情。但是,應該不會那麼順利吧。

你站在比我高得多的地方。別裝出一副我們在同一個地方的樣子啊。

…可惡,肯那傢伙好慢啊。

所以,最後再一次。我瞥了一眼被稱爲阿爾馮斯的男人的臉,站了起來。

我不想再繼續聽他們的對話了。

我聽見茶具碰撞的聲音,看到索拉從裏間出來。而從她拿着的茶壺中散發的香氣,讓我獨自露出苦笑。

「…這樣啊。」

「…開始下雪了呢。」

這時,我「呼」的呼了一口氣。周圍一個人也沒有。

「…因爲你好像有點沒精神。」

至少,如果天空是晴朗的藍天,應該多少能緩和這種心情吧?我一邊想着這種想了也沒用的事情,一邊走進總是奇妙地很乾淨的小巷子。

艾米莉亞小姐。只有艾米莉亞小姐和別的傢伙不一樣。

索拉把茶具放在櫃檯上,將通透的嫩草色液體倒進我的杯中。

聽了我的話,索拉一瞬間展露笑容,點了點頭,表情中帶着一絲欣喜。

面對認爲是螻蟻的人,是不可能露出那樣的笑容的。

別擺出好似很爲難的表情。別做出那種就像是自己雖然深處悲傷之中,卻接受了它的表情啊。

我苦笑着聳了聳肩。索拉輕輕點頭說了聲「等一下」,然後又走進裏間。

不過,我的腳步很沉重,應該不是褲腳被早早濡溼的緣故吧。

比我要幸福多了,所以別擺出這種表情。

生活在市井中的人們所認知的茶,並不拘泥於品牌和產地。

看着疑惑地微微歪頭的索拉,我揮揮手道歉說,「我今天正好想喝甘菊茶呢。」

彷彿是被兩側聳立的建築物壓迫一半般,我的心臟好像微微嘎吱作響。

我打開雙開的門。厚厚的雪花已經開始飄落在特拉曼特大街上。

男人並不大的聲音卻清晰地傳到了我耳中。

我現在如此希望,卻絕對得不到的東西,卻被那個男人捨棄了。

伴隨着撲鼻而來的清爽香氣,我的茶杯中倒滿了甘菊茶。

「那太好了。」

我首先感到的感情,是憤怒。但那憤怒就如同泡沫一樣膨脹,又很快炸開。之後剩下的,只有沒有任何力量的空虛。

這樣的不安在我的心中冒頭

「…是啊,下得挺大的。」

一旦成爲傭兵,機會反而會變成零了。我明明早就知道這一點,卻覺得那些傢伙異常耀眼,再次把苦澀的啤酒灌進喉中。

他…我在哪裏見過他。

「是啊,貴族中確實有這麼想的人,但並不是所有人都這麼想吧。首先,阿爾老弟就是因爲討厭這種事才離家出走的吧。」

眼前,【防具專賣店 閃耀露臺】的招牌今天也毫無商業意識地傾斜着。

這次,她應該是去泡茶了吧。

我被這句話吸引住了。而且,我在聽到這句話,心中是怎麼想的呢。我不知道該從哪個詞語開始思考,只有意義不明的想法在心中盤旋。

就連心中的聲音也無力地枯萎了。

我從維爾薩德酒館出來後,他們的笑聲也久久縈繞在耳邊。

我嘆了口氣,把外套的風帽拉到頭上,朝着馬路走去。

和單純因爲身體結實而成爲下級士兵的我不同,他加入了在特拉曼特大街也是屈指可數的名門公會之一。出人頭地的機會多得很。

水滴啪嗒啪嗒地低落,在沒有淋溼的地板上留下了幾塊黑色的污漬。

「……?」

…他說什麼?

在一瞬間的沉默之後,天盾的成員們瞬間亂作一團。

但是,一種無可奈何的曖昧心情,像是灰色的天空一樣遮住了我的心。

造成這種淤塞般沉重心情的元兇,既不是我雙手提着的東西,也不是旅途中的回憶。而是從出生至今的我自己。

我聽到了一個小而清晰的聲音,看向櫃檯那邊。從店的裏間出來的索拉正在看着我。

阿爾馮斯

你明明很幸福。

也就是說,那傢伙是自己離開家庭的?

