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那間咖啡店開始散發柑橘味香氣
《在櫻花落盡前》 · 初雪染櫻 · 5434 字
舒緩的歐洲古典音樂與這間名爲「拾年」的咖啡店相當適配,他坐在靠窗的桌邊,面前擺着還未看完的《挪威的森林》。
小城的週末午後,路上的行人寥寥無幾,幾處凹陷的青石板上蓄着昨夜的雨,像破碎的鏡子,散落在狹窄的巷子裏,各自倒映着這座城。
這間「拾年」咖啡店和學校的閱覽室都是他在這個喧鬧的世界裏爲數不多的藏身之所。他翻開書到櫻花書籤標記的那一頁,拿在手中,他的思緒透過淡粉色的花瓣,看到了那天將花瓣從他的頭上輕輕摘下,別在他的心上的女生。
也是那個女生在這兩個月裏從原本的毫無交集逐漸變得親近。在閱覽室裏,在夕陽下的回家路上,在流星雨映照的草地,還有這間咖啡店,她走進了他的每一個記憶點。
在他眼中,她是第一個主動「觀測」自己的人,她沒有像那些同學,老師一樣漸漸疏遠自己,而是一步步向自己走近。
他看着這片小小的櫻花書籤,一個個與她相關的畫面出現在腦海,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拾年」的老闆端着他點的拿鐵,放在他的面前。
老闆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身材高大,五官端正。
「你點的拿鐵,誒!難得啊,難得見你笑一下!」
聽到聲音,他從記憶中回到現實,放下書籤,才意識到剛剛嘴角的弧度,立刻恢復了往日淡漠的樣子。老闆放下咖啡,並沒有離開,而是在他的對面坐下。
「這是那個女生送你的?」老闆好奇地詢問着。他並不在意,因爲老闆也算是他的朋友了。
「嗯算是吧。」他回答道。
「那天晚上,你帶着她走進來,我可是被你們嚇到了,特別是她眼睛紅紅的,一看就知道剛哭過,要不是和你認識,我都要報警了……」大概是店裏沒人的緣故吧,老闆滔滔不絕地講着。
「咳…咳…咳咳咳」他剛剛抿下一口咖啡,就被老闆的發言驚到了,差點嗆到。
「哈哈哈!還是第一次看到你這樣的反應呢」老闆大笑着「以前總覺得你成熟得不像個高中生,更像個快死的老頭。但是,這段時間…你的狀態越來越像個正常人了…」
他苦笑着回應老闆過分準確的調侃。
「那你呢,還要守着約定多久」他放下咖啡平靜地看向對面的男人,男人瞬間陷入了沉默,目光透過窗戶,看向遠方。
兩人長久的沉默,古典樂獨自流淌在寧靜的午後……
初夏熾熱的風吹過小巷,靠近地面的空氣變得扭曲起來。
「快看!街對面的那個女生,是她嗎!」老闆突然示意他看向街對面。
他下意識抬頭,透過玻璃和熾熱的空氣,看到了她的側臉。她的對面還坐着一箇中年男人,穿着得體。兩個人隔着餐桌,男人一直在說着什麼,而她只是微微低着頭,眉頭緊蹙,看起來很爲難的樣子。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書頁的邊緣。他理解這種感覺。就像他的病,當死亡真正臨近,最初的恐懼過後,反而是一種奇異的平靜和解脫。恨,也是一種強烈的情感寄託,當它消散,留下的往往是巨大的虛空。
他安靜地等待着,沒有催促,像閱覽室裏等待紙條傳遞時那樣,目光平靜地落在她攪動咖啡的手指上。那纖細的指尖微微用力,泄露了主人內心的不平靜。
