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封閉的Q感

吉香習慣吉朗的身體並沒有花掉太多時問，因爲她必須儘早習慣這個身體，纔有辦法保護真琴的安全。日常生活上無可避免的如廁及入浴等等，她也都強忍住尷尬及羞恥一一克服。

然而，雅音卻怎麼樣都跨不過那最後一道防線。

由於身體各部位可以隨心所欲地動作，所以雅音一開始還挺能將這身體當作是自己的，只不過周遭的人都將她當作雅成，讓她的想法開始有了轉變。正如真琴所宣稱的，爲了讓雅音習慣她目前的處境，知情的真琴、吉香，還有千尋都不使用雅音這個名字，而雅音也隨着每一次的「雅成」，日漸感受到這身體並不屬於自己。

儘管兩人在精神上頗爲相似，但是她實在沒勇氣去觸碰陌生異性的身體，況且她還是個年方二十的妙齡女子。

如廁自然不在話下，不過洗澡還是最大的問題。不管她怎麼洗，總是會忍不住閉上眼睛，害得她無法好好清潔自己的身體。

吉香當然也是過來人，所以這三天裏她也進到浴室裏幫雅音洗澡。

不過，撇開有關身體的問題不說，其實雅音已十分習慣於雅成這個新身分了。

她現在是東金雅成——在知情的吉香等人面前之外，她將雅成這個角色扮演得十分出色，不帶一點猶疑。

這也許是天賦吧，就連與東金初次會面這最大的難關，她也將其才能發揮得淋漓盡致。

「我是拿我哥當作範本的啦。如果是我哥大概會用這種口氣說話、會這樣子走路、這樣子動作吧。」

「妳的哥哥？」

吉香拿着堆滿泡泡的海綿刷着雅音的背，順道回應雅音的話。

「感覺雅成跟我哥滿像的。當然我哥沒有抹茶色的頭髮或是金茶色的眼睛，不過要是雅成也是黑髮黑眼睛，應該會跟他很像吧。」

雅音第一次照鏡子時，還以爲自己會對像吉香那樣的特異髮色及瞳色而詫異，不過事情卻並非如此。

「大概是他們長得像，讓妳自然而然地有了那個架式吧。」

「啊！難怪東金先生他會相信我就是雅成。」

吉香想起雅音與東金初次見面時的景象，露出一抹微笑。

與雅成本尊見過面的只有真琴一人，然而那隻不過是三年前的短短几分鐘，對於雅成應有的儀態實在無法提供太多信息。所以保持端正禮儀以及認真不馬虎的態度，是真琴唯一能給的建言。

可是東金身爲他的親戚，光靠這些也許還瞞不過他，然而，所幸三年間的空白在這時發揮了效用。

東金在從事管家之後，因工作繁忙而漸漸與老家疏遠，三年前與雅成的會面也與前次相隔了數年。儘管雅音沒將自己與東金的距離感抓得很好，以親戚之間的對話來說禮儀似乎有些過剩，但東金卻絲毫不受影響，不疑有他。

「真琴少爺請您到書房一趟，是有關宴會——」

吉香話還沒說完就被另一個噴嚏打斷。夜已深，沒有暖氣通過的走廊，空氣更是冰冷。真琴來這裏時一定也感覺到寒意了吧。

吉香還弄不太清楚方纔真琴的眼神所指爲何，一顆心噗通噗通地跳着。

「好像……現在看起來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說得也是。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換好衣服再過來吧。」

