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空的彼端》 · 菱田愛日 · 1.3萬 字
阿爾馮斯
今天,特拉曼特大街稍稍有些喧囂。
儘管乾燥的寒風宣告着冬天已經正式到來,但大街上還是擠滿了人。
馬車載着滿載的貨物前進。孩子們手上拿着便條四處奔跑。婦女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天。一位老人面帶微笑地看着這樣的光景。以及,一位少女雙手抱着大大的袋子,小跑着超過了我。
每個人的表情都比平時更開朗。只是看到這樣的光景,我就也覺得有點開心。
大約二十天後就是誕生祭了。這是象徵着一年的結束、新的一年的開始,以及,慶祝這個大陸的神明——阿爾瑪哈特的誕生的祭典,是雷吉斯王國中最大的祭典。
對於今年春天剛搬到特拉曼特大街的我而言,這條街的誕生祭會呈現以何種熱鬧的形式來呈現呢?住在這條街上的人們會怎樣度過誕生祭呢?我有些預想不到。
不過,聽公會的前輩們說,在祭典當天的晚上,特拉曼特大街上會聚集很多的人。人們徹夜唱歌、跳舞、喝酒,一直到天明。這樣的場景會不斷上演。
想到這兒,大人,小孩,以及我,果然都有些興奮。
我已經司空見慣的這條街道會變成什麼樣呢?街上會呈現什麼樣的景色,會讓我體會到什麼樣的氣氛呢?會響起什麼樣的音樂,人們又會露出怎樣的笑容呢?
以及,在這副光景中,我會是什麼樣子呢?會和公會的前輩們喝到爛醉嗎?真的非常值得期待。
但是,我稍微想了一下。果然,還是和索拉一起欣賞這副景色更好吧。
屆時,街道一定會被裝飾得非常華麗,在夜空下閃閃發光。如果能看到這樣的景色,一定會非常幸福吧。
正是因爲在夜空下才尤爲美麗閃耀的景色——如果,我能和索拉一起來觀看這幅她也能來觀賞的景色的話,一定會非常開心吧。
想到這裏,我拼命繃緊放鬆的表情,但臉上的笑容卻遲遲沒有消失。我爲了避開人們,我踏入小巷。
由於兩側高聳的建築物的遮擋,即使是太陽高高掛起的時間,陽光也無法直接照射到這裏。但是,這條小巷總是不可思議地被打掃得很整潔。這裏簡直就像是人類無法進入的領域一般神祕。明明應該有人住在這裏,可我卻從來沒在這條小道里遇到別人,或者和誰擦肩而過。…直到剛剛爲止。
我拐進小巷子時,映入我眼簾的光景,是一個少女將手上的東西盛大地散落空中、馬上就要摔倒的樣子。
「…啊。」
嘰呀。隨之而來的,是這聲脫線的慘叫,以及叮哩咣噹的各種聲音,總之,看到少女摔倒時發出的各種聲響,我愣了一下,回過神來跑向她。
「…你,你沒事吧?」
被我扶起來的女性聽到我的話,喫驚地抬起頭來。然後,她終於是從衆多客人的臉中想起了我吧。
她雙手抱起另一個大包。
「對,阿爾馮斯。你明天可以帶我去雷利亞山丘嗎?求你了,這是我一生的願望!」
我聽到了明明很小卻不知爲何很清晰的聲音。
「哎?啊,不過這也太不好意思了。」
大國雷吉斯王國位於大陸東部,其王都雷吉斯面朝大海,是一座用石板和磚瓦建成的美麗城市。城市中央有河流流過,到處都聳立着充滿歷史感的莊嚴建築物。
櫃員小姐以微微擦傷的臉對我露出微笑,站在櫃檯前,向店的裏間打招呼。
於是,不久之後。
爲了讓她安心,我向她微笑,然後去撿掉在地上的東西。
並且,從現在開始,要繼續發展公會的話,對新人的教育是必不可少的。這是首領拉維昂本人的解釋。
「對不起。謝謝你。下次你來店裏的時候我會給你優惠的。」
這家不可思議的防具店中,便是喜歡紅茶的美麗女店主迎接旅人的地方。
「啊,謝謝,幫大忙了…這個,凹進去了!」
天盾爲迪倫準備了他也能勝任的工作。
比安卡合起掌來,深深地低下頭。我的視線越過她的肩,看向索拉。
聽到這句和我的想法有一些微妙的偏差,同時也有些一致的話,我不由得回過頭去。
索拉一邊說着一邊打開藥箱,把裝在小瓶子裏的藥用布浸溼,塗在比安卡的傷口上。
而自我踏足這家不可思議的防具店以來,已經快十個月了。
「那麼,就真的是「不用客氣」啊。」
