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有如圖
《我的親愛主人!?》 · 鷹野佑希 · 1.7萬 字
在那豪奢的宅邸之中,一樓西翼某區排列著較爲小巧的房間,最底的三問房間中還夾著通往二樓的階梯,但畢竟這三問房間是家僕們的房間,因此比起客房來得簡樸多了。
儘管如此,爲了準備迎接新居民而剛換上的壁紙正映射著明亮的光彩,不留一絲皺紋的潔白牀單包覆著鬆軟舒適的牀墊,是個能在一天工作結束後好好放鬆身心的舒適房間。
裹著一身漆黑女僕服的館山千廣,將這房問掃視過一遍,作爲最後的檢查。在發現有條窗簾繫帶鬆脫之後,她便迅速地將窗簾重新系緊。窗外的天空明亮晴朗,真是個難得的奸天氣。
「幹廣(注:千廣日文發音同千尋,都是CHIHIRO1;,拿紅色的沒錯吧……?」
市川吉香從敞開的門走進來。她身上穿的是與千廣相異的深靛色服裝,從白圍裙與頭飾看來,她也是在這宅邸裏服務的女僕之一。兩件女僕服從吉香手中垂了下來,都是深紅色的。

「沒錯,她早先在印西家服務,不僅對貴族社會有相當程度的瞭解,而且直到幾天前她還在咖啡廳裏工作呢。」
「咖啡廳!那麼,也許還能幫上八千代阿姨不少忙呢。總之,我先拿一百五跟一百六的制服過來了,不知道合不合身。」
黑色制服代表的是女僕長;深靛色是宅邸主人佐倉一族的貼身隨從;深紅色則負責接待來訪的賓客,同時也是主廚山武八幹代的料理助手。原本佐倉家擁有與其宅邸規模相當的女僕團隊,需藉由不同衣色來區分其工作領域,就算現在各只剩一名留下,依然保留著這個傳統。
「終於掃完了——!」
身穿第四色深綠衣裳的少女——負責灑掃的柏春生踏出房間浴室。千廣看著她,臉上添了一抹微笑。
「浴室沒問題吧?」
對於千廣的問題,春生左右搖頭回應。兩條黑色辮子也跟著晃啊晃地,砸在她的雙頰上。
「奸痛哦……」
「你在耍寶啊,春生?臉頰都紅通通羅。」
「才、纔沒有呢,只是剛纔打掃太過賣力,流了點汗而已。」
「浴室是指……千廣,你是說這房裏的浴室怎麼了嗎?」
吉香把深紅色的女僕服掛進衣櫥後,回過頭來。淺褐色的頭髮被牢牢固定在她的後頸上,沒有一絲紊亂。看來,就算身體熟黯了這種梳妝技術,一旦被換進了一個完全不同的靈魂,依然不可能會繼承如此專業的表現。
「女人背後一定有長眼睛。」
千廣想起過去友人的某句感慨,不禁莞爾。
「千廣?」
儘管如此,那名離職女僕身上的問題還不小,讓佐倉家不敢輕易僱用新人手。正巧在這個時候,佐倉家當家真琴的友人,向他介紹了一名女性。
「真的不是他說溜嘴?」
「我是館山千尋,請多指數。」
一踏入書房,薰便與面著沙發的真琴交談甚歡,彷佛這一年的空白從不存在似的。
「這個嘛,真琴在書房嗎?」
像這樣女僕們有說有笑,過著安穩的日子——實在看不出在一個月前,佐倉家上下還籠罩著一股凝重的氣息。
這件事,與那位依自己的癖奸將房間改裝成蕾絲滾邊海的女僕也有關連。在早期那段急切徵求人手的日子裏,佐倉家實在是沒有本錢能放過任何一位肯在如此惡劣的工作環境裏喫苦的奇特女孩,到最後竟然還未經過詳實的身家調查就僱用了那名女僕。想不到她當時心裏早已另懷鬼胎,纔會毫無怨言地全盤接受僱用條件。
諒子的腳尖被石板路的細縫絆住,不由得一頭往前栽去。千廣單手接住她的身子,並將她扶回原來的位置上。
薰從後車廂搬出兩個大行李袋並提在手上,不等東金帶路便逕自走向玄關。東金趕緊追上接過行李,奮力趕到前頭招呼薰進門。呆呆地看著兩人離開的諒子,突然大叫起來:
「是的……啊、薰少爺!行李我來就行了!」
「春生還真是忙個不停啊。」
她到底都聽了些什麼呢?只能希望她說話支支吾吾的不是受到薰加油添醋影響。幹廣暫時將這問題拋諸腦後,輕輕地對諒子點了個頭。
若是婚事真的就那樣完成的話,也許歡笑聲會就此從這宅邸裏絕跡也說不定。不過婚禮當天,這門親事卻因新娘自己所爲而告吹。倘若那時男爵千金悶不作聲,早就成爲佐倉公爵夫人了,事到如今,她不僅無法出現在真琴面前,就連社交界都封殺了她。男爵還不知道砸了多少錢壓下風聲,一般人就連想探聽男爵幹金的近況也無從知悉。
諒子低著頭,連耳垂也羞得紅通通的。桃色的頭髮,更映襯出那抹硃紅。
「我從薰少爺那裏聽過不少有關您的事……往、往後還請多多指教。」
「明明就是你自己拆的啊,真是亂來。所以啊,希望你不要負擔太多家事纔好。」
雖然這觸感的分量還不及吉香,但似乎已足以破壞身體重心。無論如何,能學會將跌倒的人一把抱住的技術實在是太好了,俗話說有備無患嘛。
「石膏已經拆了一個禮拜羅,我好得很呢。」
經過這次教訓,真琴決定在僱用任何人之前都必須做好詳實的身家調查。不過這件事既不能張揚,而且就算工作環境有些改善,依然談不上輕鬆。有著如此的阻礙,實在是不易請人介紹新人進來。
在那名女僕離職後,這間房也跟著被封鎖了一段時問,但因爲佐倉家僱用了新女僕而急遽地改裝。
一個月前,吉香的左手因故骨折,雖然醫師診斷說完全治癒需要靜養六週,但是才過了約莫一半左右的時間,她就逕自把手上的石膏給拆了。隔天還理所當然地穿上深靛色的女僕裝,以真琴隨侍女僕的姿態重返崗位。
過去這問房間,是某個穿著深紅色服裝的女僕所使用的。她的格調與一般人回異,在自己的女僕服上大肆添上了緞帶與滾邊,房間也在他人不知不覺之中做了同樣風格的改裝。
