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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天空的彼端》 · 菱田愛日 · 1.7萬 字

瑪麗貝爾

夜色即將降臨在雷吉斯城。

這個時間段,我看着太陽在一天的最後放出的淡淡光芒。而且,我並不討厭夜晚迫近的緊張感。

但是,僅限今天,我不能說這種話。我快步走在已經飄散着晚霞氣息的特拉曼特大街上,心懷憎恨地看着紫色的天空。

自阿爾馮斯啓程後一週多一點的今天,我好不容易能擠出時間去見索拉。如果店已經關門,那我就一無所得了。

我有想要告訴索拉的事。還有,想問她的事。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想要看看索拉。但是,當我拐過那個很窄、很容易看漏的拐角時,被切割成長條狀的天空中已經開始閃爍星光。

確認前後都沒有人後,我像個新兵一樣跑了起來。

在非緊急情況下,士兵在街上奔跑可能會給民衆帶來不必要的不安。本來我是絕對不會這麼做的。但是,現在就算放棄這種武人的無聊矜持也無所謂。我這麼想。

然後,當我走到被好像被隱藏起來的狹窄而陡峭的樓梯上方時,索拉正在最下面仰望着我,讓我感到了不小的驚訝。

「……索拉。」

我小聲的呢喃,可能沒法傳達到樓梯下面。

對於突然出現的我——而且,我站立的地方沒有燈光,所以索拉大概是沒法判斷我到底是誰吧——她睜大了眼睛,抬頭看着樓梯上方。

「是我,索拉。」

「瑪麗貝爾?」

索拉大概是聽到了我的聲音後才發現在這裏的人是我吧,她終於對走下樓梯的我露出了小小的微笑。

「啊,這麼晚了真不好意思。可以稍微和你說幾句話嗎?」

「嗯,當然。」

說着,索拉碰了下牆上的石頭。於是,不知是什麼機關,入口的燈頓時熄滅。不過,也沒必要爲這種事大驚小怪吧。

因爲,這裏是充滿着不可思議防具的防具店【閃耀露臺】。

今天,我也看着和往常一樣微微傾斜的招牌,和索拉一起走入店內。

她的聲音對沉浸於思考的我而言,簡直就像是幻象一般。那聲音就是微小而無助到了這種程度。

我的愛情,無法實現。所以至少,我希望阿爾馮斯能夠拋棄身份的差異,不介意彼此生存的世界的不同,互相傳達心意,並讓心意開花結果。

噹啷噹啷。

而且,我也明白我對雷拉特將軍的感情無法得到回報。這和索拉一直持續着對死者的思念絕對有所不同,但在某種程度上卻又有相近之處。

「是啊,說實話,我忙得團團轉。」

「瑪麗貝爾,你好像很忙呢。」

對此,我笑着說了聲「謝謝」,喝了一口紅茶。索拉泡的紅茶味道還是一如既往的溫和。

他把所有的任務都分派給我和幾個部下,然後在第二天早上就好像理所當然般離開了。對於至今爲止從未採取過如此反常行動的上官的行動,我沒有做到任何抵抗。

我將在這座城市裏等着去追弟弟的雷拉特將軍。我要接過他交給我的工作,一邊忙來忙去,一邊等待他。

你能做到吧?

「……他向我,伸出了手。」

而且,如果這樣的行動真的是索拉每日的習慣,那麼其開端,應該是她在等待她的青梅竹馬的時候吧。

果然,我是仰慕着將軍的。他經常坐的椅子,現在沒有人坐在那裏。那是無可奈何的寂寞。事到如此,或許已經不能說是確認了。從很久以前,當然,現在也是,我愛着那位大人。

「吶,瑪麗貝爾?」

想着這些事,我就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對着坐在固定位置的索拉,我假裝無事地問道。

是因爲我一時猶豫要不要在這個名字後面加上「大人」,結果還是直接叫了他的名字,還是純粹因爲我的這個問題呢?雖然不知道原因在哪邊,但是索拉的苦笑更深了。

我一時無法理解她在說什麼。

我仰望着那個人的名字所在的牆壁左上角。然後,注意到了一個變化。

如果這是他的希望,那我想要完成。我想要被他期待。但是,我能做到嗎?

「也就是說。」

「嗯?」

「我也打從心底感到驚訝。」

青年即使死去,也一直活在她心中,是索拉最重要的人。

「這次……我也是等待的一方。」

那是因爲,我突然接過了某個離開的人的工作。

得到的是這樣一句話。她的話語聽上去很冷淡,但我已經明白,這就是她說話的方式。

而且說來奇妙,我也會把我的想法重疊在他的身上。作爲彼此都心懷無法簡單傳達的思念之人,我會將思念託付給他。

阿爾馮斯的話也很有他的風格。

我注意到茶具發出的聲響,但是目光沒有從阿爾馮斯的名字上移開。

我們沒有直接握過手,直接對話的情況也屈指可數。但是,不知爲何,在我的人生中,這個既算不親近也不算疏遠的青年的名字,現在就在我的眼前。

我這樣想着,再次看向貼在牆上的衆多紙片。

在那位大人離開後的一個星期。我忙碌到幾乎沒有時間去意識,但偶爾,還是會有一種無法言說的寂寞感襲來。

我一定要戰勝這種恐懼。然後,承受住這重壓。這將是一場名爲等待的戰鬥。

「是啊,肯定的。」

我覺得這是他對我的一場考驗。實際上也確實如此吧。

「我一直在等待。」

我有過猶豫,有過恐懼。但是,在這樣的他的目光面前,我可以說出的話語,只有一個。

索拉在踏入通往店的裏間的入口前回過頭來。她似乎對自己的話有些害羞,露出小小的微笑,而我再次被她的話驚到了。

對着輕輕嘆了口氣,如此說道的我,索拉輕輕一笑。「是呢」她簡短地回答。

聽我這麼說,索拉笑着說「是啊。」

將軍帶着優秀的愛馬出發了。這樣的話,他和阿爾馮斯之間的距離,只要幾天就能追上了吧。

夏恩·托爾阿斯·奧姆。

我緩緩吐出一口氣,彷彿要把這一週間的疲勞都吐露出來一般。

「等誰?」

「他說,這次換他等我。他是這麼說的。所以,我會等待阿爾馮斯回來。而現在,阿爾馮斯現在還在等待我的回答。」

等待的艱辛。最瞭解這一點的,不是別人,正是索拉吧。而且,索拉一定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對雷拉特將軍的仰慕。這樣的索拉,爲什麼要問我這個問題?我無法理解。

「……但是,我還沒能回答。」

叮咚。

索拉,以及旅人們也在戰鬥。

難道,我不會給他的光輝功績抹黑嗎?