但是,他既然有貴族之名,那麼比起基層士兵應該要更接近艾米莉亞小姐。至少,他不會像我這樣被大小姐稱呼爲「士兵先生」,而是會好好地以名字相稱呼。

對於這幅景色,我已經是司空見慣了。

應該不會的。

但是,肯似乎還要一會兒才能來。無奈之下,當我又喝了一口啤酒的時候,原本喧囂不已的天盾的人們的笑聲戛然而止。

但是,在我整理好心情之前,他們的對話還在繼續。

伴隨而來的,還有一種說不出的緊張氣氛。

我用索拉遞給我的毛巾擦了擦手和臉,坐在一如往常的座位上。腳溼了也沒辦法,但還是有點不舒服。

我不知道他生活在什麼程度的貴族家庭。

這種日子喝的茶,最好是能讓心情平靜一些的甘菊茶。我突然想到這種事,卻立刻對此感到後悔。

爲了避免這種情況,我立刻關上門,環視店內,但是沒有找到索拉的身影。

當然,艾米莉亞小姐不會認爲我們是螻蟻。

艾米莉亞小姐和其他的貴族不同。

隨着輕輕的門鈴聲,我走進店內,比平時稍微溫暖一些的空氣頓時向外竄去。

他是貴族——。

迪倫回來還不到三天,傭兵公會【天盾】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寧靜,慶祝會那場騷動連餘韻都看不到了。

從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們的差距就這麼大。明明如此,那傢伙卻自降身份,來到我所在的地方,還擺出一副自己很不幸的表情。

但是,那個男人也是。被叫作阿爾馮斯的那個男人,一定也和我不一樣。

並非當作螻蟻,而是當成一個有名字的人類來對待。

公會雖然恢復了平常的樣子,但街道上誕生祭的裝飾卻又增加了,祭典的氣氛更加濃厚。

並非帶着夏恩的防具回來時那種撕裂般的心情。

我從位於特拉曼特大街最西邊的公會出來,朝東走去。

他既沒有被趕出家門,也不是家道中落。而是自己希望?

怎麼會有這麼荒唐的事。

會想到這種事,果然是因爲我是「原」貴族吧。

其他的幾張桌子依舊談笑風生,碰杯喝酒。大家都只顧着自己的對話,沒有一個人注意到天盾人們的變化。

他們的視線完全分成了兩邊,看向不同的兩人。其中一人,是一個距離剛纔鬧哄哄的中心有些距離、目光銳利的男人。而另一人,則是被迪倫摟住,被他把手臂搭在肩膀上的纖瘦青年。

這種差異算什麼啊。

想到這裏,我踏上已經不會錯過的又窄又陡的樓梯,謹慎地走下積了薄薄一層雪的樓梯,摘下兜帽。

…嗯?

有一定是過着優越的生活,接受了最好的教育。所以,他即使離家出走,也能當上傭兵。

從這麼高的室溫來看,她今天應該也給作業間的爐子點上火了吧。

那個栗色青年給人的印象和傭兵相距甚遠,給人一種商人家的小兒子的印象。現在,他有些爲難地看着目光銳利的男人。他的長相既不好也不壞,即使在路上擦身而過也很容易忘記。

嘿,沒想到那傢伙是個傭兵。而在這樣想着的我耳邊響起的話,比他是傭兵這個事實更具有衝擊性。

店內沒有一扇窗戶。狹窄的空間內密佈着防具。一座大掛鐘鎮坐在店的最深處。厚厚的賬本放在櫃檯上。許多小紙片貼在櫃檯對面的牆壁上,上面寫有很多的名字,並且,被人工的燈光照亮。

既然出生在另一個世界,那就一輩子都待在那裏啊。不要出現在我面前。不要和我站在同一個地方。我們從出生開始就不一樣。你的能力和知識都比我高出一個檔次吧?

