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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無底深淵

《我的親愛主人!?》 · 鷹野佑希 · 1.2萬 字

再過兩天春假就要結束了,新學期即將開始,學生們爲了把握假期最後的時光,紛紛湧上街頭。

好不容易纔在咖啡廳點了杯飲料,可是在店門口大排長龍的人羣壓迫之下,實在不好意思久留,連逛累了的雙腳都沒充分休息就出了店門,奶茶裏沒溶盡的砂糖還在舌頭上打轉。

「還以爲能慢慢享受好喫的蛋糕跟紅茶呢。」

「對呀,而且小瞳你也很喜歡這家店。」

「就是嘛!還想讓麻琴你也喫喫看呢。不好意思,沒讓你留下好印象。」

小瞳將手上裝着衣物的紙袋換手拿,抬起一隻手作勢道歉。麻琴笑着把手貼了上去。

「不會啦!剛剛的櫻花蜜桃慕斯很好喫哦。」

「好喫吧?一想到有限期販賣就更好喫了呢!」

通往車站的這條徒步區,因爲充滿人潮而舉步維艱,路旁的店家也全都爆滿。不斷氣沖沖說着「去下一間」的小瞳,到了車站邊也安分了許多。

「看來是沒輒了。就此散會吧。」

「好吧。開學以後再來報仇!」

「嗯,那我騎車回去囉,麻琴路上小心喔。」

「再見囉,後天見。」

目送小瞳往腳踏車停車場離去之後,麻琴往售票區走去。

雖然平常能用月票,但是在休假期間也得乖乖買票。時值返家時刻,售票區前面也開始排上了短短的行列。麻琴嘆了口氣,老實地排在隊伍尾端,這時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嚇得麻琴回頭。

「不好意思,可以佔用你一點時間嗎?」

是個看來比麻琴稍年長的男子,感覺像是個大學生,頂着常見的褐發,戴着銀色的耳環以及膠框眼鏡。雖然他臉上掛着親切的笑容,但依然是個陌生男子。

「……有什麼事嗎?」

「我跟朋友約在這附近,可是我第一次來,人生地不熟的,不太清楚見面的地點在哪裏。」

男子一臉茫然地探頭張望。

「等一下啦,你怎麼啦麻琴!」

(爲什麼,那個男的……)

但是貴史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適時地出現在衆人面前。放學回家的路上、和朋友出遊的地點、有時甚至會在剛進去逛的店裏出現。

雖然有過落單時被人搭訕的經驗,在路上被叫出佐倉麻琴這個名字也不是第一次,這樣死纏爛打,想硬哄她去咖啡廳的人也曾遇過。

麻琴好不容易擠出幾個字。貴史一聽麻琴開口,脣上染上點笑意,又立刻換成另一張臉。

「纔不——」

「他又帥又有車,念桂大腦袋應該也不錯,你乾脆就跟他在一起嘛,這樣連辯解的力氣都省了。」

「別急着跑嘛,佐倉小姐。」

雖然廣場上還林立着不少同性質的店,但唯有這間門口擠滿了不時往車站張望的人們,看來這裏的確是各方人士集合會面的場所。

「交往……?」

就算能把真相說出來,但除了真相以外的各種情緒卻不知該如何表達。而小瞳雖然被麻琴的態度嚇得點了點頭,但這也只限今天而已。

這裏既不是轉乘站,也不是學校或是離麻琴家最近的車站,只要小心避開的話,再次碰面的機率應該不高。雖然對不起小瞳,不過看來蛋糕復仇行得無限延期了。

男子比麻琴高一個頭,他就像要縮短這差距似地,彎下腰來盯着麻琴的臉看。而他幾近裝熟的聊天內容,讓麻琴不禁皺眉,一度卸下的戒心又再次甦醒了。

儘管如此,他又在打什麼主意?明明只見過兩次面,言行舉止卻表現得跟男友沒兩樣,真不知羞恥。

麻琴見他不像是搭訕而是真的想問路,便卸下心防,微笑地指着男子身後的大門說:

「這附近嗎?我是說你學校在這附近嗎?」

還沒跟小瞳談過呢、要怎麼逃走等等,各種思緒在麻琴腦中盤旋,卻理不出什麼頭緒便消散而去。

「等一下!你們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啊?」

我就知道!麻琴咬了咬嘴脣,耳裏還依稀能聽見小瞳說「你人就是太好囉」的聲音。換作是她的話,人概在疑心驟起的時候就中斷對話逃進電車裏了吧。

「下次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手機一定會先關機的啦,這次就原諒我嘛。」

「……小瞳,對不起……!」

但是貴史的強硬,和過去的遭遇有些不同。他那放肆無理的舉動,純粹是出於自信,認爲麻琴不可能拒絕的絕對自信。這從他那善於交際的笑容下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小瞳……」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翌日,在學校等待麻琴的是,對她與男友的愛苗滋長曆程興致勃勃的同學們。在速食店現場目擊的學生們推波助瀾之下,謠言竟一發不可收拾地蔓延開來,靠麻琴一己之力否認也否認不完。

