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全都從這一摔開始
《我的親愛主人!?》 · 鷹野佑希 · 1.1萬 字
——不可能。
不過,無論他怎麼否定,這儼然已經是千真萬確的事實,雖然不願意承認,但這一切的確是真的。
上個月段考的結果,他落在本學年前兩百五十名以內(雖然總共也只有兩百五十四人)。
三個禮拜後,靠臨時熬夜硬塞進他腦裏的知識幾乎消逝得一乾二淨,加上處在考後的放空狀態下,想當然耳模擬考成績一定很難看。
因此,志願校的合格判定幾乎清一色是E級,只有看在偏差值低而選來當最後防線的無名大學勉強拿到D級這種慘狀,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發生——這點他早就預料到了。
即使如此,他依舊妄想着奇蹟降臨能拿個C……不、運氣夠好還能上B級之類的。
但這一切對三個禮拜前的他來說是絕不可能的。
淺藍色的成績單上,「市川吉朗」四個大字顏色似乎印得特別深,彷彿在強調「這傢伙是個笨蛋」。
吉朗把揹包背上,裏頭的成績單沙沙作響。這輕盈的響聲此刻卻顯得格外沉重。
隨着一聲長嘆,吉朗穿過剪票口,爬上直達月臺的長階。周圍盡是身穿制服的高中生,然而跟往常有着些微不同。
平常吉朗都淹沒在所就讀的北見榮高中(簡稱北高)的藍色制服外套裏,今天四周則是一片五彩繽紛的學生服和水手服。雖然這個車站附近只有北高與東澤高兩所學校,但因爲同時也是JR線轉乘點的關係,前幾站的私立高中學生也會摻雜在人羣裏頭。
要不是今天導師在教職員辦公室,針對那亮眼的成績單和吉朗熱切地討論,讓他晚了幾刻鐘踏出校門,吉朗也沒機會在這種尖峯時刻跟別校學生一起擠沙丁魚。
站上月臺四處張望的吉朗,在人羣中發現了象牙色水手服,嘴角不自覺地張大。
(眼、眼福啊……!)
那乾淨俐落的設計,正是聖堂女學院的註冊商標。那制服的設計在這一帶,不,就算把範圍擴張到全縣來比較,也肯定能列入漂亮制服排行榜前三名。
上半身是象牙色的上衣配上淺褐色的領子,外加深褐色的領巾;下半身是與領子同色的及膝百褶裙,以及時下罕見的三折白襪,無論冬夏季款皆足以讓制服愛好者垂涎三尺。而這早春時期纔會穿着的巧克力牛奶色澤的毛線外套,更是讓吉朗情有獨鍾。
(好久沒看到這麼多的聖女制服了……)
雖然在這款制服的魅力之下,單獨一人即可驚豔四座,然而集結成羣也別有一番風味。質地尚硬挺的新生制服散發出生澀的光輝,而已經與身體十分親密的三年級制服也飄蕩着沉穩的氣息。
對制服愛好者來說,不管哪一種都令人心跳加速。
就像是察覺到吉朗的視線一般,周圍的聖女集團開始投以異樣的眼光。這才讓吉朗趕緊閉上張開的嘴巴,將目光轉往對向的月臺。
「你找……喂、你看。」
該怎樣跟她打招呼纔好呢?是要揮個手,還是輕輕點頭表示一下呢……思緒在這瞬間不停轉動,然而在導出結論之前,吉朗要搭乘的電車便不識趣地到站了。
儘管如此,房間的男主人對此卻毫無怨言,因爲映照在他臉上的光線補足了所需的照明。
男子的表情隨着麻琴的怒罵越顯猙獰,而麻琴也不甘示弱地瞪大了眼繼續發飆。能夠讓溫柔婉約的麻琴如此動怒,這男人肯定大有問題。
和吉朗的想法一致,看到其他客人上前而稍微鬆口氣的店員,卻立刻又繃起一張臉。那高瘦男子竟然一手搭上胖子的肩,一起向店員抗議起來。

(看來被當成一般的怪人了吧……)
(小麻……!)
