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緊閉的門扉
《我的親愛主人!?》 · 鷹野佑希 · 7776 字
真琴爲了慶賀新年而舉辦的這場宴會,無論是對所有賓客、忙上忙下的僕人們,或是主持人真琴本身而言,都是場印象深刻,永難忘懷的宴會。
管家閃到了腰、代理人還是新手上路、廚師一個人要做五十人份餐點,而且還只有四名可供差遣的女僕。原本還深怕光憑這些無法提供一場不辱公爵名號的宴會,幸好今天每位賓客都盛興而歸。
對真琴與僕人們口出惡言的慄源伯爵一家,也在伯爵被雅音救回一條命之後態度柔順了許多,最後還含糊了幾句像是對吉香賠罪的話。
「睡飽了嗎?」
「嗯……好像一口氣把四年份的睡眠都補回來了一樣,好清爽哦。」
雅音與她哥哥天人永隔,已經是四年前的事。如今從這段詛咒中解脫的她,看起來活力充沛,臉上充滿光彩。
「我……還以爲自己永遠當不成醫生了呢。雖然我必須爲了代替哥哥繼承家業不斷努力,但是隻要一遇到解剖……我就認爲自己是絕對辦不到的。」
雅音一面與吉香合作拆下客房牀上的牀單,一面說道:
「原本我就沒打算當醫生,所以也沒關係。我一直這樣安慰自己,但又覺得無法再進醫大的自己好難過、好痛苦、好悲哀……其實我真的很不甘心。不過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有那種感覺,也一直刻意不去想它,但是昨天我終於理解了。」
「那是爲什麼呢……?」
「其實我一直都想把我哥救回來。那時候我雖然什麼忙都幫不上,但是我還是希望總有一天能親手救他回來——當然我指的是其它人,因爲我哥已經不在了。而我也是爲了拯救更多的『哥哥』,纔會想要當醫生的。」
當慄源睜開眼睛的時候,雅音開心地笑了。看不出她前一刻還因爲哥哥死亡時的幻影而嚇得發抖呢。
「雅成先生——哦不,雅音小姐,我覺得妳一定可以成爲一位了不起的醫生的。」
「了不起?不是傑出或是優秀之類的?」
「沒錯,一位了不起的醫生。能夠讓每個人都露出笑容的那種醫生。」
「……了不起的醫生、是嗎?」
雅音又在嘴裏重複唸了幾次,接着笑了起來。
「那我就把那個當作我的目標吧。不過在那之前,我得先回到醫大去纔行。」
「妳想回去了嗎?」
「如果不回去,我就永遠只是一顆孵不出來的蛋了。再怎麼了不起,要是拿不到執照也無法繼承家業啊!」
「什麼啊?」
「……沒有,沒什麼事。」
「明天?這種事有辦法自己決定嗎?」
「看來我真的……給你們添了很多麻煩的樣子……」
儘管真琴緊張地想向雅音解釋,不過雅音還是低着頭喃喃地說了聲「不用安慰我……」而吉香則是在雅音身邊蹲了下來抱着她的肩膀,輕輕瞪了真琴一眼。
「我相信雅成先生一定也會到神社去的。」
「因爲那其實算是雅成先生的初吻啊,所以這次應該不算吧?」
這裏,纔是自己該繼續走下去的世界。
不僅是自己珍愛的人及親友會圍繞在自己身邊,就連已經不在身邊的,也會相互呼應。
「不過……我只恨我哥一件事。」
只有這裏,纔是與自己攜手同行的人所存在的世界——
