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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不合格的N僕與未婚妻

《我的親愛主人!?》 · 鷹野佑希 · 1.8萬 字

佐倉家的早晨,從上午五點開始。

佐倉家的傭人們,正聚集在位於一字形宅邸正中央的大廳裏,進行晨間會議。

「本日,預定來訪的客人有三位——」

在吉朗面前滔滔不絕地宣讀今日預定行程的,是管家兼司機東金善一先生。他梳理得整整齊齊的髮絲與須鬢雖有些斑白,但實際上不過才四十五歲。他的體型細瘦、語調柔緩、個性沉穩,傭人們都很喜歡他。

正豎耳聆聽東金報告的並不只吉朗。吉朗左手邊有千尋,右手邊則是昨天來到房裏那位深綠色女僕裝的少女柏春生。而春生的另一側則站着一位身穿深紅色女僕裝的金髮少女。

(她就是由紀乃……嗯,成田由紀乃,她真的有二十歲嗎……)

先不論年紀,那擁有如藝術品般美貌,令人懷疑是否真爲人類的少女——哦不,應該說是女性。雖然聽千尋介紹過,沒想到還真的像是個等身大的洋娃娃。

由紀乃另一側那位身材豐腴,與東金同樣歲數的山武八千代女士,身上穿的不是女僕裝,而是黑色便褲罩上白色長圍裙。從真琴的父執輩時代起就在館中掌廚的她,正和東金先生確認今天的菜單。

管家與廚師,以及四名女僕合計共六人,就是佐倉家所有的傭人了。

時間點雖非完全契合,但真琴的雙親也在大約半年前意外身亡。而前前代當家,真琴的祖父秀唐老爺雖仍在世,但也在兒子和媳婦的驟逝之下過度悲慟而倒臥病塌,目前在山中的某座別墅裏靜養。

換句話說,目前這個家中姓佐倉的只有真琴一人。一位主人由六名傭人服侍,雖然乍看之下多了點,然而傭人們的工作並不只有侍奉其主而已。

吉朗直盯着挑高的大廳天花板瞧,光是這大廳的大小就足以舉辦小型宴會了。聽千尋說,這棟房子包括閣樓與儲藏室,總房間數超過二十,是座相當大的豪宅。

(與其說是個家,不如說是城堡還比較妥當吧?真不愧是個公爵。)

這個世界的言語和風俗習慣,都和吉朗的世界大同小異,而最大的不同就在於,這裏還維持着貴族制度,身分血統在這裏是至高無上不容挑戰的。佐倉家貴爲公爵,自然擁有與其身分相襯的宅邸。

而六名傭人在如此巨大的宅邸裏——若不趕在清晨五點開始打理一切,的確難以應付。

清晨五點,平時吉朗應該睡死到拿鍋子在耳邊亂敲都醒不過來,更何況他昨晚還熬夜向千尋學習有關這府邸以及吉香的一切林林總總、衣服的穿法,甚至——應該說是不得已,就連如廁和入浴都實習過一遍,睡眠時間保證不足。

但不可思議的是,他沒設鬧鐘也能在凌晨四點準時清醒。就算想賴牀,睡意也已經完全消散,連個呵欠也打不出來。看來吉香的身體早就習慣在這個時間起牀了。

「接下來,爲了下週的茶會作準備,也該開始着手整理庭園了——」

儘管毫無睡意,東金的說明還是左耳進右耳出,不在吉朗的腦袋瓜裏留下一點痕跡。雖然明白現在要是不好好記住,待會兒說不定會出什麼紕漏,但吉朗就是無法集中精神。

(可惡……雖然不會很痛苦,不過好悶啊……!)

打從一大早便是如此,似乎有什麼硬物附在皮鞋底上,一踏到地板就會發出聲響。吉朗從內側把左腳翻起來往鞋底一看,上頭有個物體反射着光線。

身後這冷不防的一喚,讓吉朗不禁叫出聲來。轉頭一看,原來是春生,不過她的手上卻多了水桶與拖把,看來是剛拿了掃除用具過來的。

「都是E罩杯害的……」

「那麼,各位今天也要加油。」

東金斯文的微笑替會議畫下了句點,傭人們也回到各自的崗位上。

服裝分色,在僅有四名女僕的佐倉家究竟有無意義是個謎。女僕長館山千尋是黑色,負責庭院灑掃與洗衣的柏春生則是深綠,烹飪助理兼會客接待的成田由紀乃一身深紅,負責打理當家起居的吉香,也就是吉朗,則是深靛色。

「…………」

就算再也穿不到女僕裝也無所謂,得儘快找出回去的方法纔行。吉朗在心中發誓。

千尋再次往東翼走去,但沒幾步又停了下來。

「抱歉,嚇到你啦?看你剛纔好像也在發呆的樣子,還好吧?」

「是這個發出聲音的啊……是在哪兒踩到的呢,房間嗎?」

平淡的聲音裏不見任何怒氣或訝異。千尋見吉朗鬆了口氣的樣子,眉間抹上一層疑惑。

「好痛哦……」

(要先跟千廣……)

「……這種時候,把腳往後舉起比較適當。你裙底完全走光了呢。」

「啊、不用。我……沒問題。只是不小心發呆了……非常抱歉。」

春生一臉放不下心地朝玄關門口走去。

吉朗將水桶打滿水,從千尋手上接過爲他準備好的掃除用具,卻注意到這些東西竟沒想像中的重。對於外型嬌小,卻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都以女僕身份勞動的吉香來說,或許不算是什麼負擔吧。

「怎麼啦?」

「……哇啊!」

(如果換成小麻我應該會很高興……不、可能會有哪裏怪怪的。)

但是才穿了不到一小時,吉朗就開始覺得下盤空空的感覺讓人不太放心。氣流在兩腿之前咻——咻——地來回鑽動,很沒有安全感。就連與其他女僕相比長度尚稱標準的裙子,自己穿起來也明顯覺得不足,總覺得才動一下身子,吊襪帶就會走光。

「……圖釘?」

「你在幹麼啊?」

「我想吉香的房間大概沒有圖釘吧。」

沒想到自己會有憎恨巨乳的一天,還真是作夢也沒想過。

「麻煩?」

千尋說,如果內衣穿法正確,就會像男用內褲一樣沒什麼感覺。但實際上胸部被輕柔地包覆着,而胸部下圍及肩膀卻被細繩般的物體給緊緊束縛住,兩者之間有種莫名的不協調感。彷彿胸口正在吶喊着:「這裏面有E罩杯的內衣喔——!」雖然明知這不可能,但吉朗總覺得大家的視線都往自己的胸部集中似的。