「她今天的確是幹勁十足呢。有新人要來,年資最小的她當然開心羅。」
然而經歷了一連串的波折,前前代當家所欠下長達五十年的鉅額債款突然被一筆勾銷,融資方還匯進一筆爲數不小的捐款。因此,支付積欠傭人們已久的薪資自然不在話下,增加人手也成了佐倉家的新目標。
「啊……沒什麼。只是某些房間的浴室狀況不太好而已。」
「沒關係啦。」
「……是這樣就好。對了,東金先生在催了,時間要到了哦。」
「說到幹勁十足,我想吉香你也不遑多讓,你現在應該還不能太操勞吧?」
率先下車的是個頂著一頭藍髮的男性,他用手輕輕整理梢卷的頭髮後,露出微笑。千廣眨眨眼,收住自己因那表情而動搖的心,低下頭說:
「嗨,好久不見啦!有沒有嚇一大跳啊?」
千廣再度審視房內一遍之後,便留下兩人往門廳走去。在玄關邊候著的東金善一注意到千廣,走過來說道:
「纔不是呢,真的只有說是介紹人而已。」
這讓幹廣不禁想起另一名同名女性。薰注意到幹廣的視線,回過頭來使了個眼色。
四街道家代代都爲佐倉家效力,將來薰也會接任下一代的顧問律師工作。雖然單以這立論可能有些薄弱,但薰自幼便在佐倉家出入,因此對真琴來說,比自己大上七歲的薰有如自己的兄長一般。
「不好意思吶,一個人急急忙忙就跑過來了。」
「我倒是很希望你能夢見我啦。」
難道車裏的不是律師本人?能夠乘用四街道家的座車,又同時與佐倉家有關係的人,該不會是——
「薰他爲了要給你個驚喜,可是羅唆得很呢。」
(連這點都和那個人很像呢。)
浴室雖不像過去那般氣派,但重新貼上了潔白的壁磚,並以密佈的蔓草浮雕紋樣作爲主題。蓮蓬頭和水龍頭也換回較樸素的樣式,不管從哪個角度看去,都是一問簡斂的僕人房裏應有的浴室面貌。
「這、這個……我、我叫做松戶諒子,請多多指教。」
「我帶你去書房吧,放慢腳步跟我來。」
東金的聲音將幹廣拉回現實,大門另一側傳來陣陣汽車引擎聲。幹廣與東金四日相交後便走出大門,這時對方的車也剛好熄火。
傭人們也多次輪番上陣想說服吉香,可是吉香都只是笑一笑打馬虎眼,就連扛出最終兵器真琴,也依然勸不退她。
「看你的表情不怎麼驚訝嘛。啊、該不會是真琴說出來了吧,都要他幫我瞞著了。」
「放心吧,東金先生會幫你送到房裏的。快到書房去吧,得先向真琴少爺打聲招呼纔行。」
「到書房去?只有新女僕也就算了,連介紹人也一起過去?」
就算位在極爲接近貴族的場所,四街道家仍位屬庶民,也許正因這個緣故,他們沒有任何一點架子。四街道聰已有此氣質,薰更是平易近人,對千廣這樣的女僕也能輕鬆地與之交談。
在招呼之後,薰睜眼盯著幹廣,並嘟起嘴來。
「真的沒關係啦,我在那邊已經休息很多了呀。」
千廣也把腳步放慢,走回宅邸裏去。
「這樣啊。春生,你知道嗎?」
「你們在笑什麼啊……難道幹尋(注:可由稱呼「千廣」與「千尋」者,來分辨是否知其真實身分)——」
支撐著佐倉家的當家真琴,繼承了前當家一手建立起來的進口公司,並擔任其經營團隊中的一份子。然而真琴只不過是個十八歲的在學青年,所以平時不會踏進公司,所有的工作基本上都是在自己的書房完成。
的確,光靠兩名女僕要打理佐倉家極爲嚴苛,只不過爲此就要讓傷患上場也太誇張了。
「這女孩就是你們要找的新女僕啦。諒子啊,這位就是女僕長——」
對於千廣在「薰少爺」三字上刻意加強語氣的舉動,真琴露出苦笑。
在真琴雙親驟逝後,這位非得一肩擔起公司與公爵一家不可的年輕當家,在無法拒絕融資來源的男爵家那一廂情願的說親之下,往一場不情願的婚事邁出了腳步。
「哎呀,看來他們已經到了。」
這讓千廣感到有些不解。
「……受傷前休息有什麼用。」
「沒關係的。真琴少爺,這位就是薰少爺所介紹的松戶諒子小姐。」
「就是啊。不過新來的女僕年紀跟幹廣一樣大呢,二十二……嗎?大她四歲的新人啊。」
「啊——!剛剛打掃的時候不小心掉到浴缸裏了,我去拿新的過來。」
「千尋、小姐……?」
「哪有什麼難道啊?我們只是在說,你終於能有個後輩了呢。」
「趕快出來吧,車子要開回去羅。」
這大約是一週前談妥的,而今天這位新的女僕,就要與她的介紹人一同來到佐倉家。
「春生啊,毛巾好像不太夠哦。」
「呃、好的……呀啊!」
「不要急,慢慢走就好了。」
春生透過眼鏡,抬眼看著千廣臉上的表情,千廣則是一派無事地走進浴室。

幹廣指了指自己的左手,不過吉香卻只是微笑著搖搖頭說:
「謝啦,春生。毛巾擺奸後就去忙你的吧,吉香也是。」
然而四街道聰對自己那過於外放而顯得有些輕浮的兒子放不下心,便將他送到外地友人的事務所當學徒,而這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過去有如佐倉家一份子的薰,也因此難得露面。上一次他來訪佐倉家,是爲了出席七個月前的前代當家夫婦葬禮。
「久違了,薰少爺。」
千廣將手搭上諒子不安的肩頭,語氣和緩地說:
幹廣的腦中浮現某個男人的身影,卻又迅速消散。雖然他的確與真琴相當親近,但早就因工作關係被調至外地,在這一年內沒見過他的影子。就連一個月前發生的事,大概也沒傳進他的耳裏。
原來的壁磚與水龍頭雖有些陳舊,但格調依然相當高貴典雅,卻不受前房客青睞而遭到捨棄。就算佐倉家允許房間使用者進行適度的個人佈置,不過她把浴室的壁磚全都換成了薔薇圖樣,甚聖連水龍頭與蓮蓬頭部一併撤換,也實在太誇張了。