原本雅音的情緒在「回家」這樣一個明亮的話題上逐漸高漲,現在卻不斷地向下沉。縱使有一直就近看着雅音的努力與才能的吉香爲她打氣,但雅音的心情已經完全墜落谷底。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他應該也會到那裏去吧.」
雖然時間不同,但是麻琴的父母也都早已離開人世。而孤單無依的千尋,她的化身也失去了養父母。
「妳是把雅音當作女性,對吧?」
「昨晚的那個……其實是我的初吻……」
「雖然在這裏當管家也不錯,不過我的夢想在有我哥的那個世界裏。我想我哥是爲了告訴我這件事,纔會帶我到這裏來的吧。」
這時真琴突然慌了起來,連忙制止了笑咪咪地準備開口的千尋。
這是千廣所留下的話。指的是,吉香所抓住的那份幸福的溫暖,既不是來自於吉香自己,也不屬於真琴。
「真琴少爺!!」
「這樣說來……我以前好像也有聽八千代阿姨說過『在一月裏有一天要幫東金先生另備飯菜』,那應該就是——」
「咦?爲什麼?」
真琴兩眼瞄向吉香,但吉香仍不明就裏地皺眉回看着真琴,整問書房就這樣包覆在沉默裏。這時,一道奇特的笑聲打破了這難熬的氣氛。
「吉香小姐?」
「還是好好把事情說清楚比較妥當吧,真琴少爺?」
吉香看向窗外,希望所有回憶都能有如回憶兒時般,能令人觸景生情並侃侃而談,同時也都能夠回到自己的心底。
『我回來了……!』
「那是在你哥發生不幸之前還要更早以前的事了。互爲表裏的兩個人……在這方面也會有所對應呢。」
吉香一面笑着,一面將雅音扔過來的枕頭套拉到身邊。
「……真的很對不起。」
『即使諒子是諒悟的化身,我也不會愛上她的。』
「真琴少爺,您這樣說太過分了!雅音小姐她真的是非常努力的……」
「啊……妳說得也對。再裝下去的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東金先生髮現,而且像我這樣半路出家的管家也一定給你們添了很多麻煩。」
「討厭啦!」
「要是那真的是雅成先生的初吻,那就太對不起他了吧?」
然而,現在思慕着真琴的不是吉朗,而是吉香自己的情感。那是兩人在這個世界瞭望同樣的天空、呼吸同樣的空氣、一同在噴水池裏嬉戲等,用盡了吉香十八年人生中的每分每秒所織成的情感。
「……是這樣啊。」
雅成會抱着怎樣的心態回到這裏來呢?
真琴在兩名女僕夾攻之下露出滿臉苦色,但最後還足下定了決心點頭說道:
雅音雖聽得一頭霧水,但還是向千尋點了點頭。
「要是,原來在這身體裏的男性不趕快回來……那個,會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
「好好保養啊?妳一個人洗澡沒問題嗎?」
「不過,那還是一樣糟糕吧。」
「這是……什麼意思呢?」
「雅音也認爲自己是女的吧?」
因真琴而激盪的胸口是吉香自己的,絕不屬於吉朗。同樣地,那天所感受到的也不是真琴的溫暖,而是來自麻琴。
「啊……」
「咦?是啊……」
「纔不會呢!真琴少爺,您也看到雅音小姐的努力了吧?就連蓮沼先生也很喜歡雅音,想請我們把雅音小姐讓給他呢!」