要是真的被強行拉上車帶走,後果不堪設想。

這還是麻琴第一次在人前高聲呼喊,但即使如此,她依然壓抑不了心中對貴史的莫名恐懼及忿恨。

「可以的話,能不能帶我過去呢?我怕到時又迷路就……」

「…………!」

不料,和貴史的再會,卻遠比預期還早得多了。

「哎喲、我怎麼都不知道你有一個這麼帥的男朋友啊?你瞞着我交往多久啦?」

而小瞳卻一臉不解地看着麻琴臉上的表情,看來她以爲面前的男子只是個普通的登徒子,自然地挽起佇立着的麻琴的手,輕輕拉了一下。回過神來的麻琴吐了口氣,在小瞳的引導之下想從一旁經過,然而貴史卻擋住了她們的去路。

同時春假剛結束的時期,對貴史的攻勢也是一大利多。這是因爲平時不容易接觸到男性的女校學生,很容易在長假裏結識男友的緣故。

只要他不再出現,謠言也許會隨時間淡去。

就在兩人折返打算另謀他處之際,一道人影攔住了她們的去路。

「這個……我……沒什麼事。」

「什麼車……」

「那裏是車站大門,過去之後第一個路口左轉,有一個廣場,正對廣場的店家裏有一間咖啡廳——」

真不該丟下小瞳一個人跑來。貴史必定爲了讓謊言更加繪聲繪影,不知道跟她又說了些什麼吧。

這個詞,終於讓麻琴注意到了。

就算被小瞳說是心腸太好,麻琴也只能苦笑應對,因爲自己的確是個爛好人,以後非得多多提防不可。

「怎麼了嗎?」

她一見那痕跡,不禁打了個冷顫。

麻琴不理會男子的問話,指着廣場一處,那裏擺着個長達一公尺的虹吸式咖啡機。店名就寫在正門口,底下酒精燈造型的燈光將店名照得光亮。

「我的車子就停在車站的停車場,你就不用走路了,我一——定會把你送回家的啦,走嘛走嘛。」

從麻琴的所在位置,透過窗戶也能看到廣場的一部分,而且沒複雜到能讓人迷路的程度。

這時麻琴才察覺到,速食店內的同學們也興沖沖地看着貴史與自己。多半是像小瞳一樣以爲貴史就是麻琴的男朋友吧。

越不予理會,反而越添加其真實性。

在開學典禮後,麻琴約小瞳到車站前的速食店商量前兩天發生的事。不過店裏早已被同款制服的人羣塞滿,半個空位也沒有。

「請問『燒瓶』要怎麼走呢?燒瓶……不是實驗用的那個嗎?」

「我從以前就很想跟你聊聊天呢。」

「要回去啦?」

「你真的搞錯了啦!我今天才第二次遇到他而已耶,而且第一次就是在前天跟你分手沒多久之後……!」

貴史強拉着麻琴,痛得她叫出聲來。這一叫,讓羣衆的目光一齊朝他們集中過來。

她仍心有餘悸。

「不要擺出那種表情嘛。我是茂原貴史,讀桂成大一年級。」

「舉手之勞而已,用不着讓你破費。我還要趕着回去呢。」

經過第三者的耳裏,這些話聽起來跟戀人吵架沒什麼兩樣。

「你還在爲那件事生氣啊?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若真的沒事,肯定不會上氣不接下氣地猛然衝進剪票口,但現在是傍晚尖峯時刻,站務員並沒多問,麻琴也只爲自己突如其來的舉動道了個歉,就回到售票區去了。

「聖女的佐倉麻琴名號這麼響亮,哪個男人沒聽過啊?」

「麻琴?」

「……你在說什麼?」

「原來是這樣啊。」

麻琴才先走沒幾步,男子就湊到她旁邊來。

「你是要找我談這個嗎?」

就連最該相信麻琴的小瞳也說:

但是這個男的不但知道麻琴的名字,現在還強行拉住了她,薄薄一本學生證實在不能保證什麼。

「吵架……轉達……是什麼意思?」

麻琴一聽這聲音,背後竄起一股惡寒。這再也不願聽見的聲音——沒錯,就是茂原貴史。

「你又來了。有什麼好害羞的嘛!」

麻琴見狀,還想更大聲求救時,貴史卻乾脆地鬆開了手。看來就算這男子想來硬的,但還是對周圍的目光相當在意,接着他再度擺出一張苦瓜臉環顧四周。

就算當場加以辯解,貴史若不改其態度則只是白費脣舌。對於麻琴的堅決態度無動於衷的貴史,恐怕不是動口就贏得了的角色。

貴史親暱的話調讓小瞳猶疑了一下並停下腳步。貴史見狀,更乘勝追擊。

男子一掃困頓的神情,嘴角微微上揚。

他問路時那副不安的神情,現在看來應該也是裝的。

「那就是燒瓶啦,不知道是誰開始傳的,那臺虹吸式的咖啡機被大家叫做燒瓶的樣子,現在已經取代原本招牌的地位了。」

「放開我……!」

「看你剛剛在買票的樣子,你好像也不是當地人嘛?」

「不會……反正離這裏很近。」

麻琴甩開小瞳的手,快速逃離貴史以及羣衆好奇的眼光。麻琴顫抖的手從書包拿出月票,直奔剪票口,並且一口氣衝上月臺,最後累倒在長椅上。

「那我就先回——」

麻琴死命地抽手,但是一點效果也沒有。貴史則是樂在其中地看着麻琴掙扎的樣子。

居然在一旁說着這種風涼話。

但麻琴看那男子的表情一臉不安,只好點了點頭。

「你果然還在生氣,原諒我嘛。」

「其實我是提早來的,要是你能留下來陪我那就更好了。」

聽他這麼說,麻琴安心不少。那裏的確常作爲集合地點,不過對外地的人來說並不是那麼好找,就連麻琴也是經住在當地的小瞳介紹後才知道的。

麻琴望着車站大樓,確認不見貴史身影,才安心地鬆了口氣。

「既然都請你特地帶我來了,就這樣說再見我會很過意不去,不如讓我請你喝杯茶吧。」

貴史的話究竟有何企圖?不知如何是好的麻琴陷入沉默。然而小瞳卻湊近麻琴耳邊低語:

貴史摘下眼鏡放到胸前的口袋,並取出學生證在麻琴面前晃呀晃的。學生證上的照片沒戴眼鏡,看來剛剛的動作是刻意要讓麻琴比對的。

小瞳語氣雖有點不悅,眼睛裏卻閃爍着調侃的光輝。看來小瞳根本不疑有他,就認定茂原是麻琴的男友了。

雖不能像小瞳那樣機警地應對,不過麻琴還是扔下一句話,轉身就往車站大步前進,但這時她的手卻被人拉住了。

麻琴捲起被貴史抓住而起皺的袖子,底下有些發紅。

「……你不是要等人嗎?」

「放手!我真的要趕着回家啦!」

「那讓我送你回去嘛,我開車比較快喲。」

麻琴見機不可失,將書包緊抱在胸前,弓起身子拔腿就跑。她不顧身後貴史的叫喚,一直線地衝到最靠邊的剪票口站務員身邊去,往身後一瞄。看到貴史在車站入口的玻璃門外,沒有再進來的意思,瞪了麻琴一眼後往廣場方向走去。

「就算在吵架也不能用那種態度吧?茂原他還要我代爲轉達他的歉意呢。」

「呃、沒錯……」

回想起來,他前天也說過「聖女的佐倉」這樣的話。也就是說,他早知道麻琴就讀聖堂女學院,並且在車站四周埋伏嗎?

「纔沒在交往……我根本沒有交男朋友……」

「真不好意思。」

有時看似刻意埋伏,有時又像是偶遇,根本沒個準。

而且貴史每次都裝出親暱的樣子,臉皮越來越厚。除了麻琴本人之外,無論是誰看到他都會認爲是交往過一段時目的男友吧。

屋漏偏逢連夜雨,這時又出現新的麻煩困擾着麻琴——她的手機不斷被惡作劇電話騷擾。

直覺上當然會認爲是貴史乾的好事,但每次顯示的號碼皆不同,而且還分散於各種時間帶,實在不像是一人所爲。這種電話甚至在貴史跑來搭訕時也響過,當時貴史還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樣子。

再加上常有奇怪的簡訊傳來,這是在騷擾電話之前還是之後……已經記不得了。這陣子發生太多事,腦中有些混亂。無論如何,這些全都是遇見貴史後才發生的。

那些令人作惡的簡訊,在每天上午和下午的三點三十二分都會傳來。就算拒絕收訊,立刻又會換個位址重新發送過來,沒完沒了。內容血腥度更是越演越烈,麻琴甚至有因驚嚇引起貧血過。

