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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會靈之館

《我的親愛主人!?》 · 鷹野佑希 · 9571 字

吉朗將三樓深處的儲藏室窺視了一遍,最後長嘆一聲。

夢見麻琴後已過了兩天,吉朗所能做的只有打掃書房、寢室等常務,仍不見任何好消息的他不禁士氣低落。

最後吉朗焦急地向千尋表示自己也想盡一份心力,而這裏就是千尋的答覆。

這裏與其他儲藏室不同,擺的不是傢俱而是一塊塊用處不明的木板。

「……真的完全搞不懂耶……」

若非千尋解釋,吉朗絕不會知道這就是算額。雖然在另一側聽千廣提過和算與算額,但這還是頭一次見到實物。

聽千尋說,這裏大大小小几十面算額原本是供奉於神社裏的。拆除神社時真琴下令將所有內容物送進佐倉家裏保管,而過去負責整理神社的千尋也繼續接手每項物品的調查及記錄。

其實算額及和算並不存於這世界,當時是由一位同樣遭到交換身體的和算家帶來的。

聯繫兩世界的物品即可能是線索之一,所以總是抽空調查既有記錄與待閱文書的千尋,一知道吉朗也想幫忙就引他來這裏。

雖說爲了麻琴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但是吉朗看不懂算額,上頭的墨跡也藝術到難以判讀,而其餘的文書也不惶多讓,令他無從着手。

『所以我不是說傷腦筋的事交給我嗎?』

千尋說完,便要吉朗去更換二樓客房的擺設。

按指示乖乖換好以後,吉朗心中雖然焦慮依舊,但來到三樓也只能舉手投降。

垂頭喪氣下樓的他開始思考兩天前的夢。

倘若夢境爲真,那麼他們的意識也許真的被困在兩個世界的夾縫中動彈不得。

不過吉朗還是不知該如何讓他們的意識回到各自體內。

假如事實正如千尋假設,失去了跨越兩世界橋樑的其中之一與目前狀況有關,那麼當吉朗那邊的石階也遭拆除時,夾縫中的他們又將有何變化呢?

來到一樓的他又嘆了口氣,接着轉往廚房。八千代與花見川已將女僕們的餐點備於廚房,待各人在工作空檔自行取用。

儘管忙碌之中感覺不到飢餓,但不喫點東西吉香的身體可撐不下去。吉朗撫着肚子走進廚房,發現除了廚師之外,望和光裏也在裏頭。

「哎喲,光裏跟我一起掃就好了嘛。」

這話雖是對着望與光裏問的,但舉手的卻是吉朗。早先千尋要吉朗去置換擺設的,正是褐色房間。

「說什麼廢話啊。真是的,撈你的浮渣啦!」

兩個人開始推來推去,都沒提起晚到的原因。當吉朗也歪頭納悶她們到底會說什麼時,穿着深紅女僕裝的翼也來到廚房。

「那你們呢?」

「而且我們補充的毛巾也消失了,鋪好的牀還被弄亂,除了毛毯之外其他東西卻都還在之類的……」

喫了第二拳後,花見川故意大聲咋了咋舌,笑着說:

「我又感覺不到那種東西……」

「吉香姊,你剛剛有關褐色房間的門吧?」

「那廚房之前少了一些蔬果又該怎麼說?阿姨,你真的不認爲那是幽靈做的嗎?」

「至少?」

「光裏,你怎麼啦?」

「不是指那個啦。只有她們看到而已嗎?春生,你也沒看過吧?」

「我最近都是掃外面跟洗衣服啊,至於門嘛,我做事的時候都是開着的。」

「嗯……八成左右吧。」

這唐突的字眼讓整個廚房都靜了下來。

「哪會啊,那應該是店家或是送貨員的紕漏吧。」

「出來是——」

「怎麼說得我們好像很貪喫一樣!」

聽八千代一邊加註紅茶一邊這麼說,她們一同往吉朗的餐盤看去。

翼慢慢地問。只見光裏誇張地抖着聲音回答:

吉朗偷偷瞄了瞄衆人的反應。八千代嗤之以鼻、花見川已經完全傻掉,而翼則是看了看望與光裏後歪着頭。看來不知道的不只吉朗一個,那應該是望與光裏間的小祕密。

翼慢慢地說完後,望朝桌子大力一拍抗議:

「所以說,只要幽靈一天不消失,你們就不分開工作是吧?」

「可是……」

「我有去換房間擺設……怎麼了嗎?」

事實上,吉朗也確定自己聽到了卡榫扣上的聲音,不過門被打開也不能全推給幽靈。

「今天誰去過褐色房間啊?」

「所以也不是沒關好而自然彈開了羅……」

「因爲最近你掃過的房間門都開開的啊。」

望希望光裏替她說話而拉了拉她的袖子,不過光裏卻臉色蒼白地搗住了嘴。

「的確,最近中餐都拖到現在了呢。」

「這麼說來,你們最近比較慢呢。之前還老是在爭冠亞軍,甚至準備好之前就來了說。」

「不過……幽靈不需要用毛巾吧?它們也沒有身體能擦,需要蓋毛毯的也應該是我們這些看到它們就發寒的活人吧?」

「我的確有關啊。那個……小翼啊,門大概是開多開呢?」

「開玩笑的啦。不過吉香你晚到的原因也跟她們一樣嗎?」

(書房跟寢室好像都沒那樣啊……)

光裏見吉朗微微點頭,衷心佩服地與望面面相覷。

千尋指派的工作,是拿她事先準備好的畫與花瓶進房置換,以及將沙發與小茶几從窗邊稍微移向房間中央。結束後踏出房間時他還在門口回頭,審視房裏一遍以確定沒有忘了什麼。

「關於幽靈的事啊……」

「又出來了啦……」

「話、話是這樣說沒錯……」

當吉朗發現幽靈疑雲並未隨着廚房中的閒談消失時,已經是三天後了。

正目送那兩人離去的吉朗被子尋如此一問,眉頭不禁皺起。

「你也看到了嗎?」

正拿着三明治聊天的她們雖不時注意着周圍的眼光,但她們那鳥兒般的高頻率可愛嗓音,可由不得人裝作充耳不聞。

「你們今天就一起打掃客房吧,不過每間都要掃得乾乾淨淨。」

「啊……你們之前好像有講過對不對?」

「哇,真的好少哦!你都只喫這樣而已嗎?」

「那吉香呢?」

「吉香,你怎麼想?」

千尋見她們異口同聲地回答,淡淡地說了聲「好」。

「這樣一個人打掃很恐怖耶……所以我們剛剛纔在聊說要不要一起打掃。」

「那樣子的話,太陽下山前都做不完啦。」

「什麼對不對,真的有講過啦!」

「咦?我、我只是去幫千尋的忙,所以才稍微晚了點……」

「好啦好啦,乖乖把東西喫完吧,我還要整理呢。」

花見川一搭腔,立刻招來八千代的鐵拳。

「幽靈啦!那一定是幽靈做的好事!」

(……幽靈?)

似乎在那之後,望與千里依然被不可思議的「幽靈做的好事」困擾着。她們向直屬上司春生投訴後,仍覺得有石沉大海之虞,最後乾脆高呼:「不讓我們一起掃就罷工!」

對於春生的問題,諒子雖搖搖頭,卻往西翼的廚房看去。

「最近浴室還會被弄溼耶!還能看到人的溼腳印……」

「爲什麼是我!」

雖然如此寬敞的樓房裏頭有一兩隻幽靈也不奇怪,但是吉朗從未聽說。

「啊,是吉香姊啊?因爲門沒關,我還以爲一定是小望呢。」

吉朗第一次來到這裏時總是削減睡眠時間做事,沒有餘力去注意有無幽靈出現,但如果真有幽靈,春生一定會把事情鬧大。

*  *  *

「討厭啦,都沒人相信!」

望與光裏不情願地嘟起嘴來繼續啃三明治,吉朗也將湯匙放入還沒動過的湯裏,並繼續回想打掃褐色房間的過程。待他回溯到三樓儲藏室並喝完餐後茶時,早已將幽靈忘得一乾二淨。

「我是不常去西翼啦,不過書房跟寢室沒發生過,也沒看過儲藏室跟一樓客房的門沒關。」

晨會後,吉朗、千尋與春生留在門廳圍成一圈開小組會議,這時諒子靦腆地鑽了進來。

「就是啊!」

看到八千代不屑的樣子,望與光裏抬頭說道:

「呃……我、我也沒看過,至少沒在一樓東翼看過。」

「幽靈啊……」

負責灑掃洗衣的望與光裏比其他女僕還常進出客房,吉朗雖也受託整理,但自從女僕增加以來,基本上客房都是交由她們打理,所以比其他人更容易遇到怪事吧。

「……那麼,只有二樓客房跟西翼嗎……」

「這樣要怎麼維持她的胸部啊?」

「誰叫你們的量都是吉香的一.五倍啊。」

望與光裏手牽着手,字字血淚地向女僕長哭訴。千尋雖然連眉毛都沒動一下,聽完後卻突然轉了轉眼珠,好像在思考什麼似地,最後輕輕點頭。

然而吉朗仍不曾遇過,之前褐色房間的事只是聽翼提起,也沒親眼看到那敞開的門,很難相信那不是她們弄錯。

被光裏堅決地問道,吉朗開始回想作業經過。

「那不是我開的啦!」

「吉香說的沒錯。我在掃前院時就能從外面看到東翼走廊,如果有門沒關一定會發現的。」

當時吉朗喃喃地確認好各物品位置後,已確確實實將門關上了。

「雖然其他人都說是我們的錯覺,可是門窗的開閉跟傢俱位置之類的,我們都已經一起確認過了,之後去看還是會有變動的地方啊!」

不只是吉朗,花見川時矢將盛有中餐的托盤遞來時也聳了聳肩,朝她們走去。

「就是說啊,我也好想知道哦!」

「也是啦。不過一個人的時候就會特別在意周遭的聲音人影什麼的,效率一樣會降低啊。」

「我們是……」

「真的可以說嗎?」

聽話鋒轉回,望與光裏的表情都黯淡下來,雙手包握溫暖的茶杯。

「話雖這麼說,不過該開的窗子沒開、該關的門沒關、傢俱還擺歪,好像都是你們平常打掃常有的事……」

看望若有其事的樣子,春生歪着頭說:

光裏雙肩顫抖地說。

「咦咦……」

「她要照顧真琴,還要來幫我們打掃,竟然只喫這樣而已……」

「這幽靈還真有生活感呢。」

「已經打開的被關起來、閉上的被打開、沒碰過的傢俱被動過!除了幽靈還會是誰啊!」

「人家活着的時候也是正常生活啊,纔不奇怪呢!大概是死後也想繼續過活,纔會待在這裏的吧?」

「沒有,可是最近廚房的東西常常不見耶。」

「我跟春生事後會去檢查,快去掃吧。」

望與千里見千尋輕輕一拍兩掌,知道已沒有反駁餘地,只好面對面地點頭,跑上門廳樓梯工作去。

「不只是客房啊?」

吉朗突然想起三天前光裏與八千代的對話。

新增了廚師花見川后,廚房助理四個字雖從諒子的頭銜消失,但招待客人的咖啡或紅茶依然由她沖泡,廚房忙不過來時也會幫忙作菜。

進出廚房不只是爲了三餐、而是實際在廚房做事的諒子都這麼說了,那麼這一定假不了。

「我之前也聽說過有蔬果不見呢。」

「是啊。因爲每次少的量都不多,所以花見川跟八千代阿姨還以爲是叫貨上出了問題,可是連阿姨做的水果酒跟起司好像也會不見耶。」

「這幽靈還真貪喫。」

「就是啊,蔬菜水果這些都是不用煮過就能喫的東西呢……」

「那是指……」

「幽靈」的罪嫌隨着需要進食而逐漸淡薄,而刻意選擇能立即食用的食物與酒類等等,更是令人懷疑犯人是活生生的人類。

「……今天上午我們就在屋裏巡邏一下吧,看看有沒有外人出入的痕跡,還有各房間有沒有掉東西。」

所有人嚴肅地點頭接受千尋的命令。

「春生,你跟雅成先生一組巡邏三樓,諒子跟小翼一起巡邏一樓西翼,我會跟阿姨借花見川巡地下室,順便通知二樓那兩位.」

「那、那我呢……?」

唯一沒被點到的吉朗怯怯地舉起手,不過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地將頭轉向東翼深處。