「沒錯,請他們一塊兒去。」
薰退至二芳,一位女性怯生生地踏出車外。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宛如桃花般鮮豔的粉紅色秀髮,從後頸分成兩束,她的外型並無多加矯飾,服裝也十分簡樸內斂。
「松戶……諒、子。」
「行李……啊啊!?怎麼辦,少爺連我的行李都拿走了!」
在記憶中的某個角落,有個姓名相似的男子。在那世界與自己有關的人,縱使外貌改變,在這裏也依然將有所交集嗎?幹廣在不失禮的程度下重新檢視她的面孔,那眼角微微下垂的可愛臉龐,還真有幾分神似。
女子見到千廣便睜大雙眼,急忙低下頭去。
「真琴少爺吩咐下來,說要請客人過去書房一趟。」
因此,常會有公司的職員前來拜訪,並在書房裏與真琴會談。像這種時候,讓客人直接前往書房的情形相當多見,介紹人若也是公司的;貝,會做如此吩咐也不奇怪。不過介紹人並非公司的下屬,而是真琴的朋友。若對方與公司無關,而是與公爵家有所私交往來,一般來說都會被請到會客室去。
千廣認出車窗後的司機時不禁眉頭一皺。那位是佐倉家顧問律師四街道聰的個人司機,如果介紹人是四街道律師,那他正是新女僕的最佳保證人,實在沒有故意強調自己只是個介紹人的必要,爲什麼他要隱瞞自己的身分呢?
四街道薰毫不害臊地說菩,並往車門敞開的後座探了探。
四街道薰不僅是顧問律師的兒子,同時也是真琴的好朋友。在貴族的特殊社會結構中,能擁有一位知心好友實在是難能可貴的事。
「……是。非常、謝謝您……」
本來佐倉家還需要多一倍以上的人手,但由於龐大的負債導致財務相當喫緊,原本是僱不起新女僕來填補這個空缺的。現在留下來的三名女僕,加上廚師以及司機兼管家的東金合計五人,都自主性地退還薪水,並大幅增加工時以共體時艱。
「呃、對啊,我知道,不過只是有點阻塞的樣子。這問的熱水供應正常,排水也沒問題。」
吉香笑嘻嘻地說著,這時,春生手拿毛巾回到房裏。
(若非如此,那麼對方應該是個平日與真琴相當親近,不必多禮以待的人……?)
「不……我的確相當喫驚,作夢也想不到薰少爺竟然會出現在這裏呢。」
「……那曰正?」
話剛說完,春生立刻將掃除用具收好,直奔牀組室。
吉香迴轉手腕小秀一下,千廣見狀卻嘆了口氣。
「因爲真的好久不見了,所以很想看看她會有什麼反應嘛。總之,以後幹尋應該能夠輕鬆不少羅。」
薰說著便站起身來,往在門邊手足無措的諒子走去,把她拉到真琴面前。
「來,打個招呼吧。」
「敝、敝姓松戶,名諒子。那個、這是印西家的介紹信——」
真琴接過印西家的介紹信,卻沒有要拆封的意思,只以誠摯的眼神注視她。
「如你所見,這宅邸非常寬廣,卻沒有足以維持其運作的人手。這份差事雖不至於無薪,但跟外界相比仍然相當微薄,而且工作內容絕不輕鬆。和印西家相比真是讓你見笑了。」
「泄底泄太大了啦,真琴。王牌要留到最後啊。」
「一開始纔是關鍵。要是往後對方想以『跟一開始講的不一樣』之類的理由辭職,我也會很傷腦筋。」
事實上女僕不可能會對主人說這種話,也不能任意辭職。在這個世界上,採用與解僱都系在主人的一念之間。
因此,打從一開始便將決定權交給女僕的主人極爲稀有。先不論工作內容,若諒子有注意到這點,就能理解到待在佐倉家的感覺應該還不壞。
(看她那麼緊張,恐怕還是有點困難吧。)
諒子看著未拆封的介紹信,雙頰漸漸染紅。終於,她猛然抬起頭,下定了決心似地點點頭說道:
「您、您也許已經知道了,我離開印西家後,就待在咖啡廳工作。會將這封介紹信交給您,是因爲實在沒有一個職場能讓它派上用場,所以從四街道少爺那裏得知這個消息後o/心裏就一直雀躍不已……」
「然後呢?」
「我已經準備在這裏奉獻我的人生了,請多多指教!」
也許諒子低著頭看不見,但這時真琴的臉上浮出了溫柔的笑容,並將手中的介紹信拆封。
「主人……!」
「叫我真琴就好,大家都是這麼稱呼的。」
「主……真、真琴少爺,真是非常感激您!」
「真是太好啦,諒子。雖然在這裏工作很辛苦,如果覺得有什麼困擾的地方,儘管去問幹尋的意見吧,她可是非常可靠的女僕長哦!」
「是泡芙、蛋糕,還是和菜子呢……什麼啊,原來是研究資料……」
y
秀麿老爺在獨生子夫婦逝世之後,心力交瘁導致元氣大傷,現正於位在山林中的別墅裏靜養,然而他對於同樣身心俱疲,卻還得爲了維持公司與家計而奔走的孫子不聞不問。會把四街道聰招去別墅,也淨是給真琴招來這種無關緊要的瑣事。
「在後院的……神社。神社的門上了鎖,而且我記得鎖頭應該也是鐵製的。」
「這個是算額……上面寫著和算的題目。」(注:算額即爲日本和算(日本古數學)家所寫的題目或解法,並供奉於神社或寺廟)
一直不知該如何自處的諒子,聽見吉香的回答,才終於放下忐忑的心,吐了口氣。千廣給吉香下了幾個指示之後,便握緊鑰匙,離開書房。
「我替各位拿咖啡過——啊!」
「咦、這位是?」
「薰、少爺……」
「沒、沒錯。」
「這東西,作女僕的應該比主人還要熟吧?怎樣,有印象嗎?」
諒悟從袋子裏抓出一疊紙,傳到幹尋面前,千尋乖乖收下後,視線卻被第一頁上的照片吸引住。
來自背後的呼喊,讓幹廣肩頭不禁一顫。
自己到底在猶豫些什麼啊?