「我…我在擔心你…」他已經明白,在這裏糊弄不了她,只能老實地回答。
十年時間改變了太多,幸好在世界的角落還遺留下了些許未變的碎片。
「和你一樣。」
「你知道嗎,」她的聲音低了下來,帶着一種深深的迷茫,「剛纔拒絕他的那一刻,我竟然沒有想象中的痛快。反而…很空。好像…好像最後一點可以恨的、可以怨的、可以抓住不放的東西,也沒了。」她苦笑着,「是不是很可笑?我恨了他那麼多年,現在他真來了,我卻覺得…沒意思了。」
「不然呢?」她反問,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絲破音的尖銳,隨即又像泄了氣的皮球,頹然靠回椅背,「難道要我回去,扮演他『改過自新』後『幸福家庭』的裝飾品?去對着一個陌生人叫『媽媽』?去看着他們一家三口的幸福,然後提醒自己,我和媽媽…我們只是他人生劇本里被寫壞、被撕掉的那幾頁?」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起伏着,彷彿要將積壓多年的怨懟和不甘一次性傾倒出來。
「嗯,好久不見」他點頭回應。
她看向他,他也看向她。短暫的目光交匯後,她笑着對老闆說:
「如果你想說,我會聽」
「好甜…」她有些驚訝。「原來你喜歡喝那麼甜的咖啡嗎?」
「要喝什麼?」
「他…想做什麼?」
「還能做什麼?」她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那裏面沒有了平日的清亮,只剩下被強行撕開舊傷疤的痛楚和倔強,「彌補?懺悔?…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謝謝…」他向微微頷首老闆致意。
他端起檸檬水,感受到了手裏傳來的冰涼溼潤,同樣冰涼的液體順着吸管進入口腔,酸澀中帶着甜意的味道在舌尖散開。
老闆在吧檯後看着,嘴角勾起一個瞭然的微笑,低頭繼續擦拭他永遠也擦不完的杯子。空氣裏瀰漫着咖啡香、檸檬的微酸,以及一種無聲勝有聲的、名爲「靠近」的暖意。而那隻神出鬼沒的黑貓,此刻正慵懶地趴在在巷子對面一處陽光曬暖的矮牆上,深紫色的瞳孔半眯着,彷彿在靜靜「觀測」着悄悄生長的情愫。
28歲的他再一次推開「拾年」沉重的門。老闆並沒有改變多少,還是一個人守着這間咖啡店,守着約定。
他的話讓她微微一震。她看向他,他眼底的平靜和理解,像一道微光,照亮了她內心的混亂。「真實…」她喃喃重複着這個詞,目光投向那枚櫻花書籤。那枚小小的花瓣,承載着河邊初遇時最純粹的悸動。
於是那間咖啡店不再散發柑橘味香氣。
「你怎麼在這兒?」她和他站在小巷中間,她率先開口問道。
「原來…你在擔心我呀!嘿嘿…」她眉眼間的笑意更濃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雙此刻不再掩飾迷茫、脆弱卻也帶着倔強和期待的眼睛。他想起,黃昏中閱覽室裏臉頰被夕陽染上的緋紅,星空下手臂相貼的溫度。
「不算壞…」她重複着,咀嚼着這三個字的分量。在他那近乎吝嗇的情感表達裏,這已經是極高的評價。一股暖流悄然湧上心頭,沖淡了剛纔與父親對峙帶來的冰冷和虛空。原來,她的靠近,她的「麻煩」,她的真實,並非只給他帶來了困擾,也帶來了…改變?一種讓他「像個正常人」的改變?