「真琴少爺現在沒人照顧,吉香就待在少爺房裏吧。」

若真有可疑分子潛伏,那麼最該保護的絕不是蔬菜或毛毯,而是這房子的主人佐倉真琴,況且身穿隨侍女僕的深靛色制服的也只有吉香——吉朗一人。

雖然現在還沒人目擊到可疑分子,但他們絕不會在有人的地方出現,不過,真琴的寢室可能是唯一例外。

「——我明白了。」

「沒問題的話就先到各自的區域去吧,十二點回門廳集合報告。」

觀察過兩扇門的動靜之後,我一咬牙、衝出牀下,然而這時——

他戰戰兢兢地環顧昏暗的寢室,並在感覺到背後有人的剎那立刻回頭。

「出來了啦——!!詛咒人偶出來了啦——!!」

「好痛哦……喂!你幹嘛撞——不會吧……」

*  *  *

她嗓音雖尖,口裏罵的卻不怎麼有女人味。呆然看着這一幕的吉朗終於回過神來,連忙跨坐到女子身上,整幅構圖與前一幕正好逆轉。吉朗使勁將她的雙肩壓在地上,終於能就近看清她的長相。

用拳頭壓住再度鳴叫的肚子時,兩道腳步聲逐漸接近。

由高處飄下的冰冷聲音真是可憎。我扭轉脖子想看看她的臉,但視線卻停留在跟我一樣坐在走廊上的眼鏡少女身上。看來我撞到的就是她。

牀鋪上不停傳來卷布料的摩擦聲。一會兒後,頭上的彈簧嘎吱作響,表示她們正在鋪牀之類的。

「牀單……毛毯……」

吉朗兩手襲向那女子胸際,順勢將上半身一舉挺起。

少女的尖叫讓我有些心驚膽跳。

然而爲新環境高興的好像只有我而已。

面對吉香時的陌生反應與男性口吻,正是鐵錚錚的證據。

「哇啊——」

這裏的人已經發現有外人溜進來了,所以今天的氣氛纔會這麼緊張。

雖然活動範圍受到限制、不能隨意外出,可是我本來就是個家裏蹲,其實也沒什麼影響,況且誰捨得讓這白皙光滑的肌膚曬太陽啊。

她們掃完後就會到下個房間去,不會再回來。既然都摸清楚她們的路線了,那麼只要等她們離開後我再跟着出去,就不會被人發現.

「我還想問你咧——!!」

事到如今,也只能儘快趁隙脫逃。

吉朗身子一滑、睜開眼睛。

這兩個吱吱喳喳的應該是平時打掃客房的女僕吧?由於她們平時都是分開打掃,不會高聲聊天,所以不能確定是不是她們,不過從牀底下至少還認得出那雙鞋。

「衣櫥沒問題。櫃子前三層抽屜也都是空的……啊!」

「幹什麼啊你!」

現在只好強行突破了。我用力打開通往走廊的門並衝出房間,卻迎面撞上了某個人而一屁股趺坐在地,痛得我動彈不得。接着有人用力扣住我的脖子,將我拖到走廊上。

「……」

「呀啊!」

「……我怎麼會在這種時候睡着啊……」

睡醒時,一波波震動經由貼着地板的耳朵擴散至全身,刺激着空洞的腸胃。

咕~肚子發出難爲情的聲音。我趕緊用手按住,繼續屏息以待。

吉朗被這第三人嚇得驚慌大叫,但那人立刻捂住他的嘴,並順勢將他壓倒在地。

這裏沒有電腦、沒有手機、沒有美少女玩偶也沒有等身人物抱枕,第一天還絕望到不知該怎麼活下去,但是看到鏡子後所有的苦惱都飛了。

雖然那閃耀的金髮已蓬亂糾結,深綠色的眼睛也因爲光線不足而難以辨識,但她的確是茂原貴子。曾爲真琴未婚妻的她是茂原男爵千金,在吉朗仍是真琴的隨侍女僕時,出現頻率高到令人作惡。吉朗回到原來世界那天,貴子也是像現在這樣在石階上瞪着吉朗。

從狹窄的牀底下看不到時鐘,不過十二點前若沒回到外頭的小屋可是會被臭罵一頓,好不容易到手的些微食物也會被全部搶走。

「好痛啊……渾蛋!」

「那就尖叫吧。」

「這樣就好了吧。小望,衣櫥好了嗎?」

被尖叫引出房間的另一名少女也跟着大叫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只是今天……好像有點反常。