現在的雅音已經能夠自然地說出哥哥已經去世,或是諸如此類的言詞。她花了三年的時間,才終於瞭解就算不刻意讓哥哥活在自己的回憶裏,哥哥的意念仍會永存於自己心中。
當時吉香心中就只有這麼一句話。而在那時候,其實吉香自己也已經注意到了。
『妳所珍愛的……想保護的人是誰呢?』
也許只有在那個沒有主僕關係,單純同爲高中生兼青梅竹馬的世界裏,兩個人的手纔有機會相系。所以吉香纔會將那天的回憶視爲珍寶,想回到那世界的念頭也久久無法消散。
那不是麻琴,而是——
「吉香,妳知道我們是怎麼回答的嗎?」
「咦?」
雅音用手指撫摸着嘴脣,安心地笑了出來。
「所以這副身體我要先好好保養一下才能還給他囉。」
「千尋……!」
「咦……?雅成先生他明天也有事嗎?」
在提到醫大時,雅音的表情還帶着點悲悽,不過她現在則是像她自己說的那樣,有着一副爽朗的笑容。這笑容是如此地光明燦爛,在值管家勤務或是聊過去想當的櫃檯人員時那種樣子完全無法相比。
面對真琴不解地反問,雅音將她跟吉香說過的話再向真琴解釋了一遍。真琴雖在聽到「忌日」兩字時顯得有些詫異,又立刻理解地點了點頭。
「——他的姊姊也過世了。」
原本讓人捉摸不清的幾句話,如今在吉香心裏明確地層現出了它們真正的意涵。
「不知道……千尋,那時候妳也在場嗎?」
「我知道要是時機不對就沒辦法回去,但既然我哥帶我來這裏,那麼我哥也會把我帶回去的。因爲明天是我哥的……忌日。」
「沒有啦、那其實……不是那樣——」
雅音雖邊說邊笑,但眼裏還是挺認真的。對女孩子來說,初吻對象是一輩子刻骨銘心的,然而那寶物競被慄源伯爵奪去,雅音也真是太可憐了。
「等一下啦,千尋。這種事不需要拿出來說吧?」
吉香一想起慄源伯爵那張油脂過剩又裝上了各種富含個人特色零件的臉,就忍不住噗哧地笑了出來。而雅音則是瞪了吉香一眼,將剛拆下的枕頭套往吉香扔去。
「——沒錯,東金先生在他侄女忌日那天會避開魚、肉等葷食,戒口吃齋,而那就是明天。我想無論如何,雅成他明天一定會爲了回來這裏,而到他第一個接觸的地方,也就是那所神社。」
這個世界的天空是這麼地蔚藍澄澈,吉香回來那天也是如此。
『妳必須用自己的手,在這個世界好好地抓住真琴少爺的手纔行。』
「……不方便……?」
雅音一邊嗤嗤笑着,一邊把牀單拉到手裏。
但是,現在吉香已不再抱有那種期望了。
「啊……也對。」
在一段沉默之後,千尋似乎想起了什麼似地微微睜大眼睛。
「雅音小姐,那沒關係的啦。」
千尋所愛的諒悟,是活在千廣的世界,並不是這裏。就算能一輩子待在諒悟身邊,但是諒悟眼中所見的仍是千廣,絕不會是千尋。而千尋的手,也永遠抓不住諒悟。
「反正就是——」
「也就是說,我是真的能回去了吧?我也得趕快把現在這個身體還給雅成先生,回到原來的身體纔行。」
「……咦。」
那天吉香全身痛到幾乎放聲哀嚎,但是她手中緊抱住的重量卻讓她欣喜不已。而且看到這片天空,還會讓她想起那天所仰望着的天空,有如真琴的眼眸般藍得如此溫柔,讓自己不禁流下淚來。
「……咦咦咦——————!?」