伺機而動的貴史、愛聊八卦的同學、響個不停的手機——對這一切精疲力竭的麻琴,眼前浮現的是兒時玩伴那令人懷念的容顏。

搭電車到那個鎮上去,只不過短短三十分鐘不到的路程。明明出生後十五年來,幾乎都沒踏出那個鎮上一步,如今搬到外地後,卻一次也沒回來過。

矗立在眼前的,並不是過去的住所,而是間古老的神社。

兩年不見的神社跟麻琴記憶中沒什麼不同,只是她的胸中充滿了懷舊之情。

曾經在這裏摘花、拾葉,辦家家酒——回顧起一幕幕珍貴的回憶,眼淚不禁奪眶而出。

無論哪一幕情景,都有青梅竹馬小吉的身影。

男孩子大多會跟其他男孩子生龍活虎地玩在一起,但溫柔的小吉從未拒絕過麻琴的邀約,兩人總是手牽着手一同到神社裏去。

小吉爸爸跟小麻媽媽育有一對男女,還有一隻茶色小柴犬應該是叫做——

「……泰瑞。沒錯,它叫泰瑞。」

喫完用花瓣做成的飯,就會牽泰瑞去散步。要是家家酒玩累了,兩個人就坐在長長的石階上,眺望鎮上的景色。

小吉還因爲麻琴說過「不知道從這裏跳下去能不能飛起來?」而在石階邊將她死命拉住。而且並不會用「很危險!摔下去怎麼辦?」或是「會被大人罵」這種理由,而是用「雖然小麻一定能飛得上去,但是我不會飛所以不要丟下我!」這種充滿小吉個人風格的回答。

小吉——市川吉朗,現在究竟好不好呢?只知道他進了北見榮高中。家住得近,以致沒有寄送賀年卡的習慣,現在想起來有點懊悔。要是跟吉朗有保持至少一年一度的聯絡,像現在這樣突然拜訪也不會過於唐突了。該不會,他已經忘記自己了吧?

「小吉……」

要是能立刻和小吉見面,那該有多好。要是能和他像童年時那樣天真無邪地歡笑,那該有多好。

「吉香。」

(不要醒來啊……!)

「這麼說來……麻琴好像也很喜歡這種花呢……」

*  *  *

「吉……香……?」

吉朗無視耳邊的聲音,沒好氣地將左肩的重物拍掉。

吉朗默默地看着真琴,等待他下一句話。然而,真琴遲遲不開口,眼中還帶着點疑惑。

「至少趁現在好好地休息吧……」

吉朗雖然想爲他立刻端上一壺茶,可惜途中被掃除用具襲擊,在廚房也笨手笨腳的,因此耗掉了不少時間。

(到底,他想聽些什麼呢……?)

(有要我做什麼事嗎……不、大概沒有。嗯、大概……絕——大概吧。)

「不過……」

「你是指,像我們一樣靈魂對調的意思?」

「這個……很抱歉吵醒您了——」

這時吉朗左肩突然一沉。

現在知道吉香身體裏裝的是吉朗的,除了吉朗自己外只有千尋一個人。千尋平時也沒機會跟少爺交談,更何況也沒跟他提起過自己小時候暱稱的事。

也許真琴就是麻琴——不過除了他那句「小吉」之外,的確沒任何證據。

「…………?」

吵醒了他

《我的親愛主人!?》1 五 無底深淵插圖(1)
《我的親愛主人!?》 · 1 · 五 無底深淵 · 第1張插圖

在邊門被長柄剪襲擊後過了半小時,吉朗終於如願來到最初的目的地——書房,手上的托盤還擺上了一組茶具。

「啊、是……這個……」

講完電話疲憊地癱在沙發上的真琴,似乎就這樣睡着了。他對於敲門聲與吉朗說話聲渾然不覺,帶着細微呼聲地熟睡着。

道歉

「……他說了小吉……?」

「這個嘛……你覺得有沒有可能真琴其實就是我認識的佐倉麻琴?」

吉朗一邊注意書房的氣息,拉着千尋來到走廊邊上。

那段在神社玩耍的日子裏,喜歡扮家家酒的麻琴,總是拿大葉子當碗,把剛摘來的小花乘在上面當作飯。雖然隨着四季更替,花種也各有不同,但絕不會是水或沙之類的,一定是花。

「……咦……!?」

如春生所說的,這陣子茂原家的電話特別頻繁,貴子也連續二天登門拜訪。爲了還債,必須披星戴月地工作,爲了談生意,必須和大量的人接觸。然而在這種情況下,仍無法無視身爲最大融資來源的茂原家,要忍氣吞聲地應付他們打來的電話,還得對貴子畢恭畢敬地招呼。

