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藏心底的冰,逐漸消融
《在櫻花落盡前》 · 初雪染櫻 · 1.1萬 字
古城極少下雪。
記憶中上一次下雪時,她還是個稚氣未退的孩子,拉着祖父的手,在院子裏堆起一個小小的雪人。而母親則拿着爲她準備好的手套,站在一旁,靜靜地看她玩鬧。
屋內橙黃色的燈光,透過玻璃窗,映在晶瑩的雪上,映着三人的身影。
那時候,對她來說,世界是溫暖的,連雪都是。
可是,不同於落下時的輕盈,薄雪融化後,留下了醜陋的泥濘。母親在蛛絲馬跡中,隱約覺察到了父親出軌的事實。
然後在數個月之後,暴雨之夜,所有的謊言與隱忍,化作了一個女人最後的歇斯底里。
最後,在暴雨停止的清晨,母親離開了。祖父將她從廢墟中拉起,牽着她的手,帶她回到了現在的老房子。
她又一次夢到了那個夜晚,雨聲、聲嘶力竭的質問、鋼琴被打砸發出的跑調音階……這一切清晰得過分,一刻不停地折磨着她。
夢停在母親離開前的那刻。
她猛地睜開眼,胸膛劇烈起伏,喉嚨裏彷彿還哽着夢中未喊出的「媽媽」。
冰冷的空氣刺入鼻腔,纔將她徹底拽回現實。周遭是熟悉的陳設,這讓她感到些許安心。
夢太真實,也太殘忍總是能把人心中深藏的東西扯出來。
「叮——」
枕邊的手機響起了特殊的消息提示音。
她拿起手機。
『早上好!天氣很冷,記得多穿點!』
心中莫名的驚恐被這簡單的文字瞬間撫平,她看着屏幕上的文字,不知不覺地微笑起來,昨夜他們也聊到了很晚。
「早上好哦!你也是,注意保暖。路上小心。」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打字。
「好想見你!」
「想看看你。」
「嗯。」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巷子裏有鄰居走過,好奇地看了一眼,又匆匆離開。冬夜的寒氣從腳底爬上來,她打了個冷顫。
老屋的門廊下,站着一個人。那人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大衣,圍巾是低調的羊絨,手裏提着一個小小的行李箱。
端着水杯回到客廳時,女人正站在書桌前,看着牆上掛着的祖父的遺照。照片裏的老人笑着,皺紋裏都是慈祥。
「我住三天。」
「有朋友嗎?」
天暗得格外早,巷子裏的路燈早早亮了,在青石板上投下昏黃的光圈。
女人輕聲說。
透過文字,她彷彿能夠看到他嘴角溫柔的笑意。她將手機按在胸口,深吸一口氣,然後起身開始準備新的一天。
然而,生活充滿了惡趣味,總是在你對一切習以爲常時,打出猝不及防的一擊。
「住這裏?」
她盯着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卻不知道要打什麼。告訴他母親回來了?怎麼開口?從哪說起?