那天,麻琴模樣的真琴與吉朗模樣的吉香,確實足一起度過了一段美好的時光。一名女僕所無法成就的願望,竟然在那裏輕易地實現,並且讓自己的手託付在真琴的溫暖裏,這一切確實是一段幸福的回憶。
真琴的話讓吉香與雅音兩人驚訝地對看。雖說雅音想在哥哥的引導之下抓住回去的時機,但是自己卻完全沒有雅成也一定會到神社來的確實依據。
千尋的話讓雅音滿懷歉意地說:
「的確,真琴少爺怎麼會那樣想呢?」
這回,被逗紅了臉頰的雅音將整團牀單朝吉香扔去。而吉香在穩穩接住之餘,也開始擔心起即將回來的雅成。
「我打算明天就回去。」
「是啊。」
「啊……抱歉。什麼事?」
「千尋……?」
吉香大喫一驚,從沙發上跳了起來,直盯着雅音看。不用多說,那當然是副二十一歲男性的身體,既沒有柔軟的胸部,也沒有圓嘟嘟的臉頰。
「所以我不是那個意思嘛——」
「真琴少爺說『喜歡的話就請儘管帶走』呢!」
「怎麼了嗎,吉香小姐?」
「我就知道。妳也覺得很慘吧?怎麼不幫我挑個好一點的對象啊!」
這天夜裏,吉香與雅音一起來到真琴的書房,偶爾會被真琴叫進書房來的千尋也在房裏。
千尋像是在死命忍耐似地不斷咕咕怪笑,在瞥了真琴一眼之後更是噗哧笑了出來。最後千尋終於在尖銳的瞪視之下停住了笑,眼中閃爍着惡作劇般的光芒,走近了沙發,將吉香搭在雅音肩上的手放了下來。
「要是妳不回去,真琴少爺也沒辦法安心呢。」
吉香跳下牀來,打算將枕頭套塞進擺在牀頭的籃子裏。
「雖然妳們兩個現在可能覺得自己只是兩個女生在互相打氣,但是由第三者看來,只會覺得是一對男女朋友在親熱的樣子。」
「我準備明天回去。」
不過,就如同千尋所說的,吉香心裏的確是以靈魂的性別,而不是以身體的性別作爲評斷基準。
要不是這樣,她也不會進浴室幫雅音洗澡,也不會鉅細靡遺地向她說明如廁後該怎麼處理自己的身體。
要是對象換成真琴——一想到這裏,吉香的臉就羞得又紅又燙。
(……浴、浴室可能還好,上廁所的部分我絕對辦不到——!)
雅音抬頭看着一臉有如川燙章魚的吉香,自己的臉也跟着紅了起來。
「……說、說的也是。我從來沒那樣子想過呢。」
「真琴少爺,看來她們自己好像真的完全沒意識到的樣子呢。」
「……的確是。」
不知怎地連真琴也紅起臉來,別過了頭。茫然地看着真琴與吉香的雅音這時突然「啊」地一聲叫出來,對千尋說道:
「啊——我終於聽懂了!那個,總之呢,就是說我做代理管家的時候,其實沒有一直給各位幫倒忙的意思嗎?」
「對我這個才上任一個月的女僕長來說,妳算是一個很值得信賴的管家哦。」
「太好了~~不好意思,真琴少爺,我真的完全沒別的意思——」
「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真對不起,都怪我都沒注意到——」
「不用道歉,那是我自己想太多了。希望妳不要太在意。」
儘管雅音已經豁然開朗地一掃心中的陰霾,讓吉香鬆了口氣,不過還是覺得似乎哪裏不太對勁。
(真琴少爺是因爲我把雅音當女孩子,卻忘了考慮到旁人怎麼想才生氣的……沒錯吧?那爲什麼雅音還要那樣子向真琴道歉呢……?)