再度向窗外看去,男子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好幾位看似麻琴同班同學的聖女學生。
「什麼?」
「那傢伙……」
縱使吉朗對自己這樣解釋,但不願就此罷休的他依然透過車窗繼續往對面月臺窺看。而由於多靠近一節車廂的距離,麻琴的長相也更加清楚。
從店員越來越激動的語氣推敲,那個胖子似乎毫無退意,一直強調自己一旦跳下來玩就非得玩到把兌幣機掏空不可,強行抵抗着。
儘管外頭目正當中,這房間裏卻格外地陰暗。窗邊的遮光布幕被緊緊拉上,連一絲絲的陽光都透不進來。天花板上原本三支一組的日光燈管也只剩一支,兩端還泛黑、忽明忽滅,亮度顯然不足。
「———————————」
「情況好像……有點不妙……」
「久、久居、她的……手機、解約、了嗎?啊、啊啊、佐倉、佐倉、她、又擋、掉了。」
麻琴像是聽到吉朗的聲音似地抬起頭,往這裏看了過來。她的視線筆直地望着吉朗,使吉朗胸口不禁激盪起來。
「———————————」
直到兩年前由於家庭因素遷居鄰鎮爲止,吉朗和她在同一個鎮裏生活了十五年之久,不可能因爲這短短兩年的空白就認不出她來。而在這空白的兩年裏,吉朗也沒有一天不想她。
車門隔着女高中生的人海無情地關上。
在吉朗的右前方,有位聖女學生站在那裏。雖然穿着與書包和其他學生無異,但就只有她,在整個月臺上特別引人注目。
(他就是那時候……招惹小麻的混帳!)
「就是啊……那是?」
雖然這兩年間她的頭髮和身高似乎都有所增長,但那個女孩肯定是佐倉麻琴。
會有諸如此類的發展,而現在兩人早已在往遊樂園的路上——
對吉朗來說這兩年的空白似乎毫無意義,身高沒變,預留尺寸的制服依舊不甚合身,頭髮也沒染。一點也沒變的吉朗,就算是給國中甚至是小學的同學碰上,應該也能一眼認出。
語帶怯懦的他,嘴角卻揚起了一抹異樣的笑容。他衝出那陰暗的房間,對剛纔還神遊其中的遊戲不帶一絲眷戀。
「這臺兌幣機是專門提供給本店的遊戲機檯使用——」
與麻琴重逢的感動隨着時間一點一滴流逝而淡化,反倒是她那天嫌惡的表情愈來愈鮮明。那個男的看起來像是盯上她有段時間的樣子,絕非一般的隨意搭訕。吉朗不認爲那是她前男友,也不願去作這種假設,倒不如說那傢伙是個跟蹤狂還比較能讓人接受。
「久居、這次、是用、DoCoMo、的嗎?那、那麼、我也用Do、DoCo、Mo的信箱、吧。」
這時又有另一名身材高瘦,一副吊兒郎當模樣的顧客走近兌幣機,與胖子形成強烈的對比。而這難以忘懷的身影讓吉朗不禁深深倒抽一口氣。
畫面中可愛少女的圖片隨着男子的指令不斷變化。就在男子青白的臉露出一副癡相之際,擱在桌邊的手機嗡嗡嗡地震動起來。
這一刻搞不好可是攸關我人生的大事啊!就跳過這班車吧……可惜爲時已晚,本想退居一旁的吉朗被浩浩蕩蕩的聖女人潮衝進電車裏,轉眼間即被擠到車廂最裏面的對向車門邊去。
長長的黑髮上繫着茶色緞帶的少女,以些微僵硬的表情低頭看着腳邊。
從緩緩起步的電車裏,吉朗凝視着逐漸遠去的麻琴,安心地吐了口氣。
噗咻——
(咦……?1;
店員毅然決然地伸出一隻手擋在男子與兌幣機中間,另一隻手則指着貼在牆上,寫着「禁止大量兌幣」的公告。但男子依然故我,硬是想擠開店員的手繼續動作。
實在很倒楣。
「不是吧……那個店員剛剛纔跟我講過話,情況好像有點不對勁。」
就算吉朗對麻琴來說不是特別的兒時玩伴,至少也會有「這人好面熟啊」之類的反應吧?