就外觀來說,比較像是屋外的儲物櫃等門扉所使用的鑰匙,問題就在於這半年問,主鑰的鑰匙並無缺欠,也沒有打不開的門。若這把不屬於別墅的鑰匙是在別墅發現的,那麼它的確可能與佐倉家有關,然而就幹廣所知,整座宅邸和庭院裏都沒有一扇門用得上這把鑰匙。
薰把一時還理不出頭緒的幹廣硬拉到沙發上坐下,並從口袋裏取出一隻信封,從信封不自然的鼓起,可以推敲出裏頭裝的應該不是信紙。接著薰把信封倒過來抖了幾下,從那裏頭掉出來的,是把看起來頗具重量的鐵製鑰匙。
千尋輕輕低語,目光再次回到照片上。
「好啊。那這位小姐就交給吉香代勞,可以嗎,吉香?」
看薰還是一副莫名其妙的樣子,看來他不曉得和算指的是什麼。
在另一個世界,歷史教科書上載有和算的相關描述是理所當然,不過和算這項文化並不存於這邊這個世界上。
「我是希望你能陪我一下嘛。」
「跟你逗著玩的啦,仔細看清楚了沒?資料下面還有一盒水果蛋糕哦。」
黑白相片裏,有塊橫長的大木板,上半部畫有圖形,下半部列有十數行文字。也許是經過長年的放置,保存狀態也不佳,整塊板子都是刮痕,筆墨被完全刮落的部分隨處可見。
鑰匙孔垂下一條油痕,看來已經沒必要再上油了。千廣看薰注視著鑰匙孔,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他那孩子般的興奮神情,讓千廣肩膀逐漸放鬆下來。
幹尋擱下沒讀完的書,抬起頭來。灰色牆壁配上帶有鏽斑的門板,這問社辦還是維持著每天的老樣子。由於與大學簽約的清潔業者不會踏入社辦,所以髒污或是修繕等都得靠各社團自力救濟。
馨對著興高采烈地接下袋子的諒悟微笑:
「這鎖的厚重感跟鑰匙還真像呢……呃、鑰匙插進去了耶!」
真琴見薰說得好像在自己家裏似的,又再度苦笑。
「拿這個當伴手禮也太狠了吧,馨學姊?」
對於越過自己肩膀注視著這塊木板的薰,千廣無言以對。因爲這塊木板的存在是這麼地異常——不,應該說是格格不入。
「沒那麼簡單,他還要人調查這鑰匙的用處並報告上去。前前代說他都在意得睡不著覺了呢——不過是在白天的時候。」
「啊……?」
「薰少爺,請先別急,那是我的工作呢。」
「祖父他……這個人也真是的。」
「這些是我這陣子在琦玉的神社找到的。不過那裏與其說是神社,不如說是神轎庫來得洽當,好像連當地人也不太知道有那個地方呢。」
「不是好像,正是幾何題沒錯。只是,這不是數學。」
「琦玉的……神社。」
「說什麼傻話,沒有比算額更適合算術研究會的伴手禮了吧?而且你看,幹廣他不是也很中意嗎?」
「不過,鏽得那麼嚴重不知道還轉不轉得動——」
「LUCKY——!是什麼啊?」
幹廣仔細端詳著手中的鑰匙,這把鑰匙因是鐵製而有鏽蝕,相當沉。宅邸裏的鑰匙大多是銅製,並刻有優美的紋飾,不過這把卻沒有諸如此類的特徵。
「那麼這樣滴幾滴就……好啦。來、開開看。」
「她就是新來的女僕松戶諒子,希望你能帶她到房間去一趟。」
「不是數學?」
最後喀恰一聲,鎖終於開了。也許是受到反作用力的影響,鎖一打開,門板問的縫隙也滑開了三公分左右。
「神社裏用的道具嗎?」
薰遞出了一罐潤滑油。
薰說著,連鞋子也不脫便踏上神社的階梯。
就宛如此時此地的自己一樣。
在幹廣的記憶之中,神社的門上嵌著一道鐵製的鎖,由於這三年來不分晝夜地緊閉著,使得鎖上長了一層厚得一塌糊塗的鏽。
從半開的門裏閃身進來的,是一位與這破舊房間不太搭軋,環繞著瑰麗氣息的女性。
「把諒子小姐送來這裏是我主要的工作,而這把鑰匙則是家父所託。好像是前前代在別墅裏找到的,不過那裏並沒有對應的鎮,想說也許是本館的東西,就請家父代爲保管的樣子。」
幹廣腦海裏浮現了一個生鏽的鑰匙孔。那既不在庭院,也不在宅邸裏,而是在一個與佐倉家十分密切,且離這裏不遠的地方。在那裏,有扇別說是半年來,就連千廣到此的三年之間都未曾開啓過的門。
三年前,幹廣從另個非常類似卻不相同的石階上跌落,回神時已成了佐倉家的女僕。明明是男性肉體卻變成女性,名字也從千廣改爲千尋,東大一年級生的身分也就此換成佐倉家的女僕長。
「就如薰所說的,工作上的問題就直接問幹廣吧。千廣,把她帶到房問去,工作上的事也好好指導她吧。」
薰一邊說,一邊瞄著真琴。一個月前所發生的事故,其現場正是那問神社。
「好久不見啦。今天怎麼只有諒悟跟幹廣兩個人而已啊?虧我還特地帶了伴手禮來看你們的說。」
「我想這不是佐倉家的鑰匙,主鑰串裏也沒有同型的……啊!」
「這個比較清楚呢。圓和四角形……好像是數學的幾何題一樣。」
「這是什麼?看板……也不像。有一些看起像是圖畫的東西,但說是繪馬,又有點怪怪的……』(注:日本人爲了祈願或還願,會將上頭有題字繪圖的木板奉獻到神社或寺廟。由於常繪上馬的圖案以代替剛出生的小馬作爲獻祭,故這種木板便稱爲繪馬)
「啊——好懷念吶,明明才一年不見的說!」