看到只有吉香一人還聽不懂的樣子,千尋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千尋?」
「真希望之後回到這世界來的雅成先生是個正人君子呢。您說是不是啊,真琴少爺?」
「真琴少爺,我有點問題想問您,不知道方不方便?」
「說老實話,從那之後我也來過這裏好幾次。」
不過,正因爲如此,現在吉香的心裏纔會感到如此地幸福。與那一天的回憶相比,還要高上千百倍的幸福感從心底深處不斷湧上,從眼眶中滿溢出來。
在石階上端新打上的兩根木樁之間所架的木門依然緊閉。這正式動工前的臨時處置雖然還不甚堅固,但仍高過吉香,將她的視線遮住,一般人乍看之下不會曉得後面其實還藏着一條長長的石階。
「……好的。」
新年裏頭一次起牀就冷得令人直打哆嗦。原來打從一大清早,外頭便已成了一片銀白色的世界。
「這兩個禮拜下來,妳的確幫了我們一個大忙。要是沒有妳,那場宴會也不會如此成功,還多虧妳救了伯爵一命,我在此由衷地感謝妳。」
雪融化之後,這段長石階也會跟着拆得一點兒都不剩,覆上土壤,成爲與其它山坡一樣的斜坡。從此之後,就只能從佐倉家後院進入神社,也因爲這樣,一般人也沒辦法發現這裏曾經有過那麼一段石階的痕跡。
「……是。」
「我鎖囉。」
真琴說着,站到吉香身邊來,手上還拿着一個樣式普通的大南京鎖。他蹲了下來,將鎖鉤掛上鏈子兩端之後,抬頭看着吉香。
「我才應該好好謝謝您呢。這樣子,我就能更堅定地完成我當醫生的夢了。」
「那邊的麻琴大小姐也會像真琴少爺一樣嫉妒——」
兩人都站了起來,凝視着緊閉的木門,就好像能透視到門後的石階一般。
鄰接着佐倉家的神社也在皚皚白雪的籠罩之下,半埋在雪堆裏。
圍繞着兩人的雪花正斜斜地飄落,寒風在耳邊不斷呼嘯着,聽不清楚真琴還說了些什麼。但是吉香仍從真琴的脣讀出了他想說的話。
「可是我對這個抉擇並不後悔。如果我的願望只有在那個世界才能夠實現,那麼就只不過是場夢罷了。就像晚上在棉被裏作的夢一樣,只不過是一種幻想。所以我已經不會想再回到那裏了。」
希望那一天能夠重來一遍。」
* * *
如此一來,這一切都將結束,但吉香還是有個問題想聽聽真琴的回答。
那隻手並不像女性般滑順,也不怎麼柔軟,但掌面寬大、骨相明顯,足以將吉香的手整個包住,就連傳來的體溫,也和記憶中的不太一樣。
這聲音讓吉香抬頭往站在她身邊的真琴看去。在雪的另一端,一雙天藍色的眼睛正閃爍着。這時,某種溫熱的物體蓋上了吉香的手。
真琴在雅音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讓原本滿臉笑容的雅音眼裏頓時滲出了淚水。
「吉香。」
他們倆都曾經將那一天擁在心裏,往石階底下望去。
(……她們該不會是在要我吧……?)
對吉香來說,希望能夠重來的也只有那唯一的一天。就吉香所知,真琴也只有在那天沒板着一張臉過日子。
「吉香小姐,我會替妳加油的。」
「……沒錯,就是那一天,吉香。」
在這扇門的另一側,有個人與自己十分相似,但是那依舊不是自己。
「縱然我告訴自己這隻能當作是一段回憶,哦不,還是乾脆忘掉比較好,但我還是會……
「什麼事?」
從那裏回來之後,吉香好幾次都想再往石階底下滾去。在這裏做不到的事,卻能在那裏實現。那短短的回憶,在吉香心底留下了深長的餘韻。
既然不再有人獻上供口叩、沒有需要特別保管的東西、不再有人來此參拜,那麼這所神社也沒有存在的必要。到最後過去曾是石階的地方,以及神社的建地都會被盎然綠意包圍——吉香腦海裏不禁浮現瞭如此光景。
看似不斷單方面逗弄着真琴痛處的千尋,也被真琴趁隙攻擊,嘴巴閉了起來。但又在輕笑一聲之後,向吉香問道:
到開工爲止,這道門只會被鎖上一小段時間,但是對吉香來說,卻是有如將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大門永遠封閉的鎖。