我盯着這個名字看了一會兒。阿爾馮斯大人出生在雷拉特家這個屈指可數的名門。但是,他放棄了這個名字,是個追求自由的青年,是傭兵公會【天盾】中與衆不同的傭兵。

在阿爾馮斯啓程的第二天晚上。我被叫到將軍的私人房間,他對我說的話,遠遠超出了我的「讓我去追上阿爾馮斯」的設想。

說實話,我有點好奇。

這是我對索拉的問題的回答嗎?還是說,只是單純的呻吟?我自己也不明白。

果然啊。

短暫的沉默之後,索拉說着,臉上依舊帶着苦笑。

是,長官。

看到追上來的哥哥,阿爾馮斯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聽到她接下來的話,這次換我露出苦笑。

那是對無法立刻給出答案的自己的焦躁。

真想看到他早點回來的樣子。然後,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要聽聽他旅途中的故事。但是,作爲武人,作爲部下,我總不能直接說我想要聽吧。對着佯裝若無其事,但又有些坐立不安的我,說不定將軍會告訴我吧。

阿爾馮斯·吉斯·雷拉特。

在看不見索拉的身影后,我回味着剛纔的話。

索拉的話和我預想中一樣。

他把工作交給我。這給了我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驕傲與自尊。但與此同時,也讓我心生恐懼。

阿爾馮斯啓程後這一個周間,我很擔心索拉,但是我的工作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告一段落。

對於一直思念着已經亡故的夏恩的自己,不想切斷這種思念的自己。以及,對於對阿爾馮斯有特別的感情的自己——索拉都能理解吧。

那個人對着被委任工作、猶豫不前的我說道。

沒有雷拉特將軍的雷吉斯。沒有我所愛之人的,我的歸處。原來是這麼無趣之物嗎……

而且本來,我就沒有任何違背那個人意願的想法,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就像在開玩笑一樣,索拉微微一笑。從這句話的深處,我似乎可以看到索拉心懷的感情。

只有這一句話。

我只要從氣息中便能察覺到,索拉看着這樣的我露出了苦笑。

奇妙的緣分。

「不過,或許不只有痛苦吧。」

索拉注意到我在看牆壁左上角的阿爾馮斯的名字,說出了一句完全無關的話。

說不定有人會回來。

「稍等一下,我馬上去泡茶。」

從我第一次知道喜歡上某個人這種感情開始,我就一直只思念着一個人。這樣的我,不可能對索拉說要放棄對夏恩的思念。

以能感受到教養的流暢筆跡寫出的名字,是雷拉特家最小的弟弟的名字。本來的話,這個名字與這家店並不相稱。但是,現在卻比任何的名字都與這間店相稱。而且,比任何的名字都和那個左上角的空白相稱。

但是,我現在又想道。

我們的思念,同樣得不到回報。

「沒有具體的人。但是,說不定有人會回來。」

在牆壁的左上角,有着阿爾馮斯的名字。以及他在出發前展現的充滿決心的目光。這都讓我確信,他將一切都傳達給了索拉,將所有的思念都託付給了索拉。

但與此同時,我也心生不同的想法。

「你在做什麼?」

這對我而言還是第一次。

我彷彿看到了索拉的決心。

「阿爾馮斯……說了什麼嗎?」

作爲瑪麗貝爾的我和作爲一個軍人的我,感覺有些曖昧地融合在一起,但又明顯是背離的。就是這種舒適與恐懼同時降臨的奇怪感覺。

「……啊啊。」

或許只能這麼形容了。

對只說了這麼一句就停了下來的我,索拉一邊遞出紅茶,一邊投來詢問的視線。

我和他有着不可思議的聯繫。雖然我們從來沒有近距離地接觸過,但在他離開家族之前,他是我的長官的弟弟,而在離開家後,是我的朋友的朋友。

「前幾天,我從叔叔那裏聽說了。沒想到連雷拉特將軍也去旅行了。」

索拉一邊面無表情地熟練地倒着紅茶,一邊喃喃說道。

「阿爾馮斯也會被嚇到吧。」

「等待,很辛苦吧?」

或許,她在每一天的最後都會在那個地方,心懷着還沒回來的旅人是否會在今天回來的念想,等待在那裏吧。

不,或許也不能斷言完全無關。

自從夏恩的防具回到索拉身邊以來就一直空着的左上角,現在被貼上了紙片。

我是如此的——比我想象得還要多得多的,仰慕着他。

因爲有重要的人,所以纔會等待。也就是說,等待的人也絕不孤獨。難道不是這樣嗎?