滑落數階後,她靠着雙手用力撐住,才免於一難,然而腦中卻有股莫名的暈眩感。麻琴費盡力氣爬上最後一級石階,在看到祠堂的瞬間,一陣劇烈的嘔心感襲來,於是不支倒地。

將手中的托盤置於茶几上後,吉朗走向房間角落的一口木箱。

「……難道他其實就是小麻?這種事該不會……」

「……小……吉……」

這些動作當然都在浪費真琴寶貴的時間,導致他必須犧牲個人時間來彌補工作上的缺口。

「哇啊……唔!」

在托盤上敲出清脆聲響的杯子裏,漾着七朵小小的紫羅蘭。就算這些還不夠甜,花瓣浮在紅茶上如此迷人的景緻,肯定能在轉眼之間撫慰真琴的心靈。

「我叫你下去!」

(雖然這個比較不傷胃……不過還是泡咖啡容易多了。)

疑惑,就寫在他深鎖的眉間上。

(……真琴少爺,也在等我開口嗎……?)

「那個——」

長長的石階,在眼淚彼端晃盪着。

「你先下去吧。」

小時候,麻琴舌頭還不靈光,都把吉朗叫成小吉。其他人大多是叫阿吉,小朗之類的,叫小吉的只有麻琴一個。

「小麻……」

「不過你一個人在那邊碎碎念也沒安靜到哪兒去。」

吉朗突然喊出聲來,讓真琴全身震了一下,身上的毛毯也滑落在地。剎那間他慌亂地四下張望,發現桌上的托盤後轉頭往門一看,當真琴看見吉朗時,眼睛不由得睜大了起來。

吉朗開始回顧真琴喊出「吉香」這個名字前一刻所發生的事。

如果,想讓吉朗瞭解,卻不知該不該說的這分猶豫,就是剛纔那片沉默的原因的話——

吉朗在關上門時偷看了書房最後一眼,真琴沒有再注意門邊的動靜,只是坐在沙發上看着窗外。

吉朗對自己丟三落四的性格毫無自信,不過,自己也應該沒有對真琴非說不可的話。

「我……有說出聲音來哦?」

「他累壞了呢……」

想起下一步時吉朗停下了動作。

「是、是……!」

「謝啦,孩子的媽——」

吉朗挑了一個藍色蓋子的瓶子,裏頭裝滿了淺紫色的小花。

被真琴直視着,吉朗心裏又開始鼓譟起來。

「到底是什麼啊?」

「還有孩子們的……啊、對了,也要準備泰瑞的份喲。」

也爲吵醒他道過歉了,也沒有打破過什麼。然而吉朗怕捱真琴的罵,一句話也不敢說。

真琴定了定神,又回到以前那嚴肅的樣子,撿起地上的毛毯並隨手丟在沙發上。

意想不到的兩個字。

不小心發出聲音的失態

才覺得事情不對時,真琴便已別開了視線。看他失落的樣子,吉朗心裏又是一揪,看來應該還是有些非說不可的話沒說出口。

頂着花瓶的木箱裏,疊着幾條看來很保暖的毛毯。這是爲了有時埋首工作,而就近在書房小憩的真琴所準備的。

「打擾了,我把茶……」

「孩子的爸,飯煮好了喲——」

吉朗儘量不出聲地接近真琴,爲他蓋上毛毯。雖然毛毯質地輕柔,但真琴仍被這些微的重量影響,手抽動了一下。

記得八千代說這罐是糖釀紫羅蘭。雖然吉朗沒有嘗過,既然說是糖釀,想必是甜滋滋的。

吉朗偷偷爲這個架子取了個「夢幻架」的外號,上頭擺着裝有各式各樣夢幻食材的瓶罐。有八千代在做點心時會用到的銀色顆粒、放在餅乾中央的紅色小球、用砂糖做的粉色小蝶小花等等,不勝枚舉。

雖然當時聲音小到漏聽了也不奇怪,但是真琴確實說出了小吉這個名字。

「一清二楚,不過我纔剛到,只聽見語尾而已。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這樣對心臟很不好耶,拜託以後不要再這樣了好嗎?要是叫出來被罵的還是我耶!」