在這樣的雷吉斯城的西門附近——在離中央大道稍遠,但充滿活力的特拉曼特大街上,有武器店,防具店,旅館,酒館,情報店,藥店。其他旅行者需要的商店也一應俱全。
「…啊,你是凱斯特商店的…」
「…哎呀,阿爾馮斯也在一起…呃,比安卡,你怎麼了?難道是又摔倒了?」
店主絕對不會把防具賣給不遵守這些規則的人。
「我也正要去閃耀露臺呢。」
「…是比安卡嗎?我這就來。」
比安卡鬆開緊握的拳頭,猛然回頭看着我。
聽到我隱藏着笑意的聲音,她臉紅了。
「哇哇!」
「不,我是阿爾馮斯。」
對於我的話,索拉也有同樣的想法吧。她笑着說「或許吧」。
「所以啊,我想第一個揍迪倫一頓!」
寫着這個名字的紙片,明天就要被揭掉了。迪倫·迪拉森正是給了離家出走後甚至不知道如何生存下去的我容身之處的人。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說完,她又消失在店的裏間。
出發前,旅行者會在這些紙片上寫下名字,然後貼在這片牆上上去。上面寫着他們回到這家店時,會從索拉那裏收回的金額。
「…偏偏是今天摔倒了,太糟糕了。」
迪倫·迪拉森。
說長也長,說短也短。
「你好~!凱斯特商店!」
啊啊,明天嗎。
「那個,請問你是要送到哪裏去?如果可以的話,我幫你帶過去吧。」
「…是啊,明天可是…」
「啊,那個。我記得…你是天盾的…」
「那麼,你是要去哪裏呢?」
對對,第一個揍迪倫…嗯?啥?
從這樣的大道拐進昏暗的小路,稍稍前進,走下彷彿藏起來一般的狹窄樓梯,就能看到一家掛着小小招牌的店。
「哎呀呀,不在嗎。」
「嗯,而且臉上還受了傷,真是難辦。」
「不用在意。因爲對方也渾身是傷。」
有迪倫歸來的【天盾】,一定會比現在更加快樂。
看到我手上山一般的貨物,以及櫃員小姐臉上的傷痕,索拉大概明白了我和凱斯特商店的櫃員小姐——名字好像是叫比安卡——是經歷了些什麼纔會一起來到店裏的吧。
這句話讓我喫了一驚,同時也覺得有點好笑。
我和店主成了朋友。我多次被她的話語所激勵。
說起來,索拉說了「又」,也就是說,比安卡在摔倒後把商品灑了一地之後再送到這間店來,這種事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吧。
她拼命地撫平商品上凹陷的部位,但是當然不可能成功。
索拉很快就拿着藥箱回來了。
當我把這事兒告訴索拉的時候,她笑着說「迪倫居然要負責照顧新人,有點好笑。」想想迪倫那種不會看氣氛的行動和隨性的發言,再想到他居然要負責教育,我也不禁笑了。
「不必客氣。再這樣下去,無論過多久也到不了目的地。」
「坐在那兒等我一下。我去拿藥來。」
要是被客人罵了可就慘了,我也儘可能地幫她撣掉商品上的沙土,把商品放回籃子裏。
而且,店主給了旅人制定三條規則。
索拉嘆了口氣。
是比安卡。她緊握拳頭,目光炯炯地對着索拉如此強調。在這樣的比安卡面前,索拉稍微有點呆住,但也稍微有點高興地微笑着…。但是,沒有聽過她們對話的我無法理解話題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
而且,我被她的防具所救。從而,我也稍微得以窺探她的內心。
在迪倫的性格中,莽撞又魯莽的部分總是吸引人的目光。但是,他實際上很擅長照顧人。在我的第一個任務——把大商人的千金小姐帶到北方城鎮諾斯的任務中——最先照顧以我爲首的新手們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迪倫。
其一,是要住在雷吉斯,並決定將雷吉斯作爲歸來的場所。
當然,大家也會被他提一些無理的要求,不過事後回想起來,那也是不錯的經驗。每個人都異口同聲地說這麼說。而且,我也不得不同意這個意見。
其三,是在回到這個城市後,要來這家店裏露個臉,然後告訴店主旅途中的見聞。
「所以說,那邊那位!」
我對着慌慌張張撿起植物枝條的女性露出苦笑,同時拎起裝滿貨物的籃子。