不過,想到她那複雜的表情,這樣也未嘗不是件好事。
* * *
仔細想想,親暱地喊她小麻也只到小學四年級。自從某日在學年集會上公佈「同學間要以○○同學來互相稱呼」之後,一般往來時都只叫她佐倉同學而已。要像從前那樣喊她小麻,也只敢喊在心底。
『真的很感謝……你該不會是,市川同學?』
「奇怪,還沒好喔?」
麻琴她並不是一個人,身旁還站了個男子。那個男子的穿着連隨性都稱不上,服裝不整到可說是有點邋遢的程度,應該是大學生吧。
「是……嗯、嗯……咦?啊、啊啊……我、我知道了。車站前的、電玩中心………………我、我懂……馬上去。」
最後一次見面是上高中前,大約兩年前的事了。那時她的確說要去唸聖女,所以現在這身打扮一點也不奇怪。
「小麻……」
「還在想那些聖女的女生啊?」
(她發現了嗎……!?)
男子一臉滿足地轉向筆電並碰了碰滑鼠,跳動着稚齡貓耳少女的熒幕保護程式立刻切換成遊戲畫面。
男子剎那間對着筆電露出滿臉不捨,但還是立刻伸手接了電話。
店員也拼命地阻擋,爭執的音量漸漸拉高到就連吉朗這裏也聽得見的程度。看來剛剛把兌幣機掏空害得晴生要等着換錢,也是那位仁兄乾的好事。換錢換到把兌幣機挖空,就算被懷疑是別有他用也無可厚非。
「好像可以換錢了耶。」
吉朗反射性地回過頭想衝下車去。
男子把郵件拉到畫面左側,列有十來個郵件位址的列表緊接着跳了出來,他將先前搜尋到的手機信箱添加上去。接着男子再度敲擊鍵盤,郵件視窗變成了信紙的圖示,伴隨着粉紅色的閃光,在列表上奔走。
「纔沒有……晴生,你不是去換硬幣了嗎?」
『——我怎麼可能忘了你呢?』
該不會是她的男朋友吧?但吉朗的疑惑瞬間便煙消雲散。男子搭在麻琴肩上的手被不情願地用力甩開,她的臉上還浮現極度厭惡的神情。
(小麻……被那種人纏上一定很困擾……)
趁着兩年後的再會,從「好久不見!」開始,兩人相約下個禮拜到遊樂園敘舊……本應就此進入妄想模式的吉朗,卻只是喪氣地呆立在那裏。
「對呀對呀,好像是某個叫吉朗的。」
話是這麼說。
「這間店不是開給您一個人玩的,您這樣會造成我們的困擾!」
跟店員比起來,那胖子的聲音卻顯得囁囁嚅嚅,臉越吵越紅,聲音反而越來越細小。
想當然耳,對面也站滿了一大票聖女學生。遠眺比起近看總沒那麼明顯吧,吉朗故作正經,若無其事地往對面看去。
『啊……嗯。』
「剛纔好像有個傢伙一次換了一大堆,害機器裏沒錢,所以店員跑到裏面去幫我拿了。」
男子唸唸有詞,毛蟲般的手指在鍵盤上來回蠕動着。不久,隨着鈴聲般的聲響,CRT熒幕正中央跳出了一行類似手機郵件位址的字樣。
與睽違兩年的麻琴重逢那天又過了三日,後來即便在同樣的時間搭車,也不曾再見過麻琴與那名登徒子的身影。
(……忘記的可能性也不能說絕對不是零吧……)
就算如此,麻琴的處境仍相當危險。
正當他承受不住麻琴疑惑皺眉的神情,準備挪開視線時,麻琴「啊」地張圓了嘴。
男子跟麻琴狀甚親密,把臉湊過去不知說了什麼,一副輕浮的樣子真令人嫌惡。
(……那該不會是小麻……吧?)
突然撲了個空的男子紅着臉四處張望,又再度對麻琴伸出鹹豬手。只見她身子一縮躲了開來,還朝着男子一陣怒罵。
剛剛晴生指着的兌幣機旁站了個肥胖的男子。他正焦躁地掏出錢包,還抽出一把千元鈔票,直往兌幣機裏頭送,但這一連串的動作卻被機器旁的店員給阻止了。
『你還記得我嗎?佐倉、佐倉麻琴。』
男子面前的三臺電腦熒幕投射出藍光,讓他青白的臉色更加詭異。最左邊是舊型的CRT,正對面的十五吋液晶熒幕被夾在雜亂的書堆中,再過去則擺着一臺A4大小的筆電。
吉朗想,那時就算撞開那羣女高中生,也應該衝去對面來個英雄救美的。順利的話……
鐵軌另一側的麻琴雖然往這裏看着,卻與吉朗的期望相悖,露出跟剛剛那羣女高中生一樣帶着點訝異的神情。
晴生誇口說一定要把外頭夾娃娃機裏的特大包零嘴給夾回家,但跑去換零錢的他手上卻沒有半枚硬幣。晴生聳了聳肩,朝兌幣機的方向比了比。
「哇……好個自我中心的電玩阿宅。」
「我的、悠裏妹妹……要趕快、滿足條件、纔行……」
接着熒幕上跳出某個郵件軟體。隨着男子的手指動作,開新郵件的空白文字欄裏,被輸入一行行不堪入目的下流詞句。寄信人的欄位則填上了剛纔準備好的位址。
「剛纔您換的量應該夠您使用了,請考慮到其他的客人——」
(難、難道她注意到了嗎……!?)