踏上旅途的時候,遠離故鄉的時候,有等待着自己的人是多麼重要,這一點我十分清楚。也正因爲如此,在等待的時候,我能夠理解自己對他們而言是多麼重要。

將軍把工作交給了我。把自己不在的時候、守護自己所在之處的任務交給了我。那也就是說,他在和我說,讓我等他一下。

即使那話語中沒有什麼愛和戀,我也很高興。

「我可以等待某個人。想要一直等待下去,一定就和有人在等待着自己一樣,是令人幸福的事吧。我最近開始這麼想。」

一直在等待的索拉。

並且,今後也只能繼續着等待的索拉。

等待是辛苦的,其中也有過痛苦吧。

或許,她也有不想等待任何人的日子。

但是,如果她現在能這麼想的話,我真的很高興。而且,在此之上,我也希望她今後也繼續等待下去。

「等待……很幸福。但是。」

索拉緩緩端起杯子,像是要填補話語的空白一般把杯子放到嘴邊。在那之後,細細的氣息悲傷地打在櫃檯上。

「永遠的等待,果然很痛苦。也許正因爲如此,我不希望讓人一直等待下去。」

這應該是她對想自己表白心情的阿爾馮斯說出的話吧。

「是啊。」

對着點頭的我,索拉簡短地回答「嗯」。

接下來,店裏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時鐘的聲音和紅茶的香氣滿溢在閃耀露臺中。

我知道。

索亞也知道。

這樣的願望,一定無法實現。雖然這麼想,但我們的心中還是抱着一絲期待,雖然嘴上說着「沒關係」,但還是很痛苦。

「但是,在那場戰鬥中倖存下來的,只有他的部隊……以及,我。」

比如,路邊的花。

在索拉的心中,一定有各種各樣的想法在翻騰吧。這過於強烈的感情,換做是我或許也無能爲力。

我突然想到了這樣的事。請不要將這朦朧的氣氛變得明朗。不要讓一切都置於光照之下。請讓我待在尚爲朦朧的、微弱的光亮之中。

只是在感謝我傳達了自己的想法。

而我十年來一直思慕着雷拉特將軍。

我從家門口路過,又往前走了一會兒。前方有一條彷彿被建築物壓扁的、通往地下的細長樓梯。

雷吉斯軍發現退路被切斷,但一開始對戰況還是持樂觀態度。

它今天也掛在這家店外,讓我稍感安心。我走下樓梯。

「我一定,無論選哪邊都會後悔的。」

「……叔叔?」

我喝光紅茶,露出苦笑。

這是索拉對我說的話吧。

「沒關係,別在意。」

我吸進沉重的空氣吐出的話語,果然很沉重。索拉似乎耐不住我的視線,轉過身去。

**拉維昂**

比如,風的氣息。

這大概正接近於出發前的旅人的心情吧。

即使相信,也不一定會得到救贖。即使我理解這個道理,也要相信。阿爾馮斯他一定能守護這家店,守護索拉的心。

如果可以的話,我不希望索拉步入這樣的未來。

在這個陽光無法照到、朦朧的樓梯下面,是一個有些傾斜的招牌。

我不願去想象,她像我一樣迎接孤獨終老的未來。

如果說,人們是通過這些變化來感知季節的,那麼那個少女又是如何察覺季節變化的呢?

她的這句低語,既非肯定也非否定。

呼,我呼出一口氣。

「我不知道。」

而且,還能改變些什麼。

如果能向好的方向變化就好了。

我所屬部隊的隊長,爲了讓作戰成功,爲了儘早——並且自己一個人獲得功績,非常希望前進。他帶着我們讓部隊繼續前進。結果陷入了荒唐的困境,身爲新手的我只能狼狽地回去求救。

我一邊走下沒有扶手的陡峭樓梯,一邊驅散臉上的苦笑,戴上溫柔的面具。

「我和雷拉特大人相遇,就是在那場戰爭中。當時的我還是軍校的學生,將在第二年春天被分配到正規軍。爲了能在軍隊中獲取更高的地位,我自願加入了戰鬥。也就是說,我是最底層的士兵。而且,雷拉特大人那時也是第一次從父親那裏得到了一支軍隊的指揮權,參加戰鬥。也就是說,對那位大人來說,那也是他作爲部隊長官的第一次戰鬥。我們都還很不成熟。但是,我一開始是看不起有着其他軍人所沒有的光輝的雷拉特大人的。作爲貴族來說,他或許很美麗,很優雅。但是,這裏是軍人的地盤,是戰場。貴族之類的人,除了礙事以外什麼都幹不成。我是這麼想的。」

我再一次強行擠出笑容,離開了閃耀露臺。

無論那是什麼結論,我都認可索拉的答案。

索拉等待夏恩等了五年。

索拉看着這邊,微微疑惑地歪起頭。我向她露出溫柔的微笑。

她仰望的地方,現在貼着一個傭兵的名字。

「不過,我會再慢慢考慮的。」

這時,一陣風吹來,彷彿要將霧靄全都洗去。

說完,她直接走進店的裏間。目送着她的背影,我看向索拉剛纔看的東西,那裏靜靜地掛着一幅小小的畫。

是啊,請嘲笑我吧。我如此看向索拉。

但她同時也一直思念着夏恩。

索拉明白,她應該邁出這一步。但是,她也想要留在這裏。

但是,索拉只是一動不動地注視着我,就好像要把我深藏心底的想法全都看穿一般,直直地盯着我。

突兀的話語。

以及,在那之後的未來。我們要是還能一起生活在這個城市就好了……

他現在在哪裏呢?

「我得走了。工作還沒做完呢。」

所以,我吸了一口沉重的空氣,說出這句話。

我自己也對自己感到驚訝。

把這麼難爲情的回憶說出來,讓我實在是有些不好意思。

「那是一場投入了十三個部隊的戰鬥,據說一週左右就能結束。但是,以山區爲戰場的那場戰鬥大大超出了當初的預想,成爲了預料之外的持久戰。雷吉斯軍隊的退路被切斷,在不清楚周邊地理的山中被敵人包圍了。」

所以,我不由得放鬆了肩膀的力量。

只是一直被一份愛情所束縛。

「也就是說,我是被雷拉特將軍救了性命。我被他的本領所吸引,憧憬着他的強大。爲了這個人,我不惜犧牲生命。作爲軍人,我仰慕他。作爲女人,我愛着他。就算這份感情不會得到回報也沒關係。畢竟,如果沒有他,我可能已經在那座山中,一個人腐爛了……」

阿爾馮斯母親的故鄉,斯塔利亞是一座從奧雷爾村繼續向北,坐馬車的話大約要花上一週左右才能到達的村子。即使他真的在那裏立刻找到了遮光石,一來一回也要花上至少三個月。下次阿爾馮斯回到這個城市的時候,樹木將已經長出新芽,陽光也會很猛烈吧。

阿爾馮斯離開這座城市已經快三個星期了。在這期間,時間也不會停止流動,現在已經是春天了。

她的表情上有迷茫,也有困惑。但是,索拉一定會自己思考,並得出她心中最佳的答案。

我們兩個人都理解心懷得不到回報之思念的痛苦。但是,沒有回報的感情,無論怎麼掙扎都不會有回報。

但是在到達大部隊前,我被敵人追上。被敵人包圍,進退不得,只能顫抖着躲在樹後,這時出現在我面前的,正是雷拉特將軍和跟隨他的軍人們。

風很舒服,但是稍有些冷。

不過,結果不錯。只要讓她知道我的這種想法就夠了。而且,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她在知道我的話的基礎上,得到屬於她的結論。

無論她選擇哪邊,我都會一如既往地對待她。我是這麼想的。但是,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索拉向前邁進。

早晨的特拉曼特大街,晨霧稍稍散去。我用自己的腿和義肢踏在石板路上, 心中想着這種事。

阿爾馮斯歸來的時候,他又會發生怎樣的變化?而且,我們又會有什麼改變?