「哇啊!」

雖然吉朗想找個東西撐住,但寬敞的走廊讓他什麼也構不到,就這樣蹣跚地往前跌了個五體投地,胸部也被自己的身體擠扁。

「吉香,到書房之前先來幫我一下。」

吉朗盯着千尋那形式上還算隆起的胸部,哀怨地嘆了口氣。

(本來就已經很重了,居然還得穿這麼悶的東西。要投胎成女生的話絕對要貧乳,巨乳只能純欣賞而已……)

「那種沒營養的情緒,要是沒有氣魄跟毅力是辦不到的,而我剛好兩種都沒有。」

「吉香啊,你真的沒事吧?」

吉朗從千尋手中接過皮鞋,將圓點取下來看,果然是顆圖釘。他把鞋穿回去並踏了踏地板。雖然出現輕輕的噠噠聲,但喀喀聲已不復聞。

「有東西黏在上面耶……?」

「E罩杯?」

「高中男生頂多只做過值日生這樣的打掃工作吧,何況你也不是一個人住。」

「會不會是昨天之前踩到的呢?」

到底要會談什麼,或是會在書房以外的地方開會嗎等等,還有一堆問題想問個明白,只不過,可不能找東金問這種事。

(應該會陷入慌亂瞎闖一通吧。)

「怎麼了嗎?」

「……害我抓不到重心啦!平常走路還好,可是跑步或是突然改變動作就覺得胸部好重好重,重心變得莫名其妙。」

這吊襪帶也比想像中棘手。這條跟連身裙同色,將厚絲襪固定在大腿中段的吊襪帶,揉成一團後也只不過是掌心大小的蕾絲球。本來吉朗還不以爲意,但由於他從未在大腿上挾系過任何物品,總是覺得癢癢的令人心神不寧。

確實,第一次穿時就好像角色扮演似地相當興奮。雖然背後的拉鍊很難拉上,不過連身裙的曲線與滾邊圍裙都適逢吉朗所好,就連本來被他輕視的吊襪帶,實際擺在眼前也還是頗令人臉紅心跳。

「咦……?不是這種鞋子本來就會這樣了嗎?」

千尋回頭攙起吉朗,但吉朗卻又往後方倒下。他連忙把身子前傾,卻又差點跌跤。

「啊,原來如此。和男性相較,女性身體重心的確不一樣,還不習慣的話應該很容易出問題。」

(等等跟千廣確認一下好了。)

「是……那個……」

「啊啊,原來如此……」

「大概吧。很可惜,我的重心並不會劇烈移動。」

仔細想想,昨晚犧牲睡眠時間指導自己的千尋不像是個會見死不救,或是恣意發怒的人,也許還屬於相當親切的那種人。

「……吉香你還好吧?不必勉強自己回來工作,再休息個一兩天也不要緊哦。」

佐倉家女僕身上的服裝雖然基本上款式相同,但依工作項目的不同,連身裙的顏色也有所分別。

「好像是人數減少了,所以挑一間日照最差的來充當儲藏室。來,吉香的用具櫃在這裏。」

「千廣……?」

「吉香?」

「嗯、嗯。大概是……睡了一整天,身體有點不適應。」

「呃、那個……這個……」

「也不是。你負責照顧佐倉家主人——真琴少爺的生活起居,所以你的工具也是真琴少爺專用的。」

「不知爲何我好像常被這樣說,不過生氣我並不拿手,太麻煩了。」

「那我們就再確認一次。下午的會談選在書房舉行,所以希望能在中午前把掃除工作告一段落,要連昨天的分一起加油哦。」

而身上的女僕裝,看起來和穿起來之間也有很大的不同。

「吉香的……你是說每個女僕們有各自的專用工具嗎?」

「而且還跟你的步調一致的樣子。」

「打掃完畢之後要先把用具清乾淨再擺回這裏,抹布就放到洗衣間去。」

要是沒有來自相同世界的千尋。

一筆一劃地在腦中筆記確實記錄後,吉朗對東金點了點頭。

「書房是從剛剛那邊往右走到底,不過要先來這房間拿必要的掃除用具。」

「這儲藏室比我房間還大啊……」

「吉香。」

「喀喀喀的……?」

辮子配上眼鏡,而且還是個女孩,與吉朗所知的晴生還是有點差距。只不過看似沒注意實際上卻處處關心,這內在的部分跟晴生還挺接近的。

千尋那湛藍的眼眸眨也不眨地直視着吉朗,讓他不禁抽了一口氣。

「這裏又不是學校,也不是那種會在牆上貼海報的地方。」

良久,千尋輕輕一聲「啊」打破了沉默。

(女生可以穿這個過一整天,實在是太了不起了。我真的能演好吉香的角色嗎……?)

「我從剛纔就有點在意了,那個喀喀喀的聲音到底是哪兒來的啊?」

雖然吉朗不得不照着東金的吩咐打掃書房,卻不知道最重要的書房位置。唯一知道的只有這個大廳的所在位置,還有女僕們的臥房排在西翼一樓最裏面而已。

「只是這樣?真的不要太勉強哦。」

三年前,千尋也跟現在的吉朗有同樣遭遇,而且當時恐怕沒有像現在的千尋那樣的前輩爲他指點迷津。

「總而言之,拿這些去書房應該就夠了,水在那邊的洗手檯打就好。」

吉朗趕緊重整裙襬,將左腳向後抬起。接着千尋蹲下,將皮鞋從吉朗腳上取下並反轉過來,一個金色圓點在全黑的鞋底發出朦朧的光暈。

「打掃是要怎樣打掃呢?」

千尋盯着吉朗手上的圖釘打量許久,突然將它塞進圍裙上的口袋,然後向左拐了個彎繼續前進。

千尋直往與女僕房相反側的東翼走去。吉朗生硬地與春生相互揮別之後,也小跑步地追上千尋。

「咦?啊、是!」

然而兩人之間不單是主人與女僕,離主人身邊最近,卻又對這關係感到最遙不可及的,恐怕就是吉朗目前所處的位置了。

千尋邊說邊催促吉朗回到走廊上。

「……這樣哦。」

在這個世界裏,髮色和瞳孔顏色與人種無關,五花八門形形色色。吉香與春生還算屬於吉朗認知中日本人範疇內的平凡色調,不過千尋的水藍髮色與蒼藍瞳孔,卻給人有如完美無缺的人造人般的冰冷印象,再加上冷淡的口吻與鮮少變化的表情,現在的吉朗看起來就有如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樣動彈不得。

吉朗聽千尋這麼說,腦中浮現了學校的掃除用具櫃的畫面,但沒想到門後竟然是間普通的起居室,寬敞度甚至媲美女僕臥房。只是傢俱全都罩上白布往牆邊靠攏,門邊還堆了三口大木箱,裏頭的掃帚、拖把、水桶或抹布等掃除用具,全都井然有序地擺放着。

耳邊的低語讓吉朗回過神來,連忙往聲音方向看去,只見千尋朝東金所在使了個眼色。然而,思緒被身上的種種不適左右着的吉朗,對晨會的進度一無所知,眼神在東金與千尋之間慌忙地遊移不定。

沒想到才跑個幾步,身體竟開始不自主地傾斜。

吉朗下垂的雙手挾着胸部不停扭動着。

好不容易挺直身體的吉朗把胸部托起,掌中沉甸甸的。

同樣身爲真琴青梅竹馬的吉香又會怎麼想呢?