這毫不留情的一抓使吉朗不禁咬緊牙關,同時嘴上的手也隨着一聲慘叫而退去。

正確地說,這名被吉朗壓制住的女子並不是茂原貴子,而是恬不知恥地死纏着麻琴不放,甚至企圖強暴麻琴的卑鄙下流骯髒齷齪小人·茂原貴史。他在另一個世界將真琴與吉香推落石階時不慎失足,結果就成了現在的樣子。

所有人都吞了口口水,嚴肅地點點頭。

「會痛耶!住……你、不要……你還打!!」

那膝毯已經被我「借」來包從廚房蒐括來的食物了。這膝毯的大小簡直是爲了包這些罐頭、蔬菜與烤得硬硬的磅蛋糕而特別訂做的,之後要從這裏偷食物就得靠它了。

現在到底是幾點鐘啊?

「千尋姊不是說過比較可能是有外人躲進來了嗎?」

如果千尋的假設錯誤,那麼真琴早就該清醒了,所以吉朗漸漸相信那場夢是麻琴透過真琴身體讓自己見到的事實。

吉朗的嘴雖遭那人緊捂,仍不斷出聲反抗,並朝跨坐在自己身上的人胡亂揮拳。

「……說的也是。那我們就一起檢查隔壁吧。」

「要、要是發現了該怎麼辦……?」

「幽靈不會用膝毯吧……」

所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雖然跟我的最愛有些不同,但好歹已經到手,其他的根本不重要。

她的怒吼突然打住,接着猶疑地皺起眉頭。

吉朗惡狠狠地瞪着貴史的臉,壓着雙肩的手更加使力,但貴史仍不明就裏地看着吉朗。

「怎、怎麼啦……」

「第五層也是空的!這裏之前放着膝毯沒錯吧?」

櫃子的抽屜開始被一層層喀磅喀磅地快速拉出,不過那只是白費力氣。

房外每個人正忙着四處搜索可疑分子,自己竟然在這裏安然打盹,真是慚愧。

這一推讓她向後往吉朗叉開的雙腿間倒去,然而墊在地上的裙子與圍裙並不足以緩衝,一聲悶響後,她抱着腦袋從吉朗身上滾下。

就在我不解地繼續側耳聆聽她們的對話時,眼前突然大放光明,原來是牀單被拆了下來。

「沒錯,就是有花紋的黑褐色膝毯!奇怪,怎麼會不見了呢……」

一來,她們平時不會同時出現;二來,她們說的這間黃金房間總是最先打掃,又怎麼會「終於輪到」呢?

我看着眼前的黑褐色布包,並以指尖將滑落的冷汗拭去。

*  *  *

「由、紀乃……?」

竟然會在別墅內聽到自己的名字,令我不禁凝視着她。

「呀啊啊啊啊啊啊!!」

「你……爲什麼會知道這個名字……」

「嗯!嗯嗯——!」

「你就是那位非法入侵者吧?這裏可沒有我女僕長不曉得的訪客。」

最想要的東西都得到了,現在卻這麼悽慘。

「做什麼啊你!」

她們從另一扇不是銜接走廊的門進到下一個房間去。我吐出憋在胸中已久的氣息後,拖着布包往牀邊移動。

「……?」

「……茂原、貴子…………」

之前雖不曾在客房裏這樣睡着,但這瘦弱的身體已經累積了好幾天份的疲勞。

以怪姿勢睡着而全身僵硬的吉朗站起身伸伸懶腰,舉起手時卻感覺到眼底有個影子在動,不禁皺起眉頭。

牀上的真琴仍毫無變化。吉朗雖不再夢見那黑暗夾縫,但每當他自淺眠中醒來而望向真琴的臉時,總會不由得想起麻琴難過地呢喃着「小吉」的臉孔。

我再次將耳朵貼在地上。走廊上的腳步聲聽起來還有段距離,所以我得在她們回來之前趕快逃出去.