當然，只要外觀看起來是雅成本人，會覺得內容有異的人也應該不多。

「是啊……其實我一直都很害羞，一次也沒有仔細看過呢。這該怎麼說呢……」

「妳怎麼會在這裏？而且頭髮還弄得這麼溼……雅成先生人呢？」

「請問是哪位呀？」

曾經一起待在浴室裏的確是事實，但對方是雅音，沒有什麼好自責的。不過在春生面前不能說出事實，就連幫雅音洗澡，也是吉香和雅音之間的小祕密，還沒對真琴說過。

「我還好啦……那個……妳這樣，沒關係嗎？」

一直站在浴室門口的雅音拉緊浴袍衣襟大聲地回答。

「可是——」

「咦……？」

「是、是的！」

「討厭……！」

雅音一看到春生，話都還沒說完，嘴就停在「凹」字形停止了動作。

（看來雅音小姐已經沒問題了呢。）

「你們兩個剛剛不是在浴室裏嗎？所以說——」

況且目前的東金也沒有空閒去想東想西。要是他急着想在宴會開幕前康復而亂動病體，反而會延長治療的時間，只好將雅成當作他唯一的寄託。

吉香手伸過肩膀指着背後的浴室，沒想到這時浴室門輕輕打開，換上浴袍的雅音從裏頭走了出來。

「啊——！吉香妳看起來比我更容易感冒呢！先擦乾身體再說吧。」

「對對、好像有點那種感覺……我、那個……其實我沒有看過男人裸體的經驗。」

「就跟妳說不是那樣嘛！話說回來，妳跑到這裏來是要做什麼的呀？」

「哇、現在仔細一看還真的是全身都溼透了耶！不趕快換衣服的話會感冒哦。」

水滴隨着吉香的笑容滑下臉頰。她將毛巾壓在頭上來吸收頭髮上的水分，並將手伸往門把，這時卻傳來了幾下敲門聲。

「說得也是。啊、大概是我們太吵了吧。」

「邀請客人的事情。」

「一、二——只來三天而已，動作超快——」

「未審先判？」

「真的嗎？」

雅音從吉香的視線注意到了目前的情況，慢慢低頭看着雅成的身體，口中吐出「奇怪？」

「不過，看起來好像直接換衣服會比較快呢。」

「……快去換衣服吧。」

「春生啊、妳在想——」

「我是有進浴室沒錯，不過我是去拿浴巾給他的。結果不小心拉到水龍頭把手，水就從我頭上澆下來了。妳看我衣服不是也溼了嗎？」

雅音睜大了眼看着吉香。雅音一向在開始入浴後直到穿上浴袍爲止，總是緊閉着眼，如今她卻睜開了眼睛，而且全裸的身體自膝蓋以上還全都暴露在浴缸外！

「春生——」

「結果真琴少爺還自己來找人啊，都要我來了說……啊——真是的，怎麼辦啦！」

「他生氣了吧？」

「這樣會感冒的，先把身體衝乾淨吧？」

雖然吉香慌張地大叫，不過真琴還是爲了確認春生的話而轉頭看着吉香，而吉香彷佛從那眼神中感覺到微微的不滿，忍不住低下頭去。

真琴話一說完就往東翼走去。在一旁看着這一切對話的春生這時才「噗哈！」地一聲吐了口大氣。

在春生有如滔滔江水般連綿不絕的攻勢之下，雅音不知該說些什麼，只是不知所措地站在浴室門口。吉香從頭上拿起溼毛巾並摺好，遞到春生面前說道：

「怎麼啦？」

吉香頭一垂，水珠也跟着滴落。她連忙將手貼在頭上，才發現溼透了的頭飾已經在頭髮上躺平，原本梳理整齊的髮絲也好像在蓋上毛巾時變得凌亂。

蓮蓬頭有如生物般從吉香手中跳了出來，直泄而出的熱水往她身上無情地噴去。雖然吉香連忙將水關上，但她的上半身早已被淋成落湯雞。

「我說妳呀，再仔細看一下就能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了吧？」

「對了！我是來找雅成先生的嘛。不好意思，書你沒辦法換衣服，我們馬上出去——喂，吉香，我們快走吧！」

「是……真的、很抱歉。」

事到如今，吉香只好把剛纔怎麼對春生說的再向真琴解釋一遍，卻遭到真琴舉手製止。接着真琴不發一語地從吉香手中拿起毛巾，覆在吉香的脖子上。吉香被這意想不到的舉動嚇得肩頭一縮，讓真琴也跟着抽手，毛巾啪沙一聲掉到了地板上。

吉香聽雅音這麼說，往自己的身體一看，那溼漉漉的模樣讓她不禁苦笑，頭飾上的水珠還隨着笑聲滴了下來，讓她慌張地用毛巾擦拭。

「真的沒關係嗎……？」

「換好之後到書房找我。」

春生這纔想起她來的目的，於是往躲在浴室門後露出半截身體的雅音揮揮手說道：

「嗚哇……我真是的！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不是的，那個、我是拿毛巾——」

「因爲啊，因爲吉香從浴室裏溼答答地跑出來——」

吉香感覺到春生在兩人之間高速來回的目光深處，有某種詭異的想象正在產生。就在吉香將手伸往春生的肩膀時——

「咦……？啊！」

吉香一手抓着蓮蓬頭、一手往水龍頭把手伸去。這時雅音閉着眼不知道在找些什麼伸手亂摸，不小心往把手用力一扳，讓水量一口氣開到最大。

從門後傳來的是春生語帶疑惑的聲音。春生將門微微推開，探進半張臉來，在看到吉香之後更是滿臉問號。

「那個……」

沒想到，春生卻突然驚訝地大聲叫喊：

「還有，雅成。」

「看你們這兒還挺熱鬧的，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嗚哇！」

「……奇怪？雅成、先生……？」

「對、對不起！沒事吧！？」

雅音伸手從籃子裏拿了條毛巾出來，遞給吉香。

吉香從春生興奮的尖叫聲中，得知這瞬間春生腦中到底蹦出些什麼之後，不禁嘆了口氣。在平時標榜着戀愛至上主義的春生面前，就算是一對素昧乎生的男女擦肩而過，她也能立即爲這兩人編出一段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