「只要習慣了就沒問題了嗎?」

吉朗對着被內衣託高集中而更顯巨大的胸部,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啊,沒什麼啦。我只是怕你生氣而已。」

「咦!?」

「是。」

(千廣胸部很小,大概不會有這種困擾吧。)

爲了找尋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佐倉麻琴。

「大約從這裏開始就是你的負責範圍。左側是真琴少爺的房間,穿過裏面的門可以到少爺的寢室去,書房則在它的對面。」

「啊、是……!」

吉朗纔打算邁開步伐追上走在前頭的千尋,這時——

「啊!」

千尋悄然折回,撐住吉朗因不穩而前傾的身體。

「我看,你暫時還是不要跑步比較好。」

「……我不會再跑了。」

「還有,在這條走廊上請儘量保持安靜,真琴少爺還在休息呢。」

吉朗默默地點點頭,跟在千尋身後亦步亦趨。

儲藏室旁是一道階梯,上頭有扇對開式的房門。真琴的房間格局爲兩房相連,而這扇對外的門,外觀和吉香等人的女僕房全然不同,顏色是黑巧克力般深沉的茶色,上頭還鑲有華美的雕飾。這宅邸的主人,就歇息在位於整棟建築的東南角,最早沐浴在朝陽下的房間裏。

而對面的書房,門板比主臥室的小了一整圈。千尋打開門,要吉朗進去。

「這就是……書房……?」

門的正對面是一整面牆的豪華書櫃,一本本厚重的藏書在玻璃門後安穩整齊地排列着。書櫃前方有張書桌,更前面則放着沙發與大型茶几等等會客用的基本傢俱。

這裏的的確確是間書房,但無論書櫃還是桌子,都比吉朗想像中豪華數十倍,而且……

「比我房間還大……」

「請不要再拿你房間當判斷標準了,因爲這裏沒有一間房比你房間還要小。」

「…………」

千尋一邊將窗簾拉起並用兩旁的繩狀物將之束上,一邊有條不紊地向吉朗說明書房裏的擺設、打掃的順序,以及吉香的日程表等等。吉朗認真地覆誦着千尋的說明,並緊緊握住手上的拖把。

「就如你所見,這宅邸相當廣大,也就是說一天下來,你我碰面的機會不多。」

「啊……原來你是在打暗號啊……」

「真琴、少爺……?」

透過牆上的大窗戶,庭院風景一覽無遺。稍遠處有個身着深綠色洋裝的女僕,在草皮上辛勤地打掃着。

(糗大了……!!)

「久等了,我這就爲您準備咖啡。」

吉朗垂頭喪氣地走回儲藏室,按照千尋的囑咐,將用具一件件清潔乾淨並歸回原位。仔細一看,拖把的柄上有着歲月所留下的琥珀色痕跡,想必是經年累月使用下來的結果。然而,像學校那種被拿來打曲棍球的拖把所常見的歪曲或是破損,在這支拖把上全都見不到,這都得歸功於使用者——吉香平目的謹慎使用及清理。

「…………」

「呃、那個、是的……這個……」

「是晴……春生嗎?」

「你沒事吧?吉香!!」

「…………?」

(這就是所謂的「主人與女僕嗎」?)

也不等真琴回應,吉朗逕自擦起地板來。真琴佇立在原地默默地看着吉朗好一會兒,才繞到書桌邊坐了下來。

「六點半,要去招呼真琴少爺起牀。」

千尋流水般的聲音在吉朗腦中高速播放着。他不安地看向壁鐘,上頭指着七點三十五分。

「……奇怪?」

「真的非常抱歉!我這就去準備咖啡!」

吉朗如此苦笑着,再次揮手回應,然而春生依然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吉朗錯愕地繼續揮手,不料春生的動作突然暫停,僵在原地。

吉朗的心臟再一次怦然躍動。昨天見面時,胸口也是如此地鼓譟不安。

連自己房間都沒認真打掃過的吉朗,對自己是否能夠獨力清潔這寬廣的房間感到十分不安。但實際着手後才發現作業流程極爲單純,想弄錯也難。

「好好地幹,好好地……振作起來吧。」

「千萬要遵守時間,少爺他可是對這方面特別注重的。」

「是。」

無論是做好女僕的工作,還是在熟識吉香的人們面前扮演好吉香,怎麼想都不是自己所能辦得到的。

「那接下來……」

吉朗應着春生的招呼來到她身邊。春生抬頭望着吉朗說:

「由於在這裏的我身爲女僕長,有自己的事要忙,所以先給你個建議:謹言。少說話纔不容易露出馬腳,知道嗎?」

小腿傳來一陣既冰冷又堅硬的觸感,身體則浮在半空中。水桶裏的水在纔剛擦拭乾淨的地上流泄開來。

這突如其來的兩個關鍵字喚醒了吉朗的記憶。

(與其說是難過還不如說是丟臉……)

「吉香?」

「不用一臉擔心害怕的樣子。先暫時用你的傷當藉口矇混過去,趕快習慣這裏的一切。」

「吉香,你剛剛沒怎樣吧?」

「該不會她們兩個,也跟我那邊一樣都是好朋友吧?」

「身體沒完全恢復的話先休息一陣子也關係。」

吉朗大大地鞠了個躬,拔腿就往門口衝,完全忘了腳邊那擺了十五分鐘的水桶存在。

千尋的忠告在半空中碎裂消散。

直到發現回去的方法之前,還得借用吉香的身體——想是這麼想,只不過吉朗從未認真思考過,借用他人的身體到底要負起多大的責任。

那張吉朗纔剛想避開的臉,此刻卻近在咫尺。快速跳動的心臟上頭卻有些苦悶,有某樣東西被壓扁的感覺。

得先用撣子清理書桌與茶几,再用抹布溼幹交替擦過一遍;地板要先掃過,接着用水沾溼拖把拖過後,再以幹抹布整個擦過;沙發要用柔軟的布擦拭乾淨,再上一層皮蠟並拋打出光澤。每樣至少都要兩道以上的手續。