心頭雖是一震,但還是得冷靜地扭動身體向裏邊後退。幸虧這牀大到足以平躺五人,不必爲手腳是否伸出牀外而太過留神。

那乾脆趁現在先喫一點吧。

隔壁房間傳出一道刺耳慘叫。一名身穿深綠色女僕裝的少女正瞪着我,並不停尖叫着。

既無法從三樓儲藏室看出任何端倪,也想不到其他線索,吉朗只能以女僕樣貌漫漫度日,每晚都被無力感壓得無法成眠。

今天腳步聲似乎特別地響。

早知道就不聽他的鬼話,繼續待在深山裏的別墅就好了。

對於春生不安地發問,千尋只是簡短地回答:

「我還以爲一起掃會比較快呢。」

「平常應該會比較快啦,可是現在連肥皂都要清點,還真是意外地花時間。」

「終、終於輪到黃金房間了……」

「可、可是……那樣反而更恐怖嘛。」

胸口受到壓迫的女子因吉朗的呢喃睜大了眼,而這個反應反而讓吉朗恨不得能立刻將她痛打一頓。

也許正因如此,在每天陪伴真琴的數小時裏,他常會像這樣不小心打起瞌睡。這雖無法補足睡眠,但仍稱得上是他每天的小小支柱。

隨着自己拳頭一次次砸下而傳來的抗議,似乎是女性的聲音。

想歸想,可是這裏是牀底下啊!光是在那破爛的小屋裏就快喫不下去了,一想到自己趴在牀底下偷啃起司的樣子,更令人難堪得落淚。

房裏應只有自己與真琴,但這個家極可能已遭外入侵入。

「嗯嗯!」

(該不會……)

當吉朗覺得這氣急敗壞的聲音有些耳熟,開始動腦回想時,那人突然捏了他左胸一把。

(入侵者怎麼是女的啊!)

「嗯嗯——!!」

*  *  *

千廣聽完雅音的定時回報後掛上電話。一直盯着他看的吉香應該已從應對中略知結果,但見到他搖搖頭,仍然喪氣地垂下肩膀。

麻琴住進雅音所屬的醫院後,至今絲毫不見好轉。對院方而言,一名沒有親屬探視且昏迷不醒的患者簡直是燙手山芋,但是在雅音的極力庇護之下,麻琴一直接受着悉心的照顧。

「千廣先生……我們真的能在這裏找出些什麼嗎?」

吉香環視空空如也的神社庭院後如此嘟噥着。

事發之後,千廣與吉香一連好幾天都來到神社,以研究和算之名請海上協助,但實際上卻是趁他整理算額時偷偷搜尋另一世界的相關線索。

不過,這裏的算額全都是千廣早已看過的鋸南辰之輔的遺題,也找不到任何與辰之輔有關的物品。辰之輔之所以會在那邊委身青樓,是因爲他的交換身體對象是個只能選擇賣身的女性,對方重獲自由後會無意回到神社也是情有可原。

在他尚未回到原世界時,某本疑似辰之輔親手持有的書籍,在奇妙的因緣際會之下經由幹尋輾轉落入千廣手中。也許當時來到這世界的女性認爲這本書毫無價值,所以纔會變賣給收藏家。

如此看來,辰之輔這條線幾乎是個死衚衕,但他的算額仍是目前所能想見的,兩世界間的唯一關聯。

「哦!你們今天也來啦?不錯不錯。」

海上庸高千喘吁吁地爬上坡,並將手裏提着的袱巾包直接交給千廣後就一如往常地開鎖,進入神社。千廣與吉香對看了一眼,也隨海上而去,只見他坐了下來,繼續昨天的整理。

「請問,這個要怎麼辦?」

「啊?啊、對了對了,那個是要給你的。」

「給我的……?」

「那些原本是這裏的書,我也不忍心把它們丟在這兒不管就拿回家保管了。我昨天才想起這些對你研究和算應該有幫助,所以就拿過來啦。」

聽海上說完,千廣立刻打開袱巾包,裏頭有數本和綴書與兩隻細長木匣。木匣裏有條折成風箱狀的紙,上頭寫着這所神社的名稱。

「這真的要給我嗎?」

即便這是所無人祭祀、只能靜待腐朽的神社,但裏頭的資料真的能輕易送給一個陌生人嗎?除了報上姓名以及表示自己在大學中研究和算,千廣什麼也沒提起,而吉香也只說過自己住在附近而已。

「反正我還沒仔細看過內容,找人替我看個一遍也好。」

海上揮揮手,又繼續動作。

「……那、那個……我也來幫忙!」

千廣在心裏不斷重複這句話,然而視線落在書上的瞬間,他才驚覺自己的錯誤。

而且庸正也曾參與神社建設,從這點幾乎能確定兩人是同一人物。

若事實如海上所言,庸正確實是個女性,那麼並沒有必要特地將名字男性化。

「不好意思,海上先生,我有事想請教一下。」

(我不是聽過,而是看過纔對!)