明明自己比誰都還想開啓這道鎖,心中卻有一股遲疑油然而生。就算知道再猶豫下去也於事無補,但幹廣那握著鑰匙的手仍然使不起勁。

在另一邊能夠自由開闔毫無抵抗的門,在這裏卻一再拒絕幹廣的進入。
三年前,那道門在另一個世界應該是隨時敞開的,然而在這裏,幹廣從沒看過那神社開啓。他曾一一試過所有主鑰上的鑰匙卻無功而返,之後還不時嘗試探尋那把鑰匙的蹤跡。然而曾幾何時不再去費心尋找的那把鑰匙,如今卻極有可能就躺在自己的掌心裏。
「這個嘛,雖然不是死的,但也不是活的喲。」
基本上在這半年問,佐倉家並未因缺少這把鑰匙而有過任何不便,想必也沒有特地託人送來的必要。
「話是這樣說沒錯……」
除門口之外其餘三面部是牆壁,沒有裝設照明設備。中央有條黑色像是電線的東西垂下,大概過去在這裏曾安裝過燈泡吧,看來已經很久沒有人用過了。
「真琴少爺,能讓我去看看嗎?」
「這是什麼?」
「非常抱歉,這是我份內的工作。」
「我也是在工作啊。」
每當門上的鉸鏈軋軋作響時,千尋總是反射性地想起身爲它上點油。明明她負責這種工作已經是三年前的事,現在根本沒有服侍任何人的必要。
不過,幹尋想爲鉸鏈上個油的這項小小請求,卻被一句「這聲音還有代替敲門的功能」打了回票。想當然耳,不想爲了這種小事浪費珍貴的社費,纔是其他社員們的真心話,但老實說,這軋軋聲實在很刺耳,比敲門還有效。在千尋鄰座操作著手機的松戶諒悟,也因爲開門聲而抬起頭來。
正當千廣要帶諒子離開書房時,有人敲門了。接著吉香走進書房,手上拿著盛有咖啡杯的托盤,這是爲客人所準備的吧。
「那麼,我只要說聲戚激不盡之後把鑰匙收起來就好了嗎?」
「好的,真琴少爺。」
「不要是死貓之類的就好啦。」
果不其然,鑰匙在轉到大約四十五度角時就停了下來,但在潤滑油的幫助之下一點一滴地鬆動,轉動範圍漸漸增加。
「……怎麼可能……」
「用不著嚇成這樣吧……你動作還真快呢。」
薰將她手中的托盤一把奪去,置於茶几上,接著把幹廣身旁的諒子推到吉香面前。
發生這現象的原因到如今都還未解明,除了其契機已確定是從神社的石階跌落之外。爾後無論怎樣更換條件滾落石階,幹廣還是取不回自己的肉體。
把門往左右推到最底之後,光線隨之往不怎麼深的神社照射進來。
將臉貼近木板梢作檢視的薰,投降似地拾起頭來。可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門口某塊木板的千廣,卻不禁嘟囔起來:「……真是難以置信。」
幹廣環視神社各個角落,吐出抑鬱已久的氣息。
「什麼?怎麼了嗎?」
雖有些老舊的箱子擺在角落,但神社裏堆著的大多是較寬大的木板。長寬各異,厚度則都不超過五公分。靠著牆壁立著的木板裏頭,有些約兩公尺長;還有些大約一公尺長的,則是五、六片一束用繩子掛著。
這門前有道綿長石階的神社,對佐倉家來說是曾發生不幸事故的地點,同時也是產生了某種超自然現象的場所。
要是這把鑰匙能夠打開門——這突如其來的念頭,讓纔剛插進鎖裏的鑰匙靜止不動。
「這是我跟東金先生借來的。從鑰匙上生的鏽來看,沒有個一年半載應該是不至於如此,我猜這把鑰匙應該老早就沒在用了吧?」
薰把門推開,不假思索地一腳踏了進去。慢一步進入的千廣,在確認這瞬間沒起任何變化後才鬆了口氣。
「還不知道是什麼之前LUCKY別喊得太早哦。」
「啊、是馨學姊耶!好久不見。」(注:在日文中馨與薰的念法都是LAORU)
千廣推開不知爲何任意將她與吉香交棒的薰,打算與諒子兩人離開書房之際,薰卻再次擋住了她們的去路。
「遵命。」
「神社……你是說,那個神社?」
如果鑰匙的有無這樣些微的差異,就是阻礙自己回到原來世界的主因,那麼這把鑰匙,是否真的能開啓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大門呢?「幹尋!」
幹廣往神社裏頭看了看,內部的空間與其外觀一樣並不寬廣,然而在這狹小的空間裏,好像還堆滿了些什麼。規模小歸小,也總歸是所神社的正殿,卻弄得像是間倉庫一樣。
「這給你。」
「鑰匙……?薰,這是代表什麼呢?」
薰聳聳肩,把鑰匙交到千廣手上。
從諒悟那裏拿回袋子的馨,將剩餘的資料取出,再把袋子還給諒悟。
「哇、奸像很好喫耶!那麼,我來泡個茶——」
「茶讓我來泡吧。」
千尋從諒悟手中提起袋子,把資料遞到他手上後,便往稱作「廚房」的房間一角走去。那個角落擺著一個老舊的電熱水瓶,以及好幾罐社員買來放著的咖啡或茶。千尋按下熱水瓶的再沸騰鍵,開始準備沖泡紅茶。先不提自己,爲了他人泡紅茶,競也成了只限於這房間的動作。
從那之後已過了三年歲月。
從原在佐倉家服務的女僕幹尋,變成一位名叫幹廣的男性大學生那天之後——