但當真人站在面前時,深藏心底的記憶被瞬間激活,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可怕,眼角細微的紋路,嘴脣習慣性抿緊的弧度,還有那雙眼睛……那雙遺傳給了她,卻又如此不同的眼睛。
「不方便的話我可以住旅館。」
「還行。」
「好。」
心臟在胸腔裏狂跳,手心全是冷汗。她把臉埋進膝蓋,試圖讓呼吸平穩下來,但做不到。
女人問,語氣平靜,彷彿只是出門買了趟菜回來。
打開門,屋子裏的燈光比剛纔亮了些,母親站在門口,繫着祖父在世時常穿的那件圍裙。
「31號晚上的飛機。」
食物的香氣在冰冷的空氣裏瀰漫開來,帶着某種溫暖的、家常的誘惑力。
過了許久,門板上傳來兩下輕微的敲門聲。
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
回覆比想象中來得更快。
女人問。
「他老了很多。」
『到家了嗎?』
「你過得怎麼樣?」
「功課……忙嗎?」
她還是沉默,所有有關祖父的話題,她都不想回應。
她本想拒絕,想說「不餓」,但最終還是深吸一口氣,扶着門板慢慢站了起來。
「……」
她很喜歡「明天見」這三個字,令人安心。
女人問,脫下大衣搭在沙發背上。裏面的毛衣是簡單的米白色,襯得她膚色更加蒼白。
『今天好冷,晚上可能要下雪,注意保暖。』
「嗯,好,明天見。」
她從膝蓋裏抬起頭,上次母親爲自己做飯,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最終,她還是走了過去,掏出鑰匙,打開了那扇老舊的木門。
生活像一條終於駛入平緩水域的船,雖然知道前方仍有風浪,但此刻的安穩與彼此握緊的手,足以抵禦一切寒意。
女人說,目光用力地落在她臉上,像是在仔細辨認一件失而復得的舊物。
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玻璃與木質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胃裏空蕩蕩的,但她絲毫沒有食慾。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又幹又澀。
她的目光越過女人,看向餐桌上兩碗熱氣騰騰的面,湯色清亮,上面臥着一隻煎得邊緣焦脆的荷包蛋,撒着翠綠的蔥花。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冷淡、陌生。
「……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對話乾巴巴的,每一個問題都像石頭投入深潭,濺起一點水花,然後迅速沉沒。客廳裏又陷入沉默,只有老式掛鐘滴答作響,聲音大得刺耳。
「不方便嗎?」
「能讓我進去嗎?」
她最終只回復了這兩個字。
她猛地抬頭。
她張了張嘴,喉嚨發緊,發不出聲音。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書包帶子,指節泛白。
然後她看見了那個身影。
多輕巧的理由。她心裏湧上一股荒謬的笑意,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你想喝什麼?只有白開水。」
她把書包放到椅子上。
她踩着那些光圈,心裏想着週末的計劃,也許可以和他去「拾年」看書,或者和他再去那條梧桐路走走,雖然葉子應該落光了。
他和她用力地擁抱在一起,然後慢慢分開,這已經變成了慣例,特別是在天氣越來越冷的冬天。
女人先開口了,聲音比記憶中低沉了一些,帶着長途旅行後的疲憊,卻又異常清晰。
一切都是如此的熟悉。
他溫柔地爲她整理圍巾,然後照例叮囑她注意安全,她點頭,直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轉身朝老屋走去。
「白開水就好。」
『明天見!』
「喫飯了嗎?我做了面……」
手機震動起來。她摸出來,是他發來的消息。
「額……冰箱裏沒什麼東西,就簡單做了點。」
她看着眼前這個女人,她的母親。快十年了,她以爲自己已經忘記了這張臉,實際上,即使在夢裏,她也沒辦法看清那張臉。
「就那樣。」
「……你怎麼來了。」
對話到此爲止,她轉身向房間走去,關上門,背靠着門板滑坐在地上。
女人反問,語氣依然平靜。
女人轉過身,沒有坐下,而是看着她。那目光太直接,讓她想躲開,但她強迫自己站着,迎接這場遲到了多年的審視。
「他……走的時候,痛苦嗎?」
「進來吧。」
女人也看見了她。兩人隔着十幾步的距離對視,時間在冬夜的寒氣裏凝固。
十年了,那個雨夜拖着行李箱離開的背影,那個再也沒有回頭的背影,此刻就坐在一牆之外的客廳裏。
室內和室外一樣冷。她打開燈,昏黃的燈光照亮了簡陋的客廳,祖父留下的舊沙發,掉了漆的木茶几,窗臺上幾盆半死不活的綠植。
「……客房空着,櫃子裏有被子。」
她的心猛然一怔,她不想回答,於是用沉默無視了她的問題。
空氣突然變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更用力。耳朵裏有嗡嗡的鳴響,像是遙遠的琴絃被猛地撥動後,殘留的震顫。
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勾勒出纖細而挺拔的輪廓,還有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她開始習慣,甚至開始享受這種「普通」的、有期待的日子。
她的腳步停住了。
「……你長大了……瘦了……」
「……」
她走進廚房,從水壺裏倒出半溫的水。手在微微發抖,水灑出來一些,在竈臺上洇開深色的痕跡。她盯着那攤水漬,深呼吸,再深呼吸。
女人走進來,目光緩緩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她的表情很淡,但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流動,是懷念?還是愧疚?又或者只是旅途的疲憊?