她嗡嗡地搖着頭,隨之,應該也是商品之一的植物枝條滾落下來。
在這家店裏,她好幾次說着「路上小心」爲我送行,又好幾次說着「歡迎回來」迎接我的歸來。
就算受了傷,就算不能再當傭兵了,他還是回來了。這個事實比什麼都令人高興。而且,他雖然會從傭兵的職業隱退,但不會辭去天盾的工作。
聽到耳邊掠過的「明天」這個詞,我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
這個女孩應該多次在公會的工作上次關照過我的女店員。
「那個,阿爾塞斯。」
牆上貼了很多的紙片。而在接近正中央的位置,有一個名字。
但同時,我又想到「說不定挺合適的。」
在和迪倫旅行的一個月裏,我從他那裏學到了傭兵的思想。然後,我問了問比我稍早加入天盾的前輩,知道了他們當中也有很多人是從迪倫那裏學來傭兵的技巧的。
在沒有一扇窗戶的店內,總是隻有人工的燈光。四處擺放的防具也沒有什麼規律,不是店主的話根本不知道什麼東西在哪裏。
這是爲了讓無法來到太陽底下的主人瞭解這個世界。是爲了讓她藉由旅行者,在這個世界中旅行。而且最重要的,是爲了讓她能迎接旅行者的歸來。
「騙、騙人。這個,絕對會被砍價的…」
被捲入奧雷爾村的佔領事件、並且爲其解放做出貢獻的迪倫。我無論如何都想要救的迪倫。同時,也是索拉一直等待着的、特拉曼特大街上出名的沒正形的傢伙,迪倫,明天終於要回來了。
散落在地上的商品都是一般的日用品,以及我不認識的某種植物的空心樹枝。乍一看,沒有食物或者什麼摔壞的東西,我稍微放心了一些。
但是,他活着回來了。
她的臉上掛着營業的笑容,用叫賣時鍛煉出來的嗓音喊道。
「就是前面那家叫閃耀露臺的防具店。」
其二,是要盡最大的努力,活着回到這個城市。
「事情好像是這樣呢。你覺得呢?」
【防具專賣店 閃耀露臺】
在撿完所有的東西后,凱斯特商店的店員小姐向我低下了頭,然後再次抱起裝滿商品的籃子。但是,匆忙之下塞進去的東西搖搖晃晃,商品隨時都會再次逃亡。
明天,迪倫將回到這座城市。
看來,少女是在給客人送商品的途中遭遇了這樣的不幸。
凱斯特商店的店員小姐不明所以,微微歪着頭看着我。
所以,我一直笑着。以及,在知道她也是知曉那家從太陽下藏起來的奇妙防具店的同伴之後,我就像分享祕密一般和她說道。
在這次事件中受的傷讓他幾乎失去了左手的握力。事已至此,他只能從傭兵的職業隱退。這對迪倫而言可說是不幸吧。
而當旅行者遵守了這三條規則,再次回到這家店的時候,她會把收取的防具費用的三分之一退還給旅人,作爲聽取旅行見聞的報酬。
與此同時,樓梯發出輕微的嘎吱聲。隨後出現的這家店的店主看到我,有些喫驚地瞪大了眼睛。
無法插嘴兩人對話的我坐在空着的椅子上,盯着櫃檯的另一面——貼了很多紙片的牆壁。
「是的,我叫阿爾馮斯。」
傭兵公會【天盾】成立已經快四年了。由拉維昂聚集同伴們創立的公會,如今也擁有了在特拉曼特大街上名列前五的實力和名聲。
我按響門鈴,走進這家店,與抱着滿滿一筐貨物的凱斯特商店的櫃員小姐環顧四周。但是,卻沒有看到閃耀露臺的店主——索拉那閃耀的金髮和淡藍色的眼瞳。
我伸手去扶她。這時我才發現,這個女孩——不,她的年紀應該比我大——很面熟。
索拉的目光像是在對我這麼說:如果可以的話,就聽聽比安卡的請求吧。但是,我完全沒有聽到兩人的對話,所以不知道什麼是「事情好像是這樣」。
「…那個,抱歉。我剛剛在想事情,完全沒有聽你們的話。所以有點搞不清狀況。」
我尷尬地說,比安卡「咦」地抬起視線。
「什麼啊,你沒在聽啊。看你一直盯着迪倫的名字,我還以爲你在聽呢。」
比安卡也露出苦笑。
「…對不起。」
比安卡想去雷利亞山丘上打迪倫一頓。我明白她想要這麼做了,但不明白她爲什麼要這麼做。
「…那個啊。因爲迪倫那個笨蛋,是個笨蛋。…那個,所以我就想要盡情地、狠狠地揍他一頓?」
光聽這些,我只會覺得很奇怪。但是,索拉沒有阻止比安卡的行動。那麼一定是有什麼理由吧…。
這麼想着,我帶着半是求救的心情望向索拉。