**
雖然原因幹尋還不是記得很清楚,不過那仍可歸咎於秀麿老爺的任性。原本跟在秀麿老爺身邊的幹尋,從他那兒接過一把神社的鑰匙,並受命整理裏頭的東西。
那緊鄰著佐倉家屬地的小神社,已多年沒有宮司看管,一直以來都是讓佐倉家代爲管理。
話雖如此,幹尋跟在秀麿老爺身邊這三年來,還是頭一遭見到這把鑰匙,也就是說,這裏至少有三年不曾打理過了。
實際上,要打開鏽蝕的鎖是件苦差事,那份感觸,至今幹尋仍記憶猶新。
在那沒有照明、陰暗、煙塵瀰漫的神社裏,雜亂無章地擺滿了大大小小的木額。雖有幾面掛在牆上,但是因掛勾脫落,幾乎墜地的也有。
秀麿老爺只是要幹尋來整理,沒準許她丟棄任何物品。因此她只好將所有的木額取下,按照大小排好,並且爲了不讓它們倒下,把幾面大小相近的木額用麻繩捆起。
在動作之餘漸漸習慣黑暗的雙眼,往木額的內容看去。原以爲是繪馬的木額上,畫的並不是馬,而是圓圈、三角或四邊形等,猶如數學題裏出現的圖形。
「今有如圖——」
幹尋一時興起,將圖案下部或左側的文字隨口讀了幾句,這才發現這些字正描述著木額上的圖案。
仔細看看後頭四面準備綁起來的木額,每一面部是以「今有如圖」作爲文章的起始,並轉往圖片的說明。
圖形雖各有千秋,但每篇中段皆以「問OO如何」,或是「幾何」稍作段落,其後再以「答曰」、「術曰」來起頭連接兩段文章,而且每一篇似乎都是遵守著固定格式寫成的。
若這些只是這問神社的另一種形式繪馬,其劃一的格式便有了解釋。只不過,應該沒有不寫祈願的繪馬吧。
再說,這種文體——由於是以漢文寫成的,乍看之下還沒注意到,但這些怎麼看,都不像是會用在繪馬上的文體。
「……數學問題跟解答……?」
雖然全部答對,但是有幾題解法回異,勾起了千尋的興致。
「……快走吧,幹廣!馨學姊,改天見啦。」
幫忙擺設的諒悟,因杯中傳來的芳香而陶醉地閉上雙眼。
「今天是四谷?你是要去補習班幫忙算分數沒錯吧?」
「說歸說,茶卻泡得不怎麼樣呢。啊、對了,因爲都是讓千廣幫你泡的嘛。」
這就是留在千尋心中,「身爲幹尋」最後的記憶。
寬廣的病房裏躺著清一色的男性患者,這裏既然不是加護病房或急診室,照理說應該不會把年輕女性安排在滿是男性的房間裏。
「時間差不多啦!該去上工羅。」
「知道啦知道啦。」
「哪有……不對不對,奸像真的是這樣沒錯。不過那是因爲他泡茶功夫好,不是因爲是他所以就——」
然而現在,千尋第一次體驗到自己的樂趣被工作打斷的無奈。
「這……才、纔不會呢!別看我這樣,我可是純正的紅茶派哦。」
三年前,千尋在醫院病房醒來時,牆壁也是這個色調。剛開始還想說是自己受了重傷而被送到鎮上的醫院,但是才過了半天,千尋就發現事情有點不太對勁。
「好像是。」
「只要是幹廣動手,就算不是紅茶,而是用路邊樹葉泡的,諒悟也都會說好喝呢。」
「……沒有。」
「有興趣的話千廣你就拿去看吧,那些是我打算放在這裏的影印本。」
大的几面上,除了問題與解答之外還羅列了幾個人名,看來是某個集團的大型創作。千尋壓抑見獵心喜的衝動,慎重地將它們取下,分成三面與四面兩堆用繩子綁好。
而且,牀邊的尿壺怎麼看也不像是女性用品。
千尋心一橫,乾脆拿起最靠近手邊的木額重新審視,並且只閱讀問題文的部分,打算用自己的解法來導出答案。
木額的左半邊是圖形,右半邊寫著題目,但在「幾何」二字之後文章卻不再繼續,缺少了後續的答案與解法。
「不管怎樣,都跟我沒關係吧。」
「樂趣……?」
原想就只解這一題,卻一題接著一題停不下手,幹尋的大腦爲了導出正解而全力運轉著。
縱然看不到英文字母,也沒有+、一之類的運算符號,但是隻要把文章念過一遍,就成了活脫脫的數學題目。有的是求圓面積,有的是求三角形內切圓的直徑,難度比國中程度要來得高一些,但的確是不折不扣的數學。
就算這題目實在耐人尋味,但也不能在這裏死盯著木額不放。當然,要是把這面木額帶回去還可能招來室友女僕們的閒言閒語,因此幹尋並沒有擅自帶走的意思。
「……!」
幹尋自嘲性地一笑,把木額重新綁起。不能讓這種沒建設性的興趣,佔去自己寥寥無幾的閒暇時間,而閒暇也只不過是工作的延續,要忙的事還鄉得很。
諒悟噙著淚水看著牀上的自己,讓幹尋感觸十分複雜。諒悟所擔心的不是幹尋,而是幹廣,他的存在,正是說明幹廣與千尋是不同個體的鐵證。
第一位來探視幹尋的,是與千廣在同一所大學唸書的松戶諒悟。諒悟爲了尋找突然失聯的千廣,從幹廣公寓房東得知他住院後,便趕來醫院採視。
不、也許更多,那題目裏的鮮明曲線,正礙著她掌握現狀。
雖然幹尋覺得沒必要這麼趕,但還是微微點了個頭,跟上諒悟的腳步。已經走出屋外的諒悟,調整著腳步,等幹尋追上。
「咦?」
馨將桌邊的一整疊資料遞到千尋面前,並像對待孩子一般撫摸幹尋的頭。
「你不是說這陣子禮拜四放假?既然如此,多陪學姊聊一下也好啊。」
「那就麻煩啦,等等我再拿紅茶過去。」