「快過年了。」
『我也是,好想見你!』
他們像往常一樣在岔路口分開。
母親看着她,眼神裏帶着些小心翼翼的試探。
「咚——咚——」
女人忽然說。
洗漱,做簡單的早餐,熱牛奶的蒸汽在冰冷的廚房裏氤氳開一小團溫暖。
「……有。」
「到了。」
放下手機,她把額頭抵在膝蓋上。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冬天的夜晚總是來得這麼急,這麼決絕。
「……謝謝。」
「和爺爺住在這裏?」
她走到餐桌旁,拉開椅子,然後坐下。指尖觸到碗壁,感受到了溫度。
女人在對面坐下。
一時間,只有筷子觸碰碗壁的輕微聲響。
麪條煮得軟硬適中,湯頭清淡但鮮美,荷包蛋的蛋黃是溏心的,戳破後金黃的蛋液流出來,混進湯裏。
是她記憶裏的味道,但又有點不同,少了點什麼,或者多了點什麼。
她安靜地喫着,一口一口,機械而緩慢。母親喫得也很慢,目光不時落在她身上,卻又在她抬頭時迅速移開。
剩下的時間,她們之間只剩下沉默。
「我喫飽了……」
她把碗推開,站起身。
「嗯,好,就放在這吧,我來洗。」
女人說。
她沒有回應,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再次關上門。
她撲到牀上,將臉埋進枕頭。
客廳裏傳來輕微的水流聲和碗碟碰撞的清脆響聲。那些日常的聲音,此刻卻顯得無比陌生,無比刺耳。
她摸出手機,屏幕上是和他的聊天界面。那句「明天見」還停留在那裏,像黑暗中的一點微光。
她想告訴他,想告訴他母親回來了,想告訴他此刻心裏的兵荒馬亂,想聽他溫柔的聲音,想被他擁抱……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又刪,刪了又敲。
最終,她只發出一句。
「睡了嗎?」
幾乎是立刻,他的回覆就來了。
『還沒。怎麼了?睡不着嗎?』
一時之間,她竟有些恍惚。
他能感受到懷中女孩的動搖。
她聽見粥在鍋裏沸騰的聲音。
「嗯……怪不得你今天看上去不太對勁。」
她伸出手,接住幾片雪花,看着它們在掌心逐漸融化,然後變成水,最後只留下一點轉瞬即逝的涼,心也竟莫名地平靜下來。
「稍微有點……」
她夾起一塊紅燒肉,送入口中,醬汁濃郁、肥而不膩,是花了時間的味道。
「呃……知道了……」
她微微點頭,然後走進了衛生間,目光瞥見了洗漱臺上擺着的第二套牙刷。母親真的回來了……雖然只是暫時的。
女人的眼睛明顯地亮了一下,掩飾性地夾了一筷子青菜。
下雪了。
她發送出去,又補了一個擁抱的表情。
女人正在廚房忙碌,聽到開門的聲音,轉過身和她打招呼。
「有這麼明顯嗎?」
「明天見,一定要見。」
她聽見窗外一種不同於雨聲的、簌簌的輕響。
她沒有堅持,也沒有回房間。
「她說想看看我,會住三天,後天晚上的飛機。」
洗完澡,穿好睡衣,她走出浴室,客廳裏還是沒人,冷清清的,客房裏的燈還亮着。
「……我走了。」
他的敏銳讓她鼻子一酸。
『嗯,一定。晚安。』
她走到窗邊,看着外面無聲飄落的雪。路燈下,雪花飛舞的軌跡清晰可見,世界一片純白靜謐。
「沒事的,都會沒事的……」
「不…不客氣!」
餐桌上比昨天豐盛了許多,排骨玉米湯,紅燒肉,還有兩碟小炒,綠油油的青菜和嫩黃的炒蛋。
「我媽回來了,昨天晚上回來的……」
「她回來以後,我的心就很亂……」
「嗯……路上小心。」
後來,他和她依然在岔路口分別,雪又開始飄了。
她低聲說。
但她還是放棄了,關於母親的情感,她還需要一點時間來自己消化。
這一天在學校格外漫長。她的注意力總是不自覺地飄遠,落在窗外未化的積雪上,落在黑板旁邊的時鐘上。
坐到餐桌旁,女人給她盛了滿滿一碗米飯。
世界變得異常安靜,連平日巷口的車鈴聲都聽不見了,只有雪落下的聲音,沙沙的,像時間本身在行走。
「多喫點……」