千廣將手上的和綴書攤開並擱在一旁,拿起適才瞄到的建社紀事。

海上報出名號時,某個影像閃過千廣腦裏。

以千廣爲例,另一個他的名字也念做CHIHIRO,卻是寫作千尋,其他還有諸如吉朗與吉香、辰之輔與辰子等等。

千廣口中唸唸有詞,手指劃過庸正兩字。

但是,假如庸子已成爲庸正,那麼改名即獲得解釋。

不過千廣剛纔放下的紀事卻將第一任巫女的名字記爲「海上庸正」,由於這是男性名稱,千廣遂將其視爲宮司而繼續讀下去,然而身穿緋紅褲裙、留着長髮揮舞楊桐枝的庸正卻似乎是個十足的女性。

「什麼事?」

這些書籍中交雜使用的庸正與庸子,應該也和這現象有強烈關聯。

再者,神社是在江戶中期所建,就當時的風土文化而言,女性幾乎不可能擁有建築相關知識。雖然建社緣由中提到她被神明附身,但從未聽說有任何神只會親自操刀設計並監督興建工程的。

圖的左下角記有設計人的名字。

「改名……」

一直沉默不語的千廣突然發聲,嚇得海上肩頭一顫、立刻回頭。

他絕對是來自那個世界。

千廣從木匣中取出和紙紙條,並慎重地拆解開來。

「第一任的海上庸正跟海上庸子是不是同一個人啊?」

其中也包含了佐倉公爵家的相關歷史,以及他們所居住的豪華洋房設計圖。

千廣看了看吉香,接着將視線拉回手上的書籍。這所神社與石階中的「機關」有關只是千廣的假設,這幾本書之中是否藏有解答也是未知數,但總歸是對目前陷入僵局的神社搜尋帶來了一絲曙光。

當然,這位庸正並不是這所神社的巫女。千廣不曾聽聞庸子這名字,他見過的是海上庸正的親筆墨跡。

吉香的書法造詣雖遠不及千廣,仍想藉由身體勞動來回報海上的好意。實際上,原本被恣意堆於一角的雜物也在這位特級女僕的巧手下,一項項分類得整整齊齊。

千廣將那份接合了數張紙並摺疊收藏的設計圖在腦海裏慢慢攤開。

成爲這所神社第一任巫女的女子,根據神旨設計了整座神社與庭院,並親自指揮整個建築過程,而她的名字就是「海上庸子」。

其中一隻木匣裏的是這所神社的祭祀神只緣由,而另一隻裏則記載着神社創建過程。根據這份記載,當年神明附身於一名到訪此地的女子,並昭告當地居民在此興建神社。

「哎呀,那個啊?大概是改過名吧,兩個名字常常混着用,不過第一任應該是女的沒錯。」

『我是海上庸高,這裏以前的神職人員。』

所以「附身」只不過是庸正爲了遮掩一名女性所不該有的知識而捏造的幌子罷了。

(我一定在哪裏聽過——)

不知過了多久,千廣才終於發現那段記述。由於神社中的光線不足,因此紙張與雙眼貼得相當近,塵埃臭味不斷逗弄着他的鼻尖。

無論校內外,除了庸高,千廣並不認識任何姓海上的人。

兩世界中互爲表裏的兩人性別雖然顛倒,名字卻依然相近。

但是他總覺得自己曾聽過這名字。

「海上……庸正。」

早在這份緣由與紀事之前,千廣就已經看過「海上庸正」四個字了。

距今四年前,千廣跌下石階後在異世界成爲一名女僕。爲了取得該世界的知識,他曾經利用有限的閒暇,將前前代與前代當家的所有藏書閱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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