「咦……？」

突然從背後傳來一句話將春生語尾補足，嚇得她回頭一看，眉頭微沉的真琴果然就站在她背後。

這時吉香的腦中又浮現方纔真琴的眼神。

雅音雙頰微暈，靦腆一笑。

「他正在浴——」

吉香打開毛巾蓋在頭上，並定出浴室。

「我還以爲雅成先生喜歡的是諒子這類的女生，沒想到竟然會是吉香……對巨乳比較有感覺啊，真教人意外……」

「就跟妳說——」

「不會吧——！？吉、吉香妳竟然會跟雅成先生……！」

兩個字。

從浴室方向傳來雅音委婉的聲音。春生一看到她的樣子，又扯開嗓門說道：

「我要衝水囉。」

（要趕快換好衣服，拿點溫的過去——）

雅音從吉香的叫聲中發現自己作錯了事，急忙從浴缸中站起，往吉香的方向靠了過去。但沒想到這一站讓浴缸中的水濺出，害得吉香下半身也溼透了。

春生雙頰泛紅，興致高昂地往吉香靠了過來。

「我想……應該還好吧？況且那原本就是我的工作。」

東金還爲了雅成在病牀上特地製作了一份「佐倉家管家要項」，並緊緊握住雅成的手，將佐倉家託付給他。

雖然「未審先判」聽來好像很奇怪，但吉香一開始也因爲平時鮮少有機會看到男人的裸體，光是「看」這個動作就會讓她自覺失禮及害羞，連瞄都不敢瞄一下。

吉香被春生一把拉走，纔剛到走廊上就打了個小小的噴嚏。

而這時春生也聽見雅音的聲音，將上半身鑽進房間裏一看，鏡片後的雙眼立刻瞠得斗大，還不停地交替看着雅音與吉香。

「真的啦，趕快拿這個去擦一擦吧。」

「春生，這個哦……」

（剛剛那個，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啊！」

「還好啦，我不要緊——」

「連衣服也不脫就……！？」

「之後就讓我自己來吧……好嗎？」

只不過，要是真看到了那麼一次，過去的排斥就會成爲既成的現實，就連雅音也似乎能夠克服心理障礙了。

「呀啊……！」

「而且還是吉香主動！？不對不對，吉香應該沒那麼行，所以說主動的是雅成先生囉！？」

「吉香小姐，不好意思害妳衣服溼掉——」

「……剛剛真琴少爺可能是因爲這個纔會不高興吧。」

吉香從後頸拎起一把散落的髮絲，嘆了口氣。

雖然真琴不是個要求嚴厲的主人，可是對傭人們的儀容跟禮節特別注重。現在用人精簡，女僕們沒什麼時間來對自己的外表下工夫，但儘管如此，女僕問還是會相互叮囑，以免失態。

「竟然還在想少爺是不是有什麼不滿，我真是個笨蛋……）

對自己的愚昧再次嘆息之後，吉香眼帶埋怨地輕瞪着春生。

「……都這麼亂了怎麼不早點告訴我……」

「可是像剛纔那樣我根本沒機會說——啊，對了。」

春生不懷好意地笑着，指着雅成的房間說：

「剛纔雅成先生做了什麼，等一下要仔細跟我說哦。」

「就跟妳說——」

「好啦好啦，趕快去換衣服換衣服。我絕——對不準妳用感冒來逃離戰場哦！」

「我知道啦——哈啾！」

如春生所言，要是這時缺了任何一人，整個佐倉家的運作就會停擺。吉香快步回到自己房裏，希望能趕快甩開病魔的攻擊。

＊　　＊　　＊

說到這個月的大事，毋庸置疑地就是這場宴會了，但也不能花太多心力，而怠慢到日常的業務。女僕們個個壓縮着寥寥無幾的時間，從日常業務中挪出時間來準備宴會。基本上，雅音只需要負責專心打理宴會各項事宜，除此之外千尋與吉香也會盡量在她身邊給予協助。

「吉香小姐，我昨晚拿到預訂留宿的客人名單……」

「那個交給千尋就——」

「不是的，其實我試着做了一份房間分配表想請妳看一下。」

吉香纔對雅音遞來的圖表輕輕一瞥，就不禁在心裏咋舌驚歎。

在宴會當天到往後數日的期間裏，會有幾批遠道而來的客人在佐倉家借宿。佐倉家當然也爲此備妥了客房，但分房可不是一個蘿蔔一個坑那麼單純，還必須考慮到是否有貴族身分、與公司的關係、人數與留宿日數、個人喜好等等，必須考慮的因素實在不少。

通常是身爲女僕長的千尋來擔任分配客房的工作，管家東金只需要負責審查並許可，但今年的宴會消息發佈得稍嫌倉促，客人們對是否該留宿也一時拿不定主意，列表天天在變。

「這個應該可以吧？」

吉香過了幾秒才發覺那在另一個世界代表勝利或善意，眼睛眨呀眨地問道：

「非常抱歉。由於有貨品剛從原產地送到，我家主人想先請蓮沼男爵過個目。」

「就是啊……該不會您又去見東金先生了吧？自己一個人去的？」

吉香與雅音在確定自己真的聽到敲門聲之後，一同往門口看去。目前兩人是位在管家必須終日待命的休息室內，而這道門後面就是門廳，若是有人敲擊玄關門錘，管家就能立刻應門。

昨天半夜真琴會找雅音過去，也是因爲在這緊迫的時期，還有些遠親強要佐倉家發送邀請函過去。在這之前也曾有些貴族注意到了佐倉家的發展，想藉這個機會再度跟佐倉家有所交流而希望能受邀，不過這些人原本就三心三意，害得急忙送去的邀請函只換來抱歉缺席的答覆。

「真厲害……」

不過那全都是有事先預約的訪客，而且雅音也是在晨會之後，才從千尋或吉香那得知訪客的信息，並學習該如何應對。

（竟然是蓮沼男爵……！）

「哼，是要讓我等多久？」

雅音隨手翻了幾頁，在吉香面前攤開。

蓮沼有辦法隨時開堂授課，是因爲他對茶的知識非常淵博。不禁佩服地聽得入迷的吉香，被一陣突如其來的敲門聲嚇得抬起頭來，在蓮沼准許之後，雅音走進會客室。

雅音爽朗地笑了笑。

雅音剛纔還流暢明快地介紹着自己的構想，這下突然泄了氣，讓吉香趕緊搖頭解釋：

接下來吉香只是低着頭，聽着蓮沼講解怎樣的溫度才最能引出茶的色、香、味。像這樣的茶葉講座先前也有過一次，不過那時是茶溫不夠，而蓮沼也同樣地針對溫度講解了一逼。然而當時的茶葉跟現在用的不同，蓮沼的講解中所說明的溫度與沖茶的時機都不同，應該不是單純找碴。