他抬起手,輕輕撫摸她的頭髮。
「……好喫。」
她在門口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推開門,門內溫暖的空氣撲面而來。
母親站在一邊,侷促地,用近乎討好的語氣說着。
玄關處,女人的目光片刻不離。
傍晚,他和她窩在「拾年」的沙發裏,他將她摟進懷裏。店裏的暖氣開得很足,和往常一樣放着舒緩的曲子。
她走進浴室,將水打開。
又是沉默的晚餐,只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但似乎,比昨晚那碗麪帶來的沉默,少了幾分刻意的疏離,多了幾分不知所措的試探。
她看不懂母親,也看不懂自己的心。
「咚——咚——」
女人的聲音有些動搖,她沒有坐下,只是注視着她喝粥,她的目光是那樣的專注,彷彿是想補上缺席的十年。
溼潤的蒸汽逐漸將浴室填滿,也模糊了她的眼睛。
她煩惱着母親,她期待着他。
細密的雪粒,被寒風裹挾着,斜斜地飄灑下來。天是沉沉的鉛灰色,遠處的黛瓦、近處的青石板,都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矜持的白。
「不知道你喜歡喫什麼,不想喝粥的話,我可以出去買別的……」
「有人在家裏等」她已經快要忘記這種感覺了,她已經快要習慣沒有爺爺的老屋了……
「晚安。」
女人緊張地看着她。
她有些不知所措,將書包放到沙發上,解開圍巾,脫下外套,動作有些拘謹。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甚至……我都不知道,我現在是怎麼看待她的,是恨,還是別的什麼……」
他回覆,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異常,但體貼地沒有追問。
「謝謝。」
她甚至能夠感受到母親熾熱的目光,這讓她很不自在。
「怎麼樣?」
他的聲音溫柔,溶進了「拾年」傍晚的昏黃裏。
『需要我陪你嗎?打電話?』
「這很正常。」
門外的雪已經停了,整座古城覆上了一層薄雪,天氣依舊很冷。
直到她推開窗,一片冰涼而柔軟的觸感貼上臉頰,隨即化爲微小的溼意。
第一天
她繼續說。
她已經走到了門外,但因爲這無法忽視的目光,她最終還是轉過身,向門內的母親告別。
「嗯……」
忽然,一抹暖黃的光闖入她的眼睛。
客廳的燈還是開着,但沒有人,對面,客房的燈也開着,光從門縫裏透出來。
和他分別後,她沿着小巷往老屋走去,積雪讓青石板變得溼滑,她低着頭,走得小心翼翼。
天剛矇矇亮,她就醒了。比往常更早。屋子裏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嗡鳴。她躺了一會兒,終究還是起身,換上校服,動作放得很輕。
「嗯……你已經做得非常好了。」
洗漱完,她坐到了餐桌旁,母親提前爲她盛好了粥,溫度剛剛好,邊上還擺着一碟醬菜。
她依舊沒有回答,過了很久,她才從牀上起來,將門打開一條縫。
門外又一次傳來了敲門聲。
「不用了,你早點休息。就是……突然很想你。」
「……熱水燒好了,洗個澡再睡覺吧。」
水從花灑裏嘩啦啦地流出來,逐漸變熱。
喫完早餐,她收拾東西準備出門。
她輕聲說。
她打開門,女人已經在廚房裏忙碌。
她才真的意識到。
「嗯,有點。」
『我也很想你。』
喫完飯,她站起身想收拾碗筷。
「我來吧,你去休息吧,看書或者……玩會兒手機都行。」
她用頭輕輕蹭了蹭他的臉。
她看着這行字,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手機屏幕上。她多需要啊,需要他的聲音驅散滿屋的寒冷和壓抑,需要他告訴她一切都會好起來……