「嚇了我一大跳呢!都幾點了你還在書房裏,怎麼了嗎?」

「你真的沒事嗎?」

吉朗眼前浮現自己跌進滿地污水的畫面,不禁閉上雙眼,然而那瞬間卻遲遲沒到來。相反地,臉上傳來輕柔潔淨的布料觸感。

千尋輕輕地點點頭,接着走出書房。

「……我會努力的。」

「不是那個意思,是真的想休息也沒——」

「七點半少爺會在書房開始辦公,要送上咖啡,廚房會先幫你準備好。」

真琴將視線從中庭裏的春生移到吉朗身上時,吉朗的心臟又再次鼓動起來。

換作是吉香本尊的話也許早就大功告成,然而新上任的吉朗可悲地死命遵守千尋吩咐,按照順序一項項確實完工,因此效率總是無法提高。

真琴被文件堆掩住,臉上作何表情不得而知,也許氣還沒消也說不定。吉朗靜靜地收拾好掃除用具,離開了這間待了兩個半小時的書房。

吉朗明確地搖頭,並低下頭說:

「啊……!!」

「我從中庭看到真琴少爺走進書房纔跟你打暗號的,可是你都沒發現。」

吉朗用手指一項一項地確認之後,便開始打掃書房。

「真是非常抱歉,我立刻收拾乾淨。」

細心清理過的工具、徹底打磨過的地板,以及準時確實地完成手上的工作——全都是吉香努力的成果。

(這個感覺……)

「一旦少爺出了房門,要趕快換下牀單搬到洗衣室去,替換用的牀單都擺在對面的牀組室裏。」

「你該不會還在擦窗戶吧?」

「呃……先掃再拖,擦完窗戶擦桌子……」

(換作是吉香的話一定不會逃走的吧……雖然她以前應該沒這麼難堪過。)

「…………?」

「雖然很單純……不過還蠻費事的。」

老實說,就算吉朗不想習慣當一個女僕,也無路可走了。

只要說聲是,就能逃離眼前的緊張和不安,但頭怎麼樣就是點不下去。

能派上用場的只有這句。總之先道歉,再想辦法開溜。

「不用了。我還要整理這些文件,讓我獨處一下。」

雙手在頭上交叉其實是打叉的意思,而吉朗卻渾然不覺,也難怪那時春生會焦急地揮個不停了。

「這個嘛……書桌擦過兩次了,地板也0K,啊、還有窗戶。」

「對、對不起……!」

「你今天不用做事了,快去休息。」

「不過……還是隻能硬幹了嗎……」

(就是這個……!)

吉朗不假思索地回頭,發現有位男性站在身後。那比吉朗高出半顆頭的臉龐,正面對着春生的方向。縱然他一臉不悅,那俊俏的外貌卻絲毫不損,反而還增添幾分帥氣。

反射性地回答後,才發現真琴剛說的話正是他唯一能用的藉口。把自己退路封死的吉朗,開始絞盡腦汁地從昨晚千尋傳授的館內必備知識,尋找應付這種場面該用的詞句。

(E罩杯……被壓扁了!)

「失敗的不是我,而是吉香啊……」

一人獨處時,吉朗內心的不安便急速湧上。

「是、那個……啊!非常抱歉!」

要突然把叫慣的晴生改成春生,實在是有那麼點不適應。雖然她不可能聽見吉朗的低語,卻突然抬起頭,向吉朗大大地揮起手來,連她那兩條辮子也隨之左右搖擺。

本應空無一人的書房裏,卻有個聲音從背後傳來,吉朗不禁心頭一懍。

吉朗手握抹布揮手回應,但春生的手依然揮個不停。還放下手中的掃帚,兩手在頭上交叉揮舞着。

好不容易把水清理完畢的吉朗,偷瞄了真琴一眼。真琴似乎正埋首於手邊的工作,對站起身來的吉朗看也不看一眼。

(要重擦了……不過在那之前會先栽進水裏……!)

「一開始就這樣,以後要怎麼辦啊……∟

吉朗在千鈞一髮之際被真琴一把抱住,衝力之大使得兩人抱成一團。被兩人夾在中間的E罩杯,正以自己的彈力強調其存在。

「現在都什麼時間了你還在擦窗戶啊?你沒到我房間來又是爲什麼?」

「真……真真真琴少爺……!!這個……早——」

書房內交雜着抹布與拖把的水聲,與真琴整理書籍時發出的翻頁聲。兩人間幾乎沒有對話,吉朗明明在彌補自己的失敗,卻不可思議地沒有任何令人不自在的氣氛。

「咦?怎麼了嗎?」

「不是的,我……」

倘若吉香體內的吉朗疏於清理工具而造成損壞,怠於打掃而讓地板有所髒污,把工作搞砸失去他人的信任……

吉朗連忙退開,一邊顧慮着搖晃的胸部一邊重整姿勢。在如此失態與胸部被擠壓之下,他的兩頰羞得通紅。若是真正的吉香在此目睹一切,肯定會被她毫不留情地修理一頓吧。

就算照着千尋的指示逐項確實打理,也得花上三十分鐘,沒有多餘的時間想東想西了。

「房間……時間……?」

「咦……可是……」

應該得在一個小時內完成,或許說一個小時就綽綽有餘的工作,竟然用了超過兩個小時。看來吉朗太專注於達成每一項吩咐,以致忘了注意時間。

儘管就在身邊,但兩人關係並不對等,自然不會特意開口交談。雖然有些孤單,但這樣對現在的吉朗來說卻是再好也不過了。收拾爛攤子還得聽主人在一旁數落,肯定會很沮喪。

「那個……這個……」

千尋的嘴角微微上揚。

吉朗打起精神踏出儲藏室,準備前往主人的寢室,卻發現春生朝這裏小跑步過來。而她也注意到吉朗的身影,在走廊上停下腳步招了招手。

「還真有精神啊。」

用抹布隨便擦一下,拿拖把從一端一口氣拖到另一端,這種值日生式的簡易掃除法是行不通的。

「是……」

「這個嘛……大概是睡了一整天,身體變得怪怪的……」

「吉香你平常太操勞了,休息個一整天也許對你比較有幫助。你還沒喫過飯吧?八千代阿姨特地幫你留下來了。」

春生話一說完就牽起吉朗的手往餐廳走去。面對這突然滑進手中的柔嫩觸感,吉朗的心噗通噗通地跳着。

(手、手牽在一起了,還那麼自然……!)

這打從幼稚園以來就未曾有過的感受,讓吉朗不由得感動了起來。但眼角餘光裏那對晃盪的巨乳,彷彿正提醒吉朗他身爲女性的事實,女孩子之間牽個手並沒什麼大不了的。

「好像……有點喫虧。」

「你說什麼?」

「沒、沒事!」

回過頭來的春生微笑,眼睛也眯了起來。眼鏡下的赭色雙眸雖與晴生相異,但表情卻十分相似。

「這樣啊……我想你也應該沒問題吧,看來不是隻有惹人生氣的樣子。」

「……咦?」

「我都看到囉。吉香啊,你剛剛跟真琴少爺抱在一起對不對?」

「抱……!」

「你終於說出口了嗎?」

「終於、終於說什麼啊……!?」

非說不可的話,目前只想得到一句,想當然耳,就是「其實我不是吉香」這句話,但這件事春生她不可能知情。

「還問咧……當然是愛的告白啊!很熱情的告白!」

「愛愛愛愛愛愛愛的告白!?才、纔沒有,那種話我纔沒說過呢!」

對麻琴都沒表示過,怎麼可能會對真琴做出愛的告白呢?