蓮沼在聽見「貨品送到」的時候臉色大變，肯定是想起了這件事，況且真琴也不可能把貨送到家裏再找人談生意。

然而如果他只是頂着貴族的氣焰，處理起來也許還輕鬆一點，可惜他卻是個頑固且難以捉摸的人。

吉香回想起晨會的內容，感到有些疑惑。從東金倒臥病牀以來，千尋就代替他在晨會上說明真琴的行程表。而千尋也宣佈今天真琴一整天都會待在公司裏，不會有客人來訪。

「怎麼了嗎？」

因此，房間分配一直拖到昨天。在晨會上，千尋也說過只要讓東金作最後的確認就好。

然而，這塊試金石竟是蓮沼男爵，那問題可就大了。

「報告與詢問都是我份內該做的嘛。」

這段期間裏，雅音將這本飽嘗墨水的「佐倉家管家要項」拚命地往腦袋裏塞，還走遍了佐倉家各個角落。對於成爲東金雅成而地下化的自己，雅音選擇用更積極的態度來面對。

「剛剛蓮沼男爵突然來訪……」

（真的假的……蓮沼男爵對雅音小姐一句抱怨都沒有耶……）

在檢查過領子及袖口是否整潔之後，雅音將門打開，一名男子隨即從門縫問半強推着門踏進玄關。當吉香看清這男人的臉時，訝異地睜大了眼。

「實在很抱歉，我家主人絕對沒有要爽約的意思，不過讓蓮沼男爵您繼續枯坐下去也不是辦法……」

「那個，不好意思，可以幫我——啊。」

「是的，如您所言，他的確比在下年長許多。不過他目前奉了我家主人的命必須暫時離開一段時日，這期間就由在下來代理他的職務。」

吉香雖然知道雅音會努力地做好自己親口扛下的工作，但想不到她的行動會如此地積極。縱然真琴曾交代吉香要給雅音適時的幫助，不過也總是擠不出時間：就算希望雅音在有需要的時候儘量出聲，不過在這豪宅之中，就連吉香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在哪裏，所以這要求也就不了了之。

「沒錯。再怎麼說，我們都是侄兒跟叔叔的關係嘛，不偶爾去露個臉也說不過去，而且我也想把這本補充得更完整一點。」

「啊……我以爲這本筆記是以前就寫好的，可是看起來好像是新的呢。」

「剛剛，有人敲門嗎？」

「好燙！這茶也太燙了吧！」

「你是哪位？」

「看來外頭相當地冷呢，在下立刻吩咐人爲您送熱飲過來，可否請您稍候片刻？」

雅音見到吉香忍不住查看封面封底的樣子，顯得有些意外。

雅音還沒等吉香說完就一溜煙跑走了。雖然聽得出來她是跑向客廳，不過現在也不該追上去，只好乖乖按照吩咐送茶到會客室。

這時蓮沼的表情有了微妙的扭曲，原本張開的嘴突然揪了起來，臉上的紅潮也與暍到熱茶時有些不同，眼神還緊張地不停遊栘着。

「其實……我家主人爲了拿工作資料，早一步到公司去了。」

「這麼說來，自從您來了以後東金先生就變得安分多了呢。肯乖乖在牀上喫飯，就連問宴會準備進度的次數也明顯減少，這應該都是雅音的功勞吧。」

「打擾了。」

「怎麼啦？」

「唔……嗯。」

不過曾保有學生身分的真琴，至今幾乎都在家裏辦公，不常在公司露臉，蓮沼也是爲此才常來拜訪，大概是因爲這樣纔會搞錯的吧。

「時間是沒錯，可是地點是在公司，不是這裏。」

「不是那個意思啦。這張表做得很棒呢！因爲雅成先生您還沒見過任何客人吧？而且對整個房子可能還不是很熟悉，竟然能夠在一個晚上就……」

雅音從蓮沼手中接過大衣並掛在手臂上時，雙眼微微睜圓。蓮沼似乎是注意到了雅音表情的變化，皺着眉對雅音問道：

「沒關係！對了，你也不用幫我聯絡了，反正也花不了多少時間。」

「非常抱歉……」

吉香道歉之後爲蓮沼倒了杯茶。只見蓮沼抖了抖身子，端起茶杯。

「好像真的有耶？」

由於吉香是爲了保護真琴而刻意到另一個世界去的，所以除了趕快找出真琴的住處並保護他的安全之外，什麼也不曾多想。那些所謂「其它的事」，在一心護主的吉香面前，也幾乎等同於沒有。

「打擾了。蓮沼男爵。」

八千代話還沒說完，手就已經伸向茶具櫃，眼珠子轉呀轉地，彷佛正在腦海中搜尋記憶一樣，最後挑出了一罐茶葉。

「預定會來訪的所有客人特徵、喜好以及人際關係等等，在這裏面都有詳細的紀錄呢……妳看。」

「非常抱歉。」

「好……可是要怎麼——喂、雅成先生！」

就最近這陣子來說，接待蓮沼次數最多的當然就是諒子。以諒子的技術而言，雖然在茶的方面成功地沒受到多少怨言，可是她常會緊張到走路同手同腳，還曾經將托盤匹哩啪啦地摔在地上。

吉香接過筆記後，立刻被那黑鴉鴉的頁面給震懾住。每一頁都滿是東金工整的字跡。

「啊、抱歉，我只是有點驚訝。」

雅音來到這個家的四天之中，以代理管家的身分服務了三天，但是這期間也不是沒有賓客來訪。雅音會將客人們一個個不失禮地接進門來，再交由諒子接待，或者是自己帶客人到真琴面前去。