她靠在他的身上,緩緩開口。
「回來啦?先休息一下吧,馬上就可以喫飯了。」
「不知道你喜歡喫什麼,就隨便做了點……嚐嚐看」
女人聽到了開門的聲音,轉過身來,臉上帶着溫柔的笑容。
「起來啦!早上好,我熬了粥……」
她只是靜靜地看着。
「雪……真好看。」
女人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站在她身邊半步遠的地方,同樣望着窗外。
「你小時候,最喜歡下雪了。每次下雪,不管有沒有積雪,都要拉着爺爺去堆雪人,小手凍得通紅也不肯回家。」
她的心臟像是被輕輕捏了一下。這是母親回來後,第一次主動提起「小時候」。
「……嗯。」
她輕輕應了一聲。
然後,她們的對話戛然而止。
晚上,她在房間裏寫作業,氣氛比昨晚自然得多,好像這十年的空白並不存在,母親她真的回來了。
高三的作業總是很多,寫完時,已經是深夜了。
她伸了個懶腰,走出房間,打算洗澡。
對面客房的門敞開着。
女人坐在牀上,手上捧着相冊,眼中似乎蓄着淚。女人很專注的看着,完全沒有注意到她的目光。
翻到下一頁,是一張合影,畫面裏,祖父、女人、她站在一起,祖孫三代,是一張很幸福的照片。
淚終於還是沒有忍住。
「啪嗒——」一聲掉落在照片上。
女人慌張地用手擦去照片上的眼淚。
「給你。」
她走進了客房,向女人遞出一張紙巾。
女人抬起頭,對上了她的目光。
女人從廚房探出頭。
十年啊,足夠一個女孩長大,也足夠一個女人變老,十年的分離對於兩人,是一樣的煎熬,而十年後的重逢是另一種痛苦。
「……早點休息,晚安……」
「也是……」
他在心中默默地想着,他做不了什麼,他能做的只是握緊她的手,在此刻,給她一點堅定的溫暖。
「……」
他輕輕拉起她的手。
女人試探着問,一邊往她碗裏夾了塊排骨。
她接過碗,喝下一點,鹹淡適中,暖意在身體中蔓延開來。
她後退一步,倚靠在門上,女人正擦着眼淚,她不知道該看哪裏,最終她看向了女人膝上攤着的相冊上。
「嗯,回來了。」
早餐的時間很短,她們幾乎沒說什麼話,但是氣氛並不尷尬。
「嗯?怎麼了?」
女人坐在對面,面前是一碗同樣的粥,熱氣騰騰。
「沒事的…都會沒事的……」
這是兩人一起喫的第三頓晚飯。
周圍上學的學生三三兩兩,從他們身邊走過。
她洗漱完,坐到餐桌旁。粥熬得粘稠,皮蛋和瘦肉的鹹香恰到好處,翠綠的青菜碎點綴其間。
她的聲音悶在他的懷抱裏。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過了許久,她轉過身,走出客房。
女人似乎是放下了某種緊繃的包袱,話變得多起來。
女人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強。
「嗯,晚安……」
女人注意到她愣在了原地,語氣有些焦急地問。
「謝…謝謝……」
說話時,她與他相握的手不自覺地用力。
雖然氣溫還是很低,但路邊的積雪已經開始化了,天也開始放晴了。
她走過去,今天女人煲了雞湯。
「這十年…對我、對她,是一樣的……」
「嗯,知道了。」
「你看上去好多了……」
她起身,推開房門,屋子裏瀰漫着米粥的香氣,還有一種久違的、名爲「家」的暖意。
她推開門,向外走去。
「那就好,你先坐會兒,馬上就可以喫晚飯了。」
「雪剛停,路上會很滑,注意安全。」
「謝謝你……」
「很好喝。」
「走吧。」
「沒事,只是想多牽一會兒。」
但看到這張照片的一瞬間,記憶在一瞬間湧了上來。
她慌張地掩飾心中的動搖,轉身向衛生間走去。
他輕聲說,他總能發現她的細微變化。
回到老屋時,屋裏亮着燈,暖黃的光從窗戶透出來。今天,她沒有在門口猶豫,直接推開了門。
「沒有,剛到。」
「今年冬天比往年冷,你衣服好像不太夠,明天……明天我陪你去買兩件新的?」
她頓了頓。