肩頭上這輕輕的一拍,頓時讓吉朗回到現實。眼前的別說不是麻琴,連女孩子都不是,而是他的好友柏晴生;這裏也不是什麼遊樂園,而是規模小上許多的休閒場所,車站前稍嫌冷清的電玩店。
「這、這樣就、好了。」
「咦!?」
話剛說完,男子把滑鼠遊標移到從熒幕一端跳出的亂數表上,遊標所指之處閃爍着黃綠色的色塊。乍看之下,表上盡是毫無意義的16個英文與數字的排列——然而在後面加上@還有DoCoMo的網域位址,儼然成了一組完整的郵件位址。
曾幾何時,麻琴也開始稱呼自己爲市川同學,而由於上了國中後也沒分在同一班,就連聽她喊「市川同學」的機會也變少了。對她來說這段空白早在搬家前就開始了也說不定。
「是喔……大概他夾娃娃的技術跟某人一樣很爛吧。」
『……咦?』
(看來……暫時沒事了。)
毋庸置疑,他就是那天纏上麻琴的男子。他和當時如出一轍的獰笑,吉朗不可能認錯。看來他應該只是去換錢,不至於和那胖子搭訕。肯定是不耐胖子無理取鬧,纔會想動手排除吧。
晴生小聲啐了一口。
「你知道那個人啊?」
「廢話,他就是那個茂原啊!茂原貴史。」
「茂原……?」
晴生一把揪起狀況外的吉朗袖子,把他拉到遊戲機的背面,一邊窺視着兌幣機的情況,一邊小聲地說:
「你忘啦?他就是那個高我們兩屆,號稱千人斬的那個——」
「千人斬……啊!」
前年秋天,有個和吉朗同爲一年級的女同學轉學了。那位剛入學時以可愛聞名的女生,在學期開始沒多久就轉學的事,曾掀起一陣不小的話題。而當時有個謠言說她真正轉學的原因是因爲懷孕。至於始作俑者是誰,雖然沒有明說,但全北高的學生都深信那胎兒的父親絕對是茂原貴史。
至於是否真有懷孕一事早已不可考,不過謠言卻從未間斷地在學生之間流傳,因此幾乎可以確定是茂原貴史不會錯。
以男人的眼光來看,他這個人輕浮狡猾,但在女孩子眼裏就像是一張甜蜜的面具。就算背後有那樣的傳言,但正如千人斬之名,跟他來往的女性依然絡繹不絕,可見他的確是有種男性所無法體會的魅力。
若所傳屬實,他必定會遭到停學或退學處分,然而茂原貴史不僅沒被停學,還能靠推薦甄試上了大學。
「老爸是政客還是暴發戶什麼的,把謠言壓下來了吧……」
「沒錯沒錯,搞不好他爸在外面有一堆私生子臭名遠播,在家卻溺愛老婆兒子,要什麼有什麼……」
雖然吉朗在學校見過他幾次,也不過是制服一脫就相見不相識的程度。而晴生因足球社活動,時常前往高年級教室,自然有的是機會一睹其廬山真面目。
「原來他就是那個茂原貴史啊……咦!?」
「小聲一點啦!被發現怎麼辦啊?」
「啊、抱歉抱歉。」
吉朗胸口忐忑不安。
要是那天搭訕麻琴的真是這個茂原貴史……
(難道他要在千人斬的名單中加入麻琴……!?)