「唔……嗯，好吧。既然這樣也沒辦法，我就到公司去一趟吧。」

連諒子都會如此失態，那麼雅音這名新手管家是否能夠好好接待蓮沼呢？吉香緊握的手心也漸漸被汗水浸溼。

「哼……真是的，這個家的女僕竟然連最適合茶葉的溫度都不清楚。」

「吉香小姐，麻煩妳幫我送到會客室一趟。」

「我正在泡啦。」

這真是讓吉香欲哭無淚。

「房子有請妳們帶我繞過一遍了嘛，之後我也有自己走過幾次，至於客人的資料嘛——因爲我有這個。」

「希望如此……嗯？」

「那麼公爵他人呢？在書房嗎？」

「你說什麼？他不是跟我約好了嗎！約十一點的可是公爵他自己呀！」

雅音也和吉香一樣到了廚房裏來，看到八千代正在泡茶的樣子感到有些訝異。

「好像是男爵自己記錯了的樣子。」

「其實啊，吉香小姐，對病人來說，一天是很漫長的呢。而且東金先生是個很認真踏實的人吧？所以一旦躺下來，情緒更容易低落，還可能想勉強自己而導致病情惡化。其實只要讓他知道就算不下牀也能幫上一點忙，就會專心接受治療了——啊、當然是在不造成他負擔的範圍之內啦。」

這是雅音頭一回接待未經預約的訪客，若是成功過關，未來客人上門時，也許吉香就不需要再跟着雅音了吧。

「可是，今天預定來訪的客人應該……」

蓮沼話一說完便打算前往東翼的書房，但這時雅音神態自若地進入了他的視野內，並緩緩一鞠躬說：

「這裏的管家年紀不是要再大一點嗎？」

蓮沼一踏進門來就慢條斯理地將佐倉家整個門廳掃視過一遍，最後眼光落在雅音身上。

「是啊，確定要請代理管家來的時候纔開始寫的，這應該很讓他傷腦筋吧？人都躺在牀上了，還要在短時間內寫那麼多出來。」

「可是這樣——」

「——不管流動性再怎麼高，能用的客房還是有限，所以房間分配的組合方式也不是無限的，對吧？考慮到可能在當天臨時才決定住宿的客人，我把預備的房間排在這裏。藍色跟紅色的排法可能會有點多……吉香小姐？」

「那個、剛纔他是……」

雅音拿起了桌上的「佐倉家管家要項」。

「什麼事這麼趕啊？」

不過雅音就像是沒注意到這一切，滿懷歉意似地低下頭說：

可是雅音還提出了一份考慮到客人流動性的分配表。她在府邸的略圖上以不同顏色來區分不同類型的客人，簡化了房間的分配程序。

「不是說沒有客人嗎……不過還是得出去看看纔行……」

蓮沼把他講經時擱涼的茶一飲而盡後，離開了會客室，雅音也跟在後頭幫他穿上大衣。蓮沼臉上的硃紅已經退去，也不見他對雅音有任何責難，便頭也不回地踏出了玄關。

蓮沼不僅對女僕的儀態要求嚴格，就連茶的溫度及種類都非常講究。即使儀態還在可接受的範圍之內，然而在舉手投足都被嚴格檢視的情況下，反而會過於緊張，甚至還會犯一些平時不可能犯的錯誤。

「把這房間分配表拿給千尋看看吧，她的工作比我們還多很多，應該會很高興的。」

「請將大衣暫時交給在下安放吧。」

「……咦！？」

「什麼！？他怎麼會突然跑過來呀？」

要是諒子看到這一幕，一定會羨慕得不得了，真是一大奇景呢。吉香收拾好會客室的茶具後來到大廳，看到剛送蓮沼離開的雅音回來，對着吉香伸出了右手，還立起了食指與中指。

雅音將手略微指向會客室。吉香見狀，趕緊衝向廚房。正在工作臺對面料理中餐的八千代看到吉香突然跑了進來，驚訝地抬起頭問：

吉香見到她的笑容，便想起了自己過去的樣子。自己在變成吉朗時，曾經像雅音那樣爲了成爲吉朗而如此努力過嗎？那時吉香將自己與吉朗父母的接觸機會降到最低，在學校友人方面，就算自己知道對方是春生的化身，也刻意保持距離，從沒想過自己應該要更積極地做點什麼來扮演吉朗的角色。

雅音說完就走出了休息室，吉香緊跟在後，卻又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穿過東金的房間到西翼走廊，接着躲在走廊與大廳鄰接處暗中觀察情況。這樣一來，就能裝作是偶然經過，順道幫忙雅音接待客人。