我無論多麼渴望也無法得到的東西卻被他捨棄。而且,即使他捨棄了,那得天獨厚的出身卻已經深深滲入了他的身體中,讓我無論如何也無法企及。

無論如何也逃不掉的自我。

要是你露出那種表情的話,連你現在站着的地方都無法抵達的我該怎麼辦啊。

…開什麼玩笑。

叮咚。

我把溼外套搭在門附近的全身鎧甲上——她總是讓我把衣服掛在那個鎧甲上——然後,她又立刻從裏間走了出來。

對此,那個栗色頭髮的青年有些困擾的表情聽着。他既不否認,也不反駁。只是露出苦笑。

但是,說不定她也…。

聽了我的話,她再次點了點頭,又走進裏間。

望着那塊傾斜的招牌,我再一次深呼吸,推開精美地刻着大陸之神阿爾瑪哈特的華麗大門。

貴族只會把平民當作螻蟻。

但是,沒在和任何人說話的我注意到了。

「他是貴族。不可能對身爲平民的防具屋老闆產生愛慕之心。因爲貴族只會把平民當作螻蟻。」

目光銳利的男人說出了這句話。

想到這裏,我想起來了。他就是今天出現在【閃耀露臺】的青年。

她拿來了一條稍大的毛巾,默默地遞給我。我道了聲「謝謝」,收下了。

每當有討厭的想法閃過腦海時,我就想要趕緊大鬧一場。至少,我想找個能陪我說話的人。

看着垂下眼睛、把茶倒進自己杯中的索拉,我再次露出苦笑,說了聲「謝謝。」對此,索拉再次默默點頭。然後,她從糖罐中拿出一塊糖,放進自己的杯中。

在此期間,唯有令人心情舒暢的甘菊香氣和時鐘小小的聲音包圍着我們。剩下的,只有索拉攪拌杯中液體的聲音。

我並沒有在茶中加糖,直接拿起杯子啜飲了一口。

這種彷彿身處草原上的獨特香氣,讓我的心情稍微平靜了一些。

「…然後呢。」

聽到我的聲音,她抬起頭。

「怎麼了?」

索拉的語氣中沒有任何催促之意。只是慢慢地說着。

這樣一來,任何一個旅人都會想告訴她旅行中的回憶吧。

我把杯子放回托盤,微微張開沉重的嘴。

「有任務。」

索拉看了我一會兒。

我無法直視索拉,只能看向她的手邊——倒進甘菊茶的杯子。

「…你一幅悶悶不樂樣子。是不怎麼愉快的任務嗎?」

對她這話,我點了點頭,再次露出苦笑。

我明明想讓索拉聽自己的話,卻又不想讓她知道。

就是一種這樣不可思議的感覺。

但是,我終究還是想和索拉訴說。而我想要說的,是發生一個小時前的事。

「臨近中午的時候,我突然被叫去——而且是拉維昂先生直接通知的。所以我慌忙衝出家門,前往公會。」

被頭領親自交待的任務,不會是打雜或者輕鬆的事情。這對我這個初出茅廬的傭兵而言,是一種光榮。

接着,索拉繼續編織語言,悄悄看了我一下。

索拉淡淡地編織出的話語中,與其說是悲傷或者痛苦,不如說是帶着一種近乎於絕望的迴響,溜進了我的心中。

果然,我還是希望索拉在背後推我一把吧。

如此說着的索拉,看起來彷彿在忍耐着什麼。

對於她的問題,我再次點頭。

「南方有內亂的徵兆。索拉,你已經知道了嗎?」

看到我苦澀的表情,索拉微微皺起了眉。我所屬公會的首領拉維昂·奧姆,對她而言就像是第二個父親。

「…婚姻。」

索拉大概已經知道我的答案了吧。她微微一笑,從陳列着商品的貨架上挑了一個東西。是個小小的防具。

聽到索拉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般的聲音,我驚訝地抬起頭。

拉維昂先生對我說,爲了讓我能把出身當成武器,試着接受這個任務如何?

