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墜落的終結
《我的親愛主人!?》 · 鷹野佑希 · 1.6萬 字
貴族聯姻時,只用一個禮拜的時間去準備是絕對不夠的。照理說應該先向所有貴族親友發送喜帖,但是如此倉促之下,連通知喜訊的時間都擠不出來。儘管如此,茂原家仍急着將婚禮完成,也許是因爲貴子的任性,也可能是種不給真琴時間反悔的強硬手段。
在無法廣開席次大宴賓客的情況下,只能邀請最親近的親戚來參與這場經濟型的婚禮,至於喜宴,擇期再辦。
一週前,也就是由紀乃逃跑那天,吉朗跪求真琴,希望能夠陪他到婚禮當天。
真琴在聽說了閣樓裏所發生的事之後,對吉朗的要求當然再三婉拒,但是在千尋三寸不爛之舌的勸說下,總算答應了吉朗。
真琴不斷迴避的這場婚禮,如今必須舉行得如此匆忙,一想到真琴的心情,吉朗心中就悶悶不樂。
由於真琴的犧牲,客戶遭到凍結的帳戶也即時解除。銀行則是以作業上的嚴重疏失導致客戶們的損失爲藉囗掩飾,還匯了賠償金到各公司的戶頭裏去。
而佐倉家債額的利息部分也免除了,這種減少的幅度簡直是暴利。公司也託此之福得以喘息,幹部們雖心有不甘,但事實上,也卸下了心頭上的一塊大石。
然而不難想像,真琴本人在這一週內寢食難安,因此吉朗懇求真琴,無論發生任何事都要陪在真琴身邊。
當然這也是爲了另外一個世界所作的打算。這場婚禮究竟會不會影響到另一個世界的走向,沒人知道。在那個世界已經兩年沒過面的麻琴與吉朗,在這裏卻是以主人與女僕的身分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光就世界背景而言就有如此差異,因此單就這場婚禮而言,實在無法斷言貴史與麻琴的距離是否會就此拉近。
只不過,正因爲無從得知,所以纔想隔開他們。既然找不到回去的方法,在無法直接保護麻琴的情況下,就算是間接也好,也要儘自己所能讓她遠離一切災厄。
「終於,結婚典禮就要……」
春生一邊捻下捧花上的花瓣,一邊怨嘆。不停地摘下瑕疵花瓣的她,腳底下已鋪上一層花瓣地毯,再過不久捧花就要變成捧莖了。
在她身邊的吉朗,不小心將頭紗勾在椅背上,又不小心地用力拉了一把,外國制的高級蕾絲就這樣裂了一大塊。
「喂,吉香,你這樣太隨便了啦,要像這樣纔行。」
春生丟下捧花,抓起頭紗邊緣就是一扯。看來要頂着這個出嫁,需要無比的勇氣。
「她會要我們賠錢吧。」
「貴族不會說這麼膚淺的話吧?」
「千廣你覺得呢?」
「快好了……好了,大功告成。」
千尋咬斷縫衣線,把針擱在一旁。她手中的是用以撐起裙襬的襯裙,本來想下幾針讓它蓬得更好看的,沒想到一不小心全部縫在一起,這下根本不能穿了。

美橋的人馬上就會幫她拿新禮服過來。在他們出現之前,把吉朗等人關在這裏,不是要他們整理地板,也不是怕他們去妨礙貴子。
要是不慎讓貴子和吉朗獨處的話,這作戰就成了泡影。吉朗在感謝上蒼之後,把三明治放上桌,春生一看便噗嗤大笑。
「我們被關起來了嗎?」
「你看啊,她會不會光着身體衝出來呢?」
再加上元兇就是吉香呢?
「只是這樣就好了。」
貴子在婚期敲定後仍然……不、正因爲婚期敲定了,才更想除掉真琴的青梅竹馬——吉香這根眼中釘。她的憎恨,或者說是嫉妒,可不容小覷。
「啊啊,我忘記把浴巾放到大小姐房間的浴室裏去了呢。」
也許會被打暈或是灌藥,然後被無聲無息地帶走。等到真琴發覺,三人早已被賣到異鄉的紅燈區,而且還是那種有門路才進得去的地下營業場所。若事情發展到了那種地步,不僅真琴束手無策,連女僕們要自力逃出都有困難。
「抓去……賣——————!?」
「美橋的人馬上就會幫我拿禮服過來了呢,以後你們的新工作也交給他們處置,在他們趕到以前好好把地板擦乾淨吧!」
春生見千尋不怎麼在意的樣子,身體微微顫抖。
「還沒完呢,從現在開始纔是逃脫的關鍵。」
代替千尋站到門邊的春生,雙拳使勁往門上敲打。然而整塊原木裁下的門板相當堅固,這點程度的衝擊是絕對不可能打開的。
女人被推下火坑抵債的事,就算是與負債無緣的吉朗也時有耳聞,也曉得所謂的錢莊與情色場所大多有着密切的關係。
「這樣的話,得趕快從這裏逃出去……!」
這麼歸納下來,想必貴子是爲了今天的到來才肯忍氣吞聲。
「既然是美橋興業幫我們準備,環境大概還不錯吧。」
吉朗的腦中,正播放着自己在各式各樣情色場所穿梭的影像。在酒店倒酒的公關小姐,在俱樂部裏身穿螢光女僕裝,或者是在浴室裏待上一整天等等。
「照吉香你想的當然不可能。不過,要把一端綁住的東西垂下去還辦得到。」
是這個緣故嗎?不久之前她們就一直聽到有如破曉雞啼般的尖銳吼聲。佐倉家準備好的新娘準備室爲兩房並連,吉朗們待的這間客廳跟浴室並不相連。由於貴子不準任何人進到寢室,還把門上了鎖,因此不管她怎麼叫,衆人也趕不過去。
舉例來說,那些捧花和禮服,是無法出去見人的。這場作戰的第一期望就是,讓大發雷霆的貴子去拜託男爵延後婚禮。要是能夠一口氣調整到跟三個月後的喜宴一起舉行,那就再好不過了。
千尋這句話故意講得毫無抑揚頓挫,就像念臺詞一般,而吉朗也點點頭說:
千尋語帶雙關,讓吉朗開始回想貴子說過的話。
這房間的鑰匙有兩把,一把就是主鑰,放在真琴的書房,另一把則交由千尋保管。而千尋在與貴子進房時,把鑰匙放在門邊的板子上,想當然耳,是被貴子給拿了出去。
此時從門另一側傳來貴子高傲的尖笑,雖然不清楚這是不是臨時起意,不過還真被她擺了一道。
「千廣,還有其他的出口嗎?」
千尋話纔剛說完,就聽到清脆的開鎖聲,接着門被激烈地拍響。
「所以不可能讓我們在裏面工作啊!?一定會被抓去賣的啦!」
雖然記憶非常模糊,只記得襲擊吉朗那個男的一副流氓樣——如果來的盡是那種狠角色,就算內心是男的,但實際上只有女性力氣的吉朗等人絕對沒有勝算。
倘若今天她結不了婚呢?