她停下腳步,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她有些驚訝,有些不知所措。她的臉緊緊貼在他的胸口,她可以清楚地聽見他的心跳聲,在此刻只屬於她的心跳聲。
看着女人忙碌的身影,她的心中莫名地泛起一股酸澀。
「嚐嚐看。」
突然,他上前一步,伸出手,將她抱進懷裏。
「……謝謝。」
兩人相伴走過一程,在接近學校的地方,學生開始變多。往常,他們總會在此時分開,而今天他沒有鬆手。
溫熱的粥順着喉嚨進到胃裏,連着全身都變得溫暖起來了,冬天雪後的寒意也被驅散乾淨。
「早上好,等很久了嗎?」
青石板路被行人踩出淺淺的腳印,她小心地走着,心裏不像昨天那樣紛亂,而巷口,正有個少年在等候。
在即將邁出門的最後一步,她終究還是道出了這句時隔十年的「晚安」。
女人輕聲感嘆,而她只是沉默。
她的話沒有誇大的成分。
他輕聲呢喃,像是在安撫一個孩子。
在女人撩起頭髮的時候,她看見了那其中的幾根白髮。她長大了,母親也不再年輕。這個事實像一根細細的刺扎進她的心。
女人夾菜的手在空中不易察覺地頓了一下,然後纔將韭菜放進自己碗裏。
她任由他牽着她的手,隔着手套,依舊能夠感受到他的溫暖,是令人安心的溫度。
不多時,女人將菜餚端上餐桌,韭菜炒蛋、酸辣土豆絲、糖醋排骨、雞湯,依舊是普通的家常菜。
放學後,她沒去「拾年」。
「……不用了,我衣服夠穿。」
她忽然感覺鼻子酸酸的。
「嗯……」
女人的臉上並沒有疲憊,反而帶着顯而易見的愉悅。
「帶上這個吧,是新的。」
「抱歉,我沒辦法爲你做什麼,只是希望給你一點支持……就像你給我的那樣……」
「嗯……」
她自然地回應。
女人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冬天的日出總是很晚,起牀時,天還是灰藍色的,只有遠處露出些魚肚白,古城已經醒了,雪已經停了。
「回來啦?」
女人拿起早就準備好的一雙手套,遞給她。
「嗯,謝謝你……」
雪確實停了,古城上方,久違的陽光穿透了厚重陰沉的雲層。
第二天
女人的聲音明顯有些顫抖。
女人喃喃地開口,同時將散開的頭髮撩到耳後,看向她,目光用力,好像要將她的樣子深深刻進心裏。
是夜無夢,窗外的雪似乎將一切聲音都吸收了,世界安靜到了極點。
「醒啦?今天煮了皮蛋瘦肉粥。」
「嗯,走吧。」
她扯了扯他的衣角,與他打招呼。
她的目光停留在女人的臉上,女人的表情很複雜,有期待、又有擔憂。她最終還是收下了。
「沒…沒事。」
女人有些不知所措。
「都長那麼大了……」
「而且……明天你就走了。」
她沒有回房間,只是靜靜地站在一邊,看着女人忙碌的身影。
「嗯,我也不想放開。」
或許是有意地想要忘記,她已經很久沒有翻過相冊了。
「嗯?」
女人打開蓋子,香氣撲面而來,她撇開浮油,舀起一點湯到碗裏。
「嗯,好。」
「……謝謝。」
在她接下手套的瞬間,女人好像是鬆了一口氣,叮囑的語氣都變得輕快了些。
「那……手套戴着還暖和嗎?」
「嗯,很暖和。」
「那就好。」
短暫的沉默後,女人又開口。
「高三……很辛苦吧?我看你每天都學到很晚。」
「還好,習慣了。」
「要注意休息,別累壞了身體。」
「嗯。」
對話依然有些生澀,像走在初融的冰面,小心翼翼。
飯後,她沒有立刻回房間。
女人在廚房洗碗,水流聲嘩嘩作響。
她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隨手拿起一本攤開的雜誌,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目光落在對面牆上祖父的遺照上,老人慈祥地笑着,彷彿在見證着這一切。
女人收拾完廚房,擦着手走出來,看到她還坐在那裏,有些意外,也有些……欣喜?