我無法捨棄身爲貴族之時習得的知識。

我難爲情地聳了聳肩,索拉輕輕笑了。

把貴族的出身當作武器。

所以我被指名了。

「於是,埃爾克斯先生向天盾求助。他的委託內容是,在軍隊開始行動之前,讓我們瞞着軍隊,把大小姐在不被圖謀內亂的人懷疑的情況下帶回王都。我聽了拉維昂先生的說明後,恍然大悟。這確實是很適合我的任務。不,或許是隻有我才能完成的任務…」

因爲是「原」貴族,所以我被選中了。

本來對傭兵而言,能接到指名的委託是值得欣喜的一件事。如果委託人是曾經在委託中認識的人也就算了,若是被陌生人第一次點名,足以證明自己的名字已經深入人心。

「…你明天就要啓程了吧?」

「他直視着我,『是你把我的兒子帶了回來,我不想對你說些讓你不悅的話。但是,人的出身是無法改變的。就算你一直逃避這個問題,最終也只能選擇克服它。如果你想逃跑,就離開雷吉斯吧。儘管如此,在你的成長過程中形成的教養還是會伴隨着你。而你要想克服它,就只能把你的出身作爲自己的武器。』他是這麼說的。」

索拉的父親說過的話。

「…這是父親以前對我說的話。」

明天,我就會按照拉維昂先生的話,去公會。然後,啓程。

這時,我感覺到一陣違和感,看了看索拉。

無論我身在何處,過着怎麼樣的生活。我身爲貴族度過的童年時光都不會消失。我身爲貴族學到的知識和技術已經浸入身體。這是用人們在受苦的同時繳納的金錢養育起來的身體,永遠不會和我分離。

拉維昂先生的辦公室中有一個待客用的沙發,本來是用於和委託人的交涉的。但是我每天都被前輩們嚇唬說『有重要談話的時候,拉維昂先生就會讓你坐在那裏』。我心想,果然還是來了嗎…。帶着有些自暴自棄的心情坐在了硬沙發上。

前幾天在酒館中,貝克斯說的話刺進了我的心。

「是的。但是她的婚姻對象尚未決定。可軍隊還要兩週左右就要啓程攻打城鎮了。當然,貴族的婚姻並非幾天之內就能決定下來的。首先,要讓真正的貴族前往情勢危險的地區是很困難的吧。最重要的是,貴族不可能接受這種發起虛假婚約的不光彩行爲。於是,舉止像貴族、又不會被修道院懷疑的我,作爲替身被列在了候補中。而以泰利爲首,天盾的前輩們則承擔了保護貴族的上級士兵的角色。所有人的身份都是虛假的。」

「…我也還沒有在真正意義上承認無法外出的自己。要阿爾馮斯正面接受身爲貴族的過去,我覺得是很困難的。但是,我認爲你必須戰鬥下去。」

「一想到會接到什麼重大的任務,我就自然而然地加快了步伐,氣喘吁吁地衝進了天盾的事務所。然後我立刻被帶到拉維昂先生的辦公室,聽到了這些話。」

那種事,不試一下是不知道的。但總比逃避要好得多。

然後,「很有阿爾馮斯的風格」,她這麼回答。

我到底是想讓索拉說些什麼呢?

他是對我這麼說的。還說如果我想接受這個任務的話,只要明天早上來公會就可以了。出發的準備已經做好了。對方給出的條件也很好,拉維昂先生應該也很樂於和埃克爾斯家族進行交易纔對。儘管如此,他還是把判斷的權力交給了我,讓我感到很開心。所以,我真的很想要接受這個任務。…但是。」

這時,索拉拿起放在櫃檯上的一隻護臂,彷彿在向它說話般,溫柔地摩挲着它。

——事到如此,他反倒說自己不是貴族了,你們不覺得有點太肆意妄爲了嗎?

「是啊,既然生而如此,那就沒辦法了。既然無法改變,就只能將其當作武器了。」

確實如此。

說實話,這話很嚴厲。但是,或許確實只能這麼做。老實說,我對於要將身爲貴族的過去當作武器這件事感覺很彆扭,也覺得很卑鄙。而且在這次的任務中,我甚至連身爲護衛對象的大小姐都要欺騙。在到達王都之前,我不能向她挑明我是冒牌貨。我覺得這是在殘酷地玩弄她的感情。