「趕上啦!」
「啊、不過真琴少爺絕對會阻止這種事發生吧。沒錯,少爺他不可能會準的。」
千尋話頭一落,便將窗簾邊的捆繩扯下,但單憑這房間裏的金黃色捆繩,要作爲救生索從房間裏垂吊下去還嫌太短。於是千尋又取下另外一邊的捆繩,將兩條綁在一起,並抓住兩端試着用力拉扯。
厚厚的門板,似乎也擋不住貴子的尖銳嗓音。
春生聽貴子一喊,馬上將門大力打開,還急到連敲門都給忘了,似乎還撞到了門後的貴子。用褪下的衣物遮着身體的貴子,滿臉通紅地衝回浴室去。
「這樣子不行啊,千廣!陽臺下面沒有可以踩的地方,只能用兩隻手撐住自己的重量啊!而且還沒固定住,要這樣子直接爬下去,怎麼想都不可能啊!」
「還用說嗎,她看到禮服差點氣瘋,說要再叫一件過來,跑去書房借電話了。」
手中沒了棋子,就無法使出強硬手段。最輕鬆安穩的作法,就是與真琴結婚,名正言順地成爲佐倉家女主人時,把吉香掃地出門。到時就算真琴反對,但貴子已成了佐倉家的一份子,沒那麼好說話。
「糟了……!」
「哪裏好啊!?」
茂原邸離這裏大約要一個半小時的車程,若美橋的人一開始就在那兒待命的話,時間其實所剩無幾。
「不是這個意思啦!」
「……做、做好了……」
今天打從一大早就是這種調調。
門怎麼拉也拉不開,門把也只是空轉,完全地被反鎖在房內了。而門鎖不管從內外,都必須插進鑰匙才能夠開鎖,所以沒有鑰匙的話是打不開的。
吉朗點點頭,把寢室內的牀單及枕套等寢具一件件撕開,春生揚起窗簾後猛力扯下,千尋則拿着布剪不停地把它們裁成適合的大小。
千尋打開通往陽臺的落地窗,謹慎地觀察了一下四周動靜,接着把剛出爐還熱呼呼的救生索其中一端綁在陽臺扶手上。
「剛纔嚷嚷着說會發胖的又是哪——」
「那也要他事先知道啊。」
爲了貴子所必須準備的一切事物,都交由女僕們各自的獨到見解來處理。
「本來想說要是跟你直接遇上就不妙了,要跟着貴子出去的,只是要應付她的怒火實在是累死人了,還好你沒碰到她。」
「……糗大了。」
千尋的構想雖然能夠讓大家宣泄不少怨氣,但只是這樣還不足以中止婚禮。
「怎麼可能。總之趕快拿牀單還是浴巾想辦法全部綁成一條,剛纔爭取到的時間最多隻有幾個小時,可是你自己說的哦。」
「應該是會出來啦,不過她大概只開得了鎖開不了門吧。」
就算事情不會那麼順利,這項計劃除了爭取時間之外也還有其他目標。
「梳子柄也折斷了說。」
爲了鋪下計劃的誘餌,吉香的人身安全將受到威脅,這就有賴春生及千尋的保護。雖然作戰不可能百分之百順利,但未雨綢繆總好過空等。
「什麼都不做會比較好」這種應對方式,他連作夢都沒想過。
「那最後是要綁什麼呢?」
(竟然派那麼惡質的人來送禮服——嗯?新工作……?)
三人汗流浹背地默默趕工,甚至連圍裙都用上了,才終於搓出一條歪七扭八的救生索。
吉朗拿八千代特製的三明治回到貴子的房間,還客氣地敲了敲門。由於春生留在這裏,應該不會只有貴子一個人在,不過還是小心爲上。
「看來好像是這樣。」
「不過,從陽臺能夠下到庭院裏去嗎?這麼高……」
「你看這個房間,花瓶被拿來砸爛泄憤了呢。」
「要是有條繩子的話,或者是……」
「好像只有毛巾大小的抹布耶。」
「沒關係,你進來吧。」
只是替貴子動手的由紀乃已無法出入佐倉家,應該也不會再有其他的異母姊妹出現,因此千尋推測,貴子大概已經沒有像由紀乃那樣聽話的棋子了。
「千尋答對了,那麼,我就去誠心誠意地伺候她吧。」
千尋指着面對庭院的窗子。在一樓的話縱身一跳就出得去了,只不過這裏是二樓,到地面還有些距離,冒然跳下去肯定掛彩。
要將厚度質地各有千秋的布料搓成繩子,比想像中要困難多了。儘管女僕們在平日勞頓鍛鍊之下,肌力比普通女高中生強上不少,但畢竟是個女孩子,要搓得緊實可是一件苦差事。
「能到走廊上的就只有這裏,另外的就是——」
而是要瞞着真琴,確實地把三人交給美橋興業的人啊!