「啊……不好意思我自作主張……」

「在下是佐倉家管家，敝姓東金。」

蓮沼男爵所經營的公司與佐倉貿易互有往來，比起貴族間的交際，兩人以社長身分的交誼更爲深厚。對於平時常常親自到佐倉家談公事的蓮沼男爵來說，實在不適合由女僕出面接應。

「……剛纔妳到客廳去，是爲了打電話給真琴少爺嗎……？」

「是的，是爲了先跟真琴少爺確認。不過男爵也是難伺候的人，如果照實說出來的話恐伯會更難收拾，所以……只好將計就計啦。」

「將計就計……？」

「真琴少爺也吩咐說：『就當作是我們自己搞錯吧』，所以就往那方向演了出戏。」

「那剛纔都是您在演戲囉？」

雅音又笑着比出了那個手勢。

「真厲害……剛剛的對話非常自然呢。」

「是嗎？」

「是啊。而且像蓮沼男爵那麼難伺候的人，竟然一次都沒有對您發過脾氣呢。」

吉香跟着雅音一起回到了休息室，拿起攤在桌上的房問分配表，向雅音問道：

「看妳在拿大衣跟接待的時候都很自然，原本是從事哪種類型的工作呢？之前也聽妳說有過接待客人的經驗吧？」

「其實也算不上是什麼工作，只是在餐廳、醫院服務檯等人多的地方做過事而已。我很喜歡跟人接觸，所以我對飯店櫃檯或者是地勤小姐之類的也很憧憬——」

看到吉香被聽不慣的詞弄得一愣一愣，雅音話才說到一半就不好意思地笑着說：

「抱歉，我都忘了兩邊世界不太一樣。櫃檯是指在飯店大廳裏，應客人要求介紹合意的店家、需要的物品等，讓客人賓至如歸的職務：地勤小姐就是跟機場的櫃檯差不多意思。」

「那……其實跟管家還蠻接近的呢。」

「我也這麼想……老實說我真的很想做這份工作。雖然我知道這樣心血來潮的要求可能會爲你們添麻煩，不過我真的很想試試看……」

「那麼……妳覺得當管家怎麼樣？」

對於吉香的問題，雅音笑咪咪地回答：

「非常有趣！雖然很忙，但是這樣做起來纔有意義……像是剛纔的場面或者是分配房間等。雖然就像是在餐廳裏帶位時也要特意將帶小孩的客人跟情侶檔分開那樣，不過規模差很多，負擔的責任也不同……可是外行人就是外行人，如果可以的話，我還真想到雅成先生上課的教育機構見識一下呢。」

「該不會您也想到那種學校……？」

「應該吧……不過這好像緞帶哦，還滑滑的……以前我也常常綁緞帶呢。」

「不是的，很謝謝您的幫忙。可是，雅成先生怎麼會……？」

椅子的長度讓吉香在拐彎時也得分外小心。特別用布捆起的椅子，可能很容易受損吧。吉香一邊注意不要碰傷椅子，一邊前進，才搬一張椅子下了一個樓層，就感到有些疲勞。

那句話再次不經意地在吉香耳邊響起，讓她猛然抬起頭來。接着，她將拿着房間分配表的左手貼在胸口上。

由於吉香在成爲女僕之前就住在佐倉家裏，對日常用具的狀態心裏都有個底，就算不在現在的位置，也都大概知道該上哪兒去找，而這點幫了千尋不少。雖然說是輔助千尋的工作，但是吉香目前所能幫上的也只有這些了。

面對吉香佩服的語氣，雅音卻有些落寞地笑了笑，搖搖頭說：

彷彿是不想讓那天的溫暖溜走似地，吉香將右手覆蓋在左手之上。

吉香留千尋一個人在房裏，來到三樓的走廊上。最近才爲了找別的傢俱進去過東邊兩間房而已，所以幾乎可以肯定沒有看到那種椅子，而且剛剛那間最西側的房間也沒有。

「奇怪……那種應該沒有被秀歷老爺帶走纔對呀……」

「天藍色的……很漂亮的天藍色緞帶，那是我最喜歡的……不過，那個緞帶不知道在哪裏弄丟了，只剩下一邊。」

但吉香每每見到雅音精采的表現，在讚歎之餘反而會想起自己扮演吉朗時的種種，而稍稍陷入自我嫌惡的低潮。吉朗回去後，一定會對自己周遭目光的改變而震驚吧。與朋友的來往明顯不足，在家裏以及學校之外的場所都黏在真琴身邊，在旁人的眼裏儼然是個被戀愛衝昏頭的傻子。

千尋嘿咻一聲抬起一張椅子，早一步走出了儲藏室。較慢解開捆布的吉香將倒置的椅子舉起時，突然身子一傾，有點失去平衡。

「要配合餐廳椅子的話嘛……」

「好，麻煩妳了。」

「再搬到一樓對吧？我懂了，那我先搬下去。」

「等我這裏忙完就去幫——」

吉香撫摸着牀架微笑。這裏的牀架是女僕們所用的牀組件，可以組成兩層，一間房放置兩組，人多的時候還會放到三組。

「梯子……？」

「應該是比兩個人各來回五趟還要省事……很重嗎？」

＊　　＊　　＊

「其實我還是學生，念醫大二年級。」

吉香一面嘟噥着，一面進到隔壁房裏。比起其它房間，這裏擺放着的都是更爲樸素的櫥櫃、木製牀架等等，沒有椅子的蹤跡。

「十張。」

到頭來只好讓熟知換身內幕、女僕資歷夠長、換身空窗期也少的吉香暗中輔助千尋。

「怎麼了？」

「咦？那個，不是要那樣嗎？我想說一定是餐廳要用的才搬下去的呢……」

千尋說着說着也潛入白布海中找起椅子來，可是就算多了一雙眼，還是找不到那種椅背像梯子般的椅子。

「奇怪……？千尋，妳剛纔是去拿椅子嗎？」

吉香露出微笑，將指尖滑過那柔細的布面。

三樓除了傭人房之外，東西最兩側還各有一問房，那是在傭人房成爲儲藏室之前，就已經是儲藏室的元祖儲藏室，其它樓層用不到的傢俱都會塞到裏頭去。

東金受傷之後，有關宴會籌備的指揮權，表面上是委任女僕長千尋負責。可是對千尋來說，她回到這世界不過半個月，最後一次參與佐倉家的宴會準備工作，是在她被調換到另一個世界前——也就是三年前的事。而且她當時還只是前前代當家秀麿老爺衆多隨侍女僕的其中一員而已，對女僕長該如何指揮大局可說是毫無頭緒。