「…不知怎的,我的心情很煩躁。」

我點了點頭,索拉也輕輕點頭站了起來。

「內亂的事情還是絕密,是不能讓在軍隊中沒有直接發言權的埃克爾斯先生知道的。但是,好像有個人告訴他,『軍隊要攻擊的城鎮名爲門農。是閣下重要的艾米莉亞小姐所在的城市』。」

「嗯,稍微。」

索拉不可能像我逃離貴族社會那樣,擺脫自己不能照到陽光的身體。無論如何,她都要和自己的命運戰鬥。無論身在何處,過着怎麼樣的生活,她的身體都會永遠伴隨着她。

索拉自出生起,身體就無法照到陽光。儘管如此,她還是作爲這家【閃耀露臺】的主人,在特拉曼特上大街上紮根。她成爲了旅行者們需要的人。

就好像她自己也在拼命地和什麼戰鬥一樣。而彷彿在印證這一點般,索拉小聲地繼續說着。

我當然很肆意妄爲。但是,我又能怎麼辦呢?我至今爲止一直生活在貴族社會啊。

因爲那些是活了十八年的我的全部。

「…怎麼了嗎?」

索拉沉默了一會兒。

只要活着…就永遠不會。

似乎是在催促我繼續說下去。

這一點,索拉也很清楚。

聽了我的話,索拉又輕輕笑了。

「你知道費林格·埃克爾斯伯爵嗎?——當時,拉維昂先生是這麼問我的。說實話,我很驚訝。因爲埃克爾斯家族是代代掌控國家貨幣的名門望族,而費林格正是當今的家主,在貴族中無人不知物——不,只要是與國家做生意的商人就都知道這個名字吧。已經成爲傭兵的我突然聽到這個名字,當然會喫驚。」

而且是來自名家的委託。正是天盾樂於接受的工作。

如果索拉隱瞞了什麼,我也無意刨根問底。而且我像這樣對索拉說出任務內容的事,索拉也不會告訴其他任何人。我相信着她。

「…是啊。」

「…大概吧。」

還有,欺騙身爲護衛對象的大小姐。

「要是毫無理由地讓大小姐回到王都的話,肯定會被敵人懷疑,導致他們對軍隊即將發起的攻擊有所防備。不僅如此,說不定還會讓他們發現大小姐的利用價值,將她作爲人質。也就是說,大小姐回到王都這件事,會被敵人認爲是軍隊發起攻擊的先兆。那麼,把在修道院生活的大小姐帶回王都,當然最好選擇那個最常見的理由。」

從索拉口中說出的話,既不是廉價的安慰,也不是鼓勵。

「據說軍隊會在近期先發制人,向確認有半數以上的居民是抵抗勢力的城鎮發起攻擊。『大約三十年前被雷吉斯王國併入領土的那一帶至今還有還多抵抗勢力,小規模衝突不斷,這是衆所周知的事實。但是,這次作戰的規模恐怕不能說是小規模衝突』拉維昂先生向我詳細地介紹着世界形勢,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爲什麼她的父親會對她說這種話呢?現在的我已經知道其原因了。因爲她生來就擁有無法改變的身體。