「沒關係的,對方是迪倫。不管比安卡再怎麼用力揍他,他都會活蹦亂跳的。」
「…不,那個。」
面對若無其事地支持比安卡的暴力行爲的索拉,我無言以對。
確實,如果是迪倫的話,即使是大病初癒應該也能輕易擋住比安卡的拳頭…。
「就是這樣。如果你明天有空的話,能不能送比安卡到雷利亞山丘上去?」
不過,既然索拉如此斷言,那麼想必她是有什麼考量吧。
「…我明天也沒什麼事情,倒是沒關係。馬的話,公會應該能借我。」
我點了點頭,比安卡興奮地幾乎跳了起來。
「真的嗎!謝謝你!我會準備酬金的!」
「沒關係的。說什麼酬金。」
「是嗎,太好了。這樣契約就成立了。」
「…比安卡啊,喜歡迪倫哦。」
「嗯。如果這樣就可以的話。」
接着,兩人似乎終於達成了妥協,索拉用紅色墨水在比安卡帶來的商品清單上寫下了數字。
索拉和平時一樣面無表情,語氣也一如既往的平淡。但正因爲如此,比安卡才完全不知道如何回應。
「…還有。」
「那麼,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那個,迪蘭大概要中午過後纔回到這邊,十點過去的話時間應該也很充裕。去雷利亞山丘的話,騎馬大約一個小時就能到。另外,最好穿上方便騎馬的輕巧衣服。錢什麼時候給都行。還有…對了,我覺得見面地點在西門前方就好。」
她被索拉叫住了。是什麼時候拿出來的呢,坐在櫃檯後面的索拉手中握着一個計算器。
「嗯,沒錯。」
「謝謝。明天我會好好帶上它的。」
聽到索拉再次出聲,比安卡猛地僵住,戰戰兢兢地看向她。
「是個有趣的女孩吧?」
所以,我問道。
她已經不想再後悔了。明明是這麼想的,可比安卡最終還是沒能傳達自己的心意,就再一次找不見迪倫了。
說完,比安卡露出一個完美的笑容,看向索拉。然後,她帶着那副不會輕易消散的笑容,打開了門。
聽到我的問題,索拉點了點頭,然後緩緩說道,
我也帶着同意的意思,笑着點頭。
「呼。」
「那麼,我該走了。」
「之後,迪倫自己會想辦法的吧?而且,光靠那點酬金,往返一趟也不划算。」
說着,索拉指着放在店門口、裝滿商品的籃子。她說的特別訂購的素材一定是那個奇怪植物樹枝吧。
我笑着點頭,握住了比安卡伸來的手。
這次,輪到我歪起頭了。
接着,比剛纔稍顯疲憊的比安卡站起身來,說着「那我走了。」
雖然我只和她說了短短几句話,但她那太陽一般的氣質十分強大,不禁讓我有些羨慕。
索拉說話時的目光,有着足以讓我『應該沒問題吧』這麼想的自信。於是,我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哎?」
「自比安卡和迪倫住在同一屋檐下起,過了大約三年的時間吧。某一天,迪倫和比安卡的父親一起出門旅行,但只有迪倫一人回來了。他滿身是傷,身上沒有一件行李。孤獨一人的他,臉上是一副凍結般的僵硬表情,和平時總是很開朗的他完全不同。當比安卡的母親察覺了一起額,緊緊抱住他時,他只說了句「對不起」,就撕心裂肺地哭了出來。
在她那如藍天一般無邊無際的眼瞳中,或許正在映出我看不見的天空,映出我看不到的未來吧。
「是啊。阿爾馮斯,你只需要把比安卡送到雷利亞山丘就行了。」
索拉一瞬間浮現出像孩子一樣調皮的表情。我無法理解其中意義,小聲反問道。
她和夏恩之間,也是始終保持着青梅竹馬的距離感,然後不知不覺間就愛上他了嗎?或許,索拉真正意識到對夏恩心懷的感情,是在他踏上旅程之後吧。
「這些商品,你難道想要按正常的價格收費嗎?明明是你摔倒後,弄得滿是傷痕的商品。」
那麼,爲什麼…。索拉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點了點頭。然後,她略顯寂寞地嘆了口氣,緩緩轉身背對着我。
「…啊?」
「比安卡的父親是個素材商。在她十歲那年,她的父親突然帶着一個青年回家。沒錯,那個青年就是迪倫。他原本的師父似乎去世了。於是,比安卡的父親便收留了他。她是這麼說的。」
索拉又是如何呢?