「怎麼辦呢……小麻……」
「我沒在問你的意見。綁架的話我不就能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戲了嗎?就像拯救公主的英勇騎士華麗登場那樣。」
刷的一聲,貴史從胖子手上抽走了些什麼。聽起來像是貴史把他要換的千元鈔給一把搶了過來。
吉朗連忙雙腳跪地趴在地上,假裝窺探機器底下的縫隙。在感覺到貴史他們繞過兌幣機之後,吉朗看也不敢看一眼,語氣平板地小聲嘀咕着:「奇怪——應該是滾到這邊的啊……」佯裝掉了零錢的樣子。
當然貴史也不會對每個女孩子都如此大費周章吧,一定是搭訕不成才會用這種手段。
晴生用拇指與食指把一枚五百元硬幣拎在眼前。雖然不知道他從哪裏開始注意的,但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晴生的現身確實有如及時雨。
「就是說啊!」
「等等,剩下的全部都給我。」
「……可是那個娘兒們竟然膽敢害我在那麼多人面前丟臉!看來非得先給她一點顏色瞧瞧不可。」
兩人的聲音裏摻雜了戒心,同時腳步聲一步步往吉朗逼近。
恐怕貴史就是利用這一點,安慰女孩子驚恐不安的心,展現男人可靠的一面,進而讓女子對他傾心,最後爲千人斬紀錄添上新的一筆。變態行爲全交給這個胖子,自己則獨佔一切好處,好一副如意算盤。
儘管有些人以爲用電子郵件或無聲電話之流就是愛情表現,但是像貴史這種作法,擺明了要讓對方產生厭惡感——不,是要這個男子讓對方產生厭惡感。
「喂!吉朗!你去哪兒啊!」
「嗯,就是啊……啊、真的要出去嗎?」
「那個信箱,你還有在弄嗎?」
「這樣她就會心生畏懼跑來依靠我了吧,念女校可不容易遇到像我這麼成熟的男人啊。」
貴史踹了販賣機一腳,他身後的胖子則一直盯着吉朗看。
然而這兩人是認真的,絕非說笑。綁架、猥褻和跟蹤行爲對他們來說並不等於犯罪,只不過是爲了讓女孩子落入陷阱的準備工作罷了。
「我都快玩膩了啦,要不要去外面喝點飲料?」
「他們突然找上你,還真是嚇了我一大跳。」
(……耶?他們真的認識?)
(………………!)
「啊、是喔,原來在那邊。」
這怎麼想都不會是搭訕用的伎倆。每被擋一次就換新的郵件地址,還打電話騷擾,無論哪種都跟搭訕完全相反,是故意令人厭惡的招數,或是跟蹤狂的伎倆。
像這樣臭名遠播的人還能持續得逞,絕對是用了各種下三濫的手段。
「真的假的?那女的之前還很怕的樣子,現在不只不怕,還敢跟我大小聲咧。」
就算吉朗腦袋裏被麻琴的事佔滿,因此身體不自覺地擅自行動,但偷看這種勒索過程卻一點意義也沒有。
竟能剛好在那天遇上麻琴,簡直如同上帝保佑似的,當時眼前全都是對美好未來的想像。縱然大考結束之前有超過半年的時間不能再見面,但絕對要從放榜那天開始,把這段時光給彌補回來,吉朗這麼想着。
晴生壓低聲音,伸出手想制止從遊戲機後探出身子的吉朗,但他的手卻被吉朗撥開了。
如此一來,對象女子必將避之唯恐不及,但從兩人所言,除了麻琴之外還有另一名女子已慘遭毒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玩真的嗎……不會吧……)
(……勒索……?)
吉朗不忘留意那兩人的動靜,和晴生走出店門。他走到外頭,沐浴在燦爛耀眼的週日午間豔陽下,感覺有如惡夢乍醒一般。
還真希望他們只是開開玩笑罷了。但這玩笑也開得太過火了,綁架和猥褻都是犯罪啊。說害他丟臉,也只是麻琴把他的手從肩膀上甩開而已,犯不着用這麼偏激的犯罪手段報復。
(郵件被擋?電話騷擾?)
(這兩個傢伙……竟然……)
吉朗一時忘了捂嘴而不小心發出聲音。這出其不意的聲響 一讓貴史他們四下張望,尋找聲音的來源。
「……嗯、好……」
在千人斬名單之中,有多少女孩遭其惡整,又有多少女孩不堪折磨心力交瘁,落入貴史的魔爪?