只用過茶包,沒用茶葉泡過茶的吉朗,對茶葉的分量完全沒有概念,只能死命回想八千代泡茶的步驟,死馬當活馬醫,結果茶壺裏的茶色果然比平時還濃上許多。

「沒錯!」

「對、對不起……!」

吉朗輕敲書房的門,可是沒人回應。然而隨侍真琴的吉朗只要沒被拒絕,都可以自由進入書房,他也就毫不猶豫地把門給推開了。

等麻琴驚覺過來,一隻腳已經踩空了。

懷疑自己是否犯錯的不安,以及吉香本身與真琴四目相望的竊喜,兩種情緒交替翻騰。

那是一隻在幻想世界裏和兩人一同嬉戲的茶色小狗——這個家的每一份子,都對麻琴做的花飯讚不絕口。

要是不趕在他發火之前離開書房就大事不妙了,吉朗如此判斷,於是深深一鞠躬後便逃出書房。

真琴睡着時仍舊是眉頭深鎖,看起來很難過似的,不過應該比清醒的時候好得多了。

吉朗爲了不讓自己叫出聲而連忙捂住嘴巴。書房很安靜,裏頭的真琴似乎沒聽見。

纔剛出口的話又立刻吞了回去。

「我睡着了啊……謝謝你拿茶跟毯子來。」

吉朗的低語吹動了紫羅蘭。他用力眨眨眼,將家家酒的情景掃去。在這裏的並不是麻琴,而是真琴;自己不是吉朗,而是女僕吉香。

這種場面、這條毛毯登場次數增加,也是因爲這個緣故。

然而就在吉朗踮着腳尖想離開書房之際——

「該不會、小麻……!?」

「該不會什麼?」

「先把這個放進杯子裏的話,就一定夠甜了吧。」

就好比自己在吉香體內一樣,麻琴也在真琴的身體裏。

「千廣!這個——先過來這裏。」

看看能不能用砂糖跟牛奶掩飾過去……吉朗心裏邊這麼想,邊看看四周,最後目光停留在架子上的某個瓶罐頂端。

「實例就擺在眼前,當然不能夠否定……不過你會說這種話,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千尋藍色的眼眸注視着吉朗。這種想法雖有些胡來,不過正因如此纔想找個人一吐爲快,而那個人選除了千尋也別無他人。

「剛剛真琴少爺在睡覺的時候,夢話裏出現了『小吉』……就像她以前叫我一樣。會這樣叫我的,只有小——那邊的佐倉而已,所以說——」

「你們是青梅竹馬啊……這邊也一樣啊。」

「怎麼……啊。」

被千尋這麼一點,吉朗立刻就想了起來。

這裏的真琴跟吉香也是一起長大。也許跟自己一樣,兩個人小吉小真地呼來喚去。

腦袋裏的血一下子退回全身,從亢奮裏醒了過來。

「這樣啊……我還真是個笨蛋。」

「還好啦,那種思考方式我完全學不起來呢。」

「……你是說,我果然是個笨蛋嗎?」

「所以我學不起來啊。」

「千廣!」

千尋刻意乾咳了幾聲,左手插腰,右手食指在面前晃了幾下。

「好了吧,快回去工作。吉香你寢室掃完了嗎?洗好的衣服收起來了嗎?」

「啊!我忘了,而且兩邊都是!」

「趕快去處理好,這裏可沒有時間讓你摸魚啊。」

「……怎麼突然擺出女僕長的架子……」

「因爲我不像某人老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啊。」

「………………」

伸直的手臂是那麼的長,攤開的手掌是那麼的寬大,眼前的手指也能夠隨心所欲地握拳,但是,自己卻不認識這雙粗獷的手。

麻琴抓起丟在沙發邊的毛毯。

真琴再次丟下毛毯,從沙發上起身,並注意到茶几上的托盤。回想起來,吉香的確是爲了上茶纔來到書房的。

沒想到吉香嚴肅地聆聽完麻琴的自白,說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話。

從來沒見過如此廣大的庭園,就連現在這間書房,也應該跟自己無緣纔是。

*  *  *

短袖Y領衫與黑色西裝褲,還別上一條細細的領帶,而這些全都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就連衣物下的身體,也不是自己的。

千尋藍色的眼睛也回視着麻琴。那雙眼好像看透一切似地,讓麻琴不禁別開視線。

吉香打從心底掛念着寢食難安的麻琴,不惜奉獻自己的一切心力加以照料。若不是她,麻琴恐怕早就自暴自棄了。

她仍舊和以前的吉香一樣,體貼地爲在沙發上睡着的麻琴身上準備毛毯,難道她真的不記得了嗎?

「請問有什麼吩咐?」

雖然她有時會因爲跌倒或撞傷,在手啊臉的貼上幾塊0K繃。但這回,是不是聽了麻琴的話,想試試是否能夠回到她主人身邊,纔會從石階上跌下去的呢?

「希望是吉朗」的期待卻轉化爲「明知是吉朗」的恐懼。若吉朗無法瞭解麻琴的心意,那只是平添煎熬罷了。

「紅茶……」

躺在貼身的沙發上,看着窗外已經見過千百回的景色。

甚至這幾天,連貴子的父親都來電催趕了。剛剛那通也是他的傑作。一掛斷電話,麻琴就癱在沙發睡個不省人事。

假如名字與外表相似的人才會被交換的話,那麼會來到吉香體內的只有一個。

『真琴少爺在那邊會不會很難受呢……』

麻琴看着千尋鞠躬後逐漸遠去的背影,激盪的內心也漸漸平復。不知怎地就這樣衝了出來,自己究竟爲何會想喊住她呢?