「……回家吧。」
三人在被真琴請出門後,一起離開了書房。吉香看了看一臉爽朗的雅音,以及奸像還有些話藏在喉嚨裏的千尋,又開始覺得不太自在。
「……是啊。雖然這個公爵家是我的驕傲,不過這份驕傲,有時候也會束縛我的身體——甚王我的心。到那個世界之前,這種感覺對我來說還是理所當然,但是之後那種無拘無束的感覺,還一直在圍繞這裏。」
面對吉香的問題,真琴凝視着那道鎖好長一段時間,最後淡淡地笑了一聲。從口中飄落的氣息又白又濁。
真琴沒打算反問吉香的樣子,只是微微睜開眼睛,輕輕點點頭說:
「好了別再說了!總之這件事就到這裏爲止,妳們都先下去吧。」
吉香驚訝地一看,自己貼着門板的手上,還蓋着真琴的手。接着真琴的手將吉香的手整個包了起來,從門上移開,拉到兩人中間去。冷透了的指尖在這溫暖滲入時有些刺痛,不過那股熱度讓吉香冰冷的手逐漸融化,鬆緩了下來。
磅!真琴用力往桌子上一敲,站起身來,其它三人也因爲這舉動而噤聲。真琴滿臉通紅地看了看所有人之後,用手指着門說:
千廣臨別相贈的話仍在吉香心裏低響,促使她將那牽着她的手,也緊緊地握在掌心裏。
吉香也蹲在真琴身邊,用手託着南京鎖。剛剛被真琴握在手裏的鎖還留有些餘溫,但是那熱度很快地就消逝在空氣之中。只見真琴將鏈子上的鎖鉤微微轉動,往鎖頭上的洞一口氣壓了下去。
最後二潤淚隨着笑容滑落臉龐。吉香被真琴牽着,踏上回家的路。
在這種日子,要是不小心踏上石階,應該很容易滑倒吧。不過,現在就連俯瞰石階下方都沒辦法了。
「——妳越來越像千廣了哦。」
從深夜開始降下的雪漸漸堆高,彷彿想將整個佐倉宅邸埋起來一樣,連噴水池裏的水都結了冰。
「不用了,不必爲我——」
「這樣……啊。」
「吉香去幫雅音整理東金的房間,千尋,妳去把黃金房間準備好。都最後一天了,妳就在我們家最好的房間裏好好休息一晚吧。」
「是哦……」
「……其實……我也已經不會想再到那裏去了。」
「真琴少爺也……?」
門上的手在積雪的刺激下漸漸轉紅。那微微的刺痛戚,證明了這雙手是自己所有。
「未來這問神社可能也會搬遷吧。雖然裏面有千尋在整理,不過依然不太適合公開。」
「千尋,妳剛纔是想問我什麼啊?」
見吉香隨口回應的樣子,雅音又笑得更厲害了。雅音開朗的笑容也讓吉香不禁笑了出來,就這樣一男兩女、卻又像是一羣同年女孩間的談笑聲,迴盪在佐倉家的走廊上。
正因爲了解了這點,就算自己有個實現不了的願望,也不會再度離開他的身旁。
真琴往自己的胸口拍了一下,微笑着說道:
「……咦……?」
與其粗大的外觀不同,南京鎖輕輕地喀喳一聲,在鎖鏈上微微翻動。這樣一來,應該在短時間之內都不會有人從這裏進出吧。
「我打算等雪融光了以後就馬上動工。」
吉香與真琴在另一個世界待了大約兩個月之久,而這期間幾乎都耗費在與男爵千金化身的攻防上。
吉香輕輕碰觸着木門的表面,門板沾上了雪,溼成一片。在她手下不遠處,有條粗鎖鏈圍繞在兩片門板的門把之間。
「是的。」
狂風止得像它來時一樣匆忙,雪花又開始一片片地在地上輕輕堆棧起來。
吉香明快地點點頭,再次將手放到門板上。
真琴也像吉香一樣,將手貼在門板上。
供奉在神社裏的,是過去一名叫今有太夫的女性所留、一種名爲解題的文化遺蹟。也許歷史學者之中會有人戚興趣,不過,就算那是史實的一部分,卻仍是從另一個世界帶來的文化,不太適合公諸於世。
「可是……」
「……您會不會想要,再回到那個世界去一次呢……?」
「吉香。」
「……那一天……?」
聽吉香這麼問,千尋與雅音妳看我、我看妳,又忍不住笑了出來。
『……絕對不要放開那個人的手。』
『妳所珍愛的……想保護的人是誰呢?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