「要看電視嗎?」
女人問到。
「不用了。」
她搖搖頭,站起身。
「我去洗澡。」
「好。」
淋浴的水溫暖地衝刷着身體,也彷彿沖掉了一些積壓在心底的塵埃。
她看向女人,眼神清澈而坦率。
這是母親在這裏的最後一頓早餐。兩人依舊面對面坐着,氣氛早不像最初那樣僵硬。一種平靜的、近乎傷感的溫情在空氣中流淌。
她看到了放在牀頭櫃上的相冊,她走過去,拿了起來,手從封面上輕輕拂過,然後放到了女人的行李箱裏。
走出房間時,母親已經起來了,正在廚房準備早餐。今天不是粥,是煎餃,香氣撲鼻。
她終於說,聲音平靜,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她搖搖頭,目光落在攤開的行李箱上,裏面東西不多,幾件簡單的衣物,一些洗漱用品。
「恨你丟下我,恨你讓我覺得……自己是被拋棄的,你知道我有多痛嗎?都是因爲你,別人嘲笑我,是『沒人要的』……」
「冰化,需要時間,我們……都需要時間。」
洗完澡出來,客廳的燈還亮着,但女人已經不在。
「這個你帶着吧。」
她坐下來,夾起一個煎得金黃的餃子,咬了一口,餡料飽滿,味道很好。
母親的眼中瞬間湧出淚,這聲「媽媽」,間隔了十年,實在是太久了啊。
她以爲聽到這句話會憤怒,會委屈,會冷笑,但實際上,她只是感到一陣深切的疲憊,和……一絲釋然?
女人正背對着門口,坐在牀邊收拾行李,聽見聲音轉過身來,眼眶有些紅,但已經擦乾了。
出租車緩緩停在路邊。母親拉開車門,將行李箱放進去,然後坐進車裏,她將車窗按下來,想要最後看她一眼。
兩個女人,都被困在了十年前。
上午,她沒有出門。
母親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只是最後檢查了一遍行李,然後坐在客廳,看着手機,看看她。
「……沒有。」
「你也是。」
「哎!」
「明天……我送你……晚安。」
「對不起」三個字,像一片羽毛,輕輕落在心湖上,卻激起了她自己都未曾預料的漣漪。
她看着鏡中霧氣朦朧的自己,臉上的神情不像前兩天那樣緊繃。
她們都應該走出來了,她們都需要時間……
女人震驚地抬起頭,眼睛紅腫得厲害,臉上滿是淚痕。
「我……」
「謝謝……謝謝……」
「後來,我看到了你留給我的樂譜,還有背後的話……」
中午,她們一起在廚房準備午飯,沒做什麼複雜的菜,只是將昨晚的菜熱一熱。
「時間差不多了。」
喫完午飯,她堅持由自己來洗碗,母親見狀也沒再拒絕。
女人捂住嘴,泣不成聲,只是一個勁地點頭。
經過門口時,她聽見裏面傳來細微的、壓抑的擤鼻涕的聲音。
走到巷口,母親停下腳步,轉過身看着她。
「我能理解你當年的痛苦,這些年你過得也不容易,十年,對於你我來說是一樣的……」
她的鼻子忽然一酸。
「……但是後來……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嗯。」
母親似乎想伸手摸摸她的頭,或者抱抱她,但手抬起一半,又放下了,最後,只是輕聲說。
「就送到這裏吧。」
「這三天……謝謝你。」
母親笑了,眼角的紋路在陽光下清晰可見,但那笑容是真切的。
「……注意身體。」
第三天
母親說,目光在她臉上流連,像是要用力記住每一個細節。
「沒想到那麼多年了,那家店還開着,味道好像也沒變……」
「我知道……我沒什麼資格要求什麼。這十年……對不起。」
巷子裏的鄰居看到她們,投來好奇的目光。她沒有迴避,只是沉默地走着。
「喜歡。」
女人的聲音很輕,發着顫。
「晚上七點半。」
女人的臉色瞬間蒼白,嘴脣微微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說完這些,她頓了頓,才又開口。
她也站起來。
「你……明天幾點的飛機?」
「醒啦?我買了巷口那家的煎餃,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謝謝你……讓我進來,讓我給你做飯,讓我……看看你。」
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逐漸熱鬧起來的巷子。
女人問,聲音帶着一點鼻音。
她終於還是叫出了這個沉重的稱呼。
「回去的路上,小心點。」