「小吉,在吉香體內嗎……?」

就算變成男性,只要貴史不再出現,一切都還能容許。雖然名字有所改變,但姓氏仍是佐倉,雙親也同樣過世,讓麻琴覺得真琴就是自己,要完全成爲他所必須付出的努力,也不再是負擔。

「我立刻去洗衣間!」

女僕由紀乃發現吉香倒在石階下,雖說是不小心摔下去的,但麻琴卻有不同看法。

每個人都似曾相似,但全都略有不同,而且性別也都對調。

念起來相同,卻是不同的名字。

「吉香……你真的忘了嗎……」

如果她體內真的是吉朗,要怎麼讓她相信自己其實就是麻琴?就算年幼時天天玩在一起,上了國小國中之後卻沒說過幾次話,也許吉朗早已忘了麻琴。對這樣的吉朗坦承事實,豈不是毫無一意義?

「如果吉香真的到了那邊去,那來到這裏的……是誰?」

只不過仍然對窗外的世界一無所知。

壺上忘了加裝保溫套,因此茶很快就涼掉了。這兩週來,這樣少根筋的情況特別多見。

那天在神社搖醒她的,正是吉香,而且麻琴第一眼就發覺她和吉朗十分神似。這裏不同於另一側的世界,貴史消失,換來了吉朗,而且竟然就在她身邊。

要守護麻琴,就必須全心全意地照顧真琴。

方纔的夢境又再度重演。

吉香常這樣語重心長地望着天邊嘆氣。比任何人都還掛念真琴的她,肯定是在那天下定決心要追隨真琴,到原先麻琴所在的世界去。

除了婚約之外,佐倉家還向茂原家借貸,而且不是筆小數目。就連自認運轉順利的公司,也被債務壓得無法增加營收。

平時應該盛放着咖啡器具的托盤,如今卻換成了茶壺和茶杯。由於真琴對咖啡情有獨鍾,就算換成紅茶,也不會添加任何佐料。只是,麻琴本身偏好較甜的奶茶,知道這點的吉香,有時會特地爲她準備好,並端進書房。

會一笑置之,還是會被認爲腦袋有問題呢——對方的反應應該不出這兩種」但麻琴還是非說不可。

明明就只是這樣的小小心願,爲什麼會演變成今天這種局面呢?

簡直像是,頭一次用茶葉泡紅茶似的———

吉朗在千尋的目送之下,往走廊另一端跑去。

更進一步觀察手中的茶壺,發現裏頭比以往還要黑上許多。泡開了的茶葉,有如庭院裏的落葉般在壺底層層堆疊。用量如此失衡,這更不像是八千代的表現。

身處的世界,也與自己所知的有着部分差異。

剛纔還想試探吉香會不會想說些什麼,結果她一臉茫然,什麼也沒說。

儘管千尋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不過他確實是在關心吉朗的同時,也拿吉朗尋開心。擁有吉朗所望塵莫及的機靈頭腦的千尋,大概也曾經爲了幾個能讓他聯想到另一個世界的小事,或是從那些小事導出來的假設,而時喜時憂過吧。

「小——」

「……沒事。你回去做你的事吧。」

「失陪了。」

然而貴史卻化身爲貴子,對麻琴窮追不捨。

然而在兩週前起,吉香的樣子開始有點古怪。

如果這是八千代準備的,應該不會如此失敗,而且她知道真琴只喝純紅茶,所以不會加砂糖或牛奶。會在托盤上補上牛奶和砂糖的,總是吉香。

小時候常做爲家家酒場地的神社一角,有一叢紫羅蘭。麻琴最喜歡這淡紫色的小花,總是像這樣用容器盛着,當做飯請吉朗享用。

麻琴苦笑着提起茶壺,準備倒上一杯。

雖然麻琴想跟恢復意識的吉香促膝長談,但即便是兩人獨處的場合,吉香也對摔下石階的事不置一詞,就連麻琴的自白,也未曾提過隻字片語。根本就像是失去記憶一般,在沒有旁人的情況下,依然把她當作真琴看待。

來訪時,儘管結婚的相關事宜一項也沒談妥,但是話題總是圍繞着婚期、新娘禮服、戒指款式、喜帖名單等等打轉。

實在是讓人難以理解。

「真琴少爺?」

「果然,你不是真琴少爺……」

「紫羅蘭……?爲什麼會在茶杯裏……?」

「小吉……」

雖然有聽說過在方糖裏摻進花朵的,但是直接拿糖釀紫羅蘭代替砂糖還是前所未聞,而且一般也不會直接裝在杯子裏。砂糖應該是直接加進茶壺裏,或另外用個小碟子盛放纔是。

她一點也不覺得驚訝,語氣反倒還鬆了口氣。果然最接近真琴的吉香,對真琴的變化也最爲敏感。

但是最讓她驚喜的,就是市川吉香的存在。

「就像……不會吧、怎麼可能……不過……」

吉香是不是想要去麻琴過去曾經待過的世界呢?