二天前,吉朗看見了久別兩年的麻琴。那天,是想着考上大學就跟她表白的吉朗,獲得有如鐵支般的E級判定之日。
吉朗硬是把衝到喉頭的驚呼給吞了下去,兩手捂着嘴蹲下身子縮成一團。
「我問你有沒有偷聽!!」
貴史的手往吉朗的衣領伸,就在這當下——
「看是要來個小綁架嚇嚇她,還是集體猥褻之類的都好。」
倘若貴史使出什麼骯髒的手段硬逼麻琴就範——
「不是啦!令美我玩過就算了。佐倉麻琴那邊情況如何?」
「沒關係啦……剛纔怎麼了嗎?」
直到完全看不見他們的身影,吉朗這才重重地吐了口氣。當他注意到自己屏住呼吸已經一段時間,再次將大量空氣吸入胸腔時,晴生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給我裝蒜!」
「我、我什麼、都、沒說啊……」
(剛剛……)
「你在幹嘛啦,錢不是在這裏嗎?」
「到外面再說。」
「喂!」
不管是綁架還是猥褻,絕不能讓麻琴被這些卑劣的惡行傷害,不可以讓貴史這般不恥之徒動她一根寒毛。但是話說回來,到底該怎麼作呢?
吉朗朝着自動販賣機林立的區域走去,兌幣機剛好像屏風般,將此處跟遊戲機區域隔開,他們兩人的對話從這裏應該能聽得一清二楚。
他是刻意接近和店員起爭執的男子,並裝作同一陣線,再理所當然地要錢嗎?
要是女性朋友或男朋友都沒辦法解決,只好尋求父母——可惜這點麻琴辦不到。她的雙親在兩年前的意外車禍裏不幸罹難,頓失怙恃的她,現在安頓在鄰鎮親戚家。
如果這胖子認識貴史,說不定兩人交談時會提到麻琴的事;若只是普通的凱子,那吉朗的期待可就要落空了。
聽貴史的口吻,這些惡行絕不是靈光乍現的產物。瞧那胖子一副理所當然地附和着,恐怕犧牲在這兩人詭計之下的女性已不計其數。
吉朗把麻琴當作是自己的驕傲似地沉浸在自豪的世界裏,卻又被一記沉悶的踱步聲給拉回了現實。
「佐、佐倉……正在、進行……一天、兩次。雖、雖然被擋、不過、我有換位址。」
貴史輕描淡寫地笑了一下,然而完全不像朋友之間說笑那般輕鬆,反而飄蕩着一股陰森冷酷的氣息。
即使如此麻琴也沒向貴史求助,看來貴史善於吸引女性的假面具對麻琴無效。她從前就是個慧黠的女孩,也頗有識人的眼光,可能她早已經看穿貴史的真面目。
(……該不會他到現在都……)
「嗯、我、知道。」
(死定了!)
擋也擋不完的色情郵件再加上電話騷擾,持續幾天甚至幾個禮拜下來,普通女孩的精神一定無法負荷,會想找個人吐露心事吧。
(糟了……)
神啊!請立刻賜給我舉世無雙的演技吧!吉朗一邊祈求着,一邊硬裝糊塗。
「啊?請、請問你是、指什麼?」
「久、久居、令美的話、手機換了。」
「喂!就是你!」
吉朗戰戰兢兢地走近晴生,而晴生則是用另一隻手指着出口說:
目前看來,貴史的魅力對麻琴完全起不了作用,因爲麻琴絕不會看上那種男人。
「我、我沒有啊。我只是、想來買飲料結果零錢掉了,所以在這裏找……!」
「你……在偷聽我們說話是不是?」
「你、你說的對。」
「嗯?你說什麼?」
聽見麻琴的名字了。
(也就是說小麻還沒有交男朋友……等等,現在不是安心的時候吧!)