聽了我的玩笑,索拉微微地笑了一下,聳了聳肩。

「在那個時候,我下定了決心。儘管如此,現在我還是經常會想:我希望被那個人所愛。」

我在通往自家的昏暗狹窄小巷子拐角前停下腳步。

「……或許,我還無法得出結論。」

叮咚。

全都,暴露了。

索拉開始愛上阿爾馮斯了。

「嗯,就這麼辦吧。」

當我被他所救、回到我的部隊所在的地方時,我以前的長官和同伴都不在那裏了。剩下的只有屍體。

如果當時的我能說些什麼的話,那麼我會毫不猶豫地說。

「我去泡紅茶。」

失去所屬部隊的我就這樣被編入雷拉特將軍的部隊,並且被他殘酷而華麗的戰術和決斷力所吸引了。

「爲了走向未來,我想牽起阿爾馮斯的手,和他一起邁步。我也有這樣的想法。但是,我的身體出生起就是這樣,不能和他一起走在陽光下。那麼,我就這樣帶着對夏恩的思念,繼續靜靜地在這個地方生活下去不是更好嗎?我也有這樣的想法。」

「……我不知道。但是,我很重視阿爾馮斯。這一點,我也知道。我也知道,這種感情就叫做愛情吧。但是,我還是不知道。」

請不要把這僅存的霧靄吹散。

「索拉,十多年前。庫裏格地區中部發生的戰亂,你知道嗎?」

「就這樣維持現狀就足夠了。我對自己這麼說。而且,我心裏也確實覺得這樣就可以。我能夠這樣接受。但是即使這樣,我也有感到痛苦的時候。將軍應該注意到我的心意了吧。但是,他並沒有回應。而且,我自己也明白他不該回應。但是,我還是心懷希望。剛認識他的時候,我明明下定了『不需要回報』的決心,現在的我卻想向那個人傳達我的思念。」

我爲自己的感傷露出苦笑,再次向狹窄的小巷走去。

說不定,在索拉眼中,那裏重疊着兩個名字吧。我毫無邏輯地想到了這種事。

在今後的未來,他也能守護這家店嗎……

我打開門,看向櫃檯。但是,那裏沒有索拉的身影,我還以爲她不在店裏。但我馬上就注意到,從我所站的入口看不到的地方,那極淡色的金髮晃了一下。

「索拉……你想怎麼辦?」

離阿爾馮斯回來,還有幾個月的時間。

聽到我唐突的話語,索拉思考了一會兒,只回答了一句「知道一點點。」

比如,雲的形狀。

說着,她走向櫃檯內側。

不,相信吧。

一個菜鳥,有什麼了不起的。

「謝謝。」

聽到我突然提起的無論是時間還是地點都很遙遠的戰鬥的話題,索拉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聽着。

將軍不但救了我一命,我卻還奢求他實現我的願望,這實在是太想當然了。就算並非如此,我和雷拉特將軍也是名門貴族和一介軍人,彼此的立場相差太多了。

很好笑吧?

「……我希望你拉起阿爾馮斯的手。當然,這只是我的願望。我無法強迫你。但是,索拉……一直心懷得不到回報的思念,是很痛苦的。」

[防具專賣店 閃耀露臺]

或許,這是索拉在心中重複過好幾次的話語吧,其中沒有抑揚,就像是毫無意一般,從她的口中零落。

索拉還是默默地聽着我的話。

但是,儘管如此,索拉還是告訴了我她的想法,這讓我很高興。

「打擾了。很遺憾,今天沒有蛋糕。畢竟蛋糕店還沒開門呢。」

是大小隻有兩個手掌的,小小的畫。是關於太陽的畫。從地平線探出頭的太陽,被層層塗上橙色,低調卻令人印象深刻。

這是日出的畫嗎?

還是夕陽的畫?

這幅看起來模棱兩可的畫,是一幅能夠反映觀者內心的不可思議的畫。

我默默看着那幅畫。

我會把它看成哪一邊呢。

我一邊想着這種事,一邊凝視着那幅畫。

是日出嗎?還是夕陽呢?

我看了它有多久呢?

「看起來像哪邊?」

聽到這樣的聲音,我回頭一看,看到了拿着紅茶托盤的索拉。

「以前這裏有這樣的畫嗎?」

我沒有回答索拉的問題,而是反問。於是,索拉從我身上移開視線,把茶具放在櫃檯上。

「……是阿爾馮斯給我的。」

「是嗎。」

她從壺中倒出夕陽色的液體。

香氣瀰漫在店內,如朝霞般清爽。

「……兩邊都能看到。」

然後,我終於回答了索拉剛纔的問題。

在我看來,那幅畫是朝陽還是夕陽?我無法判斷。

就好像並非在向我詢問話中的對錯,而是在問夏恩一般。

說着,索拉又自嘲地笑了。

與我隔着櫃檯相向而坐的,是我從她小時候起就認識她的,名爲索拉的少女。不,應該不能說是少女了,是一名女性。

索拉輕輕咬着小小的嘴脣。

而在盆栽對面,是夏恩曾穿着的、雖然遍佈傷痕但依然美麗的防具。

我這麼嘟囔着,不由得笑了起來——輕輕地、苦澀地笑了。

我不能替夏恩說話。

儘管如此,她也開始將心意,轉移到阿爾馮斯身上。

從那個動作,我就能理解索拉在說什麼了。

我不知道。

聽了我的話,索拉笑了。

「我有一個東西想讓你看看。」

「瑪麗貝爾對我說,我是不是該給出答案呢。」

索拉看了一下花苗,然後,又看了看夏恩的防具。

「在早上看,就像朝陽。在傍晚看,就像夕陽。而我雙方都沒見過,所以不知道畫的到底是哪個。但是,如果這是一幅兩邊都能看到的畫,那就太好了。說明我兩邊都看到了呢。」

就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般,讓我同時感到不悅與愉快。

但是,那只是藉口而已,對於還一直被夏恩束縛的我而言,看到夏恩的防具這件事本身或許就是一種痛苦。

夏恩經常坐着的椅子上放着一盆盆栽。把它放在這樣的地方,是有什麼意義嗎?