「——這麼說來,被開除的話就得去做泰國浴女郎……!?」
喀喳,一道金屬聲響起,這是衆人所熟悉的上鎖聲。三人都待在客廳,因此浴室跟寢室的門都沒有上鎖,三人面面相覷。千尋衝到門邊一看,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之後只要不讓貴子發現,平安回到這裏的話,其餘兩人就能直接從門口出去。之後再通知真琴,即可免除解僱或下海之災。
明明是要去與準備室同在西翼的洗衣間,千尋卻往東翼的樓梯走去。吉朗強忍着笑,把裝過三明治的盤子放回托盤上。那些雖然是貴子說她肚子餓了才爲她做的,不過上餐時她本人還在浴室裏,因此女僕們便拿來大快朵頤了。只是就這樣不理她也太明日張膽了些,只好回廚房請八千代重做一份。
吉朗被千尋叫了進去,可是卻沒看到貴子。通往寢室的門也敞開着。
然而這就是千尋想要的作戰成果。
「原來是這樣啊……一個人逃出去的話就能拿主鑰過來了!」
「快給我拿浴巾過來!還有新的梳子!怎麼搞的嘛,沒有一樣東西是好——呀啊!」
「怎麼辦啊千尋!那個女的會把我們關到婚禮結束耶!」
吉朗是如此堅信着的。
「奇怪,她人呢?」
「綁住……求救信嗎?」
「那、那不就慘了嗎!」
這一切只是爲了要激怒貴子而已。
「看來能爭取到幾個小時就不錯了吧,三個月果然太難了……」
「千廣啊,她剛纔說的新工作是指——」
「這女的真很沒有三明治運耶!一起喫掉吧。」
貴子的忍耐極限被一步步逼向絕路,屆時肯定會毫無保留地爆發出來。
事到如今,非得運用手邊一切手段不可了。
「當然是人啊。一個人綁在這裏,另外兩個幫她垂降下去,這樣就算沒地方踩也不會直接摔下去。」
「不要給新工作環境的人添麻煩就好。」
忍無可忍的貴子,也許會親手攻擊吉香也說不定。真琴自然不在話下,如果這一幕讓男爵、擔任主婚人的佐倉家顧問律師、公司職員等等第三者看見的話,也許就能成爲改變現狀的契機。
收拾着寢室內殘局的春生聳了聳肩,把花瓶的碎片倒進垃圾桶裏。
「慘了是指……那裏不是錢莊嗎?對吧?」
「那我也去洗衣間拿條毛巾給她吧,不過要從東邊繞過去。」
垂降的人雖身負風險,但也獲得了逃脫的機會。就算來不及拿回鑰匙,使得留在房內的兩人被美橋的人抓走,在外頭的人還是能逃出生天。
這麼說來人選只有一個,那就是身體與內心都是純正女性的春生。
「那麼,就讓春生——」
「不要,絕對不要!吉香你不是知道我有懼高症嗎?」
春生緊抱住自己的身體含淚說道。雖然吉朗不知道這件事,但這反而讓他想起了在另一個世界的朋友。
(這麼說來,晴生也說自己不能搭玻璃帷幕的電梯呢……)
「對、對哦。那就讓千廣……」
「從體格來看,我想你纔是最適合的。」
「……我、我去……?」
千尋與吉朗身高差了十五公分。吉朗胸圍雖然是三人之中最大的,但是體格卻最爲嬌小。也許就算春生沒有懼高症,千尋也會選擇吉朗吧。
「老實說讓你一個人去我還真有點擔心。來,裙子捲起來。」
「什麼?」
「現在分秒必爭,把裙子像這樣卷好。」
「咦咦咦咦咦η」
吉朗慌忙地提起被千尋猛然拉高的裙襬,接着千尋將救生索穿過吉朗兩腿之間並卷在腰上,簡直就像在裙子上加穿了兜襠布一樣。吉朗大腿上的吊襪帶也大刺剌地曝光,身爲一個女孩,絕對不想讓任何人看見這副醜態。
「到地面之前你就忍着點吧。」
「……我知道。」
吉朗在千尋催促之下,坐上了陽臺的扶手。然後千尋將蜷曲在陽臺上的救生索,綁在臉色發青地一小步一小步接近陽臺的春生身上,而春生用雙手分散背上的救生索重量,再以自己的體重撐住。
同樣地在春生身後揹着救生索的千尋,依序凝視着面前兩人。
「最重要的,就是你自己的安全。不需要冒險回來這裏,知道嗎?春生,你也瞭解吧?」
一樓的走廊連個人影都沒有。雖然吉朗想趁現在衝進書房,但說不定貴子就在哪裏。
一陣寂靜莫名地籠罩在佐倉家。
「真琴少爺……!?」
(……糟了……!)
「真是受夠了,爲什麼你會那麼沒用啊!?我不是指鑰匙的事哦,那個下賤的女僕你也沒處理好不是嗎?」
唯一令人不安的,就是無法掌握貴子的位置。但無論如何,吉朗都要趕在被貴子發現,以及不請自來的客人現身之前,到書房將主鑰拿到手,並潛回另兩人所在的房間。
「你的任務是什麼?」
(希望沒被看到……)
「嗯,明明吉香處境最危險,我們卻愛莫能助。要是有什麼萬一,你一定要逃走哦。」
真琴的雙親在半年前的車禍裏不幸過世。
「不要出聲!無論如何,拜託您現在不要出聲!」
「我想,他正在會客室忙着招呼客人……因爲、人手、不夠。」
他摸了摸陣陣抽痛的腹部,也就是剛剛被救生索繩結緊勒住的位置。因體重而越扯越緊的繩索讓吉朗幾乎窒息,但是他從陽臺縫隙間看見兩人身影之後,又咬緊牙關撐了下去。
(……由紀乃!?爲什麼她會出現在這裏!!)