「嗯。」他給出了一個極其簡潔卻無比鄭重的回答。一個音節,卻彷彿包含了千言萬語。
這個答案並不算太意外,但親耳聽她說出,還是讓他的心微微一沉。他想起老闆剛纔那句「跨國公司的高管父親」——那個她精心構築的完美家庭幻象的核心人物之一,此刻以如此真實又充滿張力的方式出現了。
「困擾…算不上。」他終於不再沉默,斟酌着詞句,視線落在窗玻璃上凝結的水汽,彷彿能透過它看到閱覽室裏她緋紅的臉,望星坡上她映着星光的眼睛。
「剛纔…你推門出來的時候,」她忽然轉過頭,嘴角彎起一個真實的、帶着點狡黠的弧度,「是在擔心我?還是…只是出來看看熱鬧?」
「那你呢?」她忽然問道,帶着一絲探究,「你的『真實』又是什麼?我對你的『觀測』,反而讓你輕易地看穿了我,有點不甘心…」
她在他對面坐下,目光落在他攤開的《挪威的森林》和旁邊那枚淡粉色的櫻花書籤上,眼神柔和了一瞬,隨即又蒙上一層複雜的陰霾。
然後他們再一次沉默。
「只是…不太習慣。」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更準確的表達,「習慣了真空區,突然有人…走進來,觀測你,甚至…願意在你面前袒露脆弱。這種感覺…很陌生。」他抬起眼,目光坦然地迎向她,「但,不算壞。」
「你…都看到了?」
真空區早已不復存在。他們像兩顆軌跡交錯的伴星,在各自破碎的宇宙裏,被對方的引力所捕獲。
「或許…其實他也根本沒有想過要帶我回去,只是惺惺作態,將自己包裝成一個『有責任心的父親』。剛好,我拒絕了他,一切都如他所願…」
他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怔,淡漠的臉上罕見地閃過一絲窘迫,耳根悄悄染上熱度。他下意識地避開她的視線,端起咖啡杯掩飾性地又喝了一口,卻發現杯子已經空了。
「需要續杯嗎?或者,這位小姐想喝點什麼?那杯拿鐵好像不是很合您的口味。」
「那…現在我們算是在互相觀測嗎?」她輕聲問,帶着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眼底深處卻閃爍着期待的光。
窗外的陽光似乎更熾熱了些,將小巷裏破碎石板上的積水映照得閃閃發光,如同散落的星辰。咖啡店內,古典樂換了一首更舒緩的曲子。
「我也要杯檸檬水。」他看向老闆,回答到。
「啊?! 」今天的他,失去了往日的冷靜。
「嗯…我不喜歡喝苦的…」他平靜地回答,手指輕撫書籤上櫻花的輪廓。
「你…拒絕了?」他陳述着剛纔目睹的事實。
檸檬水清新的柑橘味香氣融入了咖啡店裏流淌着的古典樂和咖啡醇香。
終於她放下咖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至於我的『真實』…對不起…現在…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他忍受着隨着心跳傳來的刺痛,決定隱瞞他的「真實」,真諷刺啊,明明寫下「成爲真實的你」的是他,而現在他卻做不到……他在心裏嘲笑自己的虛僞。
男人離開後,她長舒了一口氣,失去了全身的力氣倚靠在柔軟的沙發裏,然後她拿起桌上的檸檬水,用吸管吸入口腔,檸檬水很快見了底,她繼續用牙咬着吸管在冰塊間攪動,發出了清脆的聲音。
突然,彷彿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她抬起頭打斷了了男人,男人愣了一會兒,顯然是有些驚訝,隨即男人站起身來,很快離開了。
「不是可笑。」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是真實。你不需要爲了維持某種『人設』——哪怕是『受害者』或『怨恨者』的人設——而強迫自己繼續恨下去。那同樣是一種虛假。」
他喝完了檸檬水,杯底留下幾塊晶瑩的冰。他放下杯子,坐在椅子裏,看着冰慢慢變小慢慢消失。直到冰化成了水,他站起身來,默默走出這間咖啡店。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透過玻璃,在桌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小巷依舊安靜,青石板上的積水映着湛藍的天空一角。
「他給我看了一張照片,是他的女兒…很可愛的小女孩,穿着漂亮的公主裙,眼睛裏全天真爛漫。提到他的新女兒的時候,他的眼裏只有溫柔,和當年的冷漠判若兩人。」