她曾經一度失去迪倫,又再次和他相遇。可那之後,她又再次失去了迪倫。而且這一次或許會以他的死亡迎來結局。
她的視線前方,以潦草字跡寫着「迪倫·迪拉森」的一枚小小紙片。
他究竟在想些什麼,又在思索些什麼呢?年輕時的迪倫爲什麼要從比安卡面前消失?或許其中有着很深的緣由。或許他心中有着某種執念。但或許,他只是因爲無法承受現實才逃開了視線。或許,他只是想要逃離當下的現實。
對於她這連珠炮般的提問,
對於我的問題,索拉曖昧地歪起了頭。
「阿爾馮斯,你也能接受嗎?」
也就是說,迪倫逃走了。
索拉的語氣莫名地充滿自信,可我實在無法理解她的這種自信從何而來。根據索拉的話,迪倫應該不會厭惡前來迎接的比安卡。畢竟他們從小一起長大,至今仍保持着兄妹的關係,這是當然的。
索拉看着她的視線,微微聳了聳肩。她的臉上浮現出微微的、若不是熟悉她的人一定發現不了的小小笑容。
聽見嘆息聲,我轉過了頭。索拉察覺到我的目光,有些尷尬地露出苦笑。
「這上面有着能夠傳遞心意的咒語。明天,帶上吧。很合適。」
「我都說了要送給你,你就拿着吧。不過你下次來店裏的時候,要給我講一個超棒的故事哦。」
「…咦?」
「這個送你。」
然而,
果然,索拉似乎也被她打亂了節奏。但是,從她與比安卡的相處方式看,顯然,索拉並沒有避開她或者討厭她,而是相當喜歡她。
「那麼,阿爾謝夫。明天就拜託你了!」
「太好啦啊啊啊啊!明天就拜託你了!」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事情就簡單多了。」
心懷無盡的後悔,後悔,後悔——比安卡,一定在哭泣吧。
「…比安卡。」
比安卡注意到她的笑容了嗎?大概是沒能注意到吧。但是索拉的心意一定傳達給她了。
「嗯,拜託了。」
索拉默默走出櫃檯,從陳列在商品貨架上的東西中輕輕拿起一個,遞給了比安卡。
她這麼說道。
但是,我總覺得索拉還有其他的理由。
「比安卡?」
比安卡這麼說完後,甚至都來不及等我說出「我是阿爾馮斯」,就猛地衝了出去。這宛如風暴一般的開朗少女,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也就是說,對比安卡而言,迪倫就像是家人一樣?」
「…哎?」
比安卡不必再等待下去了。
但是,明天,迪倫會活着回到這座城市。
「沒關係的。而且,從來都只有迪倫嚇我們的份兒,所以偶爾也該我們嚇嚇他吧。」
就在她即將離開店鋪時。
我拼命答道。而比安卡則滿面笑容地點頭,說着「知道了。」
我看着再次點頭的索拉的臉。應該真的沒關係吧?真有趣,我竟然就這麼接受了。
比安卡的心該有多痛啊。
「比安卡她啊,說迪倫剛來到她家裏的時候,她其實是討厭他的。突然出現的迪倫,讓她感到自己最愛的父親好像被搶走了。但是,隨着兩人開始生活在同一屋檐下,開始互相交談,比安卡對他也漸漸變得沒有那麼厭惡了。而直到他消失後,比安卡才意識到,原來自己喜歡迪倫。」
剛纔散落在道路上的商品,除了那個以外似乎沒什麼看起來很貴的東西。對於在雜貨店幫忙的比安卡而言,應該承擔得起吧。
「是啊,或許確實如此。」
說完這句話,索拉彎下身子。然後,依然背對着我,轉頭向我露出小小的笑容——就像是在嘲笑比安卡那遲來的思念一般,卻帶着憐憫之意的輕輕笑容。
「…那個。」
從此,他再也不必以傭兵的身份踏上旅途。
或許,再也無法傳達心意了。
說完,索拉再次笑了。她微微放鬆臉頰,美麗的淡藍色瞳孔也稍稍咪細。雖然她的表情還遠不至於讓人能夠輕鬆明白,但是,她還是向比安卡露出微笑。
比安卡臉上掛着燦爛的笑容,向我伸出了手。
「本來,比安卡和迪倫的人生應該就從此就再也沒有交匯。但或許可以說是命運的安排吧。兩人再次相遇了。迪倫流浪到了雷吉斯,被拉維昂·奧姆收留,後來成爲了天盾的傭兵。而比安卡則投靠她的叔叔——凱斯特商店的店主,來到了特拉曼特大街。當比安卡見到原本以爲再也見不到的迪倫時,她心想『我再也不想後悔了』。」
本來我就不是因爲想要報酬才答應幫她的。