即使名字同爲TATEYAMA CHIHIR0,漢字寫法卻相異,而館山幹廣也不是女僕,而是個連前來看診的醫師都會喫驚的一流大學學生。院方從身上的學生證查出幹廣的住所後,便將他轉往鄰近的醫院,但是在他清醒那天,卻沒有任何親人來訪,看來幹廣也和千尋一樣孤苦無依。
「是哦。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是沒錯啦……諒悟你呢?」
圖形並不複雜,是要求解出四邊形內三圓中最小圓的面積,這樣的題目連國中畢業的幹尋都能輕鬆解答。想當然耳,附記的答案也和千尋的答案一樣,只是這以「術曰」來作說明的解法,比干尋版本長上數倍,還兜了一大圈。
「果然幹廣來端就是有模有樣,像是專業的呢。」
「請悟想看的話就分他看一下吧。」
千尋原以爲必將失敗的採尿,卻順順利利地成功了。
純以圓所構成的圖形,整體如同畫作般美麗,穿插其上的甲乙等字,宛如紋飾一般。
***
幹尋將切好的水果蛋糕裝盤時,諒悟走近廚房。
他和在這裏的馨一樣,都是以成爲專業律師爲目標的法律系學生,但是從那天之後都過了三年,不知他是大學畢業後就成功取得律師執照,還是和馨一樣繼續往研究所深造呢?「——對吧,幹廣?」
儘管能夠漸漸地冷靜思考,但是在這個節骨眼,那四種圓卻仍然離不開自己的腦袋。
「再見啦,要努力工作哦。」
如今她能夠以館山幹廣的身分在這裏生活,全都是拜諒悟所賜。要不是他,自己在出院後必將無所適從,也不會有回大學唸書的選項存在。
兩個乙圓相交後所產生的空間裏另外有個丙圓,並遭到外來的較大甲圓分割。這個題目要求的是丙圓被甲圓分割部分的面積,以及甲圓的直徑。
「怎麼差這麼多。」
只不過特地寫成漢文,連記述符號都仔細地改成甲乙丙丁,其意圖實在令人費解。
雖有點不捨,但幹尋還是把通往祠堂的門鎖了起來。也許哪一天又會因爲秀麿老爺的心血來潮而來這裏也說不定呢。
(這又是什麼意思呢……)
而且在「幾何」之後也沒有標上住所,只有一個辰字寫在上頭,而這應該是個人名,並非答案。
「的確,哪怕是便宜茶葉,只要是幹廣泡的就特別香。」
「……啊——這個嘛,是這樣沒錯啦……啊、對了對了,其實我有點事。」
幾分鐘後,一道汽笛聲把千尋拉回現狀。她一邊將沸騰的開水注入茶壺,一邊看著灰濛濛的牆壁。
會不會是自己身材太過平坦才被誤認爲男性呢?可惜這樣的疑慮,就在護士現身後消失殆盡——爲了採尿,護士理所當然地拿起了牀邊的尿壺。
這瞬間,腦裏的圓開始扭曲。猶如融於鍋底的奶油,不再維持形體的甲圓將乙圓包圍起來,成爲一體。
題目給的提示只有乙圓的圓周,以及乙圓相交後的空間裏埋下丙圓之後,用剩下空問所畫的丁圓的面積。光靠這樣也許能求出丙圓的直徑,但甲圓的部分就讓幹尋不知該從何下手。
諒悟被千尋點破後,擺出一副扭扭捏捏的樣子,眼神飄來晃去。
沒錯,將另一種風格的數學題一一解決實在很有意思,讓她恨不得用自己的方式來破解所有的木額。
如此熱衷於一件事上,還是有生以來頭一回。
「謝謝學姊,那我就不客氣收下了。」
況且最令人流連忘返的問題,只要閉上眼睛,就能清楚地浮現在腦海裏。圓所構成的優美圖形,還有以纖細的筆觸所書寫的題文,以及——
諒悟話一說完,正想捧起盛滿紅茶杯的托盤時,幹尋輕輕地制止他的手腕,把裝滿蛋糕的盤子端到他面前說:
驀然回首,才發現整捆的題目都已被自己抽絲剝繭解完。看著有如花開般滿布心中的木額,千尋終於想起自己的任務。
「……我到底在做些什麼呀?」
「……咦?」
諒悟一口氣把紅茶灌下肚,起身收拾自己用過的杯盤。雖然現在比預定的時間還早了幾分鐘,但幹尋也跟著急急忙忙的諒悟一起準備離席。
木額上除了問題與解答之外,也只寫有住所和姓名。但寫的不是縣市區號,而是OO郡XX村等等不甚詳實的寫法,看來年代已相當久遠,木額本身也滿布風霜,不知已經在這問神社裏被封印了多少個年頭。
散落一地的木額分類整理好後,往牆邊堆放整齊。千尋將房間稍微瀏覽一下,才注意到還有幾面掛在牆壁上——有七面大的,及一面只靠一個接點掛在牆上、搖搖欲墜的小的。
說時遲那時快,連一聲「啊!」都還沒來得及叫出聲卜幹尋已從石階上滾落了十來階。
「……遵命。」
與幹廣相當親近的諒悟,很快的就注意到幹尋的反常。當然她一時還猜不到自己已跟幹廣調換靈魂,只好拿頭部受衝擊後造成記憶混亂當藉口塘塞,幸好諒悟也沒有多想便接受了。而幹尋也透過諒悟,學著扮演千廣這個角色。
四街道薰,是佐倉家顧問律師四街道聰的獨生子,同時也是秀麿老爺之孫——真琴的好友。身爲秀麿老爺隨從的千尋,雖然與他沒什麼交集,但每次碰面時,薰都會親切地與幹尋聊上幾句。
呢喃之中,一股尖銳的衝擊襲向千尋全身。
千尋二日作結,又繼續動手整理,只不過圖形與漢文之問的連結深深烙在她腦海裏,揮之不去。
到底要怎樣求出甲圓直徑呢?