索拉比任何人都知道等待的痛苦。以及,瑪麗貝爾明明知道索拉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件事,卻還是以一名軍人的身份向她說出這樣的話。

在逐漸習慣那光線之後,我看到了牆邊擺放的植物,以及彷彿與它們同化了一般沉睡的防具們。房間正中間放着一張白色桌子和兩把椅子。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是……

「而且,尋找遮光石的線索也是這朵花。」

她緊握小小的拳頭,然後不安地把拳頭抵在膝蓋上。

月亮草會在迎來真正的夏天之前開花。也就是說,是個就算阿爾馮斯順利拿到遮光石,也不知道能不能趕上的時節……

索拉無形的心情,暴露在了陽光之下。

我不知道兒子是否真的是這麼覺得的。但我想,夏恩一定希望索拉獲得自由。

「果然,我還是無法決定。無論如何,我也無法邁出最後的一步。我既沒有拒絕他的心意的覺悟,也沒有將之接受的覺悟……所以,我在想。或許這是我的不負責任。但是,我無法決定。所以,我想把我的意志,託付給與我意志無關的東西。」

「將思念寄託在那朵花上——如果這麼決定的是索拉自己的話,那麼這個決定——以及索拉的選擇,我都不認爲是壞的。」

「你收到了一副好畫啊。」

她至今仍在思念着死去的夏恩。

她絲毫沒有考慮我會拒絕的。我聳了聳肩。但是,我本來就沒有拒絕的意思。

我看向盯着夏恩的防具,看向如此呢喃的索拉的側臉,一時想不出答案。

這麼說的話,比起索拉,比起任何人,反而是我最執着於過去吧。

聽到她的話,我想了起來。

確實,或許是逃避。

我走上樓梯,索拉在門前靜靜地等着我。

那陽光照射不到的肌膚無比的白皙而透明。如果,她再閉上那蘊含着人類氣息——蘊含着迷惘和意志的堅強眼睛,看起來就像是人偶一樣。

「沒人要求你忘記。阿爾馮斯肯定也不希望你忘記。」

這時,索拉終於轉向了我。我從她的臉上找不到任何的感情。但是,不知爲何,她的表情就像是附身之物被除去了一般,看起來非常平靜。

這算是逃避嗎?

但是,我總覺得是有什麼意義的。

即使她說到這個程度,我還是完全無法理解她想要表達什麼。

長長的睫毛,格外顯眼。

我無法理解她話中的含義。

索拉的視線稍稍從我身上移開,看着掛在我背後的小小的畫。

索拉點了點頭,喝了一口紅茶。

「嗯。」

「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看到啊。」

「聽說,它叫月靈草。」

我慢慢站了起來,跟在索拉身後。

「那麼,太好了。」

其實我不知道夏恩是怎麼想的。我沒法去問已經死去的他。但是,作爲他的父親,以及他的師父,我很自然地想到,如果是夏恩,一定會這麼想的。

在去年的年底——至今爲止幾個月前,在我的兒子無言地歸來之時,我曾經踏入這個露臺。自那之後,我就再也沒有進過這個房間。

這是索拉自己的決定。

呼,她輕輕呼出一口氣。噹啷,她纖細的手指放下了紅茶的杯子。

一個小小的聲音響起。

但是,不能就這樣下去。這樣下去,太悲哀了。

「但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如果我就這樣繼續迷茫下去的話,我覺得,是不是還是不要回應阿爾馮斯的心意也挺好的呢。但是,如果我給出回答的話,我們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了。那果然很寂寞。我想,我一定是不想改變。但是,也明白必須改變。」

那個盆栽還沒有長出花蕾,只是努力伸展着小小的綠葉。

在索拉打開的門裏,柔和的光照了進來。那道光的顏色,比起原本的陽光要柔和許多。

「吶,叔叔。」

現在在她心中,那隻能在朦朧的光中窺見的,對阿爾馮斯的心意,會被送到強光之下吧。

「阿爾馮斯把花苗交給了我,希望我來養育它。這是她母親喜歡的花。但是,也是她的母親沒能再次看到的花。所以,他說想和我一起看這花。」

不,是擺放在那裏的,是一個陌生的盆栽。

「你的答案是?」

這美麗並非五官端正、身材苗條的意思,而是她的氣質本身變得如此平穩,彷彿有了紮根於大地之樹木的強大。

「……月靈草嗎?」

我只能一直注視着跪在夏恩身前,輕輕撫摸防具的索拉。

「我之前也說過,如果你在意夏恩的話,我希望你能脫身。夏恩會去尋找遮光石,一定是想要給你儘量多的自由吧。但是,現在把你束縛起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夏恩。這樣一來,夏恩也一定會傷心吧。」

「並非自己來決定,而是把自己的思念寄託在某種無法傳達我的思念的東西上。這或許就是逃避。但是……我還是想要把思念寄託在這朵花上。」

這個地方對索拉而言,以及,對我的兒子而言是多麼重要的地方,我是知道的。所以即使我來到店裏,也會盡量不進入這個地方。

但是,也並非是不做出任何決定,只是任性地說着討厭、不要。

「阿爾馮斯也這麼說過。我也一定喜歡阿爾馮斯。但是,我不想將這份心意化作實體。有時候,我想要牽起他伸出的手。但是,又不想牽住。如果我牽住那隻手的話,就再也回不去了。我就無法變回獨自等待夏恩的我了。我覺得那是和夏恩真正的『永別』。我覺得這很可怕。但是,我也不能不給出阿爾馮斯答案。夾在兩者之間的我,還是無法做出決斷。」

那是一種無比珍貴、無比脆弱的花朵。已經不再旅行的我,還以爲再也看不到了。而現在,它就在眼前。

但是,已經習慣了昏暗照明的我的眼睛還是因那刺目的光而不由得眯了起來。

索拉害怕變化,那也是沒辦法的。

現在,在索拉看來,這幅畫是日出還是夕陽呢?