（沒關係的，因爲我還記得。）

（我只是想保護真琴少爺而已。保護真琴——）

千尋在色彩與形狀的搭配上擁有傑出的品味，無論是客房的窗簾、花瓶或牀組等等，幾乎都是交由千尋決策。只不過這三年來的空白，也對此造成了影響。

大概是在吉香還小、還以爲這裏真的就是她的家……也就是與真琴玩耍時還不知道該有所顧忌的時候吧，他們在這寬闊的樓房裏玩捉迷藏、鬼抓人等等，兩個人跑遍了佐倉家每個角落，而緞帶可能就是在遊戲過程中在哪兒弄丟的吧。

「這裏好像沒有耶，妳那邊呢？」

「……有點重。」

吉香喃喃自語之際，又左右甩甩頭。

「當然沒有那麼髒也沒那麼寬啦，顏色也不會選這種白色，通常是亮粉紅、鮮紅色，還有就是——」

「奇怪？怎麼沒看到千尋的椅子……」

吉香在心中暗恨自己的矮小、將椅子轉正，慎重地踩下階梯。

「還要多少？」

「就是？」

一張椅子絕不會重到搬不動，但是吉香沒千尋那麼高，像這種重心不居中、椅背又高的椅子，一旦倒過來實在是不怎麼好搬。

椅子被兩兩交迭捆起，看來至少還有六組，數量非常充足。

「不用了，那邊我一個人就夠了。」

「……我知道了。」

那雙看向分配表的眼神又取回了光彩。吉香微笑響應之後，離開了休息室。

「要直接搬下去嗎？」

就在兩人面面相覷時，犯人從樓下現了身。

從那以後，吉香的頭髮上就不常繫上緞帶了。現在的她，則是將髮絲編成一束，再以髮夾固定在後腦。唯一的裝飾大概就屬頭飾兩側那不怎麼可愛還褪了色的小緞帶。

「是能用啦，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沒有湊齊兩條就完全不會想去用，大概是小孩子的怪脾氣作祟吧。不過我還是捨不得丟，想一直保留下來……但是到最後另外一條也在不知不覺中不見了……」

她對這三年來所補進的傢俱一無所知，再加上前代當家過世前一年還曾經大規模的重新裝潢，對千尋來說，在哪裏有些什麼，根本毫無概念。就連長住於此、無處不掃的吉香都無法立刻找出想要的東西，更別說是有過三年空白的千尋了。

「這個布料的用色好像太濃了一點……」

「奧……」

「大概是因爲用麻繩會傷到椅子吧。」

因爲這是她憧憬的工作——與其這麼講，倒不如說，就算化身之間思考模式有所相近，有可能以相同的目標期許自己，但雅音的表現實在是太符合她現在的身分了。如此一來，就不會對雅成的評價造成不良影響。

「只剩一邊也能用吧？」

看着千尋打量着眼前的布繩，吉香苦笑道：

直到一年前，吉香還住在三樓。至於搬到一樓，是在前代過世、前前代隱居後的那個早春時期的事。

「戀愛……」

雅音一改她在談論管家工作時的模樣，驟然罩上一層濃濃的愁雲。吉香發覺到這巨大落差之後趕緊把話打住，眼光再次落在房間分配表上。

「我去隔壁看一下。」

「是啊。剛剛從吉香後面——妳先搬下去了？」

現在西翼附有衛浴的那幾間房，是負責各領域的女僕長所用的房間，本來不是吉香這種年輕女僕能夠使用的。只不過現在佐倉家擔綱各領域的女僕皆僅有一人，就算沒有其它部下，也等同於女僕長般的存在，自然也該有使用的資格。

「先一次搬到二樓吧，再來——」

「這樣啊……」

「比現在還長哦，兩邊會打個辮子或是盤到頭上來，家母手很巧，會編很多種髮型，而且最後都會幫我係上這種緞帶呢。」

「會不會在別的房間？」

（看來雅音小姐她已經很習慣了呢……）

「跟餐廳的椅子也不是很合。」

吉香探頭看了看東西兩側。由於西邊剛纔已經找過了，所以吉香與千尋一起往東儲藏室前進。那裏原本就不是住所，在沒有窗戶的情況下，傢俱上也沒蓋防塵布。吉香戰戰兢兢地開門，在打開電燈的瞬間，她們苦尋已久的黑色梯子椅立刻映入眼簾，讓吉香高興地兩手一拍。

（一張一張來果然是對的……）

「妳以前頭髮也像現在這麼長啊？」

說着，雅音便從千尋手中接過第二張椅子，走回一樓。這差事要是有雅音助陣，應該會輕鬆不少。

「吉香，接下來是要擺在餐廳牆邊的椅子。」

「應該在三樓吧……」

「再來……啊！我奸像在哪裏有看過一種椅背像是黑色梯子的椅子呢！」

「就是這個！」

「嗯……啊、可能會在那邊的儲藏室裏。」

「吉香，妳這裏有嗎？」

『就算那不是妳自己的手也好？』

「不是妳搬的？」

「不知道耶……可能這顆蛋沒機會孵化吧。」

「反正今天也沒有客人要來，像搬椅子這種小事就讓我來幫個忙吧。」

不僅是身體，就連管家的部分也只有在剛開始時有些不順，很快地就展現出十足的管家架勢。曾經在咖啡廳與其它貴族家裏服務過的諒子，待客技巧相當令吉香欽佩，但就某方面來說，雅音的應對能力也令人十分折服。