「所以,比安卡試着接近迪倫,想要重新開始。但是啊,迪倫卻始終和她保持着一段距離,不願與她親近。但是,那只是因爲他們從小一起長大。作爲兄妹,迪倫只能這樣和她相處。而且,迪倫還這麼對她說道:『無論如何,你都不要和傭兵或者素材商之類的人結婚。這是哥哥的忠告。』儘管如此,比安卡還是一直在追隨着迪倫,但終究只能收穫自己只是個「愛嘮叨的妹妹」的距離感。無論如何,兩人的關係似乎都無法更進一步了。然後,迪倫啓程遠行,兩人的聯繫就此中斷,比安卡連他的安危都無法知曉。」
「是啊。」
比安卡一邊撓着臉,一邊向後退去。
索拉交給她的,是一枚做工精緻的銀色髮飾。以防具而言,雖然不算特別昂貴,但對比安卡而言,應該是個沒法隨意出手購買的東西。
接着,我聽她講述了迪倫在來到特拉曼特大街之前的故事。而我也把旅途中關於迪倫的故事告訴了索拉。
那笑容中帶着些開心,還帶着些調皮。
「明天咱們幾點見面?大概日出時候嗎?要穿什麼好呢?錢要什麼時候給你?啊,等下。首先,我們要去哪裏見面?」
感覺和比安卡非常相似。
比安卡的笑容真的讓人感到幸福。她一臉迫不及待想要見到迪倫的樣子。果然是打算去揍他一頓吧。說到底,這背後一定有什麼原因。嗯,我如此確信。
僅僅叫出這個名字,索拉就讓比安卡停下了腳步。彷彿放棄了一般,比安卡來到了索拉麪前,一會兒「啊——」一會兒「呃——」的。這可糟糕了,或者說,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兩人把我扔在一旁,開始了商人間的對話。
在這樣的地方看到索拉身爲商人的一面,讓我有種既欣喜,又微妙的感覺。但畢竟是看到了索拉不同的一面,我還是稍微感到有些滿足。
這是理所當然的。但是,若未曾親身體會,就無法真正理解其意義。正因爲兩人着這樣一段相似的經歷,索拉纔會支持、關心着比安卡。
「可是,這麼貴的東西,我…」
那個像太陽一般的女孩,爲什麼會說「要去揍迪倫一頓」呢?
而第二天早上,當比安卡醒來時,迪倫已經不在家裏了。自那之後,五年過去了,比安卡一直在等着迪倫,而他終究沒有回來。」
「嗯,我無所謂。」
或許,再也見不到他了。
即使是強行,也總是會將周遭捲進來的、天生的明朗氣質。這正是她的特質吧。
「收下吧,阿爾馮斯。你是職業傭兵,多少需要報酬。即使這不是公會的工作。這樣吧,就以比安卡剛纔弄掉的商品來算,從中剔除我特別訂購的素材,以剩下的商品的價格爲酬金。如何?」
這兩個故事都很有迪倫的風格。既有些好笑,又無法讓人滋生怨恨。
「那麼我也差不多該走了。」
談話告一段落後,我從椅子上站起來。
「嗯,明天比安卡就拜託你了。雖然路途不遠,但可別掉以輕心。」
即使只是半天的短途旅行,索拉還是規規矩矩地對我做出叮囑,我也認真點了點頭,
「好,我出發了。」
我回答道。
「嗯,路上小心。」
只是聽到索拉的這句話,我便感到心中充滿溫暖。
這次的旅程似乎會很愉快。我有着這樣的預感。
沒什麼好擔心的。
這次的旅行,只是需要去迎接迪倫,再稍微嚇一嚇他而已。
明天,等我再次來到這家店露臉時,一定還能與索拉愉快地聊天吧。
在黃昏時分的特拉曼特大街上,我一邊朝公會走去,一邊望着漸漸沉入地平線的太陽。
太陽落下,朝陽升起。
這樣一來,他就會回來了。
那個吵鬧的、從來不會看氣氛的沒正形的迪倫,就會回來了。
把我迎入【天盾】的迪倫·迪拉森就會回來了。
我的每一天,一定會變得更加快樂。
我的腳步自然而然地輕鬆起來。
「確實,這必須要好好遵守纔行。」
「這是我第一次執行任務時,迪倫對我說過的話。」
「或許這對迪倫而言很是寂寞,也或許並非他所期望的旅行的終點。但是,迪倫的人生還沒有結束。他的人生,今後也仍將持續下去。」
我來到了特拉曼特大街。街道上,凍得瑟瑟發抖的人們緊緊拉起大衣前襟。縮着身子。
我則故作嚴肅地回答「是,絕對會一絲不漏地彙報。」,我們兩人都笑了起來。
我打開這扇沉重、厚實的門,熟悉的門鈴聲輕輕響起。
這時,我不由得笑了出來。
我讓比安卡乘在馬背上,前往雷利亞山丘。期間我們的談話,果然全都是關於迪倫的。迪倫做過的惡作劇。迪倫說過的蠢話。迪倫喜歡的食物。以及爲什麼迪倫不能喫蘋果。
比安卡說起迪倫時的笑容,如同夏日盛開的向日葵般閃耀,洋溢着對明天的希望。
「在他新的人生中,比安卡一定會陪伴在他身旁吧。迪倫一定、一定會和在這個城市等待他歸來的比安卡一起,開始嶄新的人生。」
這不過是個小小的惡作劇而已。