——不管他多麼討厭貴族,不管他多想離開家。那傢伙都是靠着平民和下民流着汗水,甚至是流着鮮血而繳納的稅金成長至今的。那傢伙的身體裏永遠都流着貴族的血。

並不是因爲我作爲傭兵很優秀。也不是因爲我身爲傭兵完成的工作得到了好評。

我被賦予的任務是什麼?像是在思考一般這個問題一般,她把手指抵在脣上,但是馬上聳了聳肩。

聽着我苦笑着說出的話,索拉有些喫驚。然後輕輕笑了笑。

下一句話我怎麼也說不出來。

「…拉維昂先生也和我說了同樣的話。」

聽了我的問話,索拉露出了有些驚訝的表情。但是,面對我的提問,她還是默默搖了搖頭,問道「然後呢?」。

我苦笑着回答。

同意的話語,意外順利地從我口中溜了出來。

我的老家擔任了國家軍部很大一部分職責。雖然和掌管貨幣的埃爾克斯家沒有直接關係,但我確實在晚宴上見過費林格先生好幾次。彼此家族的地位應該相差不多吧。

「但是,她也生爲貴族,所以必須和那樣的命運戰鬥。而阿爾馮斯你也生爲貴族,而且還放棄了貴族的身份。那麼,你就必須和自己的決心戰鬥。我認爲就是這樣。」

但是,我不一樣。

我知道,如果沒有人去救艾米莉亞小姐,她就會被捲入戰鬥。而且我也只能,能夠承擔這個角色的少數人之一,就是我自己——甚至有可能僅有我一人,但是,

「我點了點頭。坐在辦公桌後方的拉維昂先生斟酌着措辭,但是很快清晰地說,費林格·埃爾克斯先生有一個任務指名我去辦。說實話,因爲奧雷爾村的事件,我確實認爲我的真實身份已經暴露給一部分人了,但沒想到這麼快就會有委託。」

只是因爲我出生的家庭正好是貴族而已。並且,我曾以貴族的生存方式在那個家中生活,學會了貴族應有的行爲舉止,所以才被選中了。

對於貴族女性而言,不,即使不是貴族,對於女性而言,會和自己共度一生的男人是很特別的。

但是,在這一天真的到來時候,我這麼說道。

我不知道,這場旅程是否會把我至今爲止無法改變的人生變爲「武器」。

而如果是貴族的話,那麼不僅是自己的人生,就連家族的命運都要擔在肩上。去欺騙做出這種決心的女性,任誰看都很殘忍吧。

而身爲貴族習得的技術,事到如今我也無法放棄。

去戰鬥吧。沒錯,我希望的是,有人像這樣在背後推我一把。

這兩件事在我的心中揮之不去。

「…只能把它當成武器了。」

無論我多麼討厭貴族,無論我多麼不想成爲貴族,我的身體裏到處都流淌着身爲貴族而成長起來的血。

「…或許,你會被大小姐憎恨。」

必須戰鬥。

聽了我的話,索拉點點頭。

聽了索拉的喃喃自語,我點了點頭。

「嗯,沒錯。」

我是希望她讓我去,還是希望她阻止我?我連這都想不明白了。

我一度想插嘴,但被他單手製止了。看來只能聽到最後了。沒有魄力的我只能放棄。」

但是,我並不想和索拉談論這種貴族之間的權力關係。所以,我繼續說了下去。

看到她的表情,我稍微安心了一些,繼續說道。

拉維昂先生也離開自己的辦公桌,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怎麼說的,感覺他就像是在對我說『絕不放你逃走』一樣。我感覺自己就像是被猛獸盯上的兔子。」

「我能拒絕這個委託嗎?——我這樣問拉維昂先生。我因爲自己的任性放棄了貴族的地位。可事到如今,要是再讓我利用這個地位的話,不就像是還沒有完全放棄嗎?而拉維昂先生也預料到了我的這種想法吧。他點了點頭,讓我坐下。」

但是,我一定也是一樣的。

他並非那種不加思考就對會我說出過分的話的人。

那是一串有着複雜雕刻的細手鐲,其中嵌入了小石頭,共有六個。索拉用陶瓷一般纖細的白色掌心把它們遞給了我。

「…這是?」

我從她彷彿只要緊握就會壞掉的手中輕輕接過手鐲,問道。

「這是用來當作陷阱或引起混亂的防具。我稱之爲鼠鐲。只要把上面的石頭碾碎扔出去,它就會在落地的地方發出沙沙的聲音。如果放着不管的話,大約一分鐘,它就會動起來,並且發出同樣的聲音。」