老闆適時地走了過來,臉上帶着溫和的笑意,打破了這瞬間的微妙氣氛。
「檸檬水,加冰」
很快,兩杯外壁凝結着水珠的冰檸檬水被端了過來。
最終老闆什麼都沒有說,僅僅留下了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水珠在杯壁上匯聚然後滑落,在木質的桌上留下一圈轉瞬即逝的水痕。
「那你就沒什麼想問的嗎?」
她的聲音開始哽咽。她第一次看到了從未體驗過的父愛,卻不是爲了她……
她放下杯子,帶着一種酸澀的甜蜜。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桌面上的櫻花書籤,彷彿在觸碰那個他們共同擁有的、開始於一場春雨的記憶。
一推開門,熱浪像潮水一樣湧向他的臉。初夏熾熱的空氣裏,剛好他和她同時推開門,剛好她向這邊走來,剛好他向對面走去。
「要不再要一杯咖啡?」她看着他端起杯子又放下的動作,笑着說,「還是說,喝我這杯。」
「他…找到這裏來了?」他問,聲音放得很輕。
「麻煩給我一杯檸檬水吧,加冰。」然後,她轉向他,眼中帶着詢問,「你呢?再來杯拿鐵?」
「走吧,進去再說吧,外面太熱了」然後她向咖啡店走去,帶着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
「咳…」他好像忘記咖啡已經沒了,又一次端起杯子,然後又放下「…外面太熱了。」
她再次端起咖啡,果然還是習慣不了甜膩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翻湧的情緒,目光再次落在那枚櫻花書籤上。
她端起杯子,用吸管吸了一口,然後抬起頭,看向他。
「他要我回去和他們一起生活…」
「嗯」
「這樣也不錯…」他抬起頭,對上了她充滿笑意的眼睛。心中的某處角落,似乎因爲她的笑容,變得柔軟而明亮。
她的話語像浸透了檸檬汁的刀片,鋒利又帶着酸澀的刺痛。
這個答案顯然無法讓她滿意。她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像夏夜的星屑落入了湖面。
「剛纔那個人…」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視線緊緊盯着杯中已經變成漩渦的咖啡拉花,「是我父親…」
簡單的問答後,兩人再次陷入了沉默。老闆很快送來了一杯拿鐵,她用細細的勺子輕輕地攪拌着咖啡,銀色的勺子與杯子碰撞,發出清脆卻又略顯焦慮的聲音。
「我…我的靠近,我的麻煩…讓你覺得困擾了嗎?」她的臉頰微紅,但眼神很認真。
「喲,好久不見」老闆依舊語氣溫和地打招呼。
老闆沒有離開,而是在他的對面坐下,就像十年前的無數個相似的午後,只是這一次老闆沒有說話,而是靜靜地看着他。他注意到老闆複雜的眼神,放下了剛剛端起來的杯子,無奈地苦笑着,沉默在兩人間蔓延。
「剛纔,老闆講我最近變得像個『正常人』了,我想這應該是你給我帶來的改變…」
她轉頭看向窗外,卻與他的目光不期而遇。她因驚訝張大了嘴巴,手中的玻璃杯也險些滑落。她慌亂地站起來,離開座位。他也是同樣的慌亂,連忙向店外走去。
「要喝點什麼嗎」
他看着她眼中極力壓抑的水光,想起河邊那個爲祖父哭泣的她,想起流星雨夜袒露心聲的她。此刻的她,更像一隻被逼到角落、豎起渾身尖刺的小獸。那個在同學面前維持完美形象、在祖父面前強裝堅強的她,此刻在他面前,只剩下最原始的真實——憤怒、受傷、無助。
他走向那個靠窗的位置,在椅子上坐下,眼睛環顧這間咖啡店。很快,老闆端來了他的檸檬水,在他的面前放下,清澈的冰涼的液體散發着柑橘味香氣。
至於他現在還沒辦法說出來的「真實」,現在好像也不重要了,她沉浸在飄飄然的喜悅中。
「唉…你總是這樣」她無奈地嘆氣。「明明就是想知道…」
「剛好在這裏看書」
終於她端起杯子,輕輕抿了一口。
「嗯。」
男人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照片,她抬頭只是瞄了一眼,眉間的溝壑更深了,她抿着嘴脣,她內心的掙扎已經不需要猜了,而男人並沒有注意到這些,還是滔滔不絕地說着。
推開「拾年」沉重的木門,冷氣和咖啡的醇香瞬間包裹了兩人,古典樂依舊在流淌。她走向剛剛他所在的靠窗的位置,他沉默的跟在身後,而老闆早已識趣地回到了吧檯後,一邊擦拭着杯子一邊時不時地關注着兩人。
「剛纔的問題,你還沒有回答我呢」她的眼裏含着親近的笑意。