(……不對,我現在是吉香。)

唯一瞭解的,大概就只有貴族制度,且獲頒爵位的佐倉家並未因此終日遊手好閒,還經營了一間名叫佐倉貿易的公司。由於仍在學的真琴不到公司上班,只在書房裏辦公,因此除了公司之外,來府上談生意的人也絡繹不絕,還可能住上個一兩天,國外來的客人甚至會長期借宿於此。看來這巨大的宅邸除一般居住外,必要時還得充當簡易旅社。

「啊、是的。」

「不對啦!不行不行!那個人來的時候每次都用的那個銀盤啦!」

「好啦,趕快把早餐喫完吧,這邊我幫你處理。」

她甜美的嗓音也不輸給那猶如畫像般的可愛臉孔,更難以想像她竟然比吉朗還要年長。

而這陶瓷娃娃似乎注意到那失禮的視線,轉頭看向廚房角落的吉朗。

八千代一邊苦笑一邊捶打着腰,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的吉朗,只得曖昧地點頭陪笑。只見八千代走上前來:

吉朗將銀盤架在比胸部稍低的位置,調整好重心,走出廚房。要是在這段路上摔跤,後果可會慘不忍睹。

原來剛剛那個不是逃生鈴,而是類似內線的裝置。這麼說來,書房的書桌邊也有個裝上按鈕的小匣子,有條電線從裏頭延伸出來,沿着地板、牆壁,一直連到天花板。按下去的話這裏的鈴不知道會不會響。

關於吉香私人與工作上,以及這宅邸裏所有人的事,千尋都作過概略的說明,但對於外界吉朗一點概念也沒有。

回應春生的成田由紀乃本人正站在廚房門口,這還是吉朗第一次從正面看見她的全貌。縱卷的金髮垂於胸前,碧綠的眼眸在完美的化妝之下更增添幾分色彩。雖然聽說女僕裝只有顏色不同,款式全都一樣,但她的衣袖跟領子部分卻有着精細的蕾絲,在深紅色的襯托之下更顯豔一麗,實在不像一般簡樸的女僕裝。

「你的傷還會不會痛啊?人一少,分擔的工作也跟着變重,你不要太勉強哦。」

「我怎麼啦?」

春生衝出廚房,還不忘向吉朗揮手道別。﹒目送她離開的由紀乃走進廚房,看着八千代手邊,滿足地點了點頭。

吉朗再次站在櫃前看着銀盤那一側,有四個選擇。

「會客室……」

「沒問題,那個,謝謝您的早餐。」

在吉朗用餐處正上方有個玻璃門的櫥櫃,看得見有數個像托盤的東西擺在裏頭。吉朗拿出最邊邊的木製托盤,遞給由紀乃。

(每次是哪個?連那個人是誰都不知道。)

「拿得過去嗎?只是隔壁而已應該還好吧?」

(要牢牢記住纔是。)

(緊急逃生鈴……不是吧?)

「咦?」

「纔不是呢!是『出乎意料』的客人哦。」

兩人負責的範圍不同,應該不會被頻繁地要求準備托盤纔是,不過天有不測風雲,總之先記起來有利無弊。

「吉香,能幫我拿個托盤嗎?」

約十五坪大的會客室裏,擺着一張八人座的環形沙發,還有一組雙人桌椅。低着頭的吉朗將目光稍稍抬起確認位置,客人坐在沙發上,由紀乃就站在她身邊。

八千代在準備紅茶之餘,還在銀盤擺上點心及茶具。吉朗則接受了她的好意,將手伸向三明治。

呆望着由紀乃的吉朗被她這麼一問纔回過神來,眼睛眨了幾下,往四周探視。

「真的嗎?」

在這個世界的化身,不僅僅是相貌和姓名,就連單戀的對象也相同嗎?

(哇……根本就是活陶瓷娃娃嘛……)

那是從未兒過的臉孔,神色中雖帶着點不悅,卻仍不減她的美貌。身上的連身裙幾乎是得回溯到半個世紀前才見得到的古典款式(當然在這個世界可能沒什麼大不了)。深橘紅色連身裙上的蕾絲與滾邊用量恰到好處,醞釀出一種出身權貴的大小姐的高級感。

吉朗在托盤邊的椅子坐下,看八千代和春生都沒說話,表示在這裏用餐是被允許的。春生搶在吉香前頭提起壺把倒了杯咖啡,久違的香氣讓吉朗安下心來。這時他的肚子卻不爭氣地發出小小的聲響,吉朗不好意思地抬頭望着春生,但春生不以爲意,轉頭問八千代:

一聽見每次兩字,吉朗不禁縮了縮脖子。要是知道的話就不必捱罵了。

(大小姐……所以說客人是女的囉。看來八千代女士對她沒什麼好感的樣子。)

這些新資訊還得跟千尋討教一番,吉朗的腦中筆記本又添上一筆。

「慣例的反覆無常嘛……吉香啊,你也別發呆了,趕快喫吧。」

「非、非常抱——」

「由紀乃啊,你也該準備出去招呼客人了吧?」

「拜託……你真的沒事吧?聽說你有撞到頭的樣子。」

「還以爲?」

「什麼嘛,只是這樣啊?我還以爲……」

回想着由紀乃準備的茶具設計,吉朗拿出一個與其匹配,刻飾最爲精美的銀盤,戰戰兢兢地遞了出去。

「真受不了,那位大小姐每次來都很折騰人啊。」

「真的……沒什麼啦!」

呆呆地看着兩人對話的吉朗,連忙將手中的三明治塞進嘴裏。本來還以爲傭人的伙食會相當粗簡,沒想到遠比便利商店賣的要好喫得多了。

吉朗將早餐托盤交給八千代,手裏換上了剛纔的銀盤。沏滿茶的壺、杯盤以及茶點,盛上後雖頗具重量,但在八千代的巧妙排列下,重量平均分散了,因此吉朗要保持平衡並不難。

門後的廚房果然比吉朗房間還大上許多。八千代從廚房中央那類似調理臺的巨大桌面露出半截身子,好像在準備些什麼。

雖然被平常兩字嚇了一跳,但吉朗仍擠出一絲笑容輕輕點了點頭。

她直瞪着吉朗好一會兒,接着向由紀乃使了個眼色。吉朗跟着看過去,只見由紀乃也直盯着自己,並微微低下頭。

「怎麼啦?你平常不是都會說『阿姨,不能說這種話喲』,該不會發燒了吧?剛剛還拿錯盤子……」

八千代完成了蛋糕上的精巧綴飾,指着牆上的時鐘說道。馬上就要九點了。

「真是的,吉香你還真是健忘。」

「負責會客的我不可能會不知道吧?沒問題的。不過,門廳的花瓶邊有點水溢了出來,可以去擦一下嗎?」

(啊……是那個嗎……!)