雖然沒有要幫想殺了自己的由紀乃辯護的意思,不過貴子這話也說得太過分了。吉朗停止動作,繼續側耳傾聽,然而由紀乃並沒有回答。從她對貴子的畏懼推斷,應是默默地接受了貴子的苛責。
(……不會、吧……)
(……只因爲殺不了人就要默認自己沒用啊?真是……)
不只是吉朗的遭遇,就連真琴雙親的死,也和由紀乃與貴子有關。
* * *
「這、這個……我想、大概是管家帶出去了。」
突然傳來「咚!」的一聲巨響,幾乎將由紀乃誠惶誠恐的支吾答覆掩過,還伴隨着物品傾倒的聲音。
這時,吉朗腦海裏的某個角落似乎勾起了些什麼。
這一喊讓吉朗猛然抬起頭來。春生一臉錯愕,但千尋卻絲毫不以爲意地注視着吉朗。
「是由紀乃……是由紀乃的錯。」
「我怎麼能……!」
「您不開門嗎?請讓我進去。」
爲何秀清在下坡時沒有踩煞車呢?
吉朗好像在抵抗門把裏的彈簧似地,緩慢地施力轉動門把。儘管過程十分喫力,然而一旦就此收手便前功盡棄。
(主鑰不在這啊……那直接找東金先生比較快。)
「你是爲了什麼才留下來的?」
吉朗的脣語被食指封住,吉朗只好半信半疑地離開門旁,靠到窗邊去。
吉朗被貴子這麼一驚,趕緊起身逃離現場,頭也不回地,直往北衝進慣用的儲藏室。
(……我絕對會回來救你們的!你們等我!)
(這種對話……好像在哪兒聽過……到底是在哪兒呢?)
司機碰巧不在時發生的急事,究竟會是什麼事呢?
屏住氣息仔細一聽,吉朗發現有兩個人的足音往樓上走去。女僕們已經全被關起來,所以能在府內閒晃的,不是東金就是前來參加婚禮的訪客。貴子和由紀乃想必是要去二樓客房找竊聽賊的吧。
想起貴子捎給由紀乃的信,就有點爲她抱屈。由紀乃對信中的甜言蜜語毫不存疑,一心一意只想要討義姊歡心,甚至毫無怨尤地爲了義姊一再對吉朗出手。
「覺得逃命可恥的話,就想想什麼是你最重要的使命,以及什麼纔是自己該做的事!」
吉朗悄悄打開儲藏室的門,往書房對面那扇對開的門——真琴的寢室移動。真琴應該在這裏爲了婚禮做準備,不、應該是爲了等他身邊的那名女僕來爲他更衣,纔會待在這裏。
然而,真琴理應不會原諒,也沒有理由去原諒殺了他雙親的人。
最後,凝望着吉朗背影遠去的千尋,眼底的藍色清澄得驚人。彷彿吉朗誓將取回主鑰那份信念,也深深傳達到他的心裏。
特地爲了讓真琴能夠順手取用而排列整齊的文具,如今已凌亂不堪。一想到每日悉心整理的書房受到如此糟蹋,便讓吉朗對貴子的怒氣急速上升。但現在他得暫時忍耐,將精神集中在分析兩人的談話內容上。
(她都幫你弄到殺人未遂了,說她沒用是什麼意思啊!)
「真琴少爺,我有話想跟您說,請問您方便嗎?」
「管家?是指東金嗎?那他現在在哪?」
吉朗看着真琴,並不斷地將頭左右擺動。不料真琴卻貼近門口,推開吉朗的肩膀。
在春生面前喊出吉朗的本名,也是爲了將他喚醒。吉朗闔上嘴,默默地點了頭。
像由紀乃奉承貴子這樣的情節,不知已見過了幾回,但上下關係如此嚴格的對話一次也沒聽過。儘管如此,還是讓吉朗的腦海激起小小的漣漪。
再繼續冒險貼在書房門邊偷聽也只是白費力氣,趕在兩人還待在這兒時找出東金,將主鑰借到手纔是上策。
「有什麼事嗎,貴子小姐?」
喀恰一聲,門栓跳了出來,門板也因吉朗一慌,撞上門框而微微反彈。
吉朗——或者是說吉香,只是一名女僕,就算遭到其他女僕迫害,身爲主人的真琴也沒必要放在心上。
「小心點哦,吉香。」
閣樓事件後,這一週來全然不知去向的由紀乃,竟然就在書房裏和貴子交談。儘管吉朗有種想看個仔細的衝動,但只要一開門就極有可能被對方察覺,只好拚命忍住。
同樣地,吉朗什麼也沒多說,對春生點頭示意後,將身子地移出陽臺外緣。腰間的救生索,傳來千尋與春生手中所凝聚的力量。
「真琴少爺?」
吉朗被冷不防地衝進耳裏的怒吼嚇得縮起身子,那是茂原貴子的聲音不會錯。
「……任、務……」
儘管婚禮會場中設有茂原男爵、雙方律師,以及佐倉公司所有職員的席位,但似乎每個人都只是留在客房或會客室裏,靜待那一刻的來臨。
「吉朗!」
吉朗連敲門都省了,直接將手搭上門。果然不出所料,爲了等吉朗到來,門並未上鎖。吉朗快速溜進寢室並輕聲把門關好鎖上,獨自坐在房間深處的真琴見狀立刻站了起來。
一絲抗力傳入掌心,門把已無法再轉下去。吉朗在心裏暗罵差點大意鬆手的自己之餘,將門微微拉開。
吉朗豎耳皺眉,全神貫注地聆聽書房內的動靜。爲了強化隔音效果,書房的門板比其他房間還加厚了許多,除非刻意放聲說話,聲音絕對不會漏到外頭去。假設只有貴子一個人待在裏面,外頭幾乎是不可能知道的。
然而貴子接下來的話,卻讓不禁同情起由紀乃的吉朗全身的血液都爲之凍結。
只有她一個人回來嗎?總之,要是被她發現吉朗的存在便萬事休矣。應該被關在二樓的吉朗如果出現在書房正對面的房間裏,那麼無論是多麼遲鈍的腦袋,應該都不難聯想到竊聽賊的真面目究竟是何許人也。
(希望沒人在……)
(她拍桌子時把文具盤翻倒了嗎……)
倘若吉朗行蹤曝露,她們倆的處境也許會更加危險。就算想救出她們,只要拿不到主鑰,吉朗也無計可施。
貴子的聲音讓吉朗不禁昨舌。
(抱歉……我一定會去救你們的!!)