夏恩大概會說出如此的話語吧,但我無法代爲傳達。

就算是我也一樣。不,正因爲是上了年紀的我,纔會深切地感受到「變化」的可怕之處。

她所揹負的悲傷,原本擁有的溫柔,都沒有任何改變。明明如此,索拉的氣質卻發生了某種變化。我有這種感覺。

她什麼時候變得如此美麗?

「總覺得,這算是某種引導嗎?」

聽到我簡短的提問,索拉輕輕搖了搖頭,說着「還沒有」。她的視線,還是停留在那副太陽的畫上。

索拉還是無法做出決斷。

「所以,我想把我的思念託付給這朵花。只要阿爾馮斯能在這朵花盛開前回來——遮光石什麼的都無所謂,即使店必須關閉也沒關係。只要阿爾馮斯能在這朵花盛開前回來,我就要和他一起活下去。無論是多麼缺少光芒的世界,我都想和他一起生活下去。但是,如果這朵花的盛開比他的歸來更早的話,我就打算永遠留在這個地方,帶着無法實現的願望,獨自活下去。」

索拉點了點頭,用纖細的手臂拿起了杯子。而我也終於坐在了椅子上。

是我的兒子直到最後都穿在身上的,索拉的防具。

索拉無法看到實物的,小小的畫。

索拉沒有看完,回答了我的話。

索拉飄然站起。然後,她不聽我的回答,轉身向店的裏間走去。

「但是,我應該給出回答。一直等待下去是很痛苦的。瑪麗貝爾是這麼說的。而且,我也這麼認爲。爲了自己,也爲了阿爾馮斯。我覺得,我必須給出答案。」

「這個盆栽是阿爾馮斯送給我的。」

沒關係。

我只是在思考。

至今爲止只被微微照亮的「某物」突然被暴露在明亮的陽光之下。連細節都不得不暴露出來。

「若我把感情託付給別的東西,那算是逃避嗎?」

這幅既像是日出又像是夕陽的小畫。

「或許吧……但是我肯定做不到忘記。」

是啊。索拉真的等了夏恩太久。

就這樣,索拉輕輕閉上眼睛。

這樣的日程,簡直就像是被引導着一樣。

和現在相比,以前的她就像是插花一樣。我在想着這種事的時候,索拉輕輕笑了。

所以,我思索着語言。

阿爾馮斯果然是對索拉說了什麼之後,才啓程的吧。

她沒有看我,終究還是看向了夏恩的防具,就像是在徵求已經不在人世的兒子的同意一般,露出爲難的笑容。

所以,如果。

如果有靈魂存在,如果現在夏恩的靈魂還寄宿在防具中的話,並且,還在爲索拉的幸福未來祈禱的話……。

請在阿爾馮斯歸來之前,守護索拉。

並且,請在阿爾馮斯歸來之前,不要讓那幼苗綻放花蕾……

你一定是如此希望的吧?

對吧,夏恩。

我盯着一言不發的防具,在心中這樣訴說着……。

**瑪麗貝爾

**

所謂,忙碌讓季節提前。

我很想珍惜季節這種東西。因此,對於不知不覺就過去的季節感到些許焦躁。

但麻煩的是,我似乎並不討厭忙碌的工作。

特別是現在,我更想處理那些難以承受的工作。

雷拉特將軍的啓程感覺就好像是在前幾天。但是,現在已經是說是夏天也不礙事的季節了。雷拉特家的長兄和幺弟——兩人去旅行已經快三個月了,季節已經變成了夏天。我每天都過着忙碌的日子,根本無暇爲最愛的人不在而感到寂寞。

從海邊吹來的溼潤的風裹挾着我的頭髮,令人不快。我微微皺起眉頭。但是,現在我也不討厭這種風了。

我在戰鬥。

在這個城市,我現在也在繼續守護着那個人的住所。,

這化爲一種說不出的充實感,一直守護着我免受孤獨的困擾。

我不畏懼夏日的強烈陽光,颯爽地走在人潮湧動的特拉曼特大街上,心中想着這種事情。

就在這時,我看到一副熟悉的面孔,停下腳步。

那個青年不知爲何一頭扎進路邊的水渠裏,拼命地在水渠深部挖着,好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瑪麗貝爾小姐。」

望着利克的背影,我想起了幾個月前。

我聳了聳肩說道。

門「咚」的一聲關上了,房間裏只剩下我和索拉。這時候,索拉的目光終於轉向了我。

「是呢……那肯定太好了。」

「嗯,我知道了。再見,比安卡。代我向迪倫問好。」

而現在,那裏也貼着一個男人的名字。

「嗯,我偶然看到它掉進水渠裏了,沒辦法坐視不理。但是,如果這樣的制服被看到了,肯定會被罵。」

索拉真的變得愛笑了。她不會像城鎮女孩那樣張開嘴巴大笑,也不會發出咯咯咯的笑聲。但是,在這裏的她已經不是被等待所束縛,連表達感情的方式都忘卻的少女了。

「歡迎光臨,瑪麗貝爾。」

他的那個那樣子,即使是現在回想起來,也好像就在前幾天一般。

索拉微笑着說。

我從背後喊了他一聲,這個警衛兵的肩膀抖了一下。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從將軍口中聽到旅行的故事。

索拉微笑着對我說着「請坐」,讓我坐在椅子上。她已經不再像人偶了。雖然表情依然稱不上豐富。但是,她的表情中確實充滿了人性的溫暖,煩惱,迷茫與弱小。而且,也能窺見強大。