大約來到這個世界一個月後,在貴子的猛攻以及對公司經營的不適之下,麻琴在幾番掙扎之後,將自己的真實身分以及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地向吉香吐實。

但是公司必須提高業績,還清債務,才能作爲解除婚約的大前提。

難道說這些全都是吉香準備的?若果真如此,那這也遠超過少根筋的程度。直至前一陣子吉香也有親手泡過茶,但不曾如此失敗。

聽醫生說,頭部的劇烈撞擊可能會引起記憶上的混亂,難道說,她真的對「麻琴」不復記憶了嗎?

不過諷刺地,沒讓麻琴陷入一片慌亂是託了貴史的福。她疲累不堪的心無法體認眼前非比尋常的事態,只漸漸瞭解到貴史不會追來這裏、沒有電話騷擾,也沒有不堪入目的簡訊。

「我不是真琴……是麻琴啊……」

爲什麼會演變成今天這種局面呢?

一想到在這裏沒有任何事會緊逼着自己,麻琴臉上就綻放出許久不見的笑容。

當時並沒把握能和吉朗重逢。

慢慢地睜開雙眼,夢境的殘像頓時煙消雲散。令人回想起往日幸福的甜蜜回憶,如今卻是種折磨。

在石階下昏厥過去的吉香、忘了麻琴自白的吉香,再加上難以置信地失敗連連的吉香。

重訪睽違兩年的神社那天,摔下石階後雖然能勉強爬回來,但是卻立刻失去了意識。不知道究竟昏迷了多久,只曉得被人喚醒後,一切都變了。

貴史依然是貴史,即使在這不知地處何方的世界,依舊追着麻琴。而且家人還擅自替兩人定下婚約,讓他的立場固若金湯——

闔上眼,剛纔的夢境彷彿還留在眼底。

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只有麻琴惆悵地佇立着。

麻琴難掩心中的激動,衝出書房並連忙左右張望,卻不見吉香的影子。

麻琴看看千尋兩側,吉香並不在這裏,看來只是一時錯認罷了。

我還不能氣餒,就算真琴不是麻琴,兩個世界的關聯仍然相當密切,吉朗想。

此後,吉香更勤於照料麻琴。在知道貴子的存在讓她坐立難安之後,每當貴子來訪時,吉香總是找個最自然的藉口打擾貴子,或是編出一些事要麻琴離席之類的,讓麻琴可以獲得喘息的空間。

那時是風中仍帶點寒意的早春時期,出門時只披了一件薄薄的罩衫,但是刺眼的陽光卻將皮膚曬得隱隱作痛。當伸出手遮起雙眼時,麻琴才發現自己並沒有穿着外套。而且應該穿在裏面的罩衫也不見蹤影。

結論到底是什麼?吉香究竟記不記得呢?

最大的差異,就在於貴族社會的特殊人際關係,以及在這個年紀就必須扛下公司事務而已。一開始難免有所不適,但麻琴很快地駕輕就熟,也許是天分使然,麻琴對自己的經營能力樂在其中,幾乎忘了她之前還是個高中女生。

就在這時,走廊轉角忽然飄過一角暗色的女僕服,麻琴一個箭步追了上去。

聽起來相同,卻是不同的身體。

這種事若非親身體驗確實難以置信,麻琴也不認爲吉香會輕易採信。只是,要在不同的世界逼自己成爲一個不同的角色,孤軍奮戰實在是太難熬了。

而兩天後,纔開始注意到人人口中的MAKAT0,指的並不是自己。

只不過,這個世界並沒有麻琴想像中那麼地稱心如意。

在這之前,都還以爲能夠安穩度日,就算是夢,也不必醒。

身爲女性的貴子,雖不像貴史那麼低劣,但強迫他人順從己意這點卻毫無改變。她不認爲婚約僅是個形式,真琴也得爲她付出全心全意的愛才行。

有如家家酒似的茶組間,浮現了年幼吉朗稚嫩的笑容。他是特地把紫羅蘭盛裝成花飯的樣子嗎?

只是,想再看看在童年曾帶給兩人歡笑的神社,讓疲憊的心能夠獲得短暫的滋潤。

如果,這嘗試真的成功了的話。

回頭的卻是女僕長千尋,她身上穿的黑色女僕裝與吉香的靛色極爲相近。

溫暖的手、令人懷念的聲音、曾經深深着迷的溫柔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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