貴子的目標的確是自己。只不過,明知如此仍不惜違背真琴留下,卻是出於吉朗的任性。若是吉朗乖乖遷住到別墅,千尋也用不着策劃出忤逆貴子的作戰計劃。若是如此,或許貴子也不至於採取如此強硬的手段。
像這樣躲在一旁偷聽被人發現,簡直和在電玩店那天如出一轍。只不過那時是被當場抓包,所幸在晴生搭救之下躲過一劫。然而現在晴生不在身邊,春生也和千尋一起被關在二樓。
她們倆的手都破皮了吧,背部大概也被救生索磨得又紅又腫,也許還會招來明日一整天的肌肉痠痛也說不定。吉朗所受的苦,不知比她們輕鬆幾十倍。
繼續被關下去就無法守護真琴,同樣的若是被貴子逮到,被美橋的人綁走,更是永遠無法守護真琴。
在盛怒之下,吉朗眼前一片鮮紅,凍結的血液開始沸騰狂奔,但這卻讓他握住門把的手產生瞬間的鬆弛。
在那當下吉朗還以爲自己被發現了,但貴子不可能知道他會來找主鑰,所以應該只是虛驚一場。
正如由紀乃所言,府邸內能應付婚禮的人手的確不足,因爲這時所有女僕都不見了蹤影。由於八千代必須坐鎮廚房,能讓客人們呼來喚去的只剩東金一個。而由紀乃所陳述的這項事實,在貴子耳裏聽起來卻分外諷刺。
「誰!?」
(真琴少爺……!)
那確實是由紀乃的聲音,只不過語氣比過去怯懦不少,簡直換了個人似的。實在不像是愛護妹妹的姊姊,以及仰慕姊姊的妹妹之間的對話。
「婚禮開始前和新郎見面不吉利,這是你自己說的哦,貴子小姐。」
(千廣……)
「——主鑰還沒找到嗎!!」
吉朗往扶手奮力一推,毅然決然地將雙腳投向空中。
「……什麼?」
「爲了……保護真琴少爺。」
就在吉朗念頭一轉,準備將門輕輕靠回之時,貴子再度大罵:
他接着反手握住門把,並灌注全身的力量。只要一點一點地轉動,應該能夠不發出聲音,能在就算裏頭有人也不會注意到的情況下,將門開出一條縫隙。
(不會吧!?)
「你到底在——」
由於車禍當天,司機東金正好有事外出,真琴的父親秀清與其妻子趕着出門,便親自駕車外出。
「要跳囉。」
貴子的吼聲之後,緊接着敬畏地答話的,是十分耳熟的聲音。
「真琴少爺他父母的事也一樣,只要你讓他們受點傷,沒想到你卻要了他們的命……害我的婚事被什麼服喪的鬼藉口延期半年,這又是誰的錯!?你說啊!」
「那麼,平常都放在這裏的鑰匙今天怎麼不見了?快給我解釋清楚!」
吉朗小心翼翼地橫越了大廳,踏上前往書房的路。雖然踮步移動他早已習以爲常,但在起腳瞬間,鞋底所發出的細微響聲依然令人相當在意,吉朗只能祈禱着貴子不是個順風耳。他花了足足兩分鐘,才抵達平時從大廳不用六十秒路程的書房。
吉朗壓低音量,食指立在嘴脣前。平時絕不允許如此放肆的真琴,也察覺到吉朗神色有異,點了點頭表示瞭解。而吉朗也點頭回應,並深呼吸兩回,但此時身後的門把卻頻頻震動發出聲響。
「……我是無所謂,只是真的沒關係嗎?」
真琴是爲了什麼才承諾這場婚禮的呢?都是爲了保護公司,才肯犧牲自己,接納貴子。
(裏面有沒有人……)
「平常都是放在這裏的。就在桌子抽屜裏……」
宅邸正對面這條通往幹道的路,和吉朗的世界相同,一路環繞着山邊下坡。而秀清的車隨着坡道逐漸加速,導致他在最後一個彎道失事。
——也就是,無法守護麻琴。
「那是……」
「反正時間還多得是,請你婚禮結束後再來吧。」
真琴堅定的口吻讓貴子無法多作反駁,在留下一句「我瞭解了」之後便轉身離開。
一聽腳步聲確實遠去,吉朗才鬆了口氣。真琴的機智多少爭取了一點時間。
然而真琴卻板起臉來逼近吉朗。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真琴、少爺……」
吉朗被強烈的目光注視着而一時語塞,究竟該從哪兒說起好呢?
「婚禮……馬上就要開始了,而你卻沒來作準備,到底是跑到哪兒去了?」
「那個……」
「立刻爲我換裝,快趕不上婚禮了。」
吉朗連忙看向房裏的時鐘,從逃離那房間算起,時間已流逝不少。在貴子的手下到達之前,已經沒什麼機會能夠猶豫了。
必須將實情向真琴全盤托出,然而吉朗連解釋的時間都沒有。
「——貴子小姐那邊的準備有所延誤,婚禮也會跟着延後。所以,請再給我一點時間。」
「……吉香……?」
「拜託您,只要給我一點點時間就行了。」
吉朗凝視着真琴的眼眸,不解地盯着吉朗的真琴終於慢慢閉上眼睛,輕嘆了口氣。
「……好吧。」
「那麼,請跟我來。」
「要到哪去……?」
「你其實也不想和那個女人結婚不是嗎!?她是個殺人犯耶!這種爲了結婚而不惜殺害他人的女人到底哪一點好?爲了公司?爲了佐倉家?開什麼玩笑!怎麼可以爲了財物而矇蔽自己的心呢!?」
好想跟麻琴見面,想親眼看見她平安的樣子。
「……小吉……」
與貴子的婚禮目前已進入倒數階段,麻琴背後那雙貴史的魔掌也不斷逼近。
真琴的聲音讓吉朗回神過來,必須在這裏將事情說個明白。
「吉、香……?」
「……騙、人……」
(有E罩杯真是太好了……)
爲真琴着想的心情自然不在話下,但是在吉朗心中,對麻琴的思念卻更加強烈。
東金疑惑地看着吉朗與真琴。吉朗看到他手中那一大串鑰匙,心裏不禁高聲歡呼。
吉朗望着眼前遼闊的城鎮,接着低頭看看腳下的石階。
「請別急,先到能說話的地方。」
「我纔沒騙人!這都是真的。我知道這很難相信,但我並不是吉香……啊啊,雖然我不會解釋,但我不是你所認識的吉香。我有一個長得跟你很像的超可愛青梅竹馬,她現在一定很痛苦。而且貴史,那個像貴子的男人一定還死纏着她不放。」
但是現在又是什麼情況?
