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與她的距離和與死亡的距離

淅淅瀝瀝的梅雨，一整晚都在下，一如他心中的雨，十年來未曾停歇。他睜開眼時，黑暗正從天花板裂縫滲出瀝青，摸索着拿到手機，冰冷的光如同手術刀刺破黑暗。原來才凌晨4點嗎。失去睡意的他，沉沉地融入黑暗。

『……979、980、981、982、983、984、985……2034、2035、2036、2037……』黑暗中，他百無聊賴，數着衛生間年久失修的水龍頭滴下的水滴，終於，一縷陽光結束了毫無意義的行爲。

站在洗漱臺前，看着自己蒼白消瘦的面容，突然想到，是不是應該學着小說裏那樣，列出一個死前要完成的100件事，很快，他苦笑着否定了這個想法，顯然他沒有那麼多想要去做的事，事實上，當了解到自己僅剩一個月時，他竟有一種莫名的解脫感。

擦乾臉上的水，走到書架前，他取下那枚乾枯的櫻花書籤，同樣乾枯的回憶似乎被春雨潤溼，恍惚間，他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梅雨季。

小小的閱覽室中，他在這個星期第五次與她「偶遇」，心照不宣地相互致意，她的微笑又一次在他如死水潭一般的心中激起漣漪。她輕輕地在他的右手邊坐下，攤開一本精緻的小說，在傍晚柔和的橙色夕照中，融入了墨色字跡。

週一，他和她間隔着古樸的榆木書架，丁達爾效應將夕陽析成一道道白紗將他們籠罩，醫院裏消毒水的味道與紙質書的味道並不衝突。他取下間隔兩人的那本《挪威的森林》，書與書的縫隙間是她緋紅色的臉，然而，他沒有想到，此刻自己的臉比夕陽更紅。他和她，靜靜地佇立在書架的兩側，他的心跳聲像是被放大的青銅鐘擺；她的呼吸則如同不停搖曳的燭火，兩種節奏在暮色中交織，在黃昏裏同頻共振。

週三，他和她間隔着閱覽室的木桌，陳舊的書桌裸露出木料金黃的原色，他第一次無法沉入文字，注意力被對面的她吸引，不時地抬頭，偷偷投去目光，然而他卻沒有察覺，對面的她也在悄悄在意，嘴角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淺笑就是證據。風從窗外帶來幾瓣花和一陣清香，與書香相得益彰，風輕輕撩撥起她的青絲，她的臉上是一再掩飾的心動。最後一次閉館鈴響起，兩人默契地抬頭，四目相對，時間在悠長的鐘聲中流淌，他們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滿臉通紅的自己……

週五，他們僅僅間隔一本書的距離。木桌上盆栽的影子在他和她之間輕輕搖曳，他和她的心似乎也隨着影子盪漾。他遲緩地使用受傷的右手翻動書頁，顯得很不方便。

「我來幫你吧」她的聲音輕柔恬靜，說着，她幫他將書翻過了一頁，在他眼中她纖細的手指像是一支冰清玉潔的白色鬱金香，拂過米色的書頁也拂過他灰色的時光。

「噢…好，謝謝…」他尷尬地笑笑，不自覺地耳朵已經染上了夕陽的顏色。

他和她的距離更近了。

時間在一頁頁紙張的翻動間悄然溜走，他們開始看起了同一本書，兩人的距離從未如此靠近。

翻過一頁，一枚淡粉色的櫻花書籤靜靜地夾在書頁之間。

「你有好好保存呢！」她有些欣喜，悄悄地與他耳語。

他耳廓忽然感到一股溫暖的氣流，觸動了他的心絃。

「嗯…它值得我永遠珍惜……」他輕聲回答。隨後他們便陷入了沉默，默契地繼續翻閱起桌上的《挪威的森林》。

突然，翻書時兩人的指尖無意間相觸，接觸的一瞬間，兩人如條件反射般分開，倏然他和她全身像觸電般麻痹。

已然沒有讀書的心情，他們靜靜地注視着對方，她看到他不停起伏的胸膛、他看到她晶瑩閃爍的眼睛，他們僅僅是靜靜地注視着，兩人的距離似乎愈發地接近……

不合時宜的鐘聲忽然響起，沉浸在溫暖的光中的他們，彷彿終於尋回了理智，他們低下熾熱的目光，支支吾吾地詞不達意，言不由衷。

「下…下次見」她站起身來，將一縷青絲撩到耳後，打算先行告別。

「好！好呀！」她顯然有些驚訝卻也欣然同意。

「要不要…一起走走……」他似乎是貪戀這段僅屬於兩人的時光，竟主動發出了邀約。

起初，他們只是安靜地走着，兩人是同樣的尷尬，漸漸地他們放鬆下來，一句接着一句地談天說地，從書籍聊到學校，從課程聊到生活，流水潺潺，伴隨着他們一路向前。

他們一步一步地叩響青石臺階，彷彿是在叩問自己的內心。終於，他們走到了岔路口，他抬頭看向清冷的月影，她望着熾熱的夕陽。此刻，他和她的距離是17釐米，他們的影子短暫重合。

「就到這裏吧，明天見！」她微笑着揮手告別，隨後走向了右邊。

「喵～」黑貓的叫聲中帶着些許好奇。

「如果沒有遇見她，心或許會比這副身軀更早死去…」

過了好久，他才重新站起來，他看向黑貓，眼裏沒有恐懼。

西邊的天空中，火燒雲錦繡萬里，古道流水旁，青磚黛瓦白牆，倒映着溫情。

兩人的影子在青石路上越拖越長，越靠越近，但似乎永遠無法相接。日漸西斜，他們走過傍晚，火紅絢爛的晚霞逐漸被藍紫色的夜空取代，太陽仍然發散着光芒，淡漠的月亮已然從另一側攀上了河道旁已然寂寥的櫻花樹枝。

「嗯……明天見，注意安全…」同樣地，他微笑着告別，矗立在原地。直到確認她已經走遠，他才用手死死地按住心臟，後背的襯衫已經溼了一大片。

於是，他和她並肩走在了灑滿金黃色陽光的青石階上。

他和她的影子從重疊到分離，然後越來越遠。遇到她以後，他開始期待明天。他望着她的背影，漸漸地她的背影綴上星光，漸漸地她的背影開始模糊……

恍惚間，回到現實，他擺弄着早已乾枯的櫻花書籤，透過半透明的花瓣，她的容貌、她的聲音、她的背影像生根發芽一樣，在他枯寂的記憶中重新變得清晰，他不知道，如今，他和她的距離是1700公里！

黑貓從夜色中走來，深紫色的瞳孔中倒映着他狼狽的模樣——單膝跪地強撐着身體，滿臉痛苦地捂住胸口，額頭上青筋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