索拉把載着紅茶的托盤放在櫃檯上,用視線問我「要讀嗎?」,我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

於是,利克也笑着回答「那就全靠你了」。

女性客人打斷了我的話,滿面笑容地從我身邊走過。她正要把手放在門上的時候,又回過頭來。

「特里託斯來信了。」

那是雷拉特家最小的弟弟,阿爾馮斯大人。

叮咚。

聽了我這樣的話,索拉撲哧一笑。

「索拉!剛纔的事拜託你了!」

利克的背影混在人羣中,我再次開始前進。走了一會兒,我拐進一條不起眼的小巷子。不可思議的是,即使是大白天,昏暗的小巷子裏也流動着涼爽的空氣,習慣了的話,會讓人心情變得非常平靜。

「對了,我在來這家店的路上遇到了利克。他說傍晚會來。」

是他促成了索拉這小小的變化,以及【閃耀露臺】的變化。所以……

閃耀露臺的招牌放在他的桌子上。而在桌子前方,是他垂下肩膀、不甘心地握緊拳頭的無力身影。他的目光一刻也沒有離開招牌,寸步不離,側臉上也是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被人工燈光照亮的沒有窗戶的店內。雜亂放置的防具。在入口附近虎視眈眈的全身甲冑。古老的大壁鐘。

我稍微有點不好意思,說了聲「謝謝」後,馬上用杯子遮住了臉。流入口中的紅茶有點燙,但我硬是吞了下去,並且吐出一句話。這也一定是爲了掩飾害羞吧。

「迪倫要結婚了。聽說婚禮在秋天舉行。」

索拉變了。

「索拉……那個花呢?」

從索拉欣喜而放鬆的表情來看,應該不是什麼令人討厭的事吧。但是,迪倫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你在做什麼?」

沒錯,沒有任何疑問。

而在那面牆璧的左上角,在我剛進入這家店的時候,那裏貼着一個男人的名字。

「我去泡茶。」

「哦,是嗎。」

因爲我的到來,坐在索拉對面的嬌小女性站了起來。

「隨便弄髒制服是不行的。但是,如果是爲了保護什麼東西而弄髒,那麼反而是制服正確的用法。如果你會因此被罵的話,那我先去替你打聲招呼吧。就說利克·奧爾柯特一等兵不顧會弄髒制服,救了掉到水渠裏的貓,你們也要向他學習,之類的」

而現在,我對此感到非常高興。

就在前幾天,因數個月前奔赴戰場的功績以及日常的努力被認可而得到晉升的利克·奧爾柯特一等兵看到來人是我,鬆了一口氣般笑了。

我就這樣坐着,抬起視線。看着那片貼着無數紙片的的牆。紙片上寫着旅行者的名字——都是從這個城市——雷吉斯出發,並且將雷吉斯決定爲歸來之處的城市的旅人的名字。

是他,改變的……

「嗯,打擾了。」

即使我沉默地看向他,他也是嘴裏嘟嘟囔囔地說着什麼,拼命地把手伸進水渠底部。然後,他笑着說「抓到了」,抱着一個有點髒的圓形物體坐起身來。因爲趴在地上,他身上由軍隊配給的制服被泥土弄得非常髒。