「這種事講求的是技術,不是力氣,這個給你。」
「是他在家庭餐廳打工的經驗派上用場了吧?幹廣是跑外場的呢。」
揶揄著諒悟的馨,重疊著一張幹尋熟悉的面孔——這名時常造訪佐倉家的男子還擁有跟馨同音的名字。
「唔——思……奸像有點不太一樣耶。重點是,外場的對泡茶應該不拿手吧?」
千尋把不需要領的輕巧蛋糕交給諒悟,隨即捧起紅茶的托盤,這一幕讓坐在單人椅上的馨看得津津有味。
這司空見慣的石階,長到無論上下都必須做好足夠的心理準備,所以一旦摔下來後果可不是鬧著玩的。從身上各個角落傳來的疼痛或深或淺,或許是身體不停迴轉的影響,讓幹尋弄不清楚受傷的部位。
深靛色的女僕服滾成一團,必須永保潔白的圍裙也染上污泥與血跡。
只是幹尋無法在短時問內理解到,自己的肉體並非單純的男性化,而是已經轉換到另一名男性的肉體去了。
「這樣的話讓你拿蛋糕好了,我比較有力。」
「愛的差別羅。」
「不會吧!你們都要回去了哦?剛剛算額的事都還沒聊到半句耶!」
「與現代數學不同啊……」
再說,這些木額爲什麼會放在這問神社裏?
幹尋彷彿想將畫面烙印在眼底似地凝視著那面木額,最後才把它往先前綁好的大木額堆後面塞了進去。
「那、是……」
「這個可以拿過去了嗎?」
這也難怪,因爲她的身體,早已換成了他的身體。
以全校第一的成績順利結束國中學業的她,正準備踏上遼闊的升學之路時,養父母卻不幸過世,在來到佐倉家當女僕前,都是靠左鄰右舍的援助度日。光是思考如何將每一件工作更有效率地完美達成,就足以讓幹尋樂此不疲,她也沒有其他特別想做的事,對於現況並未抱有任何不滿。
最後留在牆上的那面,比至今整理過的任何一面木額都還要小,卻用與其他大木額相同的掛勾掛著,在尺寸不合下,難怪變成現在不穩的樣子。這樣小的木額似乎相當稀有,因爲要同時寫上圖形、問題、答案與解法,實在是有些勉強。
「等、等等嘛!我也一起去。」
「你不是有事嗎?看你那麼趕的樣子。」
「不過,就算很趕……哎喲,就算我剛剛說很趕,也只是要趕著出來而已,其實倒也沒有什麼事啦。」
「……然後咧?」
千尋要說話不知所云的諒悟抓出重點。作朋友這麼久了,諒悟當然曉得千尋不喜歡人拐彎抹角,便歇了口氣,把重點重新歸納出來。
「就讓我陪你走一段嘛。」
「諒悟不急的話我是沒差啦。」
聽見幹尋的回答,諒悟安心地鬆了口氣。而目不轉睛地看著諒悟的幹尋,卻突然將手伸到他的嘴邊。
「幹、幹嘛!?」
「這裏沾到蛋糕了。」
幹尋將小小的蛋糕屑送進口中,諒悟見到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不禁滿臉漲紅。
「怎麼啦?」
「你怎麼把……啊啊,不管啦!」
「是這種口味的啊,剛纔沒喫到真是可惜。」
「對、對不起!都是我太趕了,下次我再買一個請你當作補償。」
「不用啦。」
「那怎麼行,我一定會請你的啦!」
就在兩人走在路上一搭一唱時,面前突然竄出一張傳單。一名女子穿著滿是蕾絲的連身裙,甜滋滋地對他們微笑著。雖然那衣裳與幹尋記憶裏的相當類似,只不過裝飾性太高,感覺並不怎麼實用。
然而,在看到傳單上的「女僕」二字後,幹尋又回過頭去將她重新打量一番。
「您好~您是東大的學生吧?對女僕有興趣嗎?」
笑盈盈的女子在鎖定下一名學生後,便小跑步湊了過去,腰際上大而無當的緞帶隨著腳步晃啊晃的。
「咦!?你該不會是萌女僕的吧!」
「這樣啊。」
千尋無視身邊諒悟的怪叫,收下面前的傳單。傳單上頭也印有幾位穿著同樣的洋裝,擺好姿勢的女性。底下有張簡略的地圖,最頂段則印有女僕咖啡廳·莉莉絲的字樣。
「就算是女僕也泡不出來?」
「我……先說好我沒有特別萌女僕哦!這只不過是一般常識而已,大概只有你不知道吧。」
「幻想……」
「基本上是啦,不過她們應該泡不出你那種紅茶吧!」
「哎喲,就算名稱叫做女僕也只不過是種角色扮演……也就是說,她們跟正牌的女僕不一樣。啊——就像是把咖啡店的服務生換成那種穿著的感覺。」
在這樣的世界裏,所謂的女僕也許便足以成爲某種幻想。某種並無固定服侍對象,將所有來暍紅茶的客人都當作主人般煞有其事地款待的幻想——
「萌女僕到底是什麼意思啦?」
「就是像你一樣喜歡女僕的人啦。喜歡穿女僕裝的女孩子,或是被那樣的女孩子叫主人之類的嗜好啦……真的假的……女僕就不是女人啊……哪有這樣的……」
千尋很清楚三年前自己所居住的世界,與目前的世界相差甚遠。在這裏不僅貴族制度遭到廢止,而且無論是何種身分,升學到高中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事,國中畢業就跑去當女僕之類的人一個也沒有。
「大概就是那樣吧,有裙子比較長的,也有擠出腰身強調胸部的,有的還會在頭上戴個貓耳之類的。」
「我也不是特別喜歡女僕啦,只是想看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而已。」
千尋看著手上的傳單,心中五味雜陳。
「不是正牌的哦?」
「在這個時代裏,我們這種一般人應該很難看到所謂的正牌女僕吧?所以那種幻想纔會流行起來。」
「……真的嗎?」
「那是有女僕服務的咖啡廳吧?」
「話說回來,連萌女僕都不知道的你,爲什麼會想去女僕咖啡廳呢?」
「本店即將於後天正式開幕,希望您能夠抽空光臨,我會竭誠爲您服務的。啊、這位先生也請拿一份,憑傳單來店消費還有折扣哦。」
「嗯,還好啦。」
「被人告白還會說『我對女人沒興趣』的人,竟然會萌女僕啊!」
不知道受了什麼打擊,諒悟身上的顏色似乎逐漸轉爲黑白且開始喃喃自語,讓幹尋莫名地感到過意不去,而將手中的傳單折起。
「你還真清楚呢。」
「在這邊,女僕說的就是穿著剛剛那種服裝的女生嗎?」
「諒悟……想請我喫蛋糕的話,後天我們就來這家店吧。」
「萌女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