在掌心下鼓動的手,也屬於真琴,而非麻琴。
絕不願讓那個男人奪走麻琴。
「首先請容我道歉,雖然我之前說過不會有事,所以要繼續待在您身邊,但現在卻變成這種局面。」
「兩位要上哪兒去?」
「要是取消婚禮……公司就會……」
只不過,吉朗已經壓抑不住內心激昂至頂的情緒。
「可是——」
「我和千尋、春生被關了起來,只有我從窗戶逃出來——」
「可是……不、就算你說得沒錯……」
「是那間沒錯……呃——這個,其實是這樣的!貴子小姐不小心把鑰匙掉進浴缸裏,現在開不了門在發脾氣呢。」
「東金先生……!」
「我……我怎麼樣都沒關係,不過您雙親的事卻非同小可。您真的能跟弒親仇人結婚嗎?」
吉朗牽起真琴的手,一步步走向通往觀景臺的窗戶。真琴不免感到錯愕,但仍然任由吉朗帶領,毫不抵抗地跟着。
「這我懂!只是這場婚禮絕對不能舉行,不是嗎?」
吉朗抓緊真琴的手,深深地點了個頭。
他將貴子與由紀乃之間的地位關係,以最正確的措辭,儘量不客觀地向真琴做了一段淺顯易懂的說明。
身爲自己主人的真琴固然重要,但此刻讓吉朗最放在心上的,依然是遙不可及的麻琴。
與嬌小身材不相符的豐滿胸部,正包容着泣不成聲的真琴。雖然不知過去因這對巨乳喫了多少苦頭,但吉朗現在卻得好好感謝E罩杯。
打算靜靜把話聽完而不發一語的真琴,很快的也因爲驚人的事實說不出話來,臉色發青。就像吉朗當時親耳聽見這番話時一樣,真琴也一臉不可置信的樣子,眼神彷徨無助。
「還……還好吧真琴少爺……!?那個,我……」
「小麻……?」
「真琴少爺!」
話已說盡的吉朗閉上了嘴,像這種莫名其妙的話,還說得這麼支離破碎,對方大概完全聽不懂吧。反正都是要解釋清楚的事,自己應該冷靜地按部就班好好說明,否則任誰都會當作是在扯謊。
「咦?這的確是主鑰沒錯……」
吉朗試探性的一喚,讓真琴一度噙住的淚水又再次決堤。
「…………」
「真琴……少爺……?」
「要是讓你結了婚事情就大條了啦!在那邊,另一個和這裏相連但相異的世界裏,有個人正在受苦,要是你和那個女的結婚,小麻的人生就可能會被那邊的千人斬混蛋毀掉,可是我卻只能待在這裏,完全幫不上小麻的忙……!!」
「然後呢……?」
吉朗不安地出聲,只見從真琴瞪大的雙眼湧出豆大的淚珠,一顆顆地滑落。
佐倉家府邸旁的祠堂,和吉朗小時候時常玩耍的神社祠堂十分相似,只在細部上有些不同。然而,從祠堂前延伸下去的石階,既是那天吉朗摔落的石階,也是以吉香之姿被人發現的石階。
從真琴幾近力竭地擠出這幾個字。他內心到底有多煎熬,只要是人都聽得出來。
(不對……不只是這樣。)
就像吉香體內其實是吉朗一樣,真琴體內也不是真琴,而是麻琴。
「那可不得了!抱歉啊,我把主鑰帶出來了。」
雙親死亡的真相,讓真琴內心可悲地動搖起來。要現在的他下如此重大的決斷似乎有些殘酷,但不在此刻做出決定的話,在真琴長遠的未來裏就必須伴隨着後悔而活。
吉朗的胸間接觸到真琴的氣息,似乎有着某種明確的規律。
「黃金……貴子小姐的準備室嗎?」
來到這裏之後,吉朗從沒看過真琴流淚,無論遭遇任何事,真琴都給人一種以堅毅眼神直視前方的印象。
真琴眼也不眨地凝視着吉朗,表情卻未因這番話而有絲毫困惑,只是定定地凝視着吉朗。
「沒關係的,請快去開門吧。」
不、感受絕不會一樣。身爲前代當家的麻琴雙親化身和吉朗並沒見過面,這樣遙遠的關係與親生父母相比,感受當然不會一樣。
吉朗揮別東金奔向二樓的背影,卻感到身邊有一道冰冷的視線。
吉朗不知如何是好,也不敢把緊抓着自己胸口上的手挪開,只好輕輕地抱着真琴的頭。
「現在這段時間應該是您給我的,請您冷靜下來,儘量冷靜下來,仔細聽我把話說完。」
「吉香,你要把少爺帶去哪兒呢?」
從那天以來,這還是第一次造訪此地。
將真琴的手握在掌心的吉朗,因一聲叫喚而停下了腳步。
(……咦?)