在一年中最盛大的祭典之前,人們的表情絲毫不輸給寒冷,十分晴朗。
「我回來了,索拉。」
是感覺到了我的疑惑吧,索拉沉思般抬頭看向天花板。她似乎是在猶豫着該說些什麼,似乎是在困惑着。以及,又似乎是在感受痛苦一般。她微微皺眉的意義,我終究是無法理解。
「那麼,結果怎麼樣?」
當迪倫和比安卡察覺發飾的機關時,他們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那麼,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們是兩情相悅嗎?」
「是啊,是我成爲這個閃耀露臺的店主那時候開始呢。那已經是差不多四年前了吧?」
聽了索拉的話,我也笑了起來。
第二天早上,我比預定時間稍早地起了牀。於是,我一邊慢慢做着準備,一邊前往公會借馬。
打開門的時候,我回頭看了看索拉,她本來看着青年的目光突然轉移到我身上,和我視線相交。
「雖然迪倫讓我絕對不要對任何人說,還嚴厲地封了我的口。」
但是,她的眼睛看起來比我們剛見面時更有生機。
索拉的話語很平靜。沒錯,迪倫已經再也不會以傭兵的身份去遊歷世界,也再也不會踏上危險的旅程了。
在門前,我回應索拉的目光,露出笑容。然後,我輕輕揮了揮手,離開了店。
對着坐在慣例的椅子上的我,索拉微笑着問道。
一身旅行商人裝束的他看到我,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不過,我向他點了點頭後,他立刻嘟囔了句「你好」,回了聲招呼。
她的頭髮上戴着昨天從索拉那裏得到的髮飾,閃閃發光。
我所要前往的,當然是那家陽光無法照到的溫暖店鋪。也就是正等待着我的歸來的、索拉的所在。
「我送給比安卡的髮飾。那個,如果把它和我以前賣給迪倫的護身符疊在一起的話,正好能湊成一對兒。我之前和迪倫說那只是普通的護身符。這一點,那兩人什麼時候才能察覺到呢?」
「那麼,我差不多該走了,大家還在等着我呢。」
「真想讓你也看一看迪倫當時驚訝的表情啊,索拉。比安卡那記漂亮的右直拳也是。還有後來看到比安卡哭出來時,迪倫那慌亂的表情。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向我求助,而我說出我先走了時,他一臉沒出息的樣子。」
索拉輕輕點頭。
「他第一次寫下比安卡的名字時候,有三十多分鐘都不肯讓我看呢。」
「爲什麼我知道迪倫也喜歡比安卡嗎?」
然後,我望向櫃檯,只見正用手託着臉頰的索拉微微一笑。
這間店有許多旅人來訪。
在這個陽光照不進來的地下的店裏。在這個太陽昇起的時段必然開着店的防具店裏。在這個以人工燈光昏暗照亮的店內。
我一邊回應着比安卡的話,一邊在心中思考着這樣的事。轉眼間,我們已經到了雷利亞山丘。
我好像想要知道,又好像不想知道。
這裏,我稍作停歇,看向索拉。
商店的屋檐掛起了慶祝誕生祭的裝飾。強風吹過,落葉飛舞。
「迪倫一定有沒能傳達心意的理由。而我承認了他的想法。所以,我絕對不會將之告訴比安卡。無論兩人多麼強烈地彼此思念,我也絕對不會…」
她的那雙眼瞳一如既往地沒有表情,看不出來索拉在想什麼。
「是啊。但是,我之所以能這麼強硬地說出這種話,是因爲我看到了迪倫和比安卡再會之時露出的表情。其中有驚訝,有喜悅。還有似乎想說出『抱歉讓你擔心了』之意。但事發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他在看到比安卡時,太過慌張,還從馬上掉了下來呢。被稱爲特拉曼特猛男的迪倫竟然會從馬上掉下來,看來他相當動搖。但是。」
但是,我卻無法理解其理由。
會爲索拉展現怎樣的世界呢?
同時,也是最爲溫柔的禮物。
這種不可思議的感情不斷自我的內心深處浮現。
索拉似乎微微有些痛苦,但是,又好像非常開心般,面無表情的臉微微放鬆,笑了。
聽到我矛盾的話語,索拉輕輕疑惑地歪起了頭。
「那麼,爲什麼你沒告訴比安卡呢?」
她的脣再次開始編制話語。
叮咚,
是被迫等待了迪倫——以及比安卡這麼長時間的索拉,做出的小小的報復。
一直在這裏等待旅人歸來的索拉,究竟是怎麼想的,才承認了迪倫的想法呢?