「好好照顧自己,好好喫飯,好好睡覺,好好生活。」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天已經完全放晴了。
「好。」
說完,她退出了客房,帶上了門。
這個靜謐的夜晚,她說了很多話,比前兩天加起來都多,既是說給母親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她沉默了許久,久到女人以爲她不會再開口。
她繼續說,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她一邊喫,一邊聽着母親的碎碎念,不時回應兩句。
女人的聲音在顫抖。
顯然地,她沒有忘記那首送給女兒的樂章,也沒有忘記背後那句「願她此生無憂無慮」。
「我該去機場了。」
她愣了一下,沒想到女人會這麼說。
母親看了看手錶,站起身。
「你不是不愛我,只是那時候,你的恨勝過了你的愛,你太恨那個困住你的牢籠了。你離開,只是爲了呼吸,哪怕那呼吸帶着血腥味。」
積雪消融了大半,屋檐下滴滴答答落着水珠。陽光很好,照在溼潤的青石板上,泛着光。
女人的嘴張着,卻沒有發出聲音。
女人看着她,眼神溫柔而複雜。
「哦。」
她腳步頓了頓,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推開了門。
她應了一聲,不知該說什麼。
「謝我什麼?」
她沒有再說什麼,也沒有走過去安慰。她只是靜靜地站着。
「但我還是沒辦法……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女人的眼淚無聲地滑落。
「以前……我很恨你。」
這三天,像一場急促的、濃縮的夢。夢裏有舊日的創傷,有不期而至的溫暖,也有不知所措的茫然。
「吵到你了嗎?」
「媽媽……」
她點點頭。
母親的眼睛還有些腫,但精神似乎不錯。
客房門虛掩着,透出暖黃的光。
清晨,她比前兩天醒的都要早。
母親自己拖着那個小小的行李箱。她跟在後面,兩人前一後走出老屋,鎖上門。
「……嗯。」
「爺爺沒怪過你,從來沒有,直到去世也沒說過你一句壞話……」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一個合格女兒,也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對不起……」
母親鄭重地回應。
「別讓我再等十年……」
她壓抑着情緒告別。
「一定,一定……一定不會了……」
母親抽泣着承諾。
車子發動,緩緩駛離巷口。她站在原地,看着那輛出租車匯入街上的車流,逐漸變小,最終消失在視野盡頭。
心裏空了一塊,但又好像被什麼填滿了。
不是喜悅,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複雜的、沉甸甸的平靜。深藏心底的、經年不化的堅冰,在這三天笨拙而真切的溫暖裏,終究是裂開了縫隙,融化成涓涓細流。
她在巷口站了很久,直到冬日的陽光曬得身上微微發暖,才轉身往回走。
推開老屋的門,屋子裏還殘留着母親的氣息。
客廳整潔如常,彷彿什麼也沒發生,只有客房敞開的門和空蕩蕩的牀鋪,提醒着她剛纔的告別並非幻覺。
她走到客房的書桌前,發現桌上多了一個信封。很樸素的信封,上面一個字也沒有。
她打開,裏面是一張銀行卡,和一張便籤。便籤上是母親的字跡。
『密碼是你的生日。不多,是我一點心意。用在自己身上,買點喜歡的,或者存起來。別太辛苦。』
沒有落款。
她拿着那張輕飄飄的卡和便籤,站了許久。然後,她將卡小心地收進抽屜,把便籤夾進了自己常用的筆記本里。
手機震動,是他發來的消息。
『今天怎麼樣?』
她看着屏幕,嘴角慢慢揚起一個真實的、輕鬆的弧度。
「她走了。」
點下發送鍵後,她抬起頭,窗外的天湛藍透亮,陽光照進房間,溫暖和煦。
『嗯。你還好嗎?』
「嗯,還好。」
『我想見你……』
「我也想見你!很想,很想!」
窗外,最後一點積雪,在無人看見的角落,悄然化盡,滲入大地,默默滋養着等待破土的根系。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