「從窗戶!?二樓的!?」
「沒什麼……!沒事……真的沒事。」
失去了吉朗帶來的溫暖,使得真琴抬起頭來。
他不再皺眉,神色也不再凝重。那純真並毫無戒心的表情,真像吉朗認識的某個人。
真琴大大嘆了口氣,雙手從吉香肩上滑落。
絕不願讓殺人犯和真琴結婚。
「……那當然。」
「……我真的真的好想你……好想見小吉……」
事到如今,裝成乖女僕並無法確切表達自己的心意,而且吉朗此刻也沒那種空間時間。
真琴的臥房在宅邸的東側。從觀景臺走到庭院,左手邊有條通往正門的小路,右手邊則是稱作東門的後門。
平時深具主人威嚴的真琴,此刻卻像個弱女子似的。
從石階上放眼望去所見的街景,果然與吉朗的記憶大相逕庭,能強烈地感受到這裏的確是異世界。
「請您立刻趕往西邊三樓的黃金房間!」
(對不起,吉香。我……果然還是不能完全變成你。)
這有別於平時嚴肅的口吻,讓懷抱着真琴的胸部底下那顆心,突然嘈雜地噗通作響。吉朗不好意思讓真琴聽見自己的急促心跳,溫柔地抓着真琴的肩膀,將他輕輕推離自己身邊。
要讓貴子、貴史從此遠離真琴——麻琴身邊。
眼前的真琴竟然淚流不止。
那時的假設並沒有錯。
「……這婚事……可不是,那麼容易取消的。」
就在吉朗擔心地將手搭上真琴的肩膀時,真琴終於放聲大哭,並以顫抖的指尖緊緊抓着吉朗的胸口。
「那個……你還、記得我嗎……?」
「……果然,不該讓你留在這兒的。」
「小吉,這不會是真的吧……小吉,你真的來了……!」
只不過這還是令人難以置信。
「那個,是主鑰沒錯吧?」
就連像這樣把麻琴帶走遠離貴史,也辦不到。
「那你剛剛跟東金說的又是爲什麼η鑰匙是做什麼用的?」
「不是的!請不要這麼想!」
在吉朗抬起頭來的同時,真琴口中說出的竟然是——
真琴總是嚴肅地責罵女僕的主人姿態已蕩然無存,啞然地看着吉朗。突然被吉香以男性口吻一斥,會錯愕也是無可厚非。
「那擺明在說謊的理由,你也會好好跟我解釋清楚吧?」
凝視着真琴的吉朗語重心長地說道,並引着真琴到第一級石階上坐了下來,這些話可沒短到適合站着聽完。
「什麼嘛……你爲什麼還不懂啊!」
所以希望能稍微——事實上是儘可能地,在真琴得以平復之前讓他一個人慢慢沉澱,但時間所剩無幾,吉朗稍待片刻後便繼續說下去。
「吉香……?難道說,你又碰上了什麼危險!?」
「剛剛——」
讓吉朗日夜掛念的對象,竟然近在咫尺。
「那個……這個,對不起,我再仔細說一次。」
真琴甩開手,抓住吉朗肩膀大力搖晃。吉朗對這麼激烈的反應感到有些意外,但還是搖搖頭說:
深呼吸之後,吉朗將剛從書房外聽到的話,儘可能忠實地轉述給真琴知道。
(那又怎樣!)
狀況外的東金頻頻眨眼。儘管是語氣一向沉穩得令人安心的東金,一急起來也幾乎結巴。
「小吉你纔是,沒忘記我吧……?」
在沉默一拍之後,吉朗和麻琴面對面綻開笑顏,兩人此時不再是吉香與真琴,而是吉朗與麻琴。
「早說嘛,沒想到你就在我身邊而已。」
「就是啊,早點說出來就好了,這麼一來——」
一陣刺耳的腳步聲傳來,讓兩人轉過頭去。他們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人,正站在身後俯視着他們。
「什麼早點說出來就好了……?也讓我聽聽看嘛,真琴少爺。」
「貴子……!」
貴子一聽吉朗的咕噥,眉毛立刻倒豎起來。
「一個小小女僕竟然敢直呼我的名諱,想造反啊!?還有,你的手是什麼意思?還不快放開我的丈夫?」
「就是啊吉香,這樣對姊姊太失禮了,還不快道歉!」
由紀乃從貴子身後探出頭來,雖然身上不再穿着佐倉家的女僕服,卻換上了一套類似的深紅色連身裙。與身穿令人眼睛一亮的孔雀綠連身裙的貴子站在一起,簡直像紅綠燈一樣。
吉朗抓緊真琴肩膀,一同從石階上站起,並將麻琴掩在身後,與貴子對峙。

「真不巧,我沒什麼好跟殺人兇手道歉的。」
「殺人兇手!?吉香你不是還活着嗎,所以還不算是殺人犯吧!」
「我雖然還活着,不過真琴的父母你怎麼說?那不算殺人嗎?」
由紀乃一聽,臉色大變,偷偷看向貴子,要貴子幫她下判斷。貴子見狀誇張地嘆了口氣。
「……你真的很沒用耶,膽小鬼就是討人厭。」
「姊姊!」
「我有準你這麼叫我嗎?你還沒爲這些日子裏的失敗做補償呢。」
「補償……」
「……你好像有撞到頭,有印象嗎?這裏是醫院哦。」
「我接下來就要和真琴舉行結婚典禮,到時可不需要這女人。」
聲音從身邊傳來。
纔剛滑下去,吉朗的頭就狠狠地撞上石階,這分痛楚讓眼中所見開始模糊不定,也感到意識層級似乎逐漸下降。
然而,能笑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方纔絲毫不覺的痛楚,又全都回到了吉朗身上。
「……嗯……?」
「終於回來了……」
眼前的景物突然歪曲,就像是被一雙巨大的手捏碎似地。在萬物都將消失的剎那間所閃過的畫面,使得一股笑意從吉朗體內滿溢出來。
「……那小麻呢!?」
只是現在還不能完全安心。
必須保護的重要之人,現在就在自己懷抱中。這就是吉朗體內的吉香,也爲了守護麻琴體內的真琴付出一切的最佳證明。
全白又無紋樣的天花板樣式和吉香房間截然不同,宅邸裏有這種房間嗎?