對於和敵人戰鬥而言,是個沒什麼用的防具。

硬要說的話,應該是能嚇唬一下同伴吧。索拉似乎察覺到了我心中所想,抬頭看着我低聲說道。

「至於要怎麼用,就取決於你了,阿爾馮斯。」

「…好。」

她那筆直的,彷彿看穿一切的視線讓我回想起來。索拉的防具,絕對不是爲了戰鬥才交給我的。

索拉最初推薦給我的防具,得以讓我的護衛對象稍稍實現了夢想。

是看出了我感情的變化嗎,索拉輕輕點頭,再次朝別的貨架走去。回頭的時候,她的手中拿着一個小袋子。然後,索拉的臉上浮現苦笑。

「…這個東西肯定也在戰鬥中派不上用場。」

她手裏拿着一個乳白色的小袋子,上面有刺繡。但是看起來只是個普通的袋子。

有一個小小的光之石掛在綁住袋口的繩子前端,其他的地方都很普通,似乎在附近的雜貨店也能買到,和雜亂地擺着各種奇怪防具的【閃耀露臺】很不相稱。

「這是某個民族留下來的咒術袋。是由等待之人交給啓程之人的袋子。收到它的人要在啓程之前在裏面裝上便於保存的食物。而且,如果旅人在旅途中發現了遇到困難的人,就要把食物——故鄉的食物交給對方。這樣一來,旅人就能平安地回到故鄉。就是這樣簡單的咒術。」

看着手裏的小袋子,索拉的表情有些害羞,卻又好似爲難的樣子。

她一定是因爲自己身爲防具店的老闆,推薦的防具卻只是「附上咒術的袋子」這件事感到彆扭吧。

「…但是,這孩子說想跟你一起,說想要和阿爾馮斯一起去旅行。所以,我希望你帶上它。」

索拉伸出手掌,將小袋子給我。

我輕輕從索拉那小小的、白皙的、美麗的手中接過袋子。

原本搖擺不定的心情,現在出奇地平靜。

對於我這宣告啓程,同時也意爲「我還會再回來」的誓言,索拉堅定地點了點頭。

她沒有催促,只是在等待我的話語。

「好,我收下了。」

在這個一絲陽光都照不進的店裏,索拉是懷着怎樣的心情說出那些話語的呢?這我還不知道。

然後,她吐出一口氣,坐在平時的椅子上,拿出一張紙放在櫃檯上。那是我已經見慣了的東西。

索拉的表情——如果不是看慣的人是注意不到的吧——她對我被嚇到一事感到很滿足。

「…這是,笛子嗎?」

對於我驚訝的聲音,索拉看向我。

帶着這樣的想法,我笑了。

我知道她有多麼重視這句話,再次慢慢地點了點頭。

「爲了不讓大小姐發現,或許正適合和同伴發暗號吧?」

而且,她今後也不得不在這裏戰鬥。

雪不也挺好的嗎?

說到這裏,看着沉默的我,索拉疑惑地歪起了頭。

對着回過頭來的我,索拉一臉疑惑地看着我。

「……?」

「把它掛在脖子上。」

但是,索拉向我靠近了一步。然後,再次笑了。

所以,我鼓起勇氣問道。

「路上小心。」

「這是風笛,能夠藉助風之精靈石的力量來發出聲音,原本是素材獵人們爲了和同伴取得聯絡而製作的東西。人類是聽不到特殊配置的精靈石發出的微小笛聲的。只有與發出聲音的笛子配置相同的精靈石才能收集到那聲音。

既然讓索拉說出了這句話,那麼我必須要活着回來。

回過神來,我已經做好執行任務的心理準備了。

「路上小心。」

正是在索拉的身後——櫃檯對側的牆上貼着的,無數寫着名字的半個手掌大小的紙片。索拉流暢地在紙片上寫上我今天應該支付的金額,以及我平安歸來時能夠收到的金額。

我把剛纔得到的手鐲帶在手腕上,又把剛纔收到的袋子放入懷中。

索拉說過的話慢慢沁入我的心中。

我一邊想着這種連自己都會發笑的事情,一邊獨自走在冬日的特拉曼特大街上。

我這樣對自己說。

「那麼,我出發了。」

我開玩笑般說着這種想都沒想過的事,對此,索拉只是爲難地聳了聳肩。

雖然有些害羞,但我還是清晰地再次對索拉說道。

我聽到了風從建築物之間吹過的聲音。

剛剛開始戰鬥的我,還不知道。

露出疑惑神情的索拉把另一支笛子遞給我。

我緊緊拉起外套的兜帽,再次向着飄雪的沉重天空走去。

雖然還有一些迷惘和困惑。

「如果我沒有逃避,而是好好地面對了自己,然後結束了這次旅行的話。」

雖然原理很簡單,但如果不是由同一個人制作出來的笛子,就不會有相同的配置、相同的紋章。所以,拿着這個笛子的人聽到的風笛聲音,一定是我製作的風笛的聲音,反之,如果吹響這個笛子,讓它的聲音傳到某個人那裏的話,那麼那個人一定會帶着我製作的風笛。而且,動物很難感知這種笛子的聲音。所以,我覺得可能會有素材獵人需要,就試着製作看看了…爲什麼呢?這孩子想要跟你走。」