「……或許和那傢伙很般配。」

「瑪麗貝爾,你已經聽說迪倫的事了嗎?」

「行,我知道了。」

我的軍靴踏樓梯上,咔噠作響,我緩緩推開描繪着大陸之神阿爾瑪哈特的莊嚴木門。

「沒關係沒關係,反正我也只是在偷懶而已。」

太好了。

看似什麼都沒變的【閃耀露臺】,明顯有了變化。

「對,剛纔那個人就是迪倫的新娘。」

「嚯,真讓人喫驚。就是那個迪倫嗎?」

「啊,不用—」

我無法阻止。

這家店的主人——索拉最珍視的人的名字,就在上面。

她嬌小的身體裏彷彿充滿了生命力。說不定,她的性格會稍微有一點過於強勢。但這一點也一定很適合迪倫吧。

只要再推她一把。僅此,索拉就能得到解放。

她面帶微笑地說。在不熟悉索拉的人看來,她就只是在微笑而已,但是我知道,她真的非常高興,而且從心底裏向那兩人送出祝福。

是他改變的……

就像是在談論心愛的弟弟一樣,她的微笑既溫柔,又溫和。

我是這麼相信的。

「是叔叔拿來的。不過上面也寫着將軍的事……」

「……天盾的迪倫嗎?不,什麼都沒聽說。」

我心中所想也一定傳達給索拉了吧。她微笑着把紅茶遞給我。

我打開沉重的門,聽到輕靈的門鈴聲。然後,我環顧店內,看到索拉和另一位女性客人在,稍微有點驚訝。

他把懷裏的東西輕輕放在地上。於是,那東西「喵——」地叫了一聲,向小巷子深處跑去。

我不由得回頭看了一眼門。當然,她已經不在那裏了。但我的腦海中,剛纔那個滿面笑容地向索拉揮手的女性的身影鮮明地復甦了。

最後,利克哭着這麼說道。

我舉起一隻手,他應了聲「是」後便朝着哨所跑去。因爲晉升的關係,他好像每天的日子也很忙碌。

「說起來,你是要去閃耀露臺嗎?」

以及,我想起了當利克得知閃耀露臺重新營業時,那發自內心的喜悅神情。

「……小貓嗎?」

「什麼嘛,別嚇我啊。」

這家店的主人——索拉最珍視的人的名字,依然在上面。

我來到特拉曼特大街,幾乎都是爲了去【閃耀露臺】露個臉。

【防具專賣店 閃耀露臺】

同時,也是傭兵公會【天盾】的阿爾馮斯。

他的頭髮是夕陽色,有着雀斑的臉上還殘留着稚氣,但和第一次見面時相比,他的表情要穩重多了。

「我也這麼覺得。」

「再見。」

「利克。」

索拉說着這句話的聲音和我們剛見面時相比簡直判若兩人,充滿了生命力。我對此很開心,又笑了。

「那麼,能請你幫我轉告索拉,我會傍晚過去嗎?」

她回答着,走向店的深處。

做出某個決定的索拉,改變了。

「不,算了。雷拉特將軍肯定不管遇到什麼困難,都能抵達這座城市吧。」

索拉的店被封鎖的那天。我來到警衛兵的哨所,發現了他的身影。

她對離得並不遠的櫃檯後側的索拉大大地揮着手,而索拉輕輕笑了。

利克那無憂無慮的笑容讓我感到了某種安心感。「那麼,我先走了」他行了個禮,而我向他回以微笑。

我數着步數,停下腳步。就在旁邊,有一個陡峭的樓梯。而樓梯的最下面,今天也掛着那塊有點傾斜的招牌。看到它,我露出微笑。

招牌上絲毫看不出要做生意的意念,依然是從我開始常來這家店以來就未曾變過的熟悉的樣子。

「哎呀,有客人來了!那麼我先走了。」

聽到索拉的聲音,我移動視線,看到拿着托盤的索拉的身影。

利克低頭看向自己沾滿泥土的制服。

我真心這麼想。就算這只是臨時的營業,也真的太好了。而且,它的營業一定能持續下去。

「嗯,我是這麼打算的。」

索拉的語氣雖然冷淡,但是臉上卻帶着欣喜的微笑。

聽到我的這句話,索拉的表情消失了。

對於阿爾馮斯伸出的手,是牽住,還是不牽住?無法做出決定的索拉和自己做了一個約定。那就是,如果阿爾馮斯在送給她的花——月靈草綻放之前回來,索拉就牽住他的手,接受阿爾馮斯的感情。

如果阿爾馮斯在那之後回來,索拉就不會牽住他的手,今後也會繼續思念着夏恩,一個人活下去。

就算一切順利,阿爾馮斯的旅程也需要三個月。春天啓程的阿爾馮斯就算順利帶着遮光石回來,再早也要夏初了。而月靈草開花的時間,同樣也是夏初。

也就是說,花差不多要開了。

阿爾馮斯的勝算有一半。而且,就算他那邊進行得很順利,實際情況對他來說也相當不利。

但是,這是索拉決定的答案。

「不。」

短暫的沉默後,索拉口中零落這樣的話語。也就是在說,花還沒有開。聽到這個回答,我鬆了一口氣。

但是,索拉的表情依舊憂鬱。看到我露出明顯的安心,她爲難地笑了。然後,她像是要掩飾一般把紅茶送到嘴邊。

看着這樣的索拉,我感到了不安。

索拉難道不想和阿爾馮斯一起生活嗎?從今以後也一直思念着夏恩,一個人在這家店裏生活這種事,真的是她真心所希望嗎?

我明明知道索拉的心,明明知道她內心深處想要拉起阿爾馮斯的手。但是,索拉的那表情還是讓我感到不安。

她是不想讓阿爾馮斯趕上嗎?

阿爾馮斯那麼拼命地向她伸出的手,索拉不想牽住嗎?

所以,她纔會和自己定下了這麼糟糕的賭局嗎?

但是,我卻猶豫着要不要直接去問索拉。或許,我是在害怕她點頭說「嗯」吧。所以,我只是試着委婉地問了一句。

「……想見面嗎?」

你想見阿爾馮斯嗎?

聽了我的話,索拉一邊慢慢放下杯子,一邊回答說。

快點回來吧。

請不要讓那花盛開。

沉默中生出的微弱聲響,讓我猛然抬起頭。

索拉想要踏向未來。

如果不想和阿爾馮斯一起生活的話,索拉就不會那麼煩惱。她明明應該已經下定決心,不爲任何事煩惱,僅僅思念着夏恩活下去的。

剩下的就只有阿爾馮斯了。只要他回來……。

我不知道她有何種程度的自覺。但是,她的內心深處是這麼想的。

夏恩曾經第一次穿着索拉制作的防具,踏上旅程。

但是,我的思念飛向遙遠的彼方,飛向無邊無際的天空。

我抬頭看去,只能看到什麼都沒有的、被人工燈光照亮的天花板。

這比任何的話語都更能表述索拉的內心。

我和索拉都在等待你的歸來。

但我想問的不是這個。不是這樣的。我想聽的,並非是從很久以前就決定的抱怨般的話語。而是索拉——是現在的索拉的話語。

你在好好地向着在這個城市,向着索拉的身邊前進嗎?

索拉從心底裏等待着阿爾馮斯。她的呢喃中包含着這樣回答,這讓我既喜悅,又悲傷。

真是頗具她的風格的話語。

快一點吧。向索拉展示,你能夠贏得如此不利的賭局,抓住這細微的可能性吧。向索拉展示你們能夠一起活下去,能夠邁出這一步吧。

索拉想要在未來和阿爾馮斯一起生活。

「路上小心——我這樣說着,爲阿爾馮斯送別。所以,我也想對他說『歡迎回來』。」

但是,索拉彷彿追隨着與夏恩最後的回憶一般,爲阿爾馮斯製作了防具。於是,阿爾馮斯帶着它踏上了旅程。索拉再次擔負起重要之人的防具,接受了獨自等待重要之人的痛苦。

我只要聽到她說出這句話就足夠了。之後的等待無論迎來怎樣的結果都無所謂。我想聽到的只有這麼一句話。

仔細想想,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索拉靠在椅背上,仰望天花板。那淡藍色的眼瞳穿透了關住她的木板,看向一望無際的天空。

喂,阿爾馮斯。你現在在哪裏?

然後,我想起來了他的母親將花投入平靜的水面的事。想起了那個雖無力死去、但全身上下都充滿着溫柔的女性。

還有,夏恩。如果你也對現在這種情況感到擔憂的花。請務必借給阿爾馮斯力量。請給予索拉邁向明天的勇氣。

「……這次,要好好地。」

我如此強烈,強烈地注入思念。

他沒有對她說「我回來了」,就去了遙遠之處。

希望這一次,她能好好地說「歡迎回來。」

請你借給阿爾馮斯力量吧。

只是「想見他」這句話而已。

但是,他在遙遠的地方結束了短暫的生命。

而且,一定。這句話一定能拯救我。

阿爾馮斯,我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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