「話說回來,春生啊,我怎麼啦?」

「客人……餐會的客人已經要來了嗎?」

「你沒聽到嗎?剛剛應該是會客室在叫人吧。」

(……咦?)

八千代特意不自然地強調的這幾個字,讓吉朗一臉疑惑地歪着頭,春生卻像是接收到這弦外之音似地,嘴巴張得老開。

「纔沒有呢,只是我被水桶絆倒,真琴少爺扶了我一把而已。」

「可是啊……那個大小姐一來這裏,每天都會像這樣忙個不停啊。」

「那孩子看來是不打算回來了,吉香啊,你把茶端過去吧。」

八千代一聽見鈴聲,不耐地念念有詞:「真受不了。」

女僕直視賓客的面孔是絕對禁止的,基本上甚至連日光相交都不允許。

「那由紀乃呢?」

吉朗進門前打了個招呼,嬉笑聲卻應聲停止。

叮鈴鈴鈴,一串清脆的鈴聲響起。吉朗抬頭一看,設置於餐具櫃旁的銅鈴正搖個不停。

「你總算來啦,趕快把擺在那邊的早餐喫完吧,過不久客人就要來了。」

由紀乃說着,有如在冰上滑行似地微笑離開廚房。

「咦!?是、我馬上去!」

幸好目的地只是隔壁的會客室,要是換成遠在東翼的書房可就頭大了。雖然還要小繞一下,但也就那幾步路而已。吉香這雙身經百戰的手,看來與吉朗缺乏運動的雙手沒什麼差別,但在接待工作一連串的出招之下竟然連吭都不吭一聲。

看來會客室就在廚房旁邊。這條走廊上沒有別的門了,不過轉個彎就有一扇氣派的門,想必就是會客室的出入口。

「打擾了。」

「……沒什麼。快去喫飯吧,你還有工作要做吧?八千代阿姨——我帶吉香來了喲!」

「我這就去。吉香,你先幫我把茶具擺好。」

而由紀乃的睫毛也有如人造物一般濃密,好像連眨眼時都會眨出聲似的。吉朗看得出神,連三明治都忘了吞。

「因爲有客人要來,所以我想說要趕快告訴由紀乃纔行……」

(…………啊!)

隨着有別於由紀乃的聲音,吉朗抬起頭來,正好和坐在沙發上的女性四目相對。

「謝謝……」

(跟E罩杯比起來……)

(來這裏?每天都這樣?不行,完全聽不懂!)

由紀乃專注地盯着餐具櫃,接着挑出一組茶具,井然有序地陳列在調理臺上。乍看之下有如娃娃屋中的家家酒,但她的動作乾淨俐落,不愧是正牌女僕。

「點心都備妥了吧?那麼杯子也要先選好……」

(跟家庭餐廳的傳喚鈴差不多吧。)

她的金髮顏色比由紀乃淡一些,而那綠得發黑,讓人聯想到陶瓷娃娃的瞳孔,與由紀乃有如人造物般的雙眸間唯一的不同,應該只差在眼神讓人難耐吧。

由紀乃輕輕地瞪了吉香一眼,卻沒有責備她的意思,看來是猜對了。這才讓吉朗放下心中的大石。

吉朗在會客室門前調整呼吸。門後微微傳來女性的嬉笑聲,其中也夾雜着由紀乃那高尖的獨特嗓音。茶也不端地躲在這裏跟客人談笑,架子還真大。

從八千代的話來推敲,也許那位大小姐會在宅邸裏住幾天囉?不過大小姐這個稱呼似乎與工作上的往來無關。

八千代用下巴點出早餐的位置。托盤上擺着一人份的餐點,有三明治和沙拉,還有熱水瓶般的壺。

突然間她停下動作。

吉朗想起那幾次不自然地怦然心動的時候。

(看她選杯子選了那麼久……應該是比較高級的那個吧。)

「啊、我沒事……只是有時候會突然發呆……」

「抱、抱歉……」

這裏的春生也和另一邊的晴生一樣是我的好友,也同樣是我的戀愛顧問,先前她在庭院目睹書房中的一切,想必是以爲吉香終於對主人表白了。

「……不是啊……」

《我的親愛主人!?》1 三、不合格的N僕與未婚妻插圖(1)
《我的親愛主人!?》 · 1 · 三、不合格的N僕與未婚妻 · 第1張插圖

「是吉香啊,你在喫早餐嗎?」

「真的假的!!不是說接下來兩個禮拜以內都不會再來的嗎!」

叫我名字的時候、和我說話的時候、抱住我的時候——胸中總會一陣悸動。吉香的軀體與吉朗的意識不同,對真琴的一切有所反應。每當吉朗思念麻琴時所感受到的,就是這種悸動。

「由紀乃,請幫我倒杯茶。」

吉朗的道歉被硬生生截斷,手上的托盤則被由紀乃奪去。

就在吉朗呆立在原地手足無措時,門被敲響,外頭傳來真琴的聲音。

「讓您久等了,茂原小姐。」

(咦……!?)

真琴口中的名字,讓吉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茂原……難道跟那個茂原貴史有關嗎?

「討厭,怎麼還這麼見外呢?我一直都請您直呼我貴子的不是嗎?」

(茂原、貴子……跟茂原貴史只差一個字……)

在腦中重播剛纔和她對視的畫面,的確有幾分神似。雖不像貴史那樣輕浮,但仍然帶着些狡猾的氣息。

吉朗佯裝對真琴敬禮,抬起頭來再次確認貴子的五官。不論髮色及瞳孔顏色的話,簡直就是貴史的翻版。

(沒想到……這個世界的茂原竟然也接近小麻……)

吉朗順勢看向真琴的雙眼,而那雙眼也似乎正看着吉朗,視線交錯的瞬間飄移了一下。然而真琴立刻別開視線,往最裏面那扇正對庭院的窗子走去,沒有要坐上沙發的意思。

只見貴子離開沙發,打算走到窗邊的真琴身邊去。在她身子湊近的同時真琴閃身迴避,這一幕全讓吉朗看在眼裏。

(看來這邊的真琴少爺也對她很感冒啊。)

不過貴史在這個世界的化身也不是省油的燈,一把挽住真琴的胳膊。而真琴雖故作鎮靜地想抽身,但似乎被貴子緊緊抓住掙脫不了,眉間擠出幾條細細的紋路。

(……他好像真的很……困擾的樣子……?)

吉朗下了如此判斷,做了個深呼吸說道:

「真、真琴少爺……」

「……什麼事?」

「您、您剛纔——」

「千廣……」

「你說什麼?」

「不了,照顧少爺是我的工作,不勞由紀乃你費心。」

(嫁過來是指當真琴的太太嗎!?難難難難難難難道他在這個世界已經超越跟蹤狂的層次,直接跟他簽下婚約了嗎!?)