千尋話剛說完，就已經開始動手拆解着椅子上的捆繩。吉香也打消念頭，開始動手解繩，卻在剛解開的同時「啊」地小小叫了一聲。

被先搬下來的椅子不在走廊上，會是千尋直接搬到一樓去了嗎？吉香帶着疑惑回到樓梯邊時，正好見到千尋搬着第二張椅子下來。

「就是像醫生的蛋那樣子嗎？」

「那種椅背問隔很短，就像梯子一樣，而且很高，顏色也不會黑得太沉，我想應該會跟餐廳的椅子與牆壁很搭吧。」

「該不會是……雅成先生？」

佐倉家三樓過去曾住有衆多傭人。由於吉香與父母同住，所以三人配在一間，空間比起其它人要寬了一些。當然，這也只到吉香中學畢業爲止。之後她不再只是在父母身邊幫忙，而正式成爲一名女僕，所以也得跟其它人一樣四、五個人用一間房，並睡在雙層牀上。

千尋看着椅面上的綠色搖搖頭說：

「……原來長這樣，還真的很像梯子。」

「不好意思，千尋，這裏就讓我跟雅成先生來就好了，妳就先去準備客房的畫吧，前前代的房間還有剩一些。」

「這個，是布耶。」

吉香連忙對一臉不安的雅音搖搖頭說：

「那就乖乖爬樓梯吧。」

在三樓的某問房裏，吉香鑽進防塵布底下，清點傢俱的數量。儘管平時有作基本的打掃，但她們對存放於此的傢俱正確數量卻不甚清楚。若是還按照買入時那樣整套整套地留存，也許還能拿捏出各傢俱的數量，不過這些傢俱也淪爲與推車一樣的下場，不是被前前代帶走，就是被隨意丟棄，樣式大多參差不齊。

「椅背很高的？」

「這個，我先拿去給千尋囉。」

千尋伸出兩手食指，擺成X字形。

「好懷念啊，以前都是睡這種的呢。」

吉香與千尋交換位置來到三樓，望着林立的椅子興嘆……但畢竟不是永遠搬不完。吉香將椅子一張張地搬到二樓，在搬下一張椅子前先交由雅音搬到一樓。就這樣，剩餘的八張椅子裏，有七張平安無事地排進了餐廳的角落。

一想到是最後一張，吉香的腳步也跟着輕快了起來。就在她直接把最後一張椅子搬到一樓時，雅音也正好從餐廳回來。

「我都來幫忙了，就放着讓我搬嘛。」

「可是我自己空手下來的話感覺也怪怪的吧？」

「話是這麼說……啊、還是讓我來搬吧。」

「沒關係，接下來我自己搬就好了，雅成先生您就先回休息室吧，可能還會像昨天那樣突然有客人跑過來哦。」

吉香用力抬起準備搬到餐廳的椅子，卻一時沒抓好重心，身體大幅擺動。她急着想重新站穩而伸腳在空中畫出一條弧線，卻反而讓身體重心變得更加不穩。

（嗚哇……）

「危險……！」

雅音立刻繞到吉香背後接住她的身體，讓吉香鬆了口氣。要是就這樣摔倒，不僅壓在椅子下的吉香可能掛彩，更重要的是，還可能會摔傷椅子。

「……非常感謝妳，要是摔傷就慘了。」

「嫁人以前要是身上有什麼疤就糟糕了呢，幸好有趕上。」

「……不是啦！我是說是這個，椅子啦！我受傷要花的錢比這張椅子還便宜得多了呢！」

被一把抱着的吉香抬頭對着雅音的臉笑了笑，把吉香連同椅子抱住的雅音也在苦笑中重新站好，並將浮在半空中的椅腳放回地面。幾乎被椅子拉走的吉香也把終於把腰桿打直，一邊笑着一邊作勢鑽出雅音的雙臂，然而就在這個時候——

「吉香……？妳在做什麼？」

「真琴、少爺……？」

正好踏出東翼書房的真琴，神色凝重地看着吉香兩人的樣子。吉香連忙身子一縮，從雅音手中鑽了出來，回到椅子前面。

「那個……我是要搬椅子到餐廳裏……」

「這種事……需要兩個人嗎？」

真琴交互看着兩人說道。吉香從那視線裏感到某種浮躁，怯怯地把頭低了下去。這簡直與幾天前在東金房間裏惹真琴生氣的情況如出一轍。

吉香見雅音進了書房之後，抱穩椅子，在東翼走廊上踏着沉重的步伐。

明明不想讓事務繁重的真琴多操心，卻又被自己親手搞砸。在書房旁邊還敢肆無忌憚地嬉笑，正是自己散漫的證據，會惹真琴生氣也算是活該。

（又被……那種眼神瞪了……）

（我還要再振作一點纔行……）

「我們邀請的客人又增加了，先來書房一趟，我把新的名單給你。」

「那一開始就應該自己來纔對呀。還有，雅成。」

「是的。」

「……只有這樣的話我一個人搬就可以了……」

不知怎地椅子突然間變得好重好重，長長的東翌一走廊上只留下吉香不斷調整姿勢的身影。

真琴快速交代完後，看都不看吉香一眼，就回到纔剛踏出不久的書房裏。雅音一臉困擾地交互看着吉香和書房，在看到吉香笑着抬起椅子之後，才安心地跟上真琴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