「……小吉!!」
(小麻……由我來守護!)
「來,真琴少爺,快走吧。」
這時,四個人的身體也纏在一塊兒,開始往石階底下滾去。
「這也難怪……看來你腦袋真的傷得不輕……等等啊,我馬上去找醫生過來!」
貴子拿剛被吉朗撥開的手指揮由紀乃。因吉朗的行爲睜圓了眼的由紀乃,也不待貴子多說,一股腦地撲向吉朗。
「啊?」
聽他這麼一說,才發現房裏擺設盡是白茫茫一片,是間相當單純的病房。
那一起滾下來的麻琴又怎麼了呢?自己都能夠平安歸來,那麻琴是否也是如此呢?
「吉朗,還好吧!」
「不准你碰小麻!」
「真的是你!」
「睛生你看!我不是E罩杯了!!」
「小吉!」
(小麻由我來守護……!)
「會痛嗎?你沒問題吧?」
「……不是E罩杯了。」
吉朗撥開晴生壓在自己身上的手,將上半身坐起。稍有重量的被子,也平順地滑落下去。
那輕柔的觸感,讓吉朗幾乎失去了意識。
從亢奮平靜下來的低語,也發出了屬於男性的嗓音,確實是吉朗自己的聲音。
吉朗這一問,讓少女露出有如花朵綻放般的笑容。
吉朗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睜開眼睛。
麻琴害怕地緊抓着吉朗背後。
縱然全身肌肉關節都發出慘叫,但吉朗卻無視這些痛楚,將雙手貼在胸口上。不是圓的,也沒有任何隆起,低頭一看,透過橘色的院袍,能看到薄薄的胸板上纏了一圈又一圈的繃帶。
貴子看由紀乃一字字地慢慢重複着自己剛說過的話,哼了一聲便往麻琴伸手。
就像是夏日的天空一般——
唯一清楚感受到的,就是現在手臂中的這份重量。爲了不讓系在一起的手鬆開,在從重力解放的瞬間,吉朗將麻琴拉近自己。只是真琴比吉香整整高了一個頭,怎樣都無法完全掩住。
(小麻……只有小麻……!)
伴隨着痛苦呻吟所仰望的天空,是那麼地蔚藍透徹。
* * *
儘管如此,少女依然不肯放下懷中的寶物。她用豐滿的胸口緊緊地懷抱着,就像是不願傷到一根寒毛似地,用嬌小的身體保護着他。
在門的另一側,吉朗的左手邊,也擺了一張病牀。躺在牀上的少女,正是那天隔着鐵路所看到的佐倉麻琴本人。
吉香那天從石階上滾落時,一定也抱持着同樣的信念,一心爲了守護真琴而滾落下去。如同此刻的吉朗,一心一意專注在一個念頭上。兩者合而爲一的意念,打通了兩個世界的聯結。
「吉香!你竟然敢對姊姊……!」
「呀呼!!我終於回來啦!」
「我是……怎麼了啊……」
「不需要……這女人……」
吉朗抓住一臉莫名其妙的晴生的手,讓他摸摸自己的胸部,再也沒有被擠壓的感覺了。
四個人的聲音交纏在一起。
麻琴勾住吉朗讓向身後的左手,吉朗也緊緊地抓住麻琴,並且用右手撥開貴子的手。
「醫院……」
深靛色的連身裙沾滿了塵土,到處都有破損的痕跡。如果穿着圍裙的話可能還不至於弄得那麼難看,只可惜圍裙已在逃離房間時成了救生索的一部分。
(那兩個也一起滾下來了!)
「等等等等!不要起來啦,我先找醫生來。」
「小麻……?」
(瀕生體驗?)
「我的胸部……」
貴子被自己口中的下賤女僕撥開手而感到莫大屈辱,她瞪大了銅鈴般的雙眼尖聲嘶吼道:
(不行……我要振作!一定要保護麻琴……)
晴生以異樣的眼光看着吉朗,並將手拉開走出病房。
「你是……你是晴生吧!?是晴生沒錯吧!!」
「不準碰!」
要是不趕快起牀梳洗更衣,因此耽誤行程的話,又會挨千尋的罵了。
(彷彿是,小麻的,長髮一樣……)
吉朗在想像中奮力甩頭,喚回幾乎消逝的意識,總算能在依然模糊的視界裏,清楚地看見一個熟識的女孩身影。
「快住手啊!你肋骨有裂開耶!」
「是我沒錯啊……?」
「真琴少爺,我們快去會場吧。」
(啊啊、這個啊……對了……這個我有看過。)
往聲音來源一看,原來是春生——不對,那是晴生。既沒穿女僕裝,也沒有紮上辮子戴眼鏡。他身穿短袖襯衫還打上領帶,雖然看不見他的褲子,但肯定是藍色的,因爲那是北高的夏季制服。
在堅定地誓言保護麻琴時,意識也跟着豁然開朗。
(還差,一點點……!)
吉朗重新審視房間一遍,確認了自己的確身在醫院,而不是佐倉家的洋房。身上也沒有E罩杯,晴生也稱自己爲吉朗。
那時也是如此。
「既然你是晴生,我又在醫院裏——也就是說……」
這念頭一閃過,吉朗伸出的手臂便牢牢地繞至麻琴背後,抱緊了她的頭。用盡力氣才緊抱着的麻琴的頭,完完全全地——這麼說好像有點誇張,她的頭恰好能讓吉朗包覆在手臂底下,右手還有種繚繞着她秀長柔發的錯覺。
滾下石階,頭部經過數度的撞擊,在開始恍惚的意識之中,看見了一個渾身是血的男子。當時雖以爲是瀕死體驗,但似乎不是那麼一回事。
晴生皺眉看着一再確認的吉朗。
「我真不敢相信H你竟然敢碰我……由紀乃你還在等什麼!快把這女的給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