「電話騷擾咧?」(注:原文爲ワソギり,指鈴響一聲即掛斷的電話騷擾行爲。)
從貴史洋洋得意的口吻之中,吉朗終於察覺到他們的企圖。
貴史不知說了些什麼,居然讓店員臉色鐵青地匆匆離開兌幣機,接着他還催促那個胖子,把手中的大把鈔票一張一張地往機器裏送。喀鏘喀鏘,硬幣墜落的聲音迴盪在電玩中心裏。
就算能找女性朋友商量,要是突然被跟蹤狂攻擊,女孩子家根本無力抵抗,還可能被牽連而受傷;這種事還是得向男生、男性友人或者是男朋友請求協助。
「剛剛是誰?」
確實是場惡夢。
「……猥、猥褻……好像比……綁架好……的樣子……」
兩人的對話讓吉朗嚇出一身冷汗。
雖然不清楚對話的內容,但從用「那個」作爲開頭來看,兩人絕不是第一次碰面。
肩膀被踢了一下的吉朗全身僵硬地動彈不得,要完全裝傻果然有難度。
「恐怖郵件效果可能比色情郵件還好,都給我換成血腥一點有內臟的那種。還有,晚上信寄過去之後一定要再響一次電話喔!」
幫助被擄少女脫困的英勇騎士,抑或是在少女遭色狼集團侵襲、求救無門時伸出援手的翩翩紳士,這都是貴史所期望的角色——既能報復,又能抱得美人歸。但這千人斬的男子卻從未想過爲了這一石二鳥之計,必須刺傷多少少女的心。
「嗯、嗯。在留言板、招募、的話、馬上就、好了。」
晴生坦蕩蕩的語氣似乎讓貴史信以爲真,他嘖了一聲之後便往遊戲機區域移動。胖子則是繼續呆呆看着吉朗,但被貴史一喚便立刻尾隨上去。
「每天、都有用、隨、隨機號碼、打過去。」
「!……奇、奇怪咧……我的一百塊呢?」
胖子的語調雖然吞吐,卻充滿自信,欣喜地回應着貴史的一字一句。這兩人根本不只是什麼朋友,完全是共犯。
「可、可是我、真的……」
「……不過玩猥褻的話可能比較有看頭。」
正想回到晴生那裏的吉朗嚇了一跳。
「咦,有、有什麼事嗎?」
「被、被聽到、了嗎……」
「那、那……」
(惡夢……)
然而二天後的今天,情況並不允許他悠哉地說這種夢話。
即使麻琴知道貴史的存在,但對他肚子裏有何詭計必定一無所知。她大概認爲只要持續這樣毅然決然地拒絕下去,貴史遲早會罷休的吧。
會有人暗地裏策劃着綁架或者是集體猥褻這種低劣的行爲,恐怕她連想都沒想過。
「那麼,剛纔到底怎麼啦?」
「……咦?」
「你不是說到外面再說嗎?」
「啊、對喔——」
晴生似乎是注意到吉朗對着天空回話的樣子有些不對勁,開始盯着他的臉看。
「沒事吧,吉朗?」
「……就是他。」
「啊?」
「那天纏着小麻——聖女學生的人,就是茂原。」
「……真的假的?」
晴生眉間一沉,吞了吞口水說:
「你該不會直接跑去跟他談判吧?看你裝那樣子也不太像。對了,他不是問你『有沒有偷聽』嗎?是說前幾天在車站的事嗎?」
「不是……」
是更糟糕的事。
只因爲不順自己的意就想傷害麻琴,還爲了讓她在衆人前丟臉,策劃出這些駭人聽聞的犯罪計劃——
(……等等!)
對貴史與他的胖子跟班來說,那些事情應該都是習以爲常的惡行,沒什麼大不了。而聽他的口吻,這檔事也不像需要精心籌備好幾天才能完成,在留言板上募集色狼團體,似乎只要一天就夠了。
(……難道,我死了嗎?)
只不過吉朗與她們素昧平生,突然打電話詢問她的住所想必會碰一鼻子灰,甚至可能被列入黑名單。
「——抱歉!我有急事要回去一趟!」
難道痛到突破臨界點了嗎,好像已經沒什麼感覺了,只有在頭撞到石階角時有點反應。漸漸地,吉朗的意識也開始朦朧了起來。
自車站往東走的話坡度較緩,雖然要繞點路,但吉朗平時都是騎這條路回家的。
麻琴舊居附近也同爲旅遊團招攬的範圍,參團的機率不低,但街頭巷尾至少會有一兩戶在家的吧。比起突然致電陌生女孩子,直接跟打過照面的鄰居探詢要來得省事多了。平時笑臉迎人及噓寒問暖,在左鄰右舍心目中打下的成績,就要在這一刻開花結果啦!
「所以我……絕對……」
(我,會死嗎?)