店內飄着紅茶的香氣,櫃檯上已經爲準備了杯子。
「是啊。」
我獨自一人穿過城市的西門,匆忙把馬還給公會,隨後朝着小巷子走去。
「爲什麼,索拉在我出發前就那麼自信?你對迪倫,還有比安卡…那個…」
爲了回應她那小小的笑容,我也笑了。
是因爲我已經看習慣了嗎?
「傭兵乾的活兒必須符合拿到的報酬。否則的話,無論是多是少都不行。對吧,這是絕對的準則。」
無論被怎樣嚴厲地封口,只要看到比安卡那拼命的樣子,任何人就都會想要把迪倫的心意告訴她吧。
如此說着的索拉的眼瞳深處,又閃過了那調皮的光芒。
如此點頭的索拉的眼瞳中再次浮現出幾分戲謔的神情。
當藉由我以外的旅人觀察世界時,索拉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許多的旅人,向索拉講述這個世界。
還是因爲,她的心中發生了什麼變化呢。如果可以的話…無論原因是哪邊,其實都很好。
「我回來了,索拉。」
「我就覺得你差不多該來了。歡迎回來,阿爾馮斯。」
一切都很和平。
我一邊聽着這索拉對我以外的人說出這句話,一邊朝入口走去。
「嗨——」
把馬鞍裝在馬背上後,泰利突然出現在馬廄裏,以彷彿軍隊長官一般的威嚴語氣命令道「今天的事一定要好好報告。」
我正想着這種事,聽到店外的臺階上傳來有人走下的聲音。
與厚重的門不符的輕快的鈴聲響起的同時,夕陽色頭髮、給人以不良青年印象的人進來了。他長着雀斑的臉上還留着幾分稚氣,看起來比我小個兩三歲。
索拉那平時總是轉瞬即逝的小小微笑,今天卻格外長久。
他們講述的世界是怎樣的呢?
他會對索拉講述怎樣的話語呢?
如此說着的索拉的表情很是滿足。
有這樣美好的笑容在等待着的迪倫一定是個幸福的人。
「嗯,再見。」
在短短一小時的旅途中,比安卡的話從未停歇,根本聽不完。如果是迪倫的話題,或許她一晚上、甚至兩晚上都說不完。
「歡迎回來,利克。」
「但是呢,這樣就結束了。迪倫作爲傭兵、作爲旅人的人生已經結束了。」
「我說着『我沒有收到把比安卡從迪倫身邊帶走的那份報酬,所以要走了』。於是,迪倫大大地張開嘴說道『開玩笑的吧?我可是你的恩人啊』。是啊,對我而言,迪倫是把走投無路的我帶進天盾的恩人。但是,正因如此,我才覺得,我必須遵守恩人的話語纔行。」
然後,她轉過身,朝着貼滿紙皮的牆壁伸出了手,從其中撕下寫着迪倫·迪拉森名字的紙片。
今天也有一個人回到了索拉身邊。
我一直很在意一件事。
叮咚。
要是打擾到索拉的生意就不好了。我把剩下的紅茶喝進喉嚨,站了起來。
而現在。
我突然的話語讓索拉再次露出疑惑的表情。
撲哧,索拉輕輕笑了。
索拉簡短地回了我一句,轉身面向青年。
說着,索拉給我看了看那張紙的背面。上面,迪倫以潦草的筆跡寫着比安卡的名字。
索拉輕輕笑了。
我回過頭,看着厚重的門。
我比約定的時間更早到達了西門,而比安卡已經在那裏等候了。當我看到她時,她正滿面笑容地向我揮着雙手。
露出直率笑容的青年手中抱着一個大大的包裹。看來他是剛剛來到這個城市。
如此說着的索拉表情略帶悲傷,微微顫抖。
明明就算我走得再快,明天也不會更早到來,可我還是加快了步伐。
今天,索拉也得以讓曾說出的一句「路上小心」落下句號。
然後,索拉將更加了解這個世界。
瞭解發生在這片湛藍碧空之下的故事。
而在這片天空下,我今後也要活下去,並且啓程去旅行。迪倫將繼續生活在這座城市,和比安卡一起生活下去。
動不動就摔倒的比安卡和沒正形的迪倫。偶爾也會吵架吧。到時候肯定會演變成一場把周圍的人都捲進來的大騷動。但是,兩個人一定還會並肩而行,互相依靠。然後再次向前進吧。
這樣的兩人非常耀眼,讓我有些羨慕。但這終究是十分幸福的光景,讓我想要從現在開始就守候着那兩人。
這一定就是神明對一直在等待着的比安卡的褒獎吧。
我抬頭看去,無比通透的冬日天空一望無際。
總之,今天的特拉曼特大街也很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