啪鏘一聲,托盤掉落到地面上。

「瞭解?」

「公爵……啊啊、就是指這個家族嗎!」

連由紀乃這區區一位女僕的名字都知道,很可能是這裏的常客。

(真沒想到這裏的情況也會一樣……)

「咦……啊、沒什麼。對不起,我馬上把咖啡……」

「所謂百聞不如一見,我想說反正她很快就會出現,你應該馬上就會知道是怎麼一回事。畢竟,原本她是說要去旅行,兩個禮拜之內不會再來的,我還以爲時間會很充裕呢。」

看準佐倉家的困頓趁虛而入的茂原貴子,真不愧是是茂原貴史的化身。

「抱歉啦,吉香。之後我來招呼就好,你去忙你的吧。」

八千代拾起地上的托盤,擔心地拍拍吉香的肩膀。雖然力道大了點,拍得吉朗晃了一晃,可是並不覺得痛。

吉朗撥開千尋戳在他臉頰上的手指,瞪着高他半截的千尋說:

「沒什麼啦,只是想說從你用的藉囗順序來看也該輪到咖啡啦。怎麼,我沒猜錯吧?」

欲以卑劣手段逼迫麻琴就範的茂原貴史。

「怎麼這樣啊……這個死老頭欠了一屁股債還敢這麼囂張!」

「就是茂原家族嗎……」

他再做了數次深呼吸,舒緩忐忑不安的胸囗,便舉起手敲了幾下門。

「女僕只有四個人的話,衣服根本沒必要分顏色。原本這裏女僕人數足以打理館內的一切,所以纔有需要以顏色區別工作範圍的。」

吉朗深深地鞠了個躬,便飛也似地離開會客室。這下就有了再回來的藉口了。

「…………」

吉朗從由紀乃手中奪回托盤。

「她真的是真琴的未婚妻沒錯嗎?」

吉朗偷瞄了一下真琴的表情。真琴無奈地嘆了口氣,點了點頭。雖然身爲這裏的當家,但貴子畢竟是客人,必須以她的訴求爲重。

「名字叫貴史,對小麻……那個世界的麻琴圖謀不軌,而且兩邊的手段一樣骯髒。」

真琴話一說完便抽開手臂,往吉朗大步走去,臉上表情看來放鬆不少。

「不是很像而已,現在我是貨真價實的吉香!還有,你怎麼沒把他未婚妻的事告訴我呢?」

「打擾了,咖啡已經備妥——」

即使性別對調,後者也比較名正言順,且無論願不願意,兩人之間有所瓜葛,對目前的真琴應該不是件好事。

最後,吉朗把咖啡壺放在離貴子的咖啡杯最遠的位置,才離開了會客室。

吉朗支支吾吾地把靈光乍現的點子化成口中的字句,真琴雖有些錯愕,但也許是發現到了吉朗的意圖,輕輕地點頭同意:

吉朗一吐胸中的憤恨,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就算她家的男爵爵位是買來的,但也還是堂堂的貴族啊。你區區一個小女僕要怎麼跟她鬥呢?」

還真的這麼說過。只不過吉朗對這房子上上下下的事,都還沒能掌握住。

「你的表情還真像吉香呢。」

吉朗最後再補上一個微笑,往還站在窗邊的真琴走去。真琴透過窗上的倒影看見這一幕,眼角似乎帶着點笑意。

這個家、祖父,以及雙親所遺留的公司……真琴的包袱也太沉重了。但他依然爲了償還債務拚命奮鬥着。

「真的。不過兩人並未相戀,而是因爲債務在一起的。」

「不過啊,這種藉口在那個大小姐嫁過來之後就會沒效了吧,一想到這裏就讓人難過。」

兩個世界有着某種程度上的關連。假使不只是有另一個性別的化身,連遭遇都有所類似的話,要是真琴跟貴子真的結了婚,就代表麻琴必定會落入貴史的魔掌。

性別轉換已不在話下,就連遭遇都與原來世界有某種程度的相似,真是令人意想不到。仔細想想,既然有另一個自己跟晴生了,會有茂原的分身也不是件奇怪的事。

「請問少爺,咖啡要擺哪裏好呢?」

即便如此,茂原貴子和真琴之間究竟有何關聯呢?

「是!」

「跟少爺的未婚妻見過面了吧?」

(……嗯?不對哦?)

「你在想什麼啊!還不快拿來沙發這裏!待會兒我跟真琴少爺還有很重要的事要談呢!」

「嫁、過、來……」

「他覺得錢不是借來的,而是有人資助。而接下這禍延三代巨大債務的就是……」

「那還爲什麼——」

簡直跟在電玩店裏,因麻琴不願順從而惱羞成怒的貴史如出一轍。

以爲除了盡全力不傷害到吉香的信譽,致力於女僕工作之外,什麼也做不到。

「你怎麼會……」

「但在還完債之前,老爺夫人便不幸逝世,只留下仍是學生的真琴,與毫無生意頭腦的前前代當家而已。而且秀歷老爺對家裏的狀況一點也不瞭解。」

「在那同時,少爺也繼承了佐倉家、老爺夫人所經營的進口貿易公司,以及龐大的債務。」

千尋要吉朗坐下,自己也挑了張椅子坐,接着娓娓道來:

纔剛進會客室,咖啡托盤便被還待在裏頭的由紀乃取走。由於招待客人原本就是由紀乃的責任,吉朗也沒立場說不。

「我瞭解啦,這裏我來收拾就好,你把咖啡端過去吧,來。」

吉朗雖然不瞭解「今天」兩字的含意,但還是要了咖啡。沒想到八千代挪開她那寬大的身軀,調理臺上早已備好一組虹吸式咖啡壺,吸取上來的沸水正一點一滴地被濾成香醇的咖啡。

「正確來說,債務是前前代當家秀唐老爺經商失敗所積欠的。而由於前代當家開的新公司步上軌道,清償了大量債務。」

「耶?」

八千代哼着歌,開始準備起杯盤來。

「說得也是,就幫我準備咖啡吧,快去快回。」

「公司經營不善嗎?」

垂頭喪氣地走在通往寢室路上的吉朗,頭突然被抵住。

三年前,秀歷老爺把爵位讓給兒子後,就自顧自地跑去過他悠然自得的隱居生活,對於自己欠下的鉅額債款造成整個佐倉家多大的負擔,似乎一點概念都沒有。

然而,這個世界也有小麻的存在,同時也受到貴史的化身貴子的迫害。

吉朗幾乎下意識地將手挪到托盤上,同時在腦中反芻着八千代的話。當那三個字經過反覆咀嚼抵達大腦的剎那,吉朗瞪大了雙眼。

「你記不記得,真琴少爺的雙親在半年前因車禍死亡的事?」

在吉朗的世界,麻琴的雙親死於車禍。麻琴中學一畢業就搬家,也是因爲寄居於鄰鎮親戚家的緣故。

一進到廚房,八千代就對着吉朗笑着說:

吉朗在會客室前呆立了半餉,才轉身回到真琴的寢室去,還有房間要掃、牀單要收呢。身爲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女僕,必須爲主人犧牲奉獻勤奮工作。

與面有難色的真琴締結正式婚約的茂原貴子。

「只要把女兒嫁過來,公爵兩個字不用花一毛錢就能到手。不管那個對少爺死心塌地的女孩對她老爸撒了什麼嬌,總之這門讓少爺以『我還是學生』爲由,毅然決然回絕的婚事,卻被前前代當家二話不說一口答應下來。」

「……債務?」

「雖說只要跟她結了婚,欠下的債務就能有所通融,但少爺很有骨氣,他打算選擇繼承父母的事業,自力償還債款這條路——然而未婚妻卻時常不請自來,不斷給少爺施加壓力。」

從她那一身高貴的服飾還有對女僕的態度來看,應該和真琴一樣身爲貴族,只是看起來不單純是貴族問的交誼關係。

只不過茂原還是一樣的富裕,而自己卻從高中生變成了女僕。

「你在搞什麼啊,吉香!你今天的狀況真的很不對勁耶?雖然我也知道你很在意少爺要結婚的事……」

吉朗接過擺上咖啡杯的托盤,搖搖晃晃地走出廚房。

以爲不知何時、如何能回到原本世界的現在,除了屈就外別無他法。

「真是這樣的話,少爺可就輕鬆多囉。其實那是因爲秀歷老爺將熟練的傭人全帶到療養別墅去了。想當然爾,只靠六人要維持這宅邸實在是非常喫力,在別墅也根本不需要那麼大量的傭人。少爺雖然也有抗議過,但卻被一句『你不會再去多僱一點人啊』打了回票,而家裏當然沒那種閒錢,所以害我們四點就要起牀幹活了。」

「因爲有人說過『光是記住這棟房子的事已經很辛苦了!腦袋要塞爆了啦!』之類的話。」

「有本事買下男爵頭銜的,想必是個大臺豪,而現在他們更進一步地覬覦公爵的地位。」

千尋點點頭,見四下無人,便把吉朗拉進鄰近的小房間裏去。雖說是小房間,但比儲藏室還大個幾坪,沒使用的傢俱雜亂無章地放置着。

對茂原貴子的不滿一波波地湧上心頭,這並不只是吉朗個人的情緒,恐怕還包含了這副肉體的主人吉香的情緒在內。對吉香來說,身分這最巨大的瓶頸,貴子卻不費吹灰之力就輕易跨越了。

「在這個世界竟然使用合法手段奪取小麻……」

千尋拎起裙角說:

本來以爲在這個世界什麼也做不到。

就算有性別與婚約上的差異,但骨子裏還是同一個人。

這個前前代當家到底是多自我中心啊?僱用新傭人就甭提了,連剩下的六個都自發性地留下來當無薪勞工,還得起個大早一直忙到三更半夜,這一切的一切都得怪罪於借貸無度還經商失敗的前前代當家秀唐老爺。

「……嗯。」

「今天要來些什麼呢?」

吉朗在會客室門邊停下腳步,在叩門前先做了個深呼吸。房間裏飄蕩着女性的嬉笑聲。

「……太小聲了。茂原小姐,請恕我失陪。」

「啊、放這邊——」

「那她們……啊、是被裁員之類的嗎?」

貴子的聲音響遍了會客室每個角落,惱怒的語氣讓聲音聽起來更加尖銳,幾乎刺穿吉朗的身體。

「這個、呃……啊、先前少爺您還沒用過咖啡,我在想需不需要現在爲您準備……」

「我那邊也有一個姓茂原的。」

「小麻要跟……茂原,結婚……」

藉目的順序、咖啡——這個藉口所指的,跟吉朗爲了從中打岔所用的藉囗是同一種嗎?

「那麼,有什麼事嗎,吉香?」

「這樣啊……」

若真是如此,在這裏阻撓貴子的行動,成功守護真琴的話,也許就能夠從貴史的手中拯救麻琴了。

這毫無根據的憑空臆測,卻是現在無法直接保護麻琴的吉朗唯一的希望。

「小麻……就由我來守護。」

吉朗再次激勵自己,並使勁握緊拳頭。

*  *  *

茂原貴子抱着滿腹怨氣,在自己的房間裏來回踱步。

貴子其實已有一週沒有造訪佐倉家了,這段時間她陪着出外療養的母親待在山中的別墅,過着枯燥乏味的生活。

雖說是療養,事實上是爲了給她那老是風流在外搞七捻三的丈夫一點警告,根本無病可養,而且她還帶了數名女僕浩浩蕩蕩地出了遠門,不乏「療養」的人手。因此不甘寂寞的貴子,在預定行程才消化掉一半之際,就丟下母親溜走了。

之後貴子便直奔佐倉家,特地來見她的少爺。只不過真琴的態度卻依然不改,對她強硬且冷淡。

不過這些對貴子來說都不打緊。

由於貴子與真琴已訂下婚約的事實不會改變,婚後同住的話真琴必定會有所軟化。

讓貴子坐立難安的,是那個女僕。

想跟真琴獨處的時候,她一定會用一些無聊的藉口從中作梗。跟真琴從小一塊兒長大有什麼了不起?若非出身貴族,青梅竹馬四個字一點意義也沒有,竟然連這點都不懂嗎?

「就算如此……還是一次又一次……」

想到這裏,貴子就難掩心中的氣憤,啃起才修整過的指甲。雖然指甲纔剛修剪過,但在這股怒氣前一點也不重要。

她拿起桌上造型奢華的電話話筒,依照背下的號碼迴轉號碼盤。響兩聲後掛斷,數完十之後再次撥號的瞬間,電話連聲音都還沒響起便立刻接通了。

「到底在搞什麼啊!?不是說要收拾那個女的嗎!?」

貴子開口便一陣怒罵,似乎罵得話筒另一端只有鞠躬哈腰的分,還支支吾吾地說了些理由,但全都被貴子一聲「少廢話!」給推翻掉。

「明明說好要趕在我回來之前把她攆出去的,結果呢?石階?睜眼說瞎話,明明就還活蹦亂跳的!開什麼玩笑——別說那麼多理由,快給我處理好!」

還來不及讓對方解釋,話筒就被貴子重重地摔上。

「可惡……一點用處也沒有。」

貴子再次咬起指甲,煩躁地用力跺腳發出悶響。

管他現在電話另一頭是作何表情,誇下海日後失敗就是無可原諒,況且還在追問之前裝出一副沒事的樣子,這對貴族來說可是奇恥大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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