「叫什麼來着?應該是,富山……還是富田?也不對,富、富、富……」
「什麼急事啊?要幫忙嗎?」
————小、麻……
他在刺痛之下瞬間閉上了眼。當他再次睜開時,眼前的景物令人毛骨悚然地飛快旋轉着。他的眼中似乎還閃過某個人的身影,但立刻被周遭事物給替換,無從確認。
身爲青梅竹馬,吉朗當然知道麻琴兒時的住處,可是她早在兩年前就搬到鄰鎮去了。
那張臉,不折不扣是自己的臉,既非未來式也不是現在進行式,而是鐵錚錚的過去式。吉朗身上不知哪兒撞出了傷口,全身染血,一點也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這也難怪,因爲他本人的靈魂正在這裏注視着自己翻滾的慘狀。
吉朗背部受到一股強烈的衝擊,整個身體朝剩下的九十級臺階直飛而去。
「就算爸媽不行,其他鄰居應該會知道吧。」
「對了!爸媽他們——」
吉朗揮別滿臉問號的晴生,奔往車站前的腳踏車停車場。與家在徒步範圍內的晴生不同,吉朗是騎腳踏車來這兒的,本來他看天氣那麼好,還想散步過來呢……幸好他有騎車。
雖然對麻琴來說也許只是在扮家家酒,但當時的吉朗可不這樣想。麻琴叫他「孩子的爸」,還爲他做飯的世界——這是多麼幸福的夢啊。
「對不起啦!我以後再跟你解釋!」
麻琴的臉孔閃過眼前,緊接着,吉朗的意識清醒了過來。
吉朗眼前所見突然開始歪曲,就像被一雙巨大的手給扭碎一般。接下來,原本絲毫沒有感覺的痛楚,忽然全都回到吉朗體內。
如此一來……
「以前好像常常和小麻在這裏玩扮家家酒呢……」
那個時候開始,他就一直喜歡麻琴。
他們參加了鎮公所辦的巴士旅遊團,從昨天開始就不見人影,根本聯絡不上。平時足不出戶的夫婦倆竟然在這種緊急時刻跑去旅行,不會選時間也要有個限度啊!
從家裏出發到車站爲輕鬆的連續下坡,但是照原路回來便是陡直的上坡,相當喫力。
雖然不是此時此刻,但麻琴搞不好明天就會慘遭毒手,危機迫在眉睫,刻不容緩。
絕對不讓那卑鄙的癟三碰麻琴一根寒毛!
總之得先讓麻琴知道自己的處境。
上了國中後有些難爲情,自然不像從前那樣親暱;而因爲家住得近,也就沒有寄送賀年卡的習慣。目前除了知道她身在鄰鎮外,其他一無所知。
「吉朗?」
我還沒死!痛成這樣我肯定還沒死!
他們曾拿神社裏大樹的葉子當作碗,麻琴摘的花瓣當作飯,兩人在神社的屋檐下建立了小小的家庭。
「對了,是富里——————!?」
吉朗用力一踩,兩輪轉眼間便催至極速。
麻琴媽媽跟吉朗爸爸育有一對兒女和一隻名叫泰瑞的茶色小柴犬,名字是麻琴取的。
想必貴史盯上麻琴已有些時日,那天在放學時段出現在車站月臺,也是因爲掌握了麻琴行程的緣故。
吉朗把腳踏車停在神社旁,邁向神社正面的石階。下去往左邊不久,就能到麻琴的舊居。
(怎麼辦纔好……)
(我就這樣死了嗎……完全幫不上小麻的忙。)
在那坡道上端,有間小小的老舊神社,平時是孩子們遊玩的地方。
在模糊的視線之內,出現了一個翻滾着的男子,從長長的石階上頭一路往下滾。男子的臉被染得通紅,表情痛苦而扭曲。
(……小麻她家在哪兒啊……?)
(沒錯……我要活下去,不早點讓小麻知道的話……!)
(茂原的詭計都還沒被拆穿!現在知道麻琴有危險的也只有我一個!我……我已經決定要保護小麻了啊……!)
找個人問問看吧。麻琴國中時的姊妹淘應該會知道她遷居後的地址。
與現在正在走的這段坡道相異,在神社正面正對着住家門面的山壁上,有一道近百級的石階,不夠虔誠的大人是沒動力爬上去的。由於不會被大人們罵也不會被幹擾,吉朗念小學時常來這裏玩耍。
吉朗騎上愛車,開始全力衝刺——三分鐘後卻又急停下來。
吉朗早就滾到天南地北都分不清了。
怎麼都想不起麻琴鄰居家的名字。然而在踏上石階第一級那一瞬間,老舊的木製門牌閃進腦海。
吉朗家一帶座落於丘陵上,而麻琴家則接近丘陵頂端。
吉朗伴隨着劇痛不斷向下翻滾,並在停止前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