「…咦?」

回來時,我希望自己能夠稍微有所成長。哪怕只是一點點。爲了能讓索拉看到成長了的我,我向她露出堅強的笑容。

但是,我總一天會知道吧。等這場戰鬥結束,我再次回到這家店裏的時候,會不會變得稍微知道一些呢?如果可以的話,要是能夠稍微理解一點就好了。如果,我能夠稍微理解一些並不怎麼向自己傾訴的,索拉的心就好了。

我必須與令人不忍直視的討厭過去,與無法抹去的記憶,與無法改變的出身戰鬥。而索拉也在這間昏暗的店裏,一直在戰鬥,

然後,索拉再次將手中的笛子放在嘴邊,吹起。於是,

咻——。

「……?」

今天的推薦到此結束了嗎?那麼,索拉又會把那張紙條交給我吧。我這麼想着,但好像並非如此。

「雖然是昨天剛做的…這孩子也說無論如何都要跟着你。」

而且,爲了發送祕密信號而製作的笛子,感覺非常適合這次這個需要不斷欺瞞他人的任務。

她以筆直的目光,用宛如無盡透明的藍色晴空一般的淡藍色眼瞳仰望着我。然後,她微微張開小小的嘴脣,爲我送別。

再次重複這個約定之後,我推開了門,啓程飛向索拉無法前往的天空之下。

但是,索拉像這樣推薦給我的防具,總是能幫上我的忙。

這時,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停下正要邁出的腳步。

說着,索拉從櫃檯裏面取出兩根繩子,靈巧地系在圓筒上。

這句話不經意間浮現在我的腦海裏。在這樣的日子裏,冰冷的雪倒也不錯。

如此,她又說了一遍,輕輕推了我一把。所以,我才能再次飛向天空。

我看到索拉驚訝地瞪大了眼睛。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說出的事情讓人很難爲情,視線也變得遊移起來。但是,

出生和成長。在踏上挑戰自我之旅的這天,就該是像這樣積攢了厚厚一層雪的天氣。因爲,天氣越是寒冷,我就越能發覺心中感情的溫暖。旅行結束後,等待着我的笑容就會越加鮮明地烙印在我的心底。

索拉也道出了意爲「會一直等待我回來」的,約定的話語。

但是,我必須戰鬥。

我也一如往常,在那張紙上寫下我並不稀奇的名字,然後把它交給索拉。

「我出發了。」

「如果我…回來的話。你可以和我一起去誕生祭嗎?」

看着我滿臉的疑問,索拉把另一支笛子遞給我。

能夠發出只有拿着相同笛子的人才能聽到的聲音的不可思議的笛子。這到底有什麼用呢?

「…嗯,約好了。」

「…那個,索拉。」

我照她說的把笛子掛在脖子上,看着她。

索拉拿起放在櫃檯上一個小圓筒狀的東西。

索拉慢慢地把笛子放在嘴邊,緩緩吐出氣息。但是,笛子沒有鳴響,我只聽到了漏氣的聲音。

這個好像是以植物爲原料加工而成的小圓筒——我覺得很眼熟。應該是用前幾天比安卡帶來植物枝條做成的吧。圓筒裏嵌入了金屬,上面排列着小小的寶珠。

就像獵人用來操縱獵犬的笛子。但是,還是稍微有些不同,是從未見過的形狀,而且有兩個。

我聽到了一個非常微弱,但是清晰而美麗的聲音。所以,我不由得看向索拉。然後,看見她正在靦腆地微笑着。那笑容實在是過於美麗。看到這樣的笑容,我不由得就變得不想工作,不想離開這裏了。不由得變得不想去旅行,想要一直待在這個地方。

索拉看着這樣的我,輕輕點